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定策之功

建储之事,朝中大臣前仆后继多年。

司马光当初判并州时,就曾多次上疏建议建储。有的人为的是江山社稷,也有的人为的定策之功,但大多人是为了两者兼有。

如果建储成功,这是最大的一块肥肉,岂是章越刚入经筵就能染指?

故而章越一句‘臣附之’,既给天子留下一个谨慎可靠的形象,同时也不可以沾司马光的光。

不是自己的泼天之功切记不能要,否则就是杀身之祸。

再说此议是司马光提出来的,他来主之,章越不过是恰逢此会,还要感谢司马光愿意提携自己。

官家却道:“当初朕经筵晕厥之时,尔道了宰相需亲睹天颜,以为确断,不可听宫人道听途说之词,实为真知灼见。如今为何却这般谨慎了?”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心道,这可是皇帝一定要自己说的。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司马学士所言在理,小宗入大宗确实为民间家法,但是国体之事兹事体大,还是请陛下先与中书宰相相商才是。”

司马光微微点头。

章越这话的意思,说是与中书相商,看似为官家考虑,没有丝毫臣子逾越要替天子下决定的意思。

相反章越真说一番话支持司马光的意见,官家反而会多一层顾虑,起一个适得其反的作用。

韩琦等中书宰相的意思还不是要早立储,绝对没有反对的道理。同时还将定策之功推给中书,如此一旦建储,无论中书还是新君自不忘了章越的功劳。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这是持重之见,选宗嗣为皇嗣自古有之,那么两家卿家去晓喻中书吧。”

章越正要应允,一旁司马光却一口回绝道:“此事还请陛下自喻中书宰相,臣不敢代劳。”

章越听完对司马光佩服五体投地,自己方才应答已是很取巧,但司马光却更高了自己一筹。

真不愧是写出资治通鉴的牛人啊。

劝天子建储之事,真是急不得。这其实与追妹子讲火候也是一样,都要进行到最后一步,反而跟妹子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一副对人家终身考虑的样子。

之前范镇,唐介,包拯为何劝言建储没有成功,就是太急。难不成这一次真叫司马光把事办成了?

司马光说完这一句后,与章越一并从迩英阁走出。章越对司马光不知为何有几分畏惧。

论才干王安石胜过司马光,但论政治斗争的水平,王安石绝不是司马光对手。

司马光道:“度之,你觉得陛下心意如何?”

章越道:“未坚也,在许与不许之间。”

司马光道:“此事急切不得,咱们还是先去中书复命,切记建储的事不要泄露一字一句。”

章越道:“下官记住了。”

接着章越与司马光一并来到政事堂,经筵之后,向中书宰相禀告经筵上与皇帝说了什么,这都是惯例。

赵概今日不在中书,韩琦,曾公亮与欧阳修如平日般处置政务,见了章越,司马光入内,三名宰执与一旁十余名听候的吩咐的中书属吏一如平常时那般。

丝毫没意识到这是不同于往日的一天。

韩琦放下奏疏向司马光,章越问道:“今日经筵上陛下气色如何?”

司马光道:“陛下精神尚好,商议了半个时辰,皆无气促之色。今日经筵上陛下询我等江淮盐事,我与章学士依规矩答之。陛下要中书就此事拿出一个条陈。”

韩琦对曾公亮道:“如三司盐铁司是卢士宏,可令他先写个条陈至中书,与他透个风效仿蔡挺在江西治盐之策。”

曾公亮点了点头招来一名小吏即去办了。

韩琦拿起公文,看似随意地向司马光问道:“圣人还有言何事?”

韩琦说完听司马光没有立刻回答,不由抬头看向了他。韩琦放下了公文,重新审视司马光与章越。

司马光资历在前,章越不可能居先而抢答,而且立储之事确实是司马光的功劳,自己不过沾了司马光的光。

韩琦示意左右先行退下,司马光斟酌了一番言辞道:“陛下还与我与章学士说了宗庙社稷大计。”

曾公亮,欧阳修微微调整坐姿,气氛顿时凝固。

韩琦略有所思,示意章越与司马光先行告退。

司马光,章越到了堂下,但见御史里行陈洙等候在此,等着中书宰相的接见。

章越见了陈洙立即正色行礼。

他与司马光都是自己乡试时的考官,陈襄当初拉自己走过他的后门,后来为了避嫌二人虽没有公开往来,但对方仍是将章越如同子侄一般看待。

陈洙笑道:“是君实和度之啊。”

司马光神色凝重,略点了点头即离去,章越则与陈洙说了几句话方才跟上司马光。

陈洙似预感发生了什么事回头看了一眼,这时堂吏下阶引陈洙入堂见中书宰相。

章越与司马光回到秘阁直庐方坐下,这时陈洙突然到访。

司马光看向陈洙问道:“思道,今日去政事堂所为何事?”

