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服输的高拱

杨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叹。

“肃卿。”杨博叫着高拱的字。

高拱闻声转了过来。

“惟约公,何事?”

“你的性子还是那样急峻。这天下的事,急不来的,得一步步去做。”

“惟约公,我是想一步步去做,可是有人对我却是步步设防,我想做每一步事,都得先从层层叠叠的蜘蛛网里挣脱出来,才能腾出手来。

有些人,做事没有魄力,使起绊子来却计智百出。惟约公,我不求他们帮把手,可是也不要拦着我,绊着我啊。”

杨博摇了摇头:“做大事,就必须要有权。内阁那么大个地方,你拿了权去,别人就必然少了。怎么会不跟你做过一场?

徐少湖在严嵩手下能虚与委蛇二十年,心机深沉,根深蒂固,伱一时半会怎么斗得过他?结果.

肃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被徐少湖当枪使了。”

高拱捋着胡须,问道:“胡宗宪为首的世子党?”

“对。”

“世子原本就是隔代储君,他需要结什么党啊!”

“呵呵,老高,高大胡子!你到现在怎么还是稀里糊涂的啊!你呀,你心高气傲的脾性让你吃了多少亏,怎么到现在还不明悟!

你看不上眼的,就从不屑去看!你认为世子是隔代储君,不需要结党。你要知道,世子可是皇上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出来的。”

高拱脑子一闪,明白杨博所说的意思。

皇上对权柄看得极重。

最开始,他利用大礼仪让群臣互相内斗,斗到后来硬生生把杨廷和、杨一清等名臣逐出朝堂。然后又让夏言和严嵩斗,最后扶植严嵩在前面与群臣斗,他躲在西苑幕后指挥。

皇上教出来的世子,怎么可能不会牢牢抓住权柄?

隔代储君,中间还可能有波折。

世子为了有所依仗,肯定会拉拢一群人为世子党。而有意把江山传到圣孙手里的皇上,自然会大力扶植。

祖孙俩一唱一和,徐阶早就看得明明白白,一个闪避躲到一边去,然后顺水推舟。

高大胡子,你不是要跟我争权吗?

好啊,来吧,我不跟你明着斗,暗地里把矛头转到世子党身上。

自己当时只觉得徐阶退让了,自己胜券在握,结果却是中了这只老狐狸的圈套,转了一圈跟胡宗宪为首的世子党斗上了。

然后犯了世子的忌讳,也犯了皇上的忌讳,祖孙俩联手做局,挖了个大坑,把自己连同晋党全埋了。

被罢出京时,高拱就觉得不对。

只是那时胸口憋着一口气,积郁悲愤,没有深想。

现在到了黄河边,远离京城,许多事都放下了,脑子也能想得通透,再加上杨博一点拨,终于把里面的九转十八弯想明白了。

“惟约公,我高肃卿输得不冤啊!”

“徐少湖在严党凶焰下,稳居内阁十几年,心计和手段,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他又在西苑入值多年,揣摩圣意方面,不比严嵩差。

所以才能抓住机会,一举把严世蕃问成死罪,彻底扳倒了严党。

当初你入阁时,我再三跟你说,戒急用忍,千万谨慎。你与裕王殿下九年的师生情,是你最大的依仗。

只要稍等几年,徐少湖自然会识趣知退。你到那时再大展宏图,也不晚啊。现在,你再看现在.唉!”

高拱心里生出几丝后悔,可是要强的他不允许自己就此认输。

“无妨,回家几年,我俯下身去,到各地游历走动,好好了解下大明实情。在京城待了些年,一叶遮目啊。”

看到高拱有所开解,杨博心里欣慰了一点。

他虽然跟徐阶关系密切,但那只是“工作关系”,互相配合,互相利用。

可他与晋党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多少门生故吏、亲族家眷裹在里面,怎么都可能切割得掉?

晋党突然遭遇大劫,想要复兴再起,希望全在高拱身上。

所以避嫌先出京的杨博一路上磨磨蹭蹭,暗中送信,约高拱在安阳会合,然后一路南下,结伴密谈。

今天是分道扬镳的一天,许多话就需要点明谈透了。

看到高拱完全明白,又心结开解,杨博放心了,交代起最后的一件事。

“肃卿,此后回到庙堂里,小心两人。”

高拱拱手请教道:“惟约公,请问是哪两位?”

“一是张四维。这次晋党大劫,他全身而退,天下人说他机敏,身家清白。屁话!张四维,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无耻小人,偏偏又擅长钓誉沽名,是个伪君子!”

听杨博如此愤怒地斥骂一位晋党骨干,高拱有些不解。

张四维是与晋商有很深的瓜葛。

可是晋党哪位与晋商没瓜葛?

我,你惟约公,晋党数得着的骨干中坚,哪位不拿了晋商的好处,然后私下里给予便利?

很正常。

要想在朝堂上争权,实现自己的正治抱负,就得结党,就得有人。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得有钱。

你没有好处分润给别人,谁支持你?

