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733:暴风雨之前(上)【求月票】

郑乔收到消息的时候,距离沈棠哄骗临县也才过去两天。这两天过得可谓是惊心动魄、疲惫不堪。因为沈棠也没打算将临县守住,提前扫尽临县库房和一堆军需物资。

她将这些东西全部搬走。

将最初骗来的军事重镇武装到牙齿。

至此,她再也不装了,她摊牌了。

学习魏寿死守不出真心快乐!

恨不得将“有种就过来砍我”几个字写在脸上,挑衅意味都要透过战报上的字,扑面而来。郑乔的情绪本来就不怎么稳定,看到战报上面的内容,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被招来商议的一众臣子纷纷垂首,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大喘气招来杀身之祸。相较于这些人的谨慎畏惧,郑乔帐下的武将明显开放得多,纷纷请战:“区区小贼,不过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末将愿率兵将其铲除,挫一挫对面士气!”

话音落,有三三两两附和。

郑乔神色阴晴不定,瞧不出具体态度,只是单手将写着情报的简书捏断,又被他文气绞成了齑粉。这时,有个平时挺低调的文臣站出来唱了一回反调,泼了一盆冷水。

他漠然地道:“铲除?将军未免过于轻敌了。被沈幼梨骗开城门的可是寸山,此地乃是国主耗费数年打造的城防,为的就是给渠山郡当缓冲,同时兼顾策应奥山郡……寻常情况下,即便己方三场斗将全胜,仍需城中守兵三五倍兵力方可拿下……”

他哂笑了一声道:“虽说沈幼梨是用诡计骗得寸山城中守兵分批出城,吾等不知其具体兵力,但猜测一万总是有的。也就是说,若要夺回寸山,便要派出至少三万兵力。若如此,对面分兵牵制的目的就达到了。”

因为郑乔的态度和做法,他帐下武将一向看不起这些文臣。这会儿被当面怼了回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恼怒。他阴阳怪气地道:“照你这么一说,我们拿这个沈幼梨没辙了?任由他待在寸山,最后养成心腹大患?哼,无需三万,两万兵马就能拿下!”

那名文臣见状,只是冷笑不言。

事到如今,这些眼睛长在天灵盖的莽夫还是没看清当下形势,必然会不得善终!

当然,也不是每个都很莽。

也有人了解寸山情况,无奈叹气的。

估计最无语的还是国主了。

耗费时间、精力、财力和人力,逐渐将寸山打造得固若金汤,结果一点儿效果没发挥出来,居然被敌人连环诈骗骗走了。真不知该说沈幼梨狡诈,还是守城的太蠢了。

emmm——

肯定是守城的刚愎自用坏了大事!

郑乔看着底下乱糟糟一片——主要是一群武将在争吵,一群文臣当哑巴,偶尔出声也是废话文学——他深吸一口气,拍板钉钉道:“派兵牵制沈幼梨即可,不用理。”

进攻寸山城需要三五万兵力,但防守不需要,用最少兵力将沈棠堵在寸山就行。

他将帐下一群武将仔细打量一遍。

郑乔这些年,亲手喂大了他们的胃口,养刁了他们的性情,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一个跟魏寿一样稳重的将领。他心中微叹,无奈只能矮个之中挑个高的,点了其中一人。

被选中的武将傲然出列领命。

他摆摆手,示意散朝。

朝臣三三两两退下,最后走的是那个泼冷水的文臣,郑乔抬眸,视线与他相撞。

此人还未走远就被内侍喊住。

“侍中留步,国主有请。”

在一众朝臣怜悯的目光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内侍去见郑乔。他到的时候,郑乔正坐在花园湖边垂钓。他一到便听郑乔:“湖中的鱼儿被人精心豢养,每日投喂鱼饵,不惧生人……这事情,是好还是坏?”

侍中回答道:“臣非湖中鱼,自然不知鱼所思所想。国主之问,好坏难论。”

这个答案只有鱼才知道。

外人的判断都是基于自身。

侍中道:“倘若湖中鱼能口吐人言,或者干脆就是活生生的人,国主一问便知。”

谁不希望衣食无忧?

