第2章

她,

好美啊。

水波柔和荡漾,将光与影恰到好处地扭折,再搭配小黄莺的仪态动作,像是被渲染上了一层滤镜。

李追远以前也被父母带去看过单位的文艺汇演,见过很多专业的歌者与舞者,但昨日他受小黄莺表演的冲击不比哥哥弟弟们小。

在父母的教育下,他一直很懂规矩也很守规矩,然而在那简陋棚子下的小黄莺却向他展示出了另一种属于野性的风采。

是骚,是浪,是土,是上不得台面,可那气味,真的好好闻啊。

她过来了,越来越近,像是画里的人,从画中走出,又正在走向画里。

此刻,李追远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仿佛已不记得自己还在水中,忽略了无法呼吸的恐慌和口鼻里不断呛进的水。

一直到,

她伸出了手。

昨天和哥哥们一起挤在前面看表演时,小黄莺扭着腰唱着歌来到自己跟前,还特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因为李追远在那群孩子堆里,白净得如同一个瓷娃。

原本,李追远还期待再被她摸一次。

但是,

这次她伸出的是两只手。

两只手,抓住了李追远的两侧肩膀。

“好冷……好疼……”

刹那间,氛围感被扭曲撕裂,先前那种诡异莫名的着迷消失。

李追远的眼里,终于流露出了恐惧,像是一个打了麻醉退去效果的人,忽又恢复了痛感。

他想挣脱,想躲避,想要逃,可那双手却死死扣着自己,任凭他如何摆动都无法挣脱。

这时,一股力道从身后传来。

李追远感觉到了自己正在被拉扯,像是以前在学校里玩过的拔河,不过这次他是绳子。

最终,伴随着某种脱离,李追远被拉了上去。

在他的视野里,自己飘了起来,越飘越高,而下方的小黄莺则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她的双臂朝着他举起,二人之间,逐渐隔出了本不可能出现的深渊。

“嘿哟!”

还好自己这外孙身上背着竹篓,李维汉就是抓着这竹篓向上发力。

沉,是那种死沉死沉,明明只是一个孩子,可李维汉却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一头发了情的耕牛较劲。

这下面,有一股力道不让自己外孙上来。

雷子这时候也过来帮忙,他抱着李维汉的腰向后发力。

终于,

“哗啦!”

当外孙被拉出水面时,那股较劲的力量忽然消失了,李维汉、雷子以及刚被抓出来的李追远一起摔在了船上。

“快走!”

李维汉来不及起身就对潘子吼了一声。

潘子这次没再掉链子,使出吃奶的劲撑篙,快速向另一边转移。

“爷,她来了,来了!”

雷子惊恐地指向前方。

李维汉朝那边看去,只见伴随着船身的移动,水面上的那一团黑色头发竟然也跟着向这里过来。

她,在追!

“雷侯,去帮潘侯撑船,快!”

“好的,爷。”

雷子起身跑去,哥俩喊着号子一起发力,船速进一步加快。

李维汉则抄起一根鱼竿,神情凝重,在发现那团头发竟然还在缩短着与船的距离后,李维汉大喝了一声,将鱼竿对着那团头发前方一点的位置,捅了过去。

鱼竿入水,应该是捅中了却没受到丝毫阻力,反而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鱼竿向下继续拉扯。

“哎哟……”

李维汉惊呼一声,还好他及时松开了抓着鱼竿的手,否则已经被这股可怕的力道拽下水了。

头发,更近了。

站在船边,李维汉都能看见前面水下女人的黑色旗袍身影。

明明河在向东流,可她却在逆着水流行进。

她是在走,她是真的在自己走!

“嗡!嗡!嗡!”

船身开始摇晃,逐步剧烈。

李维汉很难想像一旦这船翻了,自己和孙子们落水后会有什么后果,这已经不是水性好不好的问题了,这死倒邪门得紧!

这时,李维汉目光扫到脚下的渔网,来不及多加思索,他马上将渔网抓起,对着已经距离船只剩不到两米的头发位置撒了下去。

渔网先盖在了水面上,四周很快就沉降了一半。

起初,水面上的渔网还被拖拽着继续行进,但渐渐的,它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它停下了。

有用,绊住她了!

李维汉冲到船尾,伸手抢过竹篙:“你们去看看小远侯!”

“好的,爷。”

潘子和雷子到底只是大孩子,先前一段的发狠撑船已经让这俩小子有些脱力了,在李维汉接岗后,他们立刻跑到李追远身边。

“远子,远子?远子你醒醒,你快醒醒!”

“爷,远子叫不醒。”

李维汉一边撑船一边继续遥望着逐渐变远的渔网,回喊道:“有气儿不!”

“爷,有气儿!”

“给小远侯拍拍背。”

哥俩马上照着吩咐做,一个将李追远扶着坐起另一个用手拍打他后背。

但折腾了许久,李追远依旧没有醒。

“爷,没用啊!”

李维汉没做回答,只是咬着牙不停撑篙,任凭汗水流入眼睛也不敢抽手抹一下。

终于,船行到家,李维汉将竹篙一丢,顾不得拴船绳,抱起李追远就跳下了船,只是他已很是疲惫,跳下去时身子一个趔趄,为了护住怀里的外孙只能用膝盖抵住下方的青砖台阶。

“嘶……”

膝盖处磕破了个口子,但下一刻他就强行起身,抱着孩子进了屋:

“桂英,桂英!”

“这么早就回来了?”崔桂英正在灶台后头清灰,听到动静站起身,见到老伴怀里正抱着孩子,马上焦急喊道,“咋了,咋了,伢儿咋了?”

李维汉先将孩子抱到里屋的一张席子上,家里孩子多,床可睡不下,这时是夏天,所以晚上睡觉时都是集体打地铺。

崔桂英抱起李追远的头,轻拍他的脸,却发现孩子怎么都叫不醒,当即哭道:

“哎哟,我的伢儿啊,我的伢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别嚎了!”李维汉踢了一下崔桂英的小腿,“快,给孩子换套干衣服。”

崔桂英忙擦了下眼角,起身去拿衣服。

“潘子,你去喊郑大筒!”

