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好男儿要离家出走

等着章俞,章访走后,章实叹了口气,至于章丘一言不发。

章越对章丘道:“你不要将两叔父的话放在心上,兄弟毋并举那是真宗朝的事呢,韩忠献(韩亿)八个儿子都是进士,怎不见有人说道。”

章丘道:“可是方才两位叔父说,会对二叔,三叔仕途会有妨碍?再说了若下一榜再考,对我或更有好处。”

章越道:“妨碍?他们便是见不得咱们家再出个进士,若是他们真的有心何不让楶哥儿弃榜呢?好了,你不必多想,你早日为官替我分担,这才是好事。”

章丘闻言沉默。

章越心想,你可不知赵顼你对有多看重,以后怕是你三叔我的仕途还要靠你提携呢。

章越心想,自己在抱大腿之路上可谓越走越远,之前抱欧阳修大腿,然后抱岳父大腿,以后怕是要抱侄儿大腿了。

章越道:“别多想,快去备考吧!”

章丘不声不响地离开。

章越则对章实于氏道:“你们不要担心,阿溪的事由我来担着,毋须在意那些宗老叔父的议论,咱们当初穷困时全不曾仰仗过他们,如今咱们家发达了,难不成还要回头听他们言语不成。”

“绝没有这个道理。”

章实点了点头。

于氏已是决断道:“说得好,若要等何不让他们家的子弟去等,非要让阿溪弃榜。官人你说是不是。”

章实下了决心道:“就这么办。总之我不忍阿溪再读下去了,这孩子太苦了,为了中进士,没日没夜的苦读就想我们章家争一口气,好容易有了今日,怎能有听人说一句话便弃了的道理?”

“我这当爹爹绝不肯,大不了以后他们过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于氏道:“本就是他们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说完一家人闻言相视一笑。

章越道:“不过我还是担心阿溪第二场考砸了,我去劝劝他。”

于氏道:“好的,叔叔你帮我多劝劝他。我去厨房作些溪儿平日喜欢吃的。”

章实道:“你别忙了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菜,我还是去清风楼买些酒菜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也好,别忘了弟妹喜欢清风楼的清杏酒。”

于氏还未说完,章实便急匆匆地出门了。

于氏看着章实如此不由摇头笑道:“你哥哥还是这般样子,有些钱财便下馆子,如何也存不下钱来。”

章越笑道:“我便喜欢哥哥如此。”

说完章越走到章丘的书房。章越本担心章丘受了言语影响。但见章丘却捧着书认真看了起来。

章越不由欣慰。

“阿溪,吃饭了。”章越言道。

章丘闻言道:“三叔我再看会,这篇策论或许考场上会用得着。”

“不着急这一时,”章越心底乐意却道,“你娘说你这些日子书读得太苦了,如今唯有休息好,到了考场上就会有灵光一闪之时。”

章丘道:“三叔,阿溪更相信熟能生巧,所谓考场上的灵光一现,都是平日里读书破万卷而得来的。似那些不经苦学而能的人,纵使得了名次,也没什么好欢喜的。”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这番话说得着实有志气啊。

真乃吾章家之千里驹,以后三叔我真要靠你这好侄儿提携一把。

听了章丘这话,章越也放下心来。能说出这样话的章丘,怎么可能会因章俞,章访几句话所影响的。

章越也不着急着走了,当即在章丘书房传授了一番自己写策论的心得。

能得前状元教导,这是多么得天独厚的机会,章丘自是分外珍惜,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叔侄二人说说聊聊,一直等了于氏派人催促再三,方才作罢。

次日章丘去了苏洵家中拜访,苏轼马上就要调任回京,韩琦荐了他试馆职。

有了苏轼侍奉老父亲,那么苏辙当初侍亲的借口也就没有了,如今王安石在守丧,又被苏洵用辨奸论骂了一顿,苏辙正好出外任作官。

章丘在苏洵门下学策论,其实大多时候都是苏辙在教导他学问。二人亦师亦友,知道苏辙要走了,章丘特来看望。

苏洵身子不好,章丘探视后便与苏辙说话。苏辙对章丘传授了一番临阵技巧道:“你的策论虽好,但笔锋太过中和。似汝叔未必文章写得有你好,但他的文章有等霸王扛鼎之气,这便是我等不如他之处。”

“写文要尽意,不管放手为之。可是科场文字拘俗又太多,如何取舍在于你了。”

章丘道上:“吾叔有与我言语过。”

苏辙笑道:“汝叔策论文字都是当世一绝,有他教导,你第二场我便放心了。”