为了大明天下的大局,牺牲一点小利益,又何妨。

在高拱看来,张四维与晋商有瓜葛,只是小节,无伤大雅。至于他能全身而退,在于身段灵活,见势不妙便向皇上和世子认输做了妥协。

高拱虽然有些不齿,但是不以为然。

他有远大正治抱负,脾气暴躁,但是没有道德洁癖。

在大明朝堂里,有道德洁癖的,如海瑞那样的,是异端,很难进步的。

杨博看高拱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

张四维私下的勾当,他洞若烛照,只不过张四维干得隐晦,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加上他平时人设打造得好,在士林清流中名声非常好。

大家都相信他为形势所迫,只能自辞远离旋涡。

杨博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多说。

高拱把张四维放下,却提起了张居正。

“张叔大,我与他在裕王府同僚过,觉得他深沉机警,多有宏智。行事刚方,为人磊落。而且胸怀壮志,是当世俊杰。惟约公叫我当心他,因为他是徐少湖的得意门生吗?”

杨博答道:“张叔大是徐少湖门生,此是一。更重要的是,他如你所言,心怀壮志,也是当世俊杰。你们都想励志图新,革新除弊,中兴大明。可是你会服他,又或者你有信心让他服你吗?

肃卿,一山难容二虎。你是裕王老师,他可是世子的老师。而世子,可比裕王殿下有手段得多!”

“惟约公,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再如何,裕王是君父,世子是臣子。再有手段,敢逾制不成?”

高拱挥挥衣袖说道:“没有皇上,世子不足道,张叔大自然也就不足道。惟约公,放心,回乡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反思,再把革新除弊的举措想好,想通透,等着东风到来的那一天。”

看着又恢复意气奋发的高拱,杨博反而更担心了。

嘉靖帝穿着道袍,站在万寿宫大殿外的阶陛上,双手笼在袖子里,眺望着东边紫禁城。

“黄锦,钧儿这会在干什么?”

“皇爷,太孙殿下跟着太子殿下,在文华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呵呵,老三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这个没耳朵的,朕一直担心接不住这万里江山。有时候真想让他跟老四一块去了,朕好把皇位传给钧儿。”

黄锦喉结不停地抖动。

皇爷,这话不是奴婢该听的。

“虎毒不食子啊!他好歹是朕的亲儿子,还给朕生了钧儿这么个好圣孙。留着他吧。没耳朵,也好,比朕好糊弄,那大家都能糊弄他。”

一位小黄门提着衣襟疾跑过来,在阶陛底噗通下跪倒。

“万岁爷,太孙殿下回西苑了。”

(本章完)

第88章 嘉靖帝又开骂了

朱翊钧头戴白鹿皮弁,上缀五采玉璂。身穿红裳绛纱袍,腰配大带,挂玉佩,身后配锦织大绶。

甩着两只大袖子,从万寿宫宫门走了进来。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微歪着头,笑呵呵地看着他。

朱翊钧提着衣襟走上台阶时,不小心踩到了一角衣襟,啪地摔倒在台阶。

嘉靖帝哈哈大笑,挥手示意黄锦和李芳赶紧去扶朱翊钧。

朱翊钧不等两人来扶,一骨碌爬起来,走到嘉靖帝跟前。

“皇爷爷,孙儿回来了。”

“今天好玩吗?”

“不好玩,感觉被群臣当马猴一样围着看。”

嘉靖帝笑得更开心,三缕胡子抖个不停。

“你也把他们当大马猴看,坐在那里看戏,不好吗?”

“皇爷爷,这样不好,君待臣如猴,臣待君亦如猴。”

嘉靖帝脸色一正,欣慰地点点头:“不错,真是朕的好圣孙。前日天地坛告祭天地,昨日太庙告祭二祖列宗,今日文华殿朝贺。钧儿做的有板有眼,就算是最苛刻的老夫子,也找不到一点毛病。

你爹,朕的好太子,哈欠连天。前日告祭天地,听祭官念祭文,他跪在那里都能睡着,要不是你扶了他一把,差点就就出丑了。

昨日告祭二祖列宗,他跪在那里,居然从怀里掏出个小酒瓶,抿了两口。呵呵,钧儿,伱爹爹有没有问你,要不要来两口?”

“没有。皇爷爷,这个他倒没问。只是掏酒瓶时狠狠地瞪了我两眼,叫我休得声张。”

“朕的好太子啊。”

看着感叹不已的嘉靖帝,朱翊钧心里忍不住嘀咕。

从小你把我爹和四叔丢到宫外,不闻不问,等到大了就派几个翰林当侍讲,教他们学问。可是也没人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做太子储君。

我爹还好点,一直在你眼皮底下,还不敢放飞自我,四叔是彻底放飞,结果直接羽化飞升了。

想想自己也是幸运的,能背《道德经》和《太上感应篇》,把皇爷爷给震住了,然后跟这位修道孤勇者住在一起。

然后发现皇爷爷的内心,其实也是极其孤独的,偏偏还没可以倾述的对象,自己机缘巧合地补了这个空缺。

四十多岁的成熟灵魂,还有超越这个年代的见识,以及没有任何偏见的评价,于是一老一少两颗孤独的灵魂,就这样走到一起了。

缘分啊。

“好了,不说这些了。钧儿,赶紧去换常服出来,朕叫御膳房准备了你说的串串,我们一起尝尝。朕看看,西洋人从海外传来的那个辣椒,真如你说的那样吃起来很过瘾吗?”