“好的,爷。”

郑大筒叫郑华民,是思源村的诊所大夫,也就是赤脚医生,因他喜欢拿大针筒故意吓唬孩子,孩子们最先给他起的这个外号,久而久之,大人们也就跟着这么叫了。

“雷子,你去喊刘瞎子。”

“好的,爷。”

刘瞎子本名叫刘金霞,父母早亡,由叔叔做主安排从四安镇那边嫁过来,嫁来第一年公婆就相继病死了,不知让村里多少媳妇儿背地里羡慕哭了。

结果第二年夜里男人喝了酒上厕所,掉进粪坑里溺死了,只留下一个刚出生的闺女。

那时候,村里就传言说这刘金霞命太硬。

寡妇带个娃日子艰难,刘金霞操持家里农活儿之余,也就干起了帮人算命压岁的营生,她的谣言传得越厉害,信她那本事的人反而越多。

这年头,地里刨食也就只能混个温饱,想将日子过得富余些还得靠其它营生,刘金霞就靠这营生,硬是给自家闺女李菊香招了个倒插门。

结果这女婿才刚上门第二年,说是心脏病突发,搁田里插秧时,男的就一头栽地里,死了。

留下个李菊香带一个同样刚出生的闺女。

这下子,莫说村里,就是这四里八乡的人都笃定这刘金霞一支的命格了,刘金霞的生意因此变得更好了。

她也就干脆将家里田租给他人种,让自己闺女从镇里买了个三轮车,哪里有生意,就让自己闺女李菊香骑着三轮车载着自己去。

前些年刘金霞得了白内障,眼睛看不大清楚了,也算是补全了她的个人商业形象。

这边,崔桂英刚把李追远身上湿衣服换好,就看见老伴拿了一瓢井水冲了一下膝盖上的血,又打开上锁的橱柜,从里头拿出三包烟。

一包先丢给崔桂英,吩咐道:“郑大筒来了,当面拆了拔一根,走时再拔一根,药费挂账。”

紧接着,李维汉又丢过来一包:“刘瞎子给她一整包,其它的别谈了。”

崔桂英提醒道:“我听说,这刘瞎子现在出一趟活儿,可老贵了。”

李维汉摇摇头:“她瞎了眼就算了,可别瞎良心。”

刘金霞男人以前和李维汉一起玩儿泥巴长大的,她男人刚走那几年,孤儿寡母家里困难,是李维汉时常送些接济也会在农忙时去帮干点活,因此李维汉那时也没少被说闲话。

虽说两家现在也不咋勤走动了,但那刘瞎子要敢收自家的钱,他李维汉就敢一口唾沫忒她脸上。

最后一包,被李维汉放进自己口袋里。

崔桂英诧异道:“你这是要出去?”

李维汉点点头:“我去找三江叔。”

“啥!你们这是撞了啥东西了?”

李维汉扫了一眼周围的孩子们,瞪了一眼老伴:“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李维汉就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崔桂英重新坐回席边,轻抚着李追远,不停喊着他的名字。

有小孙女好奇问道:“远子哥是怎么了?”

虎子马上道:“我知道了,远子哥是碰到水猴子了,被拉下去当替死鬼了!”

一时间,周围孩子们都面露害怕的神情,纷纷后退。

“啪!”

虎子脸上出现了一道巴掌印。

崔桂英骂道:“呸,发了昏叫你胡吣,去外面看看请的人到了没,快去!”

“哎!这就去!”

虎子也不矫情,这一巴掌打得虽然疼,却也没真往心里去,拉着石头几个跑出去瞧人了。

崔桂英吩咐大孙女英子去帮自己拿来一个装有水的碗和一根针,她拿起针,在李追远的额头和头顶划拉了好几下后,将针平放在碗里。

本地有这样一个习俗,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身子不舒服的,就用这针“叫”一下。

不消多时,外头就传来声音:“郑大筒来了,郑大筒来了!”

郑大筒背着一个木质的医药箱进了屋。

“郑医生,看看伢儿,看看伢儿。”

崔桂英将烟拿出,拆封,拔出一根烟递了过来。

郑大筒接了烟,夹在耳朵上,蹲下来,看着李追远,问道:“伢儿这是怎么了?”

“落水了,就醒不来了。”

“落水了?”郑大筒先掰开李追远的口鼻,又翻开眼皮看看,随后又从箱子里拿出听诊器,仔细听了听。

等其收起听诊器时,崔桂英凑过来问道:“郑医生,咋样?”

郑大筒皱了皱眉,将李追远扶起来,崔桂英忙伸手帮忙。

对着孩子后背拍了拍,又观察了一下,郑大筒将孩子放躺回去,将耳朵上的烟取下,咬嘴里。

崔桂英忙起身去灶台那儿拿火柴,却见郑大筒已经自个儿点起,一连抽了好几口。

“咋样啊,医生?”

郑大筒看向崔桂英:“伢儿落水多久?”

崔桂英看向潘子。

潘子:“就一小会儿,远子刚落下去就被他爷抓起来了。”

郑大筒又皱眉抽了一大口烟,吐出烟圈后,说道:“婶子,孩子不是溺水了,也不呛水,没啥事儿啊。”

“那怎么人醒不来?”崔桂英问道。

“带伢儿去镇上卫生院再做个检查吧,可能是其它问题。”郑大筒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他没办法了。

崔桂英又拔出一根烟,递给了他。

“不抽了,不抽了。”嘴上边说着,边把这根烟接过来夹在了耳朵上。

随即,嘴里这根烟抽到过滤嘴那儿,郑大筒将烟头丢地上踩了踩,小声道:“请刘瞎子看了么?”

“啊,请了。”崔桂英有些不好意思。

郑大筒点了点头,来时路上潘子对他说了些,此时,他只能嘱咐道:“到了晚上还不醒的话,明早就往镇上送吧。”

“好嘞,好嘞,让你受累了,受累了。”

这时,雷子跑了进来,伸手自己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对崔桂英道:“刘瞎子来了。”

崔桂英呵斥道:“细那康子没大没小的,要叫刘奶奶。”

郑大筒知道自己要让位了,走出屋门,恰好看见远处有一辆三轮车被骑着过来,车上坐着一个老太婆。

“呵……”

郑大筒忽然想起最近报纸上被宣传得神乎其神的各种新药,自己这不就参与到了么,嘿,那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

中西医结合。

雷子先跑回家通知了,李菊香在后面蹬着三轮,有些埋怨道:“妈,你不该这么磨蹭的,该早点来的。”

先前家里来了一个隔壁石港镇的,来商讨自己老娘冥寿的操办事宜,本可以让人家在家里等等,先到这边来,可她妈却硬是把那人的事儿先料理完再上个厕所磨磨蹭蹭地才过来。

坐在后头小板凳上的刘金霞吐出一口烟圈,没好气道:“急着赶趟干嘛,反正又收不到他家的钱。”

“妈,你还真好意思收啊?”

“呸,他要给我就收。”

“我小时候可是记得,汉叔帮了我们很多。”

“那他有四个儿子,怎么不把一个送我?”刘金霞抖了抖烟灰,“都不是招上门的,我也不要他家彩礼,白送他一个儿媳妇他都不要,呵!”

“那怎么能怪人汉叔呢。”

“我说香侯,别人怎么胡吣咱娘俩也就算了,毕竟嘴长人脸上,你干嘛要这样作践自己?”

李菊香抿了抿嘴唇。

“香侯,小翠侯还小呢,你妈我也没多少年好活头了,以后小翠侯还得指着你,没男人怎么了,我刘金霞就要证明,没男人咱娘俩也能吃香的喝辣的,过得比别人家更好!”

“到了,妈。”

三轮车骑上坝,来到老李家门口。

崔桂英主动上前搀扶刘金霞下车,刘金霞拍了拍崔桂英的手背,说道:“哎哟,咋好意思让你搀我呐哟,你家汉侯可是我的恩人呐。”

“伢儿他奶,你快来看看孩子吧,孩子到现在都不醒。”

刘金霞:“听雷侯说,是碰到水里的东西了?”