陈洙道:“今日我去政事堂商议季秋大飨明堂之事,韩公摄太尉,而命洙则为监祭。”

原来是明堂大礼这事。

陈洙道:“韩公与我商议明堂之礼后,从容与我言道,素闻我与君实,度之相善,君实,度之方才似建言官家立嗣事。”

“韩公说他对你们十分赏识,可否将所建白之言先送中书?若两位欲发此论,无自言之。此间利害关系,尔等当自明之。我此来并非他意,而是韩公命我转达此意。”

章越听了心底敞亮,果真是韩琦行事的风格。

什么叫欲发此论,无自言之?就是你章越与司马光言建储的事,必须要先经过中书,不可以自作主张向官家言之。

韩琦需要这定策之功,要司马光与章越要将功劳让给他。

其中警告的意思,很显然。这样泼天之功,你们这些小臣拿走不合适,建储功劳必须归于中书门下,若是你们不识抬举不仅受不起,唯有死路一条。

章越心想,他与司马光本没有独占这定策之功的意思。

这么大的功劳,若分给自己与司马光,以司马光这等分量的官员都受不起,又何况章越呢?

故而正确的做法,定策之功当归中书宰相,韩琦等人吃最肥美的大肉,司马光跟在后面吃骨头,自己刚入侍经筵,为官不过一年,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若是不清楚,自己在其中的位次,韩琦等人都决计容不下司马光,也就更容不下自己。所以理所当然由中书省来完成最后一击,否则不会章越在天子面前言要与中书宰相商量,司马光说天子自喻中书的话。

但韩琦让陈洙带话,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司马光,章越二人,你们必须要将功劳推给中书。

这行事风格真的很韩琦啊。

章越不说话,反正这事他都是以司马光马首是瞻。

司马光会不会解释,他与章越在官家面前已是说过自喻中书的话呢?

章越与陈洙都等待司马光说什么,哪知司马光却一言不发,沉默对之。章越可以理解,天子与大臣商量社稷大事,怎么可以泄露出去,都说好了自喻中书,你暗中告之是怎么回事。

陈洙见司马光如此,顿觉得没意思起身道:“我先告辞了。”

章越见司马光如何就是不说,于是道:“司马学士,我送陈公出门吧!”

司马光是君子可以不说,他要竖立招牌,但自己不行,他事先与韩琦有秘密协议。

司马光没有出声点了点头,章越当即追上陈洙。

陈洙见章越追来笑道:“度之。”

章越站在门边,以一等陈洙与司马光都可以听见的声量言道:“今日迩英阁中,我们与陛下如此言语,我实不敢转告,否则是泄露禁中密议之罪。不过请转告韩相公,此事最后功必在中书。”

陈洙听完章越讲述后大喜道:“我这就去禀告韩相公。”

看着陈洙离去,章越笑了笑。陈洙对自己有恩,他是希望对方能在这样的事里也分口汤喝的。

回去之后,章越即翘首等待官家的决定,可是此事过后数日,官家似乎患了失忆一般,没有只言片语下中书。

这日又值章越,司马光那经筵。

司马光,章越同时面见官家。

官家笑道:“两位卿家今日说些什么史事?”

司马光道:“启禀陛下,言唐文宗之事。”

官家默然了。

唐文宗是谁?甘露之变的男主角。

唐文宗死后,官宦行废立之事,哪个皇嗣亲附她们,就立谁的为皇帝。

司马光的历史果真学得很好。

官家没有言语,司马光道:“臣前几日向陛下进说,陛下欣然无难,臣以为陛下马上下旨晓喻中书。而今却寂寂无所闻,此间必有小人向陛下进言,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为何考虑如此不祥之事。”

“如此进言的小人并非没有远虑,而是包藏祸心,欲如仓猝之际,似马元贽般援立平日所厚善者之人。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宦官之意。这些人平日以定策国老,甚至门生天子而自称,此后祸害岂可胜言?”

