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人间地狱(2更求月票)

刘能发出了一声声的闷哼。

在忍受了一次又一次剧烈的疼痛,以至于疼痛到了最后,变得麻木,竟渐渐失去知觉的时候,刘能觉得整个世界,竟像是染了血一样的。

那鲜血四溅着, 飞扬了起来,旋即又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周遭,他的身上。只一瞬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味,格外的呛人。

他耳边,依旧听到了火铳的声音。

那声音犹如梦魇一般,而骑兵们在失去了他的指挥,在三轮的射击之后, 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像无头苍蝇似的团团围在了一起,难以继续前进。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利器,这种对无知的恐惧,比杀伤力更甚,因为对于尸山血海中的老兵而言,他们不畏死,畏的却是这等不明不白的死,他们是见惯了杀戮的人,不在乎身边的人被人用刀割去头颅,却往往对于雷电有本能的恐惧。

即便是人拥有向前冲刺的勇气,可是对座下的战马而言,它们绝非是草木,骑兵们固然可以做到操纵自如, 却无法去控制战马的情绪。

这些战马,一听雷鸣般的火铳响起,起先还只是不安地嘶鸣, 可接二连三, 身边俱是人仰马翻之后, 便彻底地失控了,它们疯了一般,不再理会马上的骑兵乱窜,有人直接被摔飞之地,疯狂的战马相互撞在了一起,更是人仰马翻,马上的人纷纷倒在了地上,摔得满身是血,骨头断裂。

这里一时间……生生成了人间地狱。

骏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痛苦声融合在了一起,像是响彻了整个山河天地。

原本,他们是想借此机会冲刺到勇士营面前的,因为此时火绳枪的威力和射速,还远远达不到对骑兵碾压的程度,只是可惜,当一样新的战法或者武器横空出世时,往往它的效果要比想象中要大得多,若是人人都知道火铳,自然会针对性的制定出克制火铳军的战术,或者在骑兵冲锋时,不至采取如此密集的冲锋阵型,最不济,也不至太过慌乱,无论是人是马,都可以审时度势,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可现在,有的却只是慌乱,一股茫然无措和恐惧的情绪已经开始蔓延开,有人……想要退了。

刘能整个人已如烂泥,他粗重又贪婪地呼吸着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气,终是再也无法支持了,只见他双腿一蹬,就在这弥留的最后一刻,他顾不得耳边的尖叫声,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他的脑海里,只是深深的一个念头:“完了!”

完了!就这么完了。

大量的退兵出现,场面一时慌乱不堪。

此时,在刘壁的鹰钩鼻之上,是一双无法置信的眼睛,当他听到第一阵铳响的时候,便开始有这情绪,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他自信无论如何,骑兵对于步卒,都是碾压般的存在,可到了后来,当他意识到失控的时候,没来由的,一丝恐惧油然而生,布满在他的心里。

他愤怒地咬了咬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可怕的一幕不但留在他的眼中,还有许多人的眼里,他看出身边的亲卫已露出了慌乱之色,而身后的不远处甚至已经有些人在撤退了,因为冲向前的结果,实在难以预料。

刘壁目光一冷,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随即打马上前,一个败兵正迎面而来,口里大叫:“殿下,殿下……败了,刘校尉……已……”

刘壁却是飞驰而出,手中长刀自他的腰间抽出,眼前这个人,他有印象,是一个老卒,当年他做斥候的时候,就认得他,和他一起吃过饭,一起在郊外睡过洞穴,他记得,自己曾想过提拔此人,不过此人却总是憨厚的挠头,显得很腼腆,刘壁终究没有让他成为武官,而是让他在军中成为一个小伍长。因为他清楚,军中的伍长,方才是骨干,只有有了一个个这样的骨干,才能保持晋城军的战力。