郑乔指着旁边空位:“坐。”

破天荒邀请对方一起垂钓。

侍中:“……”

他被内侍找上的时候,心中咯噔了一下,忐忑活不到明天。他不知郑乔今日又发什么疯,突然找自己私下说话,但以自己对郑乔的了解,对方肚子里肯定没有憋好。

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郑乔铁心要搞自己,他怎么着都会死。

他不太会钓鱼,也没这份雅致,只打算做做样子。只是屁股刚沾上席垫,便听身侧的郑乔问:“孤记得你以前坐在孤前面?”

侍中说道:“嗯。”

郑乔道:“还记得你不太喜欢孤。”

说是不太喜欢还是比较客气。

侍中年少轻狂,曾经带头孤立郑乔,因为郑乔的身份,也因为他看郑乔不顺眼。

事实证明,他眼光挺好。

侍中心想自己怕是要死了,但他又狠不下心跟郑乔奴颜婢色求生路,干脆顺着心意直言不讳:“国主彼时是庚国质子,走得近了无甚好处,还容易累及名声……”

不怕名声受损的宴安可真是冤种。

郑乔叹气:“是啊,也只有恩师跟师兄他们没有嫌弃了,诶,师兄近日可还好?”

侍中听到后面那句话,浑身鸡皮疙瘩揭竿而起,脊背汗毛倒竖,怔怔看着郑乔。

郑乔也平静回望他。

隐约的,侍中恍惚从对方双眸看出少时郑乔的影子,但这种感觉一闪而逝,紧跟而来的是更大的嫌恶和危机。他扭过头,避开郑乔视线:“……兴宁啊,约莫还好。”

算算时辰,宴安这会儿应该能稳稳小跑,他资质好,兴许说话也非常利索了。

郑乔看着偶有涟漪的湖面。

“师兄有个女儿,你知道吗?”

侍中心中泛起一阵阵恶寒,脑中警铃大作,不知道郑乔突然提及宴安之女作甚。莫非是想跟自己算账?当年宴安妻女出逃,他暗中也帮了一把,只是手脚干净没被算账。

莫非想用这个由头发作?

侍中平静道:“知道。”

郑乔叹气:“孤还没见过,宴师兄和宁师姐的女儿,也不知道她更像他们夫妻哪个。听闻民间都说女儿更像生父,以宴师兄的才情与容貌,侄女长大也是一代佳人。”

侍中动了动唇,憋得难受。

“只可惜,以乾州目前的形势,孤大概看不到了……”郑乔叹息摇头,口中念念。

侍中突然想将鱼竿甩郑乔脸上。

愚弄死人很有意思吗?

之后安静很长一段时间,安静到不擅长钓鱼的侍中都钓上来一条鱼。会钓鱼的人觉得有意思,不会钓鱼的人只觉得催眠。侍中隐约生出困意,又被郑乔一句话吓醒。

“你还记得孤的字吗?”

侍中:“……”

狗还是郑乔这垃圾狗。

想要他的命就直说,问这个问题作甚?

无他,郑乔的字是他的死穴。

当年有个同窗故意要恶心郑乔,公然喊出那两个字,结果少年气红了脸,不顾宴安阻拦冲过来就骑着人上拳头。混乱之中,不知谁趁机夹带私活,最后演变成了群殴。

侍中也被迫参加了群架。

闻讯赶来的宴师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惩罚所有学生抄书检讨三千遍,限期上交。

一群学生日抄夜抄,抄出了心理阴影。

侍中气得扎郑乔的稻草人。

他道:“君臣有别,不敢直呼尊讳。”

“女娇就女娇,这两个字烫嘴吗?”

侍中:“……”

郑乔究竟是更疯了,还是清醒了?

“昔日同窗,各奔天涯,如今只剩你一个故人了。”郑乔表情惆怅,听得侍中无言以对。郑乔这疯子真是要跟他叙旧啊?这个魔幻现实差点将他脑子干得转不过来。

郑乔:“恩师取的字没用上,可惜。”

侍中脑中警铃解除警报。

基本郑乔说什么,他嗯嗯两声附和,时不时加两句“宴师兄怎么没来看孤”的疑惑发言。侍中表面上寡言冷淡,内心早已经摒弃君子之道,什么话难听他就骂什么。

宴兴宁要真泉下有知,也得说晦气。

二人此次“叙旧”维持了足足一时辰。

终于——

郑乔跟他说:“你今夜就走吧。”

侍中浑身一颤,与对方视线对上。

郑乔漠然地道:“趁着孤还没反悔之前,你带着你的妻儿老小,离开乾州地界。若你脚程太慢,孤便默认你打算给孤陪葬。机会只有一次,你把握不住也别怪孤了。”

侍中半晌憋出一句。

“郑乔,你究竟清醒着,还是疯着?”