(本章完)

第382章 建储之诏书

迩英阁里,司马光一言之后,退至一旁。

章越从头到尾听着司马光的进言,如果说有一个人始终可以在宋朝代表着政治正确,尽管仅仅是士大夫集团的政治正确,但唯有司马光一人可以做到。

所以跟着王安石可以真正作事,反之跟着司马光可以积攒声望。

章越保持沉默,以建储之事上始终以司马光马首是瞻。

方才司马光话的言下之意,进士出身是天子的门生,至于门生天子,就是以帝王的老师自居。

这些宦官以策立天子之功,便以天子的老师自居,若以后宋朝出现这样的局面,难道是官家今天想要的吗?

随着司马光这一句,官家脸上的犹豫疑难之色渐渐逝去,章越不由偷瞄司马光恭敬而立背影的,心底对他的佩服真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啊。

最后天子疑惑尽去,章越明白此事终叫司马光办成了。

天子脸上流露出淡适的微笑,他踱步至窗边道:“御花园的菊花马上就要开了,今季朕邀两位卿家一并至御花园赏菊。”

章越不明白天子为何突然道了这一句,但这是天子的恩典,司马光与他都是躬身称是。

官家背对这他们,似疲惫地道:“你们将此议送至中书吧!”

章越心道,不是司马光说了要官家自喻中书么?怎么官家又重新由他们来禀告中书宰相。

章越经验不够,再度目视大佬心问道,如之奈何啊?

到了此刻司马光朗声言道:“臣遵旨。”

章越亦立即补道:“臣遵旨。”

章越心底顿时涌起,一等大佬带你下副本的愉悦感。

之前拒绝一是坚定天子心意,二是卖给韩琦等中书宰相人情。

如今答允就要听懂天子弦外之音了。

天子突然邀他们同游御园欣赏菊花用意,就是天子决定将这建储人情赠给他们二人,若再拒绝就不识抬举。

同时章越与司马光推辞过一次,也算够给韩琦,曾公亮他们面子了。

司马光与章越从经筵所而出。

司马光没有言语,仿佛只是办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直到走到门外,章越发觉不对低声提醒司马光道:“侍讲,政事堂不在那边!”

司马光露出恍然的神色,一拍脑门道:“吾失计较,多谢度之提醒。”

章越暗笑,差点给你骗了。

不过章越却一脸严肃地道了一句:“不敢,是下官要谢侍讲才是。”

司马光正色道:“不过为天下计,为祖宗江山计尔。”

当即章越,司马光二人重新择路一并来至政事堂。

中书省吏禀告后赞道:“屈!”

章越,司马光皆快步趋入堂中。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四人正在堂办事,见司马光,章越上阶,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见司马光与章越作揖后,司马光肃然道:“陛下口谕,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

“令中书宰相立择宗室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若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

左右走动的中书官吏闻声都是停下脚步,有人手中拿着公文,有人则是半途路过,此刻不约而同地看着庭中的司马光。

司马光也是故意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将天子诏令道出。

章越默默侧立一旁,看着司马光大出风头,自己努力作一个好辅助。

可能是事情太过重大或者怀疑司马光说这话分量不够,韩琦等一时没有反应,曾公亮问道:“司马学士,官家有无说立哪位宗室为皇子?”

章越道:“并未言明。”

韩琦等人闻言都露出疑难之色。

“这……可需再去请旨?”欧阳修问道。

韩琦闻言眉头一皱。

却见司马光正色道:“诸公若不及今日定议,他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

司马光之意是尔等婆婆妈妈作什么,今日不定储位,他日天子若改变心意,有你们后悔的。

章越道:“还请中书早作决断!”

面对司马光之言,韩琦等宰相皆是唯唯道:“敢不尽力!”

赵概对几位宰相道:“岳州团练使,名讳宗实,乃真宗皇帝之弟商王之孙,官家堂兄濮安懿王之第十三子,允蹈恭俭,力行礼义,天资明叡,物望攸属。”

韩琦此刻想到有了这份建储之功,那么他的相位会更稳固,且恩泽可延绵至子孙。

韩琦道:“先不言储君人选之事,可先言以一宗室为皇子,命下之后再议。立即草拟熟状,交天子御批后,再送至学士院!”

当即曾公亮起草熟状,章越,司马光见此知道大功告成。

章越则道:“撰麻建储乃大事,我与司马学士闻知此事恳请锁院!”

司马光言道:“章学士所虑周全!”

韩琦点点头道:“可!”