此人见骑军败了,凭着老兵的直觉,迅速的后撤,径直往刘壁这里奔来,为的,便是火速地给刘壁传递消息。

可当他刚和刘壁两马即将交错,他忙吁吁地要勒住马,却发现,刘壁依旧飞马如风,就在这交错的电光火石之间,刘壁的长刀宛如旋风一般斩来。

嗤……

长刀出鞘,在半空闪过银光,紧接着,老兵的头颅已飞快地滚落下来,伤口处,鲜血如蓬一般洒出,四溅起来,那红红的鲜血落在了刘璧身上。

此刻的刘壁,非常的吓人,犹如从地狱里走出的魔鬼,一双眼眸红得吓人,阴沉地环视着众人。

后队的兵卒们一见,俱都震撼,前头想要败退出来的骑兵亦是错愕地张大了口,纷纷放慢了马速。

举起了带血的长刀,刘壁双目血红不堪,他狞笑起来,放声大吼道:“你们还不明白吗,你们到了现在,竟还不明白?我等已是谋反了,谋逆乃抄家灭族的大罪,绝非儿戏,现在朝廷四面八方的大军,在闻讯之后,就会迅速地围剿晋城,城破之日,尔等父母,尔等的妻儿,一个都不会留下,统统都会被朝廷杀个干净,以尔等兄弟父母子女之血,以儆效尤!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今日渡河,若不能冲破此阵,若不能擒下太皇太后还有赵王,我等都要死无葬身之地,想要退?你们要往哪里退?又想退去哪里?就算去了天涯海角,尔等一个个都逃不掉,谁若是再敢后退一步,便如此人,杀无赦,所有人听令,杀过去,杀过去!各营齐上,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冲过去。”

刘壁疯了。

不,在别人眼里,或许他已疯了,可但凡理智的人都清楚,刘壁此举实是出奇的理智。

他们的确已经无路可退了,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

退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他们这是谋反之罪,朝廷绝不会放过他们,这是灭九族的大罪,这样退回去,他们的妻儿,老母全部会被牵累,可若是往前冲,杀过去,也许还有一线的生机。

至少他们赢了,便有筹码跟朝廷谈条件,这样一家老小的性命就能保住了。

于是那些方才已经胆怯的骑兵不得不折返,而各营的步卒,也随之一齐拥上去。

刘壁抽出了马鞭,亲自在后压阵,疯狂地抽打着落后的兵卒,他鞭子落下,瞬间便在人的脑壳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到了这个时候,刘壁显然已经不再抱着任何保留实力,或是任何行军布阵之法,他对这火铳阵一无所知,可是,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决不允许容后再战,因为倘若函谷关的官军驰援,一切……就真的全完了。

于是无数人举起了刀枪,密密麻麻的如潮水一般朝着那勇士营冲去。

此时,在勇士营的后阵,陈贽敬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当骑军败退的时候,他忍不住脸色一变。

勇士营……竟是……竟是……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可怕,这是何等可怕的实力啊。

三百骑军,竟还未杀上前,就已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这小小的勇士营,到底有何等的能量?

还有,这是什么,既是火炮,却比火炮要小得多,他眯着眼,注目着那火铳,眼眸里若有所思起来。

“母后,胜了。”无论如何,陈贽敬总算感到松了口气,他活了下来,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活命更要紧的,只有活着,其他的一切才皆有可能。

太皇太后浑浊的目中,掠着一丝不同,淡淡说道:“不,现在高兴得还早呢,这才是开始,你以为这只是简单的两军交战吗?不,陈修撰所面对的,是一群疯狂的饿狼,它们肚中空空如也,若是不能将陈修撰撕成碎片,便要饿死,要冻死,狼为了求生,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吓住它们了,他们只会不顾一切的往前厮杀,人……也是如此!”

她话音落下,就在这时候,看到前方的晋城军,已如滚滚洪流一般冲杀而来,气势格外的吓人,完全犹如一头头饿狼,目露凶光。

陈贽敬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简单。

就如同太皇太后所说的那般,这些人都是不要命的,绝对不会轻易被打退。

而对于勇士营而言,在经过了方才的小试牛刀之后,他们的心,渐渐地定了下来。

原来……

传闻厉害的战骑,也不过如此。

他们甚至有种错觉,此时依旧是在操练,因为今日的场景,和平时操练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飞快地射击,飞快地装弹,三列队伍,轮流交错。

不同的是,他们的压力,比方才要小得多,面对骑步兵混合的冲杀,反而没有方才铁骑冲刺那般让他们震撼。

于是当晋城军重新扑上来的时候,他们一轮又一轮的开始射击。

啪啪啪……

“射!”