说话间外头报说章楶来访。

章楶与章丘都拜在苏洵门下,平日也是由苏辙教导。

章丘听闻章楶来了,连忙起身行礼。章楶看了章丘一眼,默默作礼。

二人本十分相熟,常常一起切磋学问,但因这今日却生出了些许隔阂来。

三人说了一阵话,苏辙有事离开了房。

章楶看着章丘道:“阿溪我话与你说。”

章丘道:“叔父我听着。”

章楶道:“我爹和俞叔昨日找你的事我听说了。此事你别往心底去,他们也是为了我们章家将来打算。”

章丘点点头。

章楶道:“那么开门见山,我想劝你继续考,而我弃了这名额,以待下科。”

“叔父…”

章楶道:“十六岁的进士,日后自是前程远大。我本就是官身,就算不经科举也可作官。”

章丘急忙道:“不,叔父我知你是有抱负的。我还记得你当年立下的志愿…该弃榜的人应该是我。”

章楶摇头道:“当初你二叔弃你们一家而去,我曾与他闲聊知他心底着实不安。如今就当我替你二叔弥补这些。我知道他其实一直惦记着你们一家。”

“不许说了。我是你长辈,你需听我吩咐,好好去考至少有个甲科。”

无论章丘如何言语,章楶即是不应,章丘急得都要哭了。

章楶拍了拍章丘的肩膀道:“阿溪,你是我们章家的好儿郎,你若是及第了,我自是衷心为你欢喜的!不要让我,也不要让你二叔对你失望。”

说完章楶言毕而去。

当日章丘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哪知两日后,章实于氏发现章丘突然不见了。

章实于氏十七娘将家里国子监都找遍了,却没见得章丘的踪迹。夫妻二人都急得发慌,等章越回家后告知了他这事。

章越对他们道:“阿溪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有不辞而别的事。”

第二日,章丘在太学里最要好的同窗张商英来到章府。

张商英乃秘书丞张唐英的弟弟,是蜀州新津县人士。章越与张唐英颇有来往,此人也是能言敢谏,在曹太后垂帘事上坚决地站在了官家一边。

张商英作为官宦子弟,也入了国子监读书,因此与章丘相交莫逆,以往也时常至章府上。章实于氏也如对郭林那般,厚待张商英。而且张商英很有才华,这一科也是榜上有名。

张商英到了家中先向章实,于氏问好,然后交给了他们章丘的一封书信。

章实展信一看,气得差点当场没有晕过去。

原来章丘偷偷摸了家里些许钱财便离家出走了。他与章实于氏说要去杖游川蜀,去张商英的老家一趟莫约半年的功夫,令他们二人不必挂念。

至于这一科进士他便不考了,等下一科再考便是。

章丘还说这一科他没发挥好,且是谅荫榜如何如何,不和他心意等等。

总之他便不考了。

章越读完了信,也是觉得自己的血压有些控制不住,一阵阵头晕目眩。

如此任性,不与家里商量一声,便自己作了决定,这与当初离家出走的章惇有什么分别?

章实道:“不行,立即派人去追。追回来考试!”

张商英在旁没心没肺地道:“章太常怕是赶不上了,阿溪是坐着我们张家的返蜀的商队昨日一早便出发的,就算派人追上,也是来不及回来参加第二场了。”

章实大怒道:“张二,犬子是造了什么孽认识得你。我章家素来待你不薄,你怎地如此回报,你这般是坏了他的功名可知?”

张商英道:“叔父,你这么说便不对了,我与阿溪是莫逆之交,他有事求到我,就算再难的事我也要替他办到。再说了,你所要给他的未必他也想要。既是阿溪不愿考这一科,我们不如成全他便是。”

章越看着张商英道:“好啊,你就是这么当朋友的。”

张商英对章越道:“在下这么作不对的地方,还请章太常多指教!”

章实将一个瓷瓶砸在地上对张商英道:“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要再进章家这个门。”

张商英见此着实吓了一跳,脸上有些委屈,章越道:“罢了罢了,哥哥,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是无益。”

“阿溪素来听话孝顺,但如此乖巧的孩子,反而会有惊人之举,是我看走了眼。张二郎,我家阿溪此去川蜀就劳你张家照顾了。”

章实听了道:“三哥儿你还真让他去川蜀啊?这么远的地方。”

张商英道:“叔父放心,阿溪一路上都有我张家的商队护持,同时我也写了书信寄往家乡,让他们好生招待,阿溪绝不会有什么闪失。”

章越道:“哥哥,就由他去吧,阿溪也不小了,自己作的事便自己当着。”

正当这时章访,章楶到了章府,原来他们也收到了章丘的书信。

(本章完)

第481章 新三司使

章访,章楶二人亲自上门。

“这么说质夫是与阿溪言语过的,是你亲自劝的?”