宋朝锁院制度,除了科举考试以外,就是撰麻大事。

一般重大的人事任命,比如立后,建储,拜相都是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一个不慎即可能血流成河。

似这样的重大诏书都用白麻纸书写,而白麻诏书属于内制范畴,一般由翰林学士院起草。

故而学士院翰林撰白麻都需锁院,起草诏书后即在学士院中禁足一夜,一直到了第二天在百官面前宣麻后,方能离去。

翰林学士院位于皇城的东南角,与宣徽院,枢密院相邻。

平日翰林学士通过左掖门,最后至内东门小殿侍驾,要么则在学士院待诏。曾公亮写好熟状后,命人送至翰林学士院。

翰林学士院待诏的正是翰林学士承旨王珪。

王珪有大手笔之称,是翰林学士中制草第一,此刻王珪正与几位懂文墨的院吏联诗。

但见王珪斟酌了一番吟道:“黄昏锁院听宣除,翰长平明趁起居。撰就白麻先进草,金泥降出内中书。”

王珪道毕,众院吏皆是赞道:“翰长此诗真是雍容华贵!”

“实有人臣之首的气度。”

王珪捏须微笑,看着学士厅旁的古槐。

这厅又称槐厅,古老传闻学士居此厅者,多至入相,以往不少学士为争此厅以至于将前人行李丢了,自己强据此厅的。

以如今官家对他宠幸,不出二三年便可至宰执了吧,想到庆历二年的进士同年中,他是官位最高,且是最被仰望的一人,远胜于王安石等同年。

这一切都要归于官家对他的信任,只可惜官家身体不好,这样的恩宠不知还有几年。王珪又想到储君多要从宗室里出,若是如此他作为前朝宠臣,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这时外头道:“中书送来熟状!”

王珪闻言道:“让他去玉堂等候!”

众院吏称是。

王珪当即先走至承旨阁更衣,承旨阁的窗格有一火燎之处,说是当初太宗皇帝夜巡玉堂,当时苏易简为学士正好睡了,听说太宗皇帝突然驾临,仓促间衣裳没穿好也没有点烛,侍驾的宫娥便从窗格递烛火照明,故而被烧了一处。

后来的翰林学士如王珪这般都没有更换这窗格,以示盛典。

王珪穿戴整齐后,便至玉堂于制草台后正坐,中书官吏已在内等候将词头奉上。

王珪见词头后不由大吃一惊。

中书官吏催道:“几位相公等得急,还请内制立即起草!”

王珪闻言后略想了想本要提笔制草,但笔方提起却又放下,但见他在玉堂中踱步沉思。

中书官吏不由色变,不会这时候出什么变故吧!

果真王珪言道:“此诏我不能制草!”

“内制这是为何啊?如此下官怎向几位相公交代?”中书官吏不由急道。

但见王珪正色言道:“你回禀几位相公,旧制,立后,建储,命相,天子必御东门小殿,召见翰林学士面谕旨意,乃锁院草制,你送来此熟状不合规矩!”

中书官吏道:“可是庙堂佥议进呈,事得允,中书可以熟状,陛下已是首肯建储之事,上有天子御宝在此,内制再看这熟状白麻,上有宰相押字,执政具姓名,哪还有不对之处?”

王珪道:“即便是熟状,也要御药院内侍捧敕,岂可由中书代劳。”

说到这里,王珪道:“建储之事乃防篡弑,压臣子之乱也,此乃大事也,我王珪纵死,非面受圣旨方可!”

说到这里王珪隐隐有几分后悔。但想到平日官家对他恩重如山,王珪却觉得此举有必要。

中书官吏对王珪这般道:“官家好容易方才答允建储之事,若今晚不能封出,明日万一有变,我等皆是祖宗江山的罪人!”

王珪道:“我只知职责所在,此熟状不合程式,珪不敢草拟。”

中书官吏连劝再三,见王珪还是不肯答允,最后只能顿足而去,飞速至政事堂禀告韩琦等几位宰相。

王珪目送对方离去,对院吏吩咐道:“锁小殿子!”

院吏疑道:“似翰长并未草制?”

王珪道:“让你锁小殿子便是,不必多言。”

院吏不敢再问,当即学士院锁门,至于其他宿直的院吏尽数回避。虽没有制草,但王珪却依旧将锁院的规矩做好了全套。

王珪此刻被锁在学士院中,看着空中的明月,不由是满脸的忧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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