崔桂英:“伢儿他爷已经去请三江叔了。”

听到这话,刘金霞心里一紧,一把抓紧崔桂英的手,催促道:“快,带我去见见伢儿。”

先前雷子来传话喊人时也说了一些,可那时以为伢儿崽子添油加醋胡说,眼下这李维汉既然去找那位李三江了,这事儿就真的严重了!

她刘金霞,心里还是念着以前李维汉好的。

进了屋,就听得一群孩子的叽叽喳喳,刘金霞视力不好,感觉像是走进了鸭子窝,当下一挥手,骂道:

“细那康子们都让开,别吵吵,扰到灶神爷了!”

崔桂英忙叫大孩子把小孩子们都带出去,关上了门。

“人呢?”刘金霞问道。

“在里屋。”崔桂英准备带她进去。

“带到厨房里来,这儿有灶台。”

“好,我这就去把伢儿抱出来。”

在李菊香的帮忙下,李追远被安置到了厨房饭桌上。

刘金霞的一双老手,先摸到李追远腿上,再从腿一路往上摸到脸,脸摸完后,在孩子肩膀位置停下,轻轻按了按。

她这双手,因抽烟指夹缝里都是烟熏腊味,再加平时喜欢泡白醋做保养,这味儿就更刺鼻了。

人站旁边都能闻得到,这要是近贴嗅到了,普通的昏厥可能还真会被熏醒过来。

刘金霞感受了一会儿,问道:“桂英侯,你叫过了没有?”

“叫了,叫了。”崔桂英马上把那个装水放针的碗端过来,随即,她自己吓得叫一声,“啊!”

这碗里的针不仅锈了,而且生的是红锈,在底部围绕着针晕开了一片。

旁边的李菊香见状,马上凑到她妈耳边描述。

刘金霞听完,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道:“妹子啊,伢儿这是被祟到了啊。”

“啊?”崔桂英又被吓了一跳,马上求道,“你救救他,救救他,我那闺女就这一个孩子,放我这里养可不能出事。”

说着,崔桂英就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递送到刘金霞手里。

刘金霞推开了,转而叹了口气。

崔桂英:“你先抽着,利封钱事后我们再补……”

刘金霞打断了崔桂英的话:“不收你家的东西,收不得,烫手。”

“我说姐姐,你可别这样说,我这伢儿……”

刘金霞扭头朝向自家闺女,苦笑道:“听到了么,是你汉叔最喜欢的细丫头的儿子。”

“是兰侯的儿子。”李菊香顿了顿,补充道,“兰侯以前,和我很好的。”

兰侯叫李兰,是李追远的妈妈。

那个时候,村里人都认为刘金霞家晦气,家长也会叮嘱孩子不要去和李菊香玩,所以李菊香的童年是孤独的,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到处乱跑乱窜,因为到别人家里时会被对方大人翻白眼。

李兰那会儿不在乎这个,经常邀她一起玩,这种伙伴情谊一直持续到李兰考上大学离开村子。

刘金霞闭上眼,沉默。

李菊香看着李追远,对崔桂英说道:“这伢儿长得真好看,和兰侯长得很像。”

崔桂英应了两声,注意力还在刘金霞身上,她也拿不准刘金霞到底是在推脱还是在拿乔。

李菊香继续道:“小翠侯前天还说的,有个叫小远侯的哥哥,拿巧克力给她吃的,还和她一起去溪边捡石子儿来着。”

李菊香小时候都遭孤立了,更别提现在她的女儿李翠翠了,平日里,她女儿只能远远站在旁边,看着其他孩子们在一起玩。

翠翠是不敢靠前的,靠前了,孩子们会说家里大人说不能和她玩,然后一哄而散。

前天翠翠回家很开心,说有个很好看的哥哥和她玩了一下午,其他孩子告诉他不要和她玩,那个哥哥也不在意,还给她吃巧克力。

刘金霞睁开眼,很是无奈且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己女儿,随后,她扭头朝向崔桂英:

“妹子啊,咱也和你撂个实底儿。”

“哎,你说。”

“寻常吧,二十件买卖,有十五件其实屁事没有,我就走个过场,人家也就求个心安。

余下里头,有四件,是看起来有点事儿,到头来还是个屁。

所以,至多也就一件,是屁里带出点稀的,但也不难擦。

我不收你的钱,一是你家男人以前确实帮过我们娘俩,我收不得你的钱;二是平时走过场的钱,摆在这种事儿面前,也没必要收了。”

“这,你这,伢儿他,你得救救他,姐姐。”

“我帮他。”刘金霞笑了笑,说道,“灶台香灰给我拿点来。”

“好。”

本地土灶上会开很多个凹槽,有个槽一般开在灶台后头,上面贴着灶神爷,槽里摆个小香炉。

崔桂英把香炉请下来,送到刘金霞面前。

只见刘金霞抓了一把香灰后,握在手里念念有词。

也听不懂念的是什么,总之,念了好一会儿。

刘金霞:“遮捂好了。”

没等崔桂英听明白,李菊香就先一步用手捂住李追远口鼻。

刘金霞将香灰涂抹在了孩子脖子和肩膀位置,擦啊擦啊,像是在抹痱子粉。

但渐渐的,吓人的一幕出现,崔桂英直接捂住了自己的嘴。

因为她看见,在自己外孙的肩膀处,赫然出现了两道紫色痕迹,看起来,像是两只手掌!

刘金霞:“好凶啊……闺女,开始吧。”

“哎。”

李菊香应了一声,出屋在三轮车上拿了些东西回来,只见她先将一个空碗和一支毛笔放在刘金霞手中,在碗里倒入墨汁,随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线团,看起来很像是织毛衣用的,但在解开后,却弥漫出一股子气腥味,李菊香手掌上也被留下了不少红色。

接下来,李菊香将红线的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则系在了李追远手腕上,隔了一段距离后,站好。

刘金霞将毛笔蘸上墨汁,然后在李追远额头上不停地画着圈,边画圈边嘴里继续念叨着些东西。

起初,一切如常,没什么事儿发生。

但随着刘金霞语速和手速越来越快,红线居然开始颤抖起来。

崔桂英下意识地想看一下线的另一头是不是由李菊香牵动的,可刚抬起头,就看见李菊香很是痛苦地张着嘴,随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上身前倾,像是被人压着要磕头。

刘金霞很是心疼地瞥了一眼自己闺女,却没有放缓自己的语速和手速。

“啊……啊……啊……”

李菊香痛苦地侧身倒在地上,她双手抱臂打着滚,双脚不停胡乱蹬着,嘴巴里不停溢出口水,眼睛瞪大,脸色发青。

崔桂英站在旁边,既担心自己外孙,又担心李菊香会出什么事。

不过,在痛苦达到最顶点后,李菊香逐渐平静下来,最后,她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嘴里大口喘着气。

刘金霞也停了下来,身子一阵摇晃,崔桂英忙伸手将她扶住。

“去打盆热水,给孩子擦擦。”

“哎,好。”

崔桂英马上照做,拿了个盆,将灶台里头中间的小灶盖揭开,拿木勺从里头舀出热水。

帕子打湿后,她开始给李追远擦拭香灰。

被擦去的不仅是香灰,还有那两道紫色手印,像是颜料一样化开。

崔桂英还特意看了看帕子,发现上面并未落下紫色。

“姐,孩子这是,好了?”