章楶满额是汗道:“越哥儿…”

“谁与你是越哥儿?”章越斥道。

章楶深吸了一口气道:“章太常,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我是劝阿溪继续考,我自己弃榜,我想他能承情……”

章楶言语一通。

章越道:“你要弃榜自己便弃是了,为何非要言语一声?还说不是处心积虑。”

章楶低下头道:“章太常,我知道此刻我说什么都是无用,但是我与阿溪相交一场,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他。”

说完章楶抬起头道:“章太常,我问心无愧。”

章楶说完,章实颓然道:“你走吧,我不愿再听了。”

章访对章越道:“此事我事先实在不知,我后来细细想过了无论是阿溪还是犬子,我都不愿让他们抛榜。”

章越道:“叔父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如今是我侄儿弃了榜,令郎却得以高中。”

“你们说此事乃无心,我也愿信,但事已至此有心无心又有何别呢?不要再说了,否则……”

章访,章楶听章越这么说,皆无颜再留下去狼狈离去。

章越对郁闷不已的章实道:“我看章质夫未必是成心的,此事是阿溪自己选的,他啊真是让人不省心。”

“如今也唯有如此了。”

章实于氏对望一眼,皆是难过。

随即省试放榜,因为没有殿试,省试第一即如同于状元。最后是省元是彭汝砺,潘阳人士。

因未经殿试,前三名只授予初等幕职官待遇与嘉祐六年八年科举时的榜眼相同。

至于章楶得了锁厅试第一,故而也可称之为省元。

这一科名士不少,不一一细表。

却说省试之后苏轼已从凤翔府回京述职,被韩琦安排馆试。

苏轼馆试时写了《孔子从先进论》,《春秋定天下邪正论》,得到了众翰林们的一致称赞,又得了第三等的名次。

这与他制科三等一般都是旷古盛事。

苏轼判登闻鼓院留在汴京侍奉老夫,而苏辙去大名府出任推官。

如今苏轼的官职全称是大理寺丞,直史馆,判登闻鼓院。

苏辙要离京,苏轼刚回京,章越宴请二人至家中吃酒。

苏轼授直史馆之职,让章越嘀咕一二。章越是直集贤院正好低于直史馆。

三馆一阁。

昭文馆地位最高,次史馆,次集贤院,秘阁最低。

宰相排名也是如此,昭文相最高,次史馆相。

不过章越本官却比苏轼高两阶。

这没别的意思,当官之人若说心底不比来比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苏轼授新职后,照例要见皇帝,苏辙对苏轼道:“哥哥此次见官家谢恩,要谨慎说话,官家要你应承什么切不可一口答允。”

苏轼问道:“为何?”

章越心道,苏轼这人五维皆满,唯独政治这块技能点没加上去?

苏辙道:“我之前听度之所言的。他在朝中听到什么风声。”

苏轼沉默,如今官家正器重着他,韩琦说官家未登基便听说他的名声,欲重用他为知制诰,被韩琦反对了,又要苏轼修起居注也为韩琦阻止,最后才召试馆职。

章越道:“近来官家欲四处进人,如周孟阳,王广渊都是王府旧人,皆欲重用。”

苏轼道:“官家方登基进人也是当然。”

章越道:“进人是好,不过四月之后即是先帝大祥之期已满,到时候必定重议濮王封号。子瞻兄在京中朋友众多,到时候邀你去问,如何答之?”

苏轼笑道:“原来如此,先帝让国给官家,既承其业,即是称皇考。礼法所在便是如此,无可争议。”

章越苏辙对视一眼,皆露出无可奈何之色。

苏辙道:“可是哥哥这般说便得罪了官家,这边官家欲重用你,那边你又…若传至官家耳里,岂非生恨。”

章越心道何止如此,你苏轼这般讲,欧阳修也会很伤心的。

苏轼道:“不错,子由说得有理。不过既是好友也不会如此乱传。我相信不负人家,人家也不会负我,论识人的眼光我还是有一些的。再说如今政治清明,哪有这么多小人。”

苏辙道:“哥哥你忘了王介甫吗?”