郑乔畅怀大笑,吓走围过来的鱼,平静神色在黄昏阴影下显得瘆人:“清醒还是疯癫,这很重要吗?在孤看来,你们这些自诩清醒之辈,干的事情不比疯子清醒……”

侍中一时捏不准郑乔真要放过自己一马,还是又是他的戏弄人的手段,他怕了。

待内侍领着他出来,夜风一吹,侍中冷得打了个哆嗦。他脑中混沌一片,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操控他大步往前。直到走了百八十步,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白日高大奢华的威严建筑,此时透着几分荒芜、阴森、颓败和鬼气,仿佛一张大开的恶鬼血口,贪婪吞噬踏入这里的活人。

他疾步回家,家中妻儿在门口忐忑张望,看到侍中活生生回来,喜极而泣。

侍中先是与家人温情了两句,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鲜活的面孔,脑中不断回荡郑乔那一番话,连夫人念叨都没听见。她擦去狂喜的泪水,道:“听说郎主被国主留下,妾身心中又惧又怕,生怕你也……如今人回来了,着实令人欢喜,后厨煮了艾叶水……”

洗个澡,驱一驱晦气。

这时,她看到侍中手中的剑。

“这把剑……似乎不是郎主的?”

侍中听到这话,如梦初醒,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拿着的断剑,劫后余生的迟钝脑子缓慢恢复运作,怔怔道:“这把剑是郑乔的。”

妻子啊了一声,吓得退了两步,看着剑的眼神写满了嫌弃:“这脏东西……”

担心监视,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回去。

侍中看着手中的剑鞘,丢不是,不丢也不是,无奈放在一旁:“夫人,你速速命人收拾行囊,咱们明儿就启程离开此地……”

妻子苦着脸道:“如何走得掉?”

不是没有同僚要跑,但跑不掉啊。

一旦被抓,就地格杀!

侍中道:“放心,能走掉。”

妻子看着丈夫,将信将疑,只是她有个疑惑:“郎主,咱们若走,又该往哪走?”

侍中垂眸想了想:“陇舞郡吧。”

妻子疑惑:“那是何处?”

侍中道:“边陲。”

妻子不大情愿:“那地方多苦寒?还有异族侵扰,咱们一家子过去岂不是……”

侍中指着那把断剑说道:“郑乔愿意放人,咱们就要将这把剑送到人家手上。”

妻子不解:“谁的手上?”

侍中扯了扯嘴角:“宁燕。”

妻子睁大了圆溜溜的眼:“图南?可、可图南的丈夫宴兴宁不是被郑乔给……将郑乔的断剑送过去,图南还不气得杀了咱?”

宁燕上头没有婆母,娘家离得又远,从妊娠有孕到十月怀胎,毫无经验的夫妻二人险些抓瞎。因为双方丈夫有交情,她受了委托去帮宁燕,两人因为育儿交流拉近关系。

她可太了解宁燕的倔脾气了。

侍中道:“为夫也是这想法。”

郑乔这疯子简直在为难自己。

妻子提建议:“要不丢了此物?”

她看着都犯恶心。

侍中还有几分理智,没这么做。

临时落脚的宅邸彻夜通明,大物件根本搬不走,只收拾了一些金银细软和干粮水囊。懵懂稚童窝在奶娘怀中,小脸迷茫看着大人们忙碌。察觉不到空气中的紧张。

刚收拾到一半,管家匆匆跑来。

“郎主郎主,宫内来人!”

侍中一听,脑子嗡的一声险些要炸,一把抓起自己的佩剑,恨恨地道:“该死的郑乔,真是在戏耍吾!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一看来人,却是个身形矮小,肚子奇大的内侍,侍中暗中抓紧剑鞘,酝酿杀意。

内侍毫无知觉,他极力压低声音。

“侍中可要离开?”

侍中哼了一声,内侍以为对方是瞧不起自己阉人身份,不屑跟自己为伍。他抬手解开自己腰间束带,惊得侍中大叫。

“你作甚?”