刘金霞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后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都落了下来,这是被自己烟给呛到了。

不过,崔桂英虽未及时等到刘金霞的回答,却发现一直昏迷不醒的外孙,竟然慢慢睁开了眼。

“小远侯,小远侯你醒了!”

李追远有些茫然地看着崔桂英,又看了看四周,最后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奶。”

“哎,你终于醒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旁边,李菊香从地上爬起,自顾自地拿了个干净的碗,给自己倒了些水,小口抿了起来。

李追远伸出手,抓住崔桂英的胳膊,身子侧了一点,想要进奶奶的怀抱。

崔桂英忙将李追远抱入自己怀里哄着:“我的伢儿,我的小远侯,我的乖伢儿……”

刘金霞:“你照顾伢儿吧,让他再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李菊香走过来,搀着自己妈出门。

崔桂英开口道:“等汉侯回来,我和他……”

刘金霞摆摆手:“等孩子完全好了再说,我们先家去了,别送了。”

崔桂英确实没法再送了,只能继续抱着外孙。

这时,在奶奶怀抱里得到慰藉的李追远,又开始睡去,但这个睡相就平和多了,不像先前那种死抿着嘴唇皱着眉让人揪心。

三轮车回去的路上,刘金霞半蹲起身,拨开闺女衣领看了看那一圈青淤,问道:

“疼不?”

“妈,你快坐好,别摔下去了。”

刘金霞坐了回去,好半晌,又一拍大腿,骂了句:

“香侯啊,咱娘俩是不是真的天生命贱哟!”

……

李维汉迟迟没回来,崔桂英打发虎子和石头去李三江家找,等虎子和石头回来后告知,李三江家佣工说他出门走纸,李维汉去寻他了。

崔桂英会意,李三江这是去送扎纸了,按照常例,主家会留一顿饭,他又好喝酒,干等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老伴儿这是去催他了。

晚饭,崔桂英让几个大孩子帮忙打下手做的,饭后李维汉也没回来,崔桂英就安排孩子们去里屋睡。

她自己则单独带着李追远在厨房里支了条门板睡,李追远睡得很香。

崔桂英边拿着蒲扇帮孩子扇风边心疼地抹泪,孩子这次是真遭罪了。

她又联想到自己那刚离了婚的闺女,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咋样。

和其他家重男轻女不同,崔桂英两口子最疼爱的还是这个细丫头。

丫头想读书,也读得好,他们就一直供着,任凭别人再说什么姑娘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他们都不为所动。

这份对闺女的偏爱,自然也就延续到外孙身上。

李追远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少年班上着课,讲台上的老教授合起书本,说了声:“好了,下课。”

他跟着同桌走出教室,穿行在一群高个成年人之间。

他们俩走入厕所,站到小便池台阶上。

同桌已经解开裤子,开始尿了起来,然后催促他:

“追远,你也尿啊,等什么呢?”

李追远点点头,刚拉下裤链,他就猛地警醒。

这个梦,也就醒了,他睁开了眼,借着外头的月光,看见睡在自己身侧手里依旧拿着蒲扇的奶奶。

好险,差点就尿床了。

李追远已经有些模糊了白天的记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准备去尿尿。

厕所是距离主屋比较远的一个单独小房子,地下挖个坑,埋个大缸,缸上面架着一个中空的木质座椅,李追远第一眼看到它时,觉得很像是电影里的龙椅。

因此,当地人讲上厕所,一般称呼的是“上瓷缸”。

起初,李追远小便也是去那里,后来,在哥哥们的经验分享下,李追远终于明白,原来只要脱离家里和院坝范围,随处都可以标记。

出前门的话还得再出坝子,有点远,李追远选择出后门,来到河边,这里近。

正当李追远做好准备时,却忽然听到“咚……咚……咚……”的声响。

他向下看了看,发现是自家停在岸边的那只船在晃动。

李追远脑子里像是想到了一些画面,自己白天好像和爷爷哥哥们出船抓鱼来着?

然后,抓到鱼了没有,晚饭吃的是什么,怎么没什么印象了?

“咚……咚……咚……”

船还在晃动,可河面上却没有什么波浪,也没有风。

终于,李追远回忆起了白天的事,想起了黑色的头发,想起了自己的落水,想起了水下……一同回忆起来的,还有恐惧。

李追远身子一软,脚下一趔趄,坐在了地上,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肩膀,仿佛那里还有一双冰冷的手正抓着。

也正是这个坐下的动作,改变了高度,使得原本看不见的船底落入了他的视野。

“咚……咚……咚……”

原来,水面下有一个人,她的头不时浮出水面,撞击到船底后又下去,然后继续探出,又撞击,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忽然间,撞击声停止了,船也不再摇晃。

那颗头再次浮出水面,没有再继续向船底撞击,而是缓缓转过来,伴随着湿漉漉的黑色头发向两侧不断滑落,堪堪露出了小半张浓艳的女人脸。

她的脸很白,白得仿佛随时会在这月光下化开。

此刻,她似乎发现了自己想要找寻的人,嘴角向两侧缓缓勾勒出弧度,渐渐露出微笑。

她的唇依旧红艳,在这静谧的夜里,有些刺眼。

李追远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发现对方不知何时上半身已露出水面,双臂贴着身体两侧下垂。

不敢再耽搁,李追远手脚并用快速爬起来就往屋跑,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幸好抓住了门框这才稳住。

回头一瞥,原本还在河中只露出半截身子的小黄莺,已经脱离河面站在了最底层青石台阶上。

“奶,奶!”

李追远跑到门板床边,伸手推搡着崔桂英,可崔桂英却握着蒲扇,继续熟睡。

“奶,你醒醒,奶,你醒醒!”

李追远继续呼喊着,但崔桂英依旧没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声自身后传来。

李追远回过头,先看见的是一双红色高跟鞋,然后是白皙肿涨的脚踝。黑色的旗袍紧裹着她的身躯,水珠顺着她的衣角和发梢不停滴落。

她,

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门槛上!

(本章完)

第3章

家,是人内心最后的港湾,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回到家都能得到心灵上的慰藉与庇护。

可现在,

她进家了!

李追远见实在喊不醒崔桂英只能跑向里屋,地铺上睡着兄弟姐妹们。

“潘子哥,你醒醒!”

“雷子哥,你快醒醒!”

“英子姐,醒醒!”

