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来自大燕的警告

小到民间做个小买卖,大到这天下逐鹿,有时候,家里人以及所谓的亲戚,牵扯得太多,反倒是不爽利。

区别在于,

小民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红白事儿上总得碰个头,真要是撕破了脸,本儿小,但代价也就相对大了。

而后者,反倒是更能放得开。

故而,古往今来,为了那把椅子,为了那所谓的“天下”,父子反目手足相残的戏码,上演了可谓太多太多次。

大燕摄政王在人情方面,本就凉薄;

而大楚皇帝,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早就脱离了人的范畴。

郢都一场大火,烧死了大部分兄弟;送雀丹,也能派人送到亲妹妹的手里;

故而,

俩女人先前的“一家人长一家人短”的,也并非是给这俩爷们儿凑台阶,其实俩女人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俩爷们儿骨子里的“德性”。

她们,是在给两个势力之间,凑台阶。

晋东,名义上是大燕的晋东,实际上是王府的晋东,一场大捷下来,又打下了好大一片原本属于楚国的疆土;而晋东的军民,也是向来不认皇帝只认王爷的。

真正的当权者,他们并不需要太多的“含情脉脉”,但必须得照顾下面人的情绪。

很多时候,你可以为了大局与利益去唾面自干,可下面人……却总嚷嚷着要个面子。

两家的姻亲关系在这里,

自家人嘛,打得鼻青脸肿后,还得是自家人;

再者,楚国朝廷早早地就在布局这方面的事宜了,从最早自官方承认郑凡大楚驸马的身份,逢年过节,也都有楚国礼部官员带着礼物去晋东进行人情往来,而晋东也没亏了礼数,有来有往。

同时,晋东王府的小公主,是火凤灵童的事,在大楚,本就不算什么秘密。

火凤,是楚人的图腾,这种象征,一定程度已经超出了朝廷法理的范畴。

摄政王曾笑侃过,大楚正统在我家;

这还真不是玩笑。

所谓正统,有时候当擦屁股纸都嫌硌得慌,但有时候又极好用,它很难让人缴械投降,但能够让人在输了后,最大程度地放弃后续抵抗,对你的统治产生认同。

现如今,晋东王府还需要熊丽箐这位大楚公主出面,以及屈培骆年尧这种楚奸来做联络;

但等到郑岚昕长大后,

剑圣亲传弟子,火凤血脉加身的女剑仙降临,直接占据了信仰传承上的正权;

摄政王再不要脸一点,把闺女姓给改过来,郑岚昕改成熊岚昕,亦或者再不要脸一点,直接加前缀或者后缀:郑·熊岚昕亦或者熊岚昕·郑……

标榜自己身上熊氏皇族血脉,这又是拿到了统治者阶层的法权;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大妞身后还有晋东铁骑,能为其呐喊助威,展现出绝对的支持,这是铁拳。

眼下,

差不离就是这个局面;

近一轮燕楚国战的大败,导致局面根本性上的失衡,在这一基础上,那就什么都可以谈了。

不过,

看在自家媳妇儿的面子上,以及自家丈母娘也在这里坐着,王爷还是给足了楚皇的面子,说话也用的尊称;

那您就先低个头呗;

这话的意思等同是:

您受了个累,给我磕一个吧。

话入正题,

太后开口道:“哀家有些累了。”

“母后,儿臣扶您去歇息。”

熊丽箐搀扶着自己的母亲起身离开了客厅。

瞎子又掏出了一个橘子,在手里挥了挥;

谢玉安微微一笑,和瞎子一起往客厅外走去。

“等着。”

郑凡叫住了他们,转而看向自己大舅哥,道:

“我把虞化平喊来,您就吃点亏,成不?”

楚皇点点头。

瞎子和谢玉安还是离开了,紧接着,一道白衣步入厅堂。

在这一点上,

摄政王可谓被楚皇压下去了一头,至少在这气度与气场上,是输了。

可摄政王并不在乎这些小面子,大里子他已经攥在手里了,其他皂枣落儿的,还真懒得去在意。

剑圣开口道:“独孤也来了。”

王爷马上道:“让他在外头候着。”

楚皇没反应,但不反应也就是意味着造剑师不能进来,默认了自己在这客厅方圆内,落入了下风局面。

客厅里,

坐着两人,站着一人,局面定下了。

楚皇开口道:“妹婿在想什么?”

王爷回答道:“想问问老虞,能不能有把握在三息之内,送我大舅哥升天。”

家里的女人不在了,爷们儿之间的谈话,立马就肆无忌惮起来。

“哈哈哈。”

楚皇发出了笑声,转而看向了剑圣。

剑圣开口道:“难。”

郑凡摇摇头,道:“可惜了,还是没把握啊。”

不用怀疑,郑凡相信以如今剑圣的实力,稳压自家大舅哥那是没问题的,但想在短时间内格杀,几乎不可能。

击败和击杀,向来不是一个概念,且自家大舅哥体内的火凤之灵,本身就更擅长防御。

“如今的楚国,有我没我,对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区别?”楚皇问道,“无非是从我皇子里再择选出一个,继续苟延残喘而已。

反倒是你要是让我杀了……”

楚国的局面已经很坏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但郑凡要是出了事,首先就是晋东与燕国朝廷之间的纽带,将直接断裂,大燕统一诸夏的步伐将不得不停止,转而开始自家的内战。

因为晋东的军政模式一直坚定地走在准备造反的路线上,毫不夸张地说,全靠他郑凡在将内部矛盾强行往外转移而已。

郑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自嘲道:

“想不到,我的命,竟然这般重要,比您都重要了。”

“楚国内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那就是当年同乘一辆马车时,我该把你掐死。”

“乾国那位官家……哦不,太上皇……嘶,也不是,总之,乾国先前那位官家,也是这般想的,当时百里香兰的剑,几乎就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

楚皇摇摇头,道:“舍不得的。”

郑凡笑了笑,道:“咱还是说正事儿吧。”

“好。”

“舅哥,您自降个国格,向我的王府称臣吧。”

“自降国格,我还是国主,一个国主,向一个王爷,称臣?”

楚皇顿了顿,

继续道:

“似乎于理不合。”

“这在燕国,不算什么,当年我还是个侯爵时,就能把亲王一脚踹地上。”

“你若是此时自立,我,愿意带着楚国,向你称臣。”

楚皇给出了自己的条件;

你郑凡如果现在建国,那我楚国,立马就上表称臣,成为你的属国。

“现在嘛,还不是时候。”郑凡说道。

“何时才是时候呢?”

“得看风向,风势大了,火才能烧得旺,所以,大舅哥不妨,先添一把火,烧一烧嘛。”

“若是你真的一门心思地想要当那大燕忠良,我该如何?”

“呵呵呵………”

郑凡笑了,

笑得有些夸张,不含蓄,甚至不得不捂着嘴;

笑了许久后,

郑凡终于停歇下来,

道:

“您该如何?

不是,

舅哥啊,

您,

又能如何?”

楚皇目光沉了下来。

“我的谋划,手下人,早早地就已经和舅哥你的人,碰过头,商议过了。

我没让楚国现在臣服于燕国,是出于自家人考虑,给舅哥您,给楚国,给楚人,留一份面子。

我想趁热打铁,直接转头去攻乾;

所以,

我需要楚国现在给我让路,

不,

不仅仅是让路,

我还需要楚国协助我