内侍道:“给侍中看一物。”

(*/ω\*)

当香菇开始细节描写反派的时候,意味着这反派快要领盒饭了。郑乔是一个疯子,疯子嘛,当然要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下线方式。

郑乔估计做梦也没想到宁燕会提着剑杀过来。

(本章完)

第734章 734:暴风雨之前(中)【求月票】

看什么?

侍中警惕之余也生出三分好奇。

这名内侍的肚子硕大得惊人,好似怀了身子的足月妇人。弯腰半跪之时,肚子几乎要抵着地面。侍中瞧了皱眉,担心对方要被肚子坠物弄断了腰。他问:“你怀了?”

莫非这个内侍是个女儿身?

内侍苦笑道:“侍中莫要戏耍奴婢,虽说奴婢挨过刀子,没了男人的物件,但也没生出女人的东西,如何能怀?您且静待一会儿,这玩意儿缠得紧,不太好解开。”

说完,保持着半跪俯身姿势,吃力地将里三层外三层的束带解下。最后一手托着沉重肚子,一手将最后一段束带甩到一边。他轻喘,两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东西落地。

侍中听到一声器物落地轻响。

定睛一看,竟是一陶罐。

他疑惑:“这是何物?”

内侍小声回答:“是宴公尸骨。”

侍中一时没想起来“宴公”是哪位,毕竟宴安尸骨早被剁碎喂狗一事,满朝皆知。直到他与内侍对视几息,在后者盈满期盼的目光下,侍中脑中萌生一个大胆念头,犹如电流过体,他猝然睁大了双眼,指着那只陶罐,不可置信低语:“是、是宴兴宁?”

内侍点点头:“正是宴公。”

侍中吓得抬头环顾左右,急忙将大门关上,门栓栓好,再急匆匆转回,抓着内侍手臂急忙追问:“兴宁尸首不是已经被拿去喂……那些小畜生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内侍怯怯解释道:“奴婢在猫狗房当值,不忍宴公尸骨被如此对待,更不忍他被猫狗房的小畜生分食,与人商量后,推说小畜生嘴巴被养刁,不喜人肉,做主将宴公尸骨丢入火炉焚烧……虽说此举留不下全尸,但若暴主追究,回头也能用兽骨代替……”

留一具全尸骨灰,总好过喂了猫狗。

内侍忐忑地看着侍中,吃不准后者是喜还是怒,生怕对方一个暴起将自己斩杀了。他吞咽一口口水,在一腔孤勇鼓舞下继续道:“宴公待奴婢有恩,若非当年宴公一力坚持,那两年雪灾不知要死多少人。奴婢也没机会切了根子入宫谋活路了……”

他虽是阉人,但也晓得知恩图报。

临时行宫对他们这些阉人看得不严,偶然得知侍中被放,他就大着胆子出来了。

侍中喃喃地道:“你们可真大胆!”

在郑乔眼皮底下保住宴安尸骨。

是他都不敢想的事。

“难道——不怕死吗?”

宴安刺杀郑乔,那时候是愤怒最盛的时候,这些内侍干的事情一旦被郑乔知道,怕是祖坟里面的蛆虫都要被抓出来竖着劈。

内侍低声:“贱命一条,死就死了。”

“唉,倒也不必这么自轻自贱。谁生来不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一颗脑袋?一旦走投无路了,引颈就戮,都是一刀。”侍中虽是世家出身,但西北大陆局势混乱不堪,所谓世家高门也是说覆灭就覆灭,一来二去,身上也少了那份世家子与生俱来的高傲之气。

眼前这内侍的风骨气节也值得敬佩。

内侍闻言,感激涕零,执了一礼:“劳烦侍中,寻一处风水好的安静地界,让宴公入土为安,也算是告慰宴公在天之灵。”

“你这个请求,我怕是做不到……”内侍闻言,脸色刷得一下全白了,又听侍中道,“因为兴宁尚有血亲在世,你放心,他的尸骨我必会亲手交到他遗孀手中。”

内侍心情大起大落,差点儿吓死。

但听到宴安血亲还活着,喜不自胜。

又行一大礼:“好好好,如此奴婢就放心了。奴婢觍颜,替宴公向侍中拜谢!”

说完,准备趁着夜色回去。

侍中忙阻拦:“你回去作甚?”