李追远在一个又一个兄弟姐妹间跑过,不停推搡呼喊着每一个人,可他们却和厨房里的崔桂英一样,怎么都叫不醒。

“滴答……滴答……滴答……”

李追远抬头,看向里屋和厨房之间的那扇门,小黄莺的身影并未出现在那里。

“呼……”

心里舒了口气,但下一刻却发现自己脚下出现了一滩积水,越聚越多,开始顺着不平的地面溢出流淌。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不断落在他的身上,浸湿了他的衣服,带来粘稠的湿冷滑腻。

在自己视线两侧,出现了一双手。

终于,

冰凉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脖颈。

李追远身体颤了一下,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但很快,窒息感又逐渐消退,因为这双手并未在脖颈位置停留太久,开始慢慢下滑。

一团阴影自上方出现,李追远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上方的人也在此时缓缓低下头,湿漉漉的长发不断垂落,不断贴在男孩的脸上,又像是一张黑色的巨口,将男孩的头一点一点覆盖,

直至……

吞没。

……

“汉侯,你慢点,慢点,腚硌得疼,嘶……疼啊!”

李三江一只手搂着李维汉的腰另一只手扒着自己的股瓣,尽可能让自己可以撅起来些。

“叔,你别乱动,再动要摔了!”

“呸,你骑这么快,我能不动么!”

在人家白事席上接到李三江后,李维汉就一刻不停地骑车往家赶。

田间小径路窄坑多,确实是苦了坐车的人,再者他李三江年纪也大了,真经不起这种折腾。

李维汉无奈,见前方距离自家很近了,为抄近路走的小径也愈发难行,只得放缓了一下车速。

“哎哟哦……”李三江可算舒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裤兜里的烟盒,说道,“汉侯啊,停下来咱们抽根烟吧。”

“快到家了,叔,到家了再抽。”

“哎,你慌急个什么嘛,你不是已经喊了刘瞎子去看了么?估摸着,你家小远侯现在已经在家里能吃能跑了。”

“刘瞎子真有用?”

李维汉对刘金霞的本事并不是很信,他是见过那对母女最艰难的时候,要真有通阴阳的能力,怎会让自己落得过那般惨?

相较而言,他更信李三江,毕竟人家可是专门捞死倒的,而且记忆里小日子一直过得很滋润。

“怎么说呢,那刘瞎子早年就是个骗钱的主儿,后头她自个儿也算是琢磨出些门道来了,不是有那么句老话么,叫麻绳专挑细处断,她搁哪儿就都先断她的,断多了,也就断出经验了。”

“啥意思,叔,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你家小远侯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祟上了,这种事儿,她刘瞎子还真能料理,看在你们过去的情分上。”

“我就是担心伢儿,宁愿祟我自个儿身上。”

“你这汉侯,当真是偏心得很,老早以前偏心细丫头,现在偏心外孙;不过也对,你家细丫头也是争气的,这二八杠就是你家细丫头早年给你置的吧?

但是啊,这祟上了,倒也不算多受罪,说不得还挺享受来着,就跟那上吊死的人,绳圈儿套进脖子前,透过那圈儿,看到的可都是着迷的东西。”

“叔,你这说起来倒像是好事了?”

“好事当然是谈不上,你就当伢儿上坟头症了一下就是了,哪个村里哪年没这几个顽皮倒霉蛋儿,也就小病一场。”

“对了,叔,那死倒,你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李三江忽然情绪波动起来,语气也变得严厉,“我是觉得小日子过得太舒服非得赶着趟地去处理那种能在水里走的死倒?”

李维汉闻言,心里一紧,速度又蹬快了起来。

“哎哎哎!你慢点,慢点!汉侯,你又抽什么疯,那死倒再厉害,你们反正跑掉了,也就没啥大事儿了,难不成她还能追到你家去?”

“到了!”

二八杠行到坝子上,李维汉马上下来扶着车。

李三江跳下后车座,伸手不停揉着腚。

李维汉:“桂英,桂英!”

“来了,来了,小点声,别吵吵,孩子们都睡了。”崔桂英走了出来,先迎上李三江,“叔,您来啦。”

“哎,来了。”李三江也不墨迹,朝里头甩了甩袖子,“走,先看伢儿。”

来到门板边,李三江蹲下身,查看李追远的情况。

“我把孩子喊起来?”崔桂英问道。

“不用了,孩子没事儿了,没祟了,刘瞎子来过了?”

“来过了。”崔桂英将下午的事儿讲了一遍。

李三江听完点了点头:“也就是桂英你以前心善大方,肯让汉侯去接济帮帮她们母女,这才有了今天,积德报在了儿孙身上。”

“瞧叔你这话说的,又不算什么。”

“太算什么了,搁往日换其他人身上,你看她刘瞎子愿出手不?

也就是这人情债,她再不愿意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心里怕是委屈后悔得紧,现在估计搁家抹泪嚎自己命苦呢。”

“叔,你坐。”李维汉将一个小板凳递到李三江屁股下面,又掏出烟帮他给点上,转而对老伴儿道,“桂英,拿点吃食来垫垫饥。”

说着,看了一眼锁着的柜子。

崔桂英拿钥匙开了锁,从里头拿出鸡蛋糕、饼干这些,铺在了二人面前,对李三江很歉然道:“叔,明天我去割肉,再请你到家来好好喝顿酒。”

“嗐,折腾这些干啥,都收起来,我咋能抢伢儿们的吃食。”

李维汉用手掰开一个饼干盒,拿起饼干递给李三江,自己又端起铁盒子看了看,说道:“桂英啊,等饼干吃完了记得把盒子收好,拿来放针线纽扣挺合适。”

“晓得。”

李三江几口就将饼干吃下,李维汉再给时他就推开了,拍拍裤腿:“行了,伢儿没啥事儿了,我家去了。”

“我骑车载叔你回去。”

“别,别,不坐车了。”

“那就不骑车了,陪你走回去,桂英,把手电筒拿来。”

就在这时,原本熟睡的李追远忽然身体抽搐、鼻息加重,额头上渗出冷汗。

李三江马上坐回去,查看孩子情况。

李维汉焦急道:“叔,伢儿这是……”

“没啥事,估计是做噩梦了,正常。一开始被祟时,还觉得那脏东西美得很迷得很,等后知后觉了,才晓得怕了,不打紧,伢儿玩几天就忘了这茬了。”

李维汉和崔桂英点点头,他们当然希望孩子没事。

“啊!”

李追远叫了一声,从门板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远侯,小远侯。”崔桂英上前将李追远搂住,轻拍后背,“没事了,伢儿不怕,奶在这儿,奶在这儿呢。”

李追远先看了看崔桂英,又看向李维汉,最后,目光落在了第一次见到的李三江脸上。

李三江指了指自己的酒糟鼻,笑道:“小远侯,我是你太爷。”

李追远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想到了先前梦里的经历,马上扭头看向后门,手指着说道:“小黄莺,小黄莺,她来家里了!”

“乖伢儿,你这是做噩梦了,没事了已经,她已经被你奶打跑了,不敢再来找我家伢儿了。”

李追远有些疑惑地看着崔桂英:“真的么,奶?”

李维汉舒了口气:“看来,伢儿真的是做梦吓到了,呵呵。”

看事情都在顺着李三江说的在发展,李维汉两口心里算彻底踏实了。

唯有李三江,顺着李追远手指的方向看向后门,他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下来。

“汉侯,手电筒给我。”

李维汉没给,而是说道:“叔,说了我送你回家。”

“给我!”