硝烟弥漫,勇士营的上空,青烟浓郁的已经无法散去,这刺鼻的气息令人作呕,可是每一个人,却是固守自己的职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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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04章 浴血(3更求月票)

勇士营的每个人显然比刚才更显得镇定自若,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个熟练的动作。

他们的精力,依旧是那么的旺盛,体力非但没有衰竭,反而开始进入了最佳的状态。

许杰混在人群,装药, 填弹,跨前,瞄准,啪,火铳的后坐力不小呢,火铳的铳管已经烧红了一般,不过幸赖,这种特殊的钢铁莫说是黑火药,便是黄火药的威力都能承受, 所以这连续的射击,并无大碍,不过若是换了这时代的材质,多半此时已经炸膛了。

其实许杰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火铳有没有射中敌人,方才的时候,他倒是很有兴趣,可是现在,他却知道,这已经没有意义了,诚如在课堂上,陈校尉亲自讲授的一般,列队齐射的目的, 在于保持火力的压制,并不需要有人成为神射手, 最重要的恰恰是队列轮替,尽力去弥补火力的空挡。

除此之外,便是齐射,齐射所带来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的目的就在于以气势压垮对方心理,为了让人更好理解,陈凯之做出了许多的举例说明,譬如想象一下子弹在你身边乱窜的感觉有多恐怖,又如,比死还可怕的是等死,或者是一颗小石子,刮再大的风也没什么意义,但沙尘暴就有很强的伤害力。

从前,许杰或许理解得不够透彻,又或者是似懂非懂,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他看到那些战战兢兢杀来的人,他收起心神,心思全放在了装药和队列上。

三列人,整齐划一,一列又一列的轮替,这等三段击之法,保证了火力的延续。

在这硝烟迷蒙的地儿上,无数的尸首,留在了百米之内,此时更有越来越多晋城军杀来,可是损失,却是极其重大,倒下的尸首,只怕不下七八百具,此时许多人已经彻底地胆寒了,可当他们知道自己无路可退,想到自己的家人尚在晋城,想到晋王殿下带着亲卫亲自督阵,他们还是一个个向前。

冲过去也许还有希望,但是后退却只有死路一条,因此他们完全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杀着。

有的人挺刀猛冲,可是死的也是最快,一梭梭弹丸击中,随即身上留下了孔洞,鲜血泊泊而出,最后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有人则是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前行,却发现这样只给了对方更多的射击时间而已。

尤其是当晋城军冲杀进了五十步之内,火铳开始进入了最优的射程,杀伤力就更是惊人,身边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使人心里恐惧到了极点。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那呛人的火药味,凝聚成了一股无形的恐惧。

可即便恐惧,即便看到身边的人相继倒下,他们却依旧不敢停下来,依旧死命地往前冲杀。

而终于有人死在了四十步之内,他们几乎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的勇士营了,看着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仿佛冷血的屠夫,专心致志地操作着手中的火铳。

后队的刘壁发出了怒吼:“杀啊,杀啊,冲过去!”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这个机会,是无数人的性命换来的,他坚信若是有人能冲入射手的阵营中,只要杀进去,自己依旧是胜利者。

他不敢骑马,因为这里的骑兵目标太大,早已射了个七零八落,于是步行,手中提刀,呼喝着,嘶吼着,亲自带人冲杀。

三十步了。

愈来愈多人倒下,晋城军的官兵,已随时接近崩溃的状态,可当终于看清了敌人,终于在刘壁的鼓舞之下,剩余的七百多人,爆发出了冲天的喊杀。

“杀……”刘璧大吼着,声震人心。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想到一个字:“杀!”

这喊杀声,带着悲壮,也带着一丝对胜利的希望,直冲云霄。

只要杀过去,一切就可以结束,只要杀过去,让他们手上的‘手炮’没有了作用,弟兄们才能活下来,自己的父母妻儿,才能保全!

啪啪啪啪……

一轮轮射击之中,越来越多人前赴后继,红着眼睛,宛如自地狱中的鬼卒,他们的浑身,早被同袍的血给染的红透了,他们却依旧毫不犹豫的,扎入了对面硝烟弥漫的阵中。

刘壁向前眺望,这一路被屠宰,早已令他心里发寒,可现在,当他看到只剩下最后二十步的时候,他像是松了口气一般。

胜利在望了!