倒不如跟着他们一家离开这是非之地。如此有恩义的内侍,不比郑乔更该活着?

内侍婉拒了侍中的邀请,低声道:“奴婢能出来,多亏几个同僚帮忙掩护。若是到了时辰不回去,恐会连累他们。侍中无需担心奴婢,是非祸福,皆是命数啊……”

看着这个小内侍,侍中一时哑然。

内侍走到门口停下步子,转身向侍中诚挚行礼道:“祝侍中此行,文运长远。”

侍中看着小内侍,还了一礼。

小内侍悄悄地来又悄悄的走。

过了好一会儿,被躲起来的妻子才出来,看着内侍带来的陶罐,眼神询问丈夫。

侍中神情似劫后余生。

道:“有惊无险,继续收拾吧。”

终于,一家人在天光乍破之前,踏着晨雾驶离这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是非之地。

去陇舞郡必要先渡江,再借道燕州朝黎关。燕州此时都在屠龙局联军手中,而联军多是各地拥兵自重的军阀高门,少数几个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狠人。侍中在朝中为官,对这帮人的尿性可太了解。他可不想刚逃离郑乔这虎窟,又落入这群狠人的狼窝。

侍中夫人提议可以先绕道去她娘家避一避祸,待郑乔他们战争分个胜负再做打算。

她私心不太想去陇舞郡。

一来偏僻野蛮,异族横行,不是个好去处;二来一家老小经不起长途跋涉,从此地到陇舞,一路上不知道要面对多少麻烦,诸如匪患、兵祸、猛兽,他们如何吃得消?

至于断剑和宴安尸骨……

待一切风平浪静,再送也不迟啊。

奈何拿主意的人不是她。

侍中稍作思索,命令车夫转道寸山方向,他准备赶在郑乔派出兵马之前先抵达。

侍中夫人闻言花容失色,道:“郎主方才不还说屠龙局那帮人是狼窝?既是狼窝,自然要早早避开,郎主又为何自投罗网?”

郎主不是说寸山被骗走了?

夫人深居内宅后院,自然不知道外头的局势,侍中耐心跟她分析:“夫人不知,计骗寸山的主谋就是陇舞郡守沈幼梨。沈幼梨帐下有谋臣康季寿,康季寿跟兴宁又是至交。因此,宁燕去陇舞郡应该是兴宁的意思。”

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郎主意思,咱们可以找这位沈郡守,将兴宁骨灰和郑乔断剑托付给康季寿,由他再转交图南?”

省了亲自跑一趟陇舞郡的麻烦?

侍中道:“夫人只猜中了一半。”

夫人问他:“另一半是甚?”

侍中垂眸掩住眸底翻涌的精明算计,道:“一旦郑乔兵败身亡,各方势力必然会围绕着乾州、燕州、凌州等地争夺,再掀战火。若不投靠一方寻求庇护,怕是难了。”

夫人愁眉苦脸道:“隐居不行吗?”

侍中强颜为笑:“哪有这般容易?”

隐居二字,听着惬意舒心,若无家底支撑,那日子苦不堪言,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哪里是没做过苦活儿的贵妇人能习惯的?若有家底支撑,倒是好点儿,但这个世道讲的是财不露白、富不露相,兵过如篦,匪过如梳,保不齐哪天招来杀身之祸,祸及满门。

要么找一处安定的地方。

要么找一个靠谱的靠山。

当下,先图一处立锥之地最要紧。

侍中选择去寸山,其实存了两份心思。若沈棠实力可以,他可以借着冒险送归宴安尸骨的由头,跟康季寿套上交情,站稳脚跟再徐徐图谋。若是沈棠实力不足,他归还宴安尸骨之后就借道转去别处。有康季寿保驾护航,侍中一家也能安然通过寸山……

屠龙局联军也不会对他出手。

这些心思,侍中都藏进了肚子。

只要还未进入寸山势力范围,侍中一家就不敢放松神经。郑乔可是个疯子,疯子出尔反尔可太正常了。幸运的是这一路上虽有意外,但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一连数日过后,侍中终于看到一座屹立在晨雾后面的阴影,宛若一头安静巨兽趴在地上小憩。

“站住,前方何人?”