李三江把手电筒抢了过来。

“叔,我送你回去,你喝了酒,晚上走夜路……”

“让开!”

李三江将李维汉扒开,径直向后门走去。

“叔?”李维汉看了看外孙,马上跟了过去。

李三江踏过门槛,来到后门正对着的河边,手电筒对着下面照射着。

“叔,这是还有事?”

李三江对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伢儿做其它梦都算正常也无所谓,但居然梦到死倒跟家里来了,这就吓人了。”

“啥,真跟家里来了?”

李三江抬起手,示意李维汉安静,然后继续用手电筒在那条船以及附近的河面上探照着,但找了好几遍,还是毫无发现。

李维汉小声问道:“叔,啥也没有啊。”

“嘘,汉侯,你听到声音了么?”

李维汉认真听了一下,摇摇头:“叔,有什么声音么?我没听到。”

“呵。”李三江用手揉了揉鼻子,“大夏天的晚上,河边,哪里可能这么安静?”

李维汉瞬间明白了过来,是啊,自己家这边,好像太过安静了,平日那些蝉鸣蛙叫什么的,每晚都跟开大会似的,今儿个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

这时候,再看眼前这平静的湖面以及水草荡,李维汉心里都觉得可怕起来,那个死倒,说不定就藏在哪里。

李三江转身走回屋内,对崔桂英道:“桂英,拿碗黄酒给我。”

“啊,那我再给叔炒点花生和鸡蛋?”

“去拿酒,别多话!”李维汉催促,他当然清楚李三江不是要在这里喝酒。

崔桂英将一碗黄酒拿过来,李三江接了后在李追远面前蹲下,笑着说道:“小远侯,待会儿有点疼,别叫,忍着点,懂吧?”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李维汉和崔桂英后,对李三江点点头。

“嗯,乖。”

李三江将黄酒倒在李追远脖子上,孩子被激得身子本能缩了一下,但李三江马上左手抓住他胳膊,右手在他脖颈和肩膀处用力揉擦。

老人的手满是老茧,很粗很糙,像是砂纸在生刮自己皮肤,李追远很疼,但听话地只是用力抿着唇。

等把伢儿脖颈肩膀一带擦得红通通一片后,李三江把自己脸凑过去,用鼻子奋力吸着气。

吸完后,李三江眼睛一瞪,把伢儿轻轻推开,自己跌坐在地。

“叔,叔?”李维汉马上过来搀扶。

崔桂英则去查看李追远的脖子,她很是心疼,但她知道事情似乎又变了,没敢说什么,只是默默摸着孩子的头。

“烟,汉侯,给我烟。”

“哎。”

李维汉马上帮忙点上。

李三江深深吸了一口,鼻子喷出。

李维汉注意到李三江夹烟的手,在抖。

“桂英,把伢儿带进去。”李三江指了指里屋,“把门带上。”

“到底是又怎么了?”崔桂英忍不住了。

“叔叫干啥就干啥。”李维汉忙摆手做催促。

崔桂英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李追远抱起,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厨房里,就剩下两个男人。

“叔?”

“汉侯啊,事儿麻烦了。

下午时候刘瞎子肯定是把小远侯身上的祟给清了,她既然做了,就不可能不弄干净。

可刚才,我这鼻子又从孩子脖子那儿闻到了尸味儿,我捞了一辈子死倒,我跟你说,那水里浸泡的尸臭味儿和其它地方的死人味儿它不一样,我这鼻子绝不会出错。”

李三江说着,扭头看向李维汉,很严肃道:“那死倒,真追家来了。”

李维汉闻言,马上起身,从橱柜上头把家里劈柴的斧头拿了下来,家里孩子多,这类物件儿只能放高处。

“禽他娘,我跟那玩意儿拼了!”

李三江眯了眯眼,又吸了口烟,缓缓道:“她要是不出来呢?”

“啥?”李维汉有些没听懂,“不出来,不好么?”

“她就在你家旁边待着,你找不到的,她就盯着你家,一天,两天,三天……先是小远侯,再小潘侯、小雷侯、小虎侯……到桂英,再到你。

别人家供着神佛保佑,你家等于供了个邪秽。

不用多久,人会生病,会走霉运,会……家破人亡的。”

李维汉怔怔问道:“那怎么办,我……我不在这儿住了,去儿子家里住?”

“她能跟过来一次,就不能跟第二次?”

“叔,那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办法,倒是有。”李三江唇边的烟头,此时忽明忽暗。

“叔,你得帮帮我。”李维汉在李三江身侧蹲下,要是其他人跟他说这些话,他会怀疑那人是不是在故意吓唬他有其它目的,但李三江绝不会。

“这水里走的死倒,怨念大,本就不好惹,而这种能跟家里来的,你叔我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见到,简直邪门儿到家了。”

“可是叔,冤有头债有主,这和我家小远侯有什么关系?”

“呵。”李三江冷笑了一声,手指摩挲,把手里烟头掐灭,“我估摸着她是想冤有头债有主,但找不到冤家,就只能逮着第一个碰到的人不撒手了。”

李维汉像是想到了什么,目露迟疑和思索。

李三江继续道:“这死倒是昨儿个大胡子家白事儿上跳舞唱歌的那女的吧?你接我时路上跟我说的,叫什么小黄莺?”

“雷侯说他看见了的,我昨儿个没去大胡子家,所以不确定。”

“是小黄莺,雷侯可能看错,小远侯不会,他刚做梦醒来时喊的小黄莺。”

“嗯,这确实。”

“你不是说,村里人看见昨晚小黄莺和大胡子家小儿子钻林子去了么,白天白事班子的人还去大胡子家里闹了,大胡子还给钱了事儿了。

这是心里有……”

“鬼”字被李三江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个当口下,还是得注意点忌讳,

“……这是心里有事儿,发虚。呵,他家那做派,要真没脏事儿,咋能这么软?

大胡子大胡子,可不就和解放前东北的胡子差不离么,就他娘的一副土匪做派,也不晓得造过多少孽。”

说到这里,李三江顿了一下,他伸手从面前铁盒子里又拿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笑道:“这饼干奶香味很足,怕是不便宜哦,你家细丫头寄来的吧?”

李维汉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燃,然后快速用力抽了好几口,最后用手擦了一下额头和眼睛,再看向李三江时,眼里浮出了血丝:

“叔,你是信不过我汉侯人品吗?”

李三江又拿起一块饼干,没接话,继续吃着。

李维汉继续道:

“叔,早年那会儿我为了给四个儿子张罗娶媳妇,那是真难啊。

你不光把你的田给我种,每次我给你打下手时,你还给我匀点劳费;桂英来帮你扎纸抹浆糊,她那手艺糙得我都没脸看,就这,叔你也给她算工钱。

后来最难的日子挺过去了,你的田我就不种了,因为我晓得你租给别人种能收更多的粮租,桂英呢,我也不好意思再让她去了,怕她整得跟以前在大队混公分一样。

你的便宜,我是真不好意思再占下去了,但你的恩,我李维汉心里一直记着。

我以前就说过的,等你哪天腿脚不利索了,我李维汉来伺候你,给你养老送终。

叔,你得信我汉侯的人品。”

李三江点了点头。

“呵呵。”李维汉笑了两下,伸手也要去拿饼干,他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是真饿了。

“啪!”

手背被拍了一记,刚拿起的饼干落了回去。

李三江站起身,说道:“吃个屁,留点摆盘做供品。”

李维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好歹过去曾帮李三江打过一段时间下手。

打开里屋门,就看见抱着伢儿的崔桂英正侧身前倾站在那儿。

门被打开后,崔桂英忙用手整理耳垂边的头发,问道:“你们聊好了?”

李维汉:“桂英,出来帮忙摆一下供桌,小远侯先睡。”

这时,李三江声音自后头传来:“小远侯先留这里吧。”

李维汉扭头看向李三江,眉头皱起,但犹豫之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示意老伴儿把伢儿带出来。

李追远从下午睡到现在,所以不困,他就乖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看着大人们忙碌。

“脑子发了昏!”李三江指着被李维汉搬到后门外的供桌骂了一声,“你想让外头人都看见么?搬进来,摆这儿!”

这儿是平原农村,没山没沟更没大楼遮挡,视野极好,要是搁外面点蜡烛烧纸钱,四周但凡有人晚上出来放个尿,都能老远瞧见,然后事儿很快就会被传开。

毕竟,哪家正常人会深更半夜做祭上供?

李维汉马上把刚搬出去的桌子又搬了回来,放在屋里距后门很近的靠墙位置。

崔桂英开始摆上供品,四个盘子,分别摆上了饼干、鸡蛋糕、花生,另一个是空的。

“他叔,家里没肉。”崔桂英看向李三江,“腊肉咸肉都没了。”

家里住着十来个孩子,哪可能有过夜菜能剩下,连咸菜缸见底得也快,可没荤不成供。

李三江指了指锁放零食的柜子:“有肉松么?”

“有。”崔桂英马上点头,“可以么?”

“反正是肉,凑合一下就成了。”

“好。”

终于,一盘肉松被摆上盘,凑好了供。

一个粗糙的铁皮桶被李维汉从屋外坝子上抱进来,这次不用提醒,他自己就把这铁桶搁在了厨房墙角。

冥钞这时候还算稀罕物,得去镇上冥店里买,村里人小祭时还不大舍得用,不过黄纸和元宝倒是几乎家家都有存货。

金银元宝都是女人们平时自己折的,至于黄纸,能放厕所边的筐子里当草纸用。

李三江先点燃了供桌上的两根蜡烛,再用烛火点燃了几张黄纸,然后快速在供桌前挥舞,嘴里念念有词,紧接着就又跑回墙角将烧了一半的黄纸丢进铁桶当火种,崔桂英马上将其它黄纸和元宝放进去烧起来。

李维汉拿一根细木棍挑动里头的纸,确认充分烧好后,他就把铁桶搬到屋外将纸灰倒掉。

等他回来时,看见李三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铃铛,正用灰黑的指甲朝里头抠着,终于将堵在里头的棉球给弄了出来。

“叮叮叮……”

轻晃一下,声音清脆。

李三江把铃铛绳解开,走到李追远面前:“来,小远侯,右手抬起。”

李追远听话照做,看着李三江把铃铛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紧接着,李三江又将供桌上的香炉拿起来,思索了一下,将三根香都掐断了一大截,只留一点点末端,重新插入香炉里。

“小远侯,把这个拿着。”

李追远站起身,将香炉端着。

崔桂英这时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本能地想靠前,却被李维汉一把抓住手腕,还用力向后拉了一把。

“你怎么能让小远侯……”

李维汉用力瞪着自己老伴儿。

李三江伸手,捂住了李追远的耳朵,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对夫妻,很随意地问道:“最后问你们一次,做还是不做。”

“做!”李维汉立刻回答。

“要是小远侯有事……”崔桂英晃动着手臂想要挣脱来自老伴的束缚。

李维汉沉声道:“要是没那种东西就什么事都没有,要是有那种东西,你不做,小远侯也得出事,那东西就盯着上咱家小远侯了!”

崔桂英听到这话,不再挣扎,手臂垂下。

李三江笑了笑,说道:“汉侯啊,真想清楚了,要是事儿漏出去了,以后在这村子里,可不好相与哦。”

就算根本就没有死倒,一切都是大家搞闹出的无稽笑话,可你在家摆出这种动静还要对人家行那种仪式,要是被人家知道了,这大仇,就算是结下了!

“呵。”李维汉也哼了一声,“叔,我可不怕那大胡子家,我也是有四个儿子的。”

在农村,谁家成年儿子多,谁的底气就越足。

虽说他李维汉的四个儿子不是什么模范孝子,儿媳妇之间的龃龉也不少,但真要老李家遭到来自外面的什么事需要撑门头时,这四个儿子必然是要站出来一致对外的。

“成,干!”李三江放开捂着李追远耳朵的手,蹲到伢儿耳边,嘱咐道,“小远侯,待会儿太爷搁前面走,你呢,搁后面跟着,慢慢走,别撒了香炉,晓得了不?”

“嗯,晓得了。”

“好孩子,乖。”

李三江带着李追远走出后门,转身,看向跟过来的李维汉和崔桂英,说道:“你们家里等着,别跟过来,人太多就容易被人瞧见,也怕惊着她。”

“嗯,叔,拜托你了。”

“家里门都关上。”

“好,叔。”

李维汉把老伴儿拉回了屋,然后把门窗都关上。

外头夜幕下的河边,也就只剩下李三江和李追远了。

“等我一会儿,小远侯。”

李三江打了声招呼,就独自顺着青石砖台阶下到河边,只见他蹲下来后一边用手不停划拉着水面一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隔着有点远,声音也刻意压得很低,李追远听不清楚说什么。

说着说着,李三江身体开始向后倾,好几次作势准备跑,仿佛水下的东西随时可能出来扑上他。

终于,李三江说完了,他快步跑上来,还喘着粗气。

“好了,小远侯,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好了;记住,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也不管你听到什么声音,你都要抱好这香炉,千万别回头,明白了么?”

“明白了。”

“嗯,乖。”

李三江走到前面去,拉出了大概二十多米的距离,回过头,对李追远招手,示意伢儿可以跟着走了。

然而,李追远却停在原地,没有动。

“来,跟我走啊,小远侯。”

“可是……”李追远想要侧头,但他记住了李三江的嘱咐,只是单手拿着已经熄灭的香炉另一只手指向了河面,“不等她么?”

“等谁?”

“她,小黄莺。”

“小黄莺,怎么了?”

“她没跟上来。”

李三江愣了一下,走了回来,低头认真打量着李追远,问道:“小远侯,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李追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三江有些惊讶地看着李追远,嘀咕道:“你这伢儿,随你妈,聪明。”

随即,李三江像是想到了什么,盯着李追远的眼睛,问道:“你能,感觉到她?”

“嗯。”

“她……现在在哪儿?”

李追远张开嘴,没说话,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然后,他开口道:

“她来了。”

“在哪儿呢?”李三江悚然一惊。

“刚才在水里……”

“呼……”李三江舒了口气。

“现在在我后面。”

李三江:“……”

李三江下意识地想要挪过视线,从李追远头侧看向其身后,但他克制住了这股冲动。

不过,即使没看,但鼻子里,却吸到了一股浓郁的尸臭味,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她,真的来了。

李三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想终止,但一想到终止的后果……妈的,别人造的孽,凭什么汉侯家来背!

“小远侯,记住太爷刚才的话。”

“嗯。”

李三江闭着眼,高举双手,缓缓站起,尸臭味,更浓郁了。

他转过身,睁开眼,向前走出一段距离,这个距离,是他撑船时面对那些死倒的观察距离。

深呼吸后,他睁着眼回头,看向身后。

小远侯抱着香炉站在那里,他身后,是一片月光无法照透的黑。

“小远侯,跟好了啊。”

“嗯。”

“嗯。”

李三江开始往前走,身后传来“叮叮叮”的声响。

他没走村道,而是特意沿着河边或者钻小林子,哪怕深夜没什么行人,他也要尽可能地做到小心,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行进到一半后,李三江停下脚步,身后铃铛声也停下。

李三江回过头,李追远依旧隔着二十多米站在那儿,在伢儿身后,他隐约看见了一道人影,贴得很近。

“小远侯,继续跟上啊,快到地儿了。”

“嗯。”

“嗯。”

李三江继续前行带路,他走走停停,身后的铃铛也是响响停停。

终于,前面再绕过一个鱼塘,就能到大胡子家门口了,这座鱼塘,其实就是他家的。

这次,李三江没有停步,而是顺着鱼塘边缘继续行进,但在行进过程中,他缓缓回头,看向身后:

惨淡的月光下,李追远抱着香炉,不时看向前方带路的太爷又不时低头查看脚下的路。

这路不好走,小孩子很容易滑倒摔跟头,所以他走得很认真很小心,可依旧无法避免身形的摇晃。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旗袍长发湿漉漉的女人。

女人像是一个瞎子,看不见前方的路。

而瞎子一般有人带路时,往往会抓着对方,所以女人的双手抓在男孩肩膀上,行进时身形跟着小男孩也是深一脚浅一脚,不停摇晃。

李三江咽了口唾沫,倒着走的他脚下一个踩空,差点摔倒,但一阵摇摆后还是稳住了平衡。

李追远见状就要停下。

李三江忙焦急道:“小远侯,别停,继续走,稳住,咱快到了。”

“嗯。”

“嗯。”

终于,绕过了鱼塘后,李三江来到了大胡子家坝子前。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不仅大胡子家熄着灯,附近能见的几家也没灯亮,更瞧不见人影。

李三江侧过身,蹲下来,左手摊向大胡子家右手摊向小远侯所立的方向,开口道:

“今日给你供,明年送你祭,人情做到此,你可还满意?

甭管阴或阳,都得讲个理!

有冤去报冤,有仇去报仇,世人皆命苦,你切莫去牵逆。”

李三江念完,偷偷扫了一眼李追远的方向,发现那边还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就这么前后站着,很是安静。

“小远侯,跪下。”

李追远没跪,还抱着香炉站着。

“小远侯?”李三江小声催促道。

“太爷……我跪不下。”

李追远想跪,可肩膀上却有力道提着他,让他下不去身。

李三江深吸一口气,马上念道:

“伢儿人还小,伢儿不懂事,伢儿不欠你,路给你带到,门给你指引,难道你真要一点道都不理?”

话说完,可那边,却依旧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李三江眼里冒出怒意,他收回原本摊着“搭桥”的双手,将十指刺入地里,指甲中嵌入大量黑泥。

“你是水下走的,我是水上漂的,给你情面你不要,给你讲理你不听,那好啊,逼着我掀了桌子大家一起去找龙王爷评评理!”

李三江整个人的气质变得肃穆起来,他一直不想也不敢正面面对那位,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已经由不得他了,总不能把这死倒带出来了,又带回家去。

不过,就在这时,只听得“吱呀”一声,大胡子家的大铁门被打开了。

李三江目光看过去,发现门后站着两个人,是大胡子和他小儿子,俩人都只穿着个大裤衩,光着上身赤着脚。

一时间,李三江心里有些发怵,他这本就是偷偷摸摸搞的事,这要是被人家当面发现,事后可就不好收场了。

但很快,李三江就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大胡子和他儿子,两个人看都不看站在门外的自己,而是径直浑浑噩噩地朝着鱼塘方向走去。

在经过李三江前面时,李三江发现他们俩人都是脚后跟离地踮着脚尖在走路。

父子俩就这般并排走着,摇摇晃晃,却又总不会跌倒,父子俩走到鱼塘边后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下走。

踩到水里,继续前行,水面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肩膀,最后……没过了脑袋。

“噗通!”

李追远感觉自己身上一松,直接坐在了地上,李三江见状马上跑过来,护住孩子。

“伢儿,你还好不?”

李追远没回答,而是怔怔地抬手,指向前方。

前方,是小黄莺的身影,她双臂前伸,双手张开,像是在摸索,虽然走得很慢,却也是来到了鱼塘边,然后,走入水中。

似是感知到了身下的水,她慢慢放下了双臂,走得也越来越稳。

她开始扭动起了腰,像是又跳起了昨日就在这坝子上对着这鱼塘跳过的那支舞。

她的舞依旧很不专业,现在关节僵硬,跳得自然就更不标准,但她却跳得很投入。

她的身影在这夜幕中,时而没入时而突兀,忽隐忽现。

每一次显现时,水面就多往她身上淹了几分。

渐渐的,她那旗袍开叉下的腿已经看不见了,她扭动的胯也看不见了,她那不是很高耸却靠衣服硬勒出来的胸也看不见了。

水面没过她的脖颈,将她头发晕散开,她举起双手,面朝着夜空,依旧在表演着。

很快,她的头也没入了水面,水面上,只余下她的双臂,又逐渐余下手腕,再余下双手……

等双手也缓缓隐没进了水面,只留下一团黑色的水草。

到最后,伴随着最后一道涟漪,

一切,

都不见了。

李三江将李追远背起,弓着腰小跑离开,等跑出去好长一段后,才将孩子放下,边掏出烟盒边捶着自己的老腰。

见孩子站在那里发着呆,他开解道:“听太爷的话,就当是做了一个梦,明儿个醒来后,就什么都忘记了。”

李追远听话地点点头,但他觉得,刚刚那个画面,他可能是忘不了了,会一直定格在自己的记忆里。

抖了抖烟灰,见伢儿依旧情绪低沉,李三江逗弄道:

“小远侯,你可以想想马上能让人开心的事嘛。”

“开心的事?”

李三江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大胡子家方向,回答道:

“吃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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