苏轼道:“王介甫只是不近人情,并非是小人,他也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人。九三郎看人不是这么看的。”

苏轼又道:“其实我不愿到京中为官…我素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不过我绝没有不敬官家的意思。”

章越道:“子瞻兄,天下事坏也坏这里,害你的都是身边人,今日是朋友,明日就拿你的话来断章取义。”

苏辙重重地点点头,也是赞同章越的意思。

苏轼在章越,苏辙的一致要求下,勉强同意不轻易表达自己对皇伯皇考的看法。

三人继续喝酒,苏轼讲了自己从凤翔回京一件趣事。

他随员路上中了邪,旁人都说是得罪了山神。苏轼去山神祷告。

祷告后苏轼继续上路突然风沙扑面。旁人都劝他说山神还未息怒,不要前往,回去继续祷告。

苏轼说我命由我不由人,说完继续走,最后风沙小了,随员也恢复了清醒。

说到这里,三人都是大笑。

苏轼又说到因修皇陵,从陕西拉大木至汴京,百姓困顿不堪劳役,自己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方才完成差事,其中被上司不解。

苏轼不住说些他在凤翔府的事,有痛苦有磨练,哀叹民生多艰,但最后都化作了佐酒菜。

待问到章越时,章越便简单说了一番交引监的事。章越说得举重若轻。

三人这酒一直喝到半夜。

治平二年四月。

章丘从蜀中送信而来报平安,这也让一直为他担心的章越一家稍稍放心。

而这时官家下旨让礼官及待制以上,商议他生父濮王的名号问题。

濮议之争就此展开,朝中大臣们也分裂作两派。

一派是以中书宰相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为首的中书派。

还有一派即是司马光,吕诲挑头的台谏派。

朝臣们多站在台谏派的一边,指责中书派迎合官家的顾私亲之举,唯有刘敞,曾巩等少数人站在中书派一边。

章越知道这濮议之争既开了头,也就一时停不了了。

他虽身为朝官,但不在待制之内,如今也不在太常礼院供差,故而避免了这场濮议之争。

如今他只是一心在交引监。

洛阳,陕西的分引所都办了起来,都是生意红火。

而新任三司使吕公弼也是走马上任。

吕公弼的弟弟吕公著如今任户部副使,兄弟二人把住了大宋朝的钱袋子。

之前在濮王之议上,有官员建议称呼濮王为皇伯,吕公著当面说:“皇伯这是真宗来称呼太祖的,怎能施于濮王。”

因为站队官家成功,吕公著,吕公弼两兄弟得到了重用。

结果吕公弼上任三司使不久,濮议之争正式开始了,一群官员怒气冲冲地找吕公著质问,当初说不应该称皇伯的那个人就是你吗?

当初你爹吕夷简多少受先帝的信任,给了你们吕家如今这泼天的富贵,但新君登基,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吕公著为了荣华富贵就背叛了先帝了吗?

吕公著十分鸡贼地反驳道:“胡说八道,我当初只是不赞成称皇伯,但我也没有说过赞成称皇考的话啊。称皇考有两个父亲的嫌疑,濮王讳可以避于陛下面前,不应与七庙同讳。总之言之,我是这个意思,你们千万乱传啊!”

章越听完笑了,吕公著这手两面派玩得真不好啊,他之所以劝苏轼谨慎说话,就是防止这个情况。

吕公弼新官上任,自有接风宴。酒宴就在三司官署之中,,章越等判官同至赴宴。

章越看着吕公弼不苟言笑的样子,心想此人莫非老阴逼。

吕公弼还未到任前,不止一位三司官员对章越说,此人是吕氏诸子中最似吕夷简的人。

酒过三巡,吕公弼对下僚们言道:“当初本官为群牧使时,官家还是藩王,有次得了劣马,官家请我换我不换。这一次本官出任三司使,官家赐对时问我当时为何不换?”

“本官道,国法所在,不容更易,若每个藩王都要换马,那么朝廷的威信何在?官家听后对我道,当时我就知道卿之为人了,以往蔡计相主三司时,朝廷有时找他办事,他常常不能立即决断,故而三司多留事。卿继蔡计相后,如何为之?”

章越等三司官员听了都是心道,什么叫朝廷找蔡襄办事?是官家找蔡襄通融些钱财给他私用,蔡襄都不肯而已。

吕公弼道:“吾当时与官家道,蔡计相十分勤于公事,未尝有任何旷失之处。”

众官员们听了都纷纷点头心道,这话说得好。

吕公弼并没有皇帝提拔他而跪舔皇帝,这是官员的节操所在。

吕公弼道:“本官新任之前,不论你们是如何传我的,我都不与你们计较,但有句话我要与你们说在前头,当初蔡计相立得规矩如何便是如何,吾萧规曹随,你们不可改之!”

三司众官员一并道:“谨奉省主之命。”

下面一个个官员上去敬酒,轮到章越时,吕公弼对章越道:“章太常,明日你到厅来,本官有话与你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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