一行人还未来到寸山城下,便被一行巡逻兵卒拦截,为首的是一名相貌极具女子气质的年轻队率。两方隔着三四十丈,遥遥相望。侍中安抚妻儿,掀开车帘,弯身出来。

“吾乃康时,康季寿的故友,因家中遭难,特地来投奔。”侍中拱手道出来历。

侍中没提宁燕名讳。

在他看来,宁燕是投奔康时的“知交遗孀”,沈棠帐下兵马哪里会知道自家军师的人际往来?于是他直接提了康时的名字。

那巡逻队率果然认识康时,闻言,面上警惕也淡了些:“你是康军师的故友?”

侍中道:“正是。”

年轻队率不知何故,面露怪异之色。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来投奔康军师的故友……保不齐跟康军师一样坑主公。这点从祈主簿的交友圈就得到了验证。她心中嘀咕,行动上却不能怠慢对方。

“如此,还请先生跟我来。”

侍中很上道,命令家丁护卫上缴武器。

主打就是一个真诚!

赵葳见状满意地点点头。

侍中跟赵葳打听康时的下落,本以为康时也在寸山城,却被告知康时还在大本营。

这一结果超出侍中计划,面色微难。

他问:“康季寿为何不随军?”

沈棠班底草率,成员复杂,侍中料想以康季寿这样的出身才能,不太可能被忽视。

但他问完就懊悔自己嘴巴快,这问题往严重了说可是刺探军情。幸运的是赵葳并未计较,因为眼前这名文士是拖家带口来的,他敢有什么坏心思,还不被一锅端了?

“康军师他……有些不太方便……”

赵葳回答得含糊。

既然是康军师的故友,没道理不知道对方的文士之道,她暗示两句,懂得都懂。

奈何侍中真的不懂。

但这也不妨碍他通过脑补让逻辑自洽。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寸山城下。

侍中抬头看着似乎能遮天蔽日的巍峨城墙,再想想郑乔在这处城防投入的心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又有几分幸灾乐祸。

郑乔,该!

“开城门!”

赵葳与城上守兵接洽结束,城门吱呀一声,应声开出一道能容马车通过的缝隙。

进入城中,侍中悬吊的心彻底落地,这意味着他们一家真正脱离了郑乔的威胁。

赵葳给安排了临时落脚处。

“先生可要见一见我家主公?”

虽说此人打着投奔故友康时的旗帜,但康军师这会儿不在,这话真假无从分辨。赵葳也不能让身份未经核实的人在城内随意走动,带他去见主公过一下明路很有必要。

侍中感激道:“求之不得。”

赵葳吩咐他们现在小院待着等通传。

自己则去跟沈棠汇报。

一听康时朋友来投奔,沈棠下意识打了哆嗦:“大伟可有打听出他的文士之道?”

赵葳险些无语以对。

“标下没有问……”

也不是每个文心文士都有文士之道。

沈棠头疼地揉着太阳穴,道:“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让他来吧。”

希望季寿的朋友圈比元良靠谱一些。

沈棠派人去请侍中,侍中深呼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衫仪容,大步流星走出小院。只是还没走到半道,偶然看到一张极其熟悉的侧脸,右脚脚踝险些踉跄着崴了一下。

他勉强稳住身形,这才没丢人。

但行动还是引来了旁人目光。

其中便有宁燕,宁图南。

宁燕看着他,他看着宁燕,相顾无言。

侍中半晌才张口:“你、你是图南?”

宁燕蹙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乡遇故知是一件好事儿,但这个故知在仇人底下干事儿,这份喜悦就要打折扣。

宁燕跟侍中的交集主要集中在少年求学时期,成婚之后就少有联系,偶尔见面也是两家人情往来。对于侍中,宁燕了解不多。

但在兴宁口中,勉强还算正派。

嗯,跟郑乔相比是如此。

谁知,侍中怔怔看着宁燕腰间悬挂的文心花押,还有对方周身溢散的文气,半晌过后,他手指哆嗦地指着宁燕,语出惊人:“宁、宁图南……你你你居然是男子!”

宁燕:“……”

侍中又看着她的肚子。

他清晰记得宁燕是有过身孕的。

“男、男人怎么能怀孕?”

他的两个同窗究竟背着他干了什么!

宁燕手指抵着剑格,佩剑出鞘些许,淡淡道:“姓谢的,你说话不要太离谱了!”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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