过了半个时辰,嘉靖帝满头是汗地说道:“嚯嚯,这个辣椒,真得好厉害啊!辣得好过瘾!”

朱翊钧吃掉最后一根牛肉串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吐着舌头说道:“是啊,是啊,好辣,辣得好过瘾啊!”

嘉靖帝接过茶碗,漱了漱口,又在铜盆里洗了洗手脸,在旁边等着。

朱翊钧看了一眼罐子,里面的汤汁红通通映红你的小脸蛋,上面一层油,飘着芝麻和辣椒皮。

万千美食,唯独辣味能证道成神啊!

朱翊钧漱口洗完手脸,跟着嘉靖帝身后,慢慢走出万寿宫。

两人在夕阳和晚霞中,拐进旁边的花园里。

西苑本身就是一个围绕北、中、南海三个湖泊的庞大花园,处处鸟语花香,景色宜人。难怪皇爷爷住在这里不肯搬走。

这里比死气沉沉的紫禁城住着舒服多了。

关键是这里到处是水,不用担心宫殿起火,逃都没地方逃。

紫禁城容易起火,除了阴谋论之外,其实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它容易招雷劈。

紫禁城附近一大片,都不准修建比它高的建筑。几座宫殿屹立在空旷的空地,雷不劈它劈谁。

问题很好解决,每座宫殿加根避雷针就是了。

但是现在紫禁城还不是自己的,中间还隔着一个爹呢。

那么热心着急,旁人还以为我多想入主紫禁城。

皇权这玩意,很严肃的。

自己在西苑,跟皇爷爷这么亲近,也只敢讲祖孙亲情。

等等吧,紫禁城这么多宫殿,挨着劈也能劈到我即位有地方住。

嘉靖帝今天显得很兴奋。

他重金属中毒,味觉、肠胃都严重失调,只有辣味这么刺激的东西才会让他感受到一点与众不同。

“钧儿啊,我这几天翻阅了统筹局历年的账目,发现一个大问题。”

嘉靖帝一边走着修仙步,一边悠然地说道。

朱翊钧心头一喜,自己埋下的伏笔终于起作用了。

“皇爷爷,你发现什么问题了?”

嘉靖帝停下修仙步,吸气呼气,一番调息后,长吐一口气,这才悠然地说道:“二祖制定的朝贡制度,简直太败家了。”

“朝贡制度?就是太祖皇帝制定的贡舶制?”

“对。”

贡舶制,指的是朱元璋在洪武年间,沿袭前宋的朝贡贸易制度,制定的一系列对海外藩国的外交和贸易措施。

基本原则是外国贡使来中国,除携带贡品外﹐准许附带商货进行贸易。非朝贡国家,严禁入明,不准往来。

大明对海外诸国来华朝贡的贡期﹑贡道﹑船舶数和朝贡人数都有具体规定。

贡期分三种,通常是三年一贡(如暹罗﹑高丽/朝鲜),近的是两年一贡(如琉球)﹑远的是十年一贡(如日本)。

为了辨认贡舶的真伪,洪武十六年,礼部制定勘合制度,对暹罗等五十九个海外藩属国发放勘合文册。

贡舶到达港口后,先由市舶司检验“勘合”,相符者方许入京朝贡。

贡舶带来的商货,可由贡使带入京师,在会同馆开市三日或五日,大明商人及军民人等可将非禁货物运入馆内,在礼部派员监督下“两平交易”。

也可以在市舶司所在地互市,由市舶司主持,官设牙行,与民交易。

洪武、永乐到宣德、正统年间,贡舶贸易全免课税。

到了弘治、正德年间始行抽分制,税率不一。

弘治年间,北京会同馆互市,抽税十分之五。

正德年间,在广东市舶司所在地互市,抽税十分之二,此后一般以此为准。

本朝也是沿用此例,也就是嘉靖朝的关税是百分之二十。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有些气愤地说道:“这些海外藩国,每次朝贡,献上几块破铜烂铁,咬文嚼字写上一份朝贺奏表,就能骗回一大堆的回赐品。

带来的满满的一船货品,还能转手卖钱,再买上一堆的大明丝绸、茶叶、瓷器回国去,又得暴利。

可是朕翻阅统筹局的这几年账簿,实现牌照贸易,海外诸国海船可自由往来大明,与持牌照海商交易,缴纳课税。

朕初步算了一下,每年交易翻了三倍有余,课税多了五倍有余。

这些混账东西啊!”

嘉靖帝越发地愤慨!

“二祖列宗不说了,光本朝,前三十多年,这么混账东西内外勾结,以朝贡的幌子每年贪了朕的多少银子啊!都是朕的银子!

这些混账玩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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