只要生擒了太皇太后,他们就胜利了。

而此时,远在后观战的陈贽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他固然看到了勇士营在大规模的杀伤叛军,只是当叛军坚持着继续冲杀,却令他胆寒了,他猛地想起了方才母后所说的话,一群饿狼,为了填饱肚子,便无所畏惧。

现在看来……

这些人还真是一头头的饿狼啊,即便面对的是老虎,抑或是狮子,他们也无所畏惧。

陈贽敬对于军务一窍不通,可即便明眼人都清楚,当勇士营失去了火器的优势之后,真正和这些疯了一般的晋城军短兵交接,将会是如何……

他心里焦灼万分,忍不住看向太皇太后,一双眼眸里满是不安,嘴角微微抽了抽,想开口说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太皇太后只是冷着脸,纹丝不动。

她已是老态龙钟了,可即便如此,她面上却只有厉然。

过了许久,陈贽敬才低声道:“母后,事情紧急,方才儿臣已经命人伐木,预制了一艘……”

“跑不出去的。”太皇太后微微挑眉,双眸直视着陈贽敬,正色道:“你看,这些将士,他们在前搏杀,浴血奋战,所为的,不正是保护哀家还有你的安危吗?赵王,他们在前面拼命,在流血,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说这些话?难道在这里,看到眼前这个场景,你还不能收起你在庙堂上那些所谓高明的手段,还有那所谓的高深城府?”

太皇太后显然很生气,越说越激动,一双眼眸里满是失望之意,声音越发的冷冽,一字一字地从牙齿缝里迸出来。

“哀家告诉你,你兄长已经驾崩了,可是哀家却知道,今日他若是在这里,绝不会如此,你们兄弟二人,都是哀家亲手抚养大的,你可知道你哪里不如你的兄弟吗?便是因为,你永远都在谋算,你心思太杂,太深,你的兄长,能力可能不如你,手腕可能也不如你,可他……至少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怕什么?有什么可怕的?天塌下来,要死,哀家先死,大难临头了,莫说君王要死社稷,现在遇到这样的挫折,哀家和你,死了又如何?你若是今日死在这里,才不失为贤王,站好了,住嘴!”

陈贽敬的心绪复杂无比,本是焦灼万分,被这太皇太后一顿呵斥,又想到母后将自己和亡兄,心里不禁升腾起一股难掩的妒忌,不过他竟没有发怒,只是点着头道:“是,是。”

太皇太后侧眸看他一眼,心底深处,却是忍不住失望透顶,其实或许,赵王永远不会明白,若是此刻,他不服气,他不认同自己的母后,怒不可遏的和自己的母后争吵一番,做母后的,或许心里还舒坦一些。

可是……他没有争吵,他永远带着讨好的笑,可太皇太后自幼看他长大,何况她已活得太久太久了,怎么会不知道这笑容的背后,藏着什么心事呢?

太皇太后心里只有失望,作为一个母亲,面对这样的笑,如何温情得起来?

她索性不再理会陈贽敬,目视着远方。

勇士营的火铳声,终于停止了。

而随之而来的,却是陈凯之的命令:“拔刀!”

“拔刀……”

“拔刀!”

各队之间,开始相互传达着命令,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大吼,随即,火铳被抛弃,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拔刀,长刀斜指,这一切,都是一气呵成。

陈凯之已拔出了剑,这学剑锋芒闪烁,眼前的敌人,已经不过二十步了,他已看到一个个狰狞的脸,犹如野兽一般,疯狂地朝着这里冲来。

陈凯之镇定得可怕,他长剑一指,浑身已是热血沸腾:“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陈凯之发出的四个字,铿锵有力,简洁无比。

一语胜千言。

我陈凯之在这里,你们就该在这里,我陈凯之不会退,谁也不可退。

敌人就在眼前,拼了!

他们也是没有退路,似乎,也只有拼了。

眼前,剩余的晋城军,已疯狂的扑杀而来,他们的人数,虽只剩下寥寥的四五百人,可此时,人数、经验俱都没有了任何的意义,狭路相逢勇者胜,现在开始,总会有一方人活下来,可一方人活,就意味着另一方人死。

陈凯之深吸口气,他长剑扬起,身后三百勇士营将士,亦是纷纷双手握起长刀,长刀向天,整齐的长刀,犹如林海一般,这林海一般的刃阵,所弥漫的,乃是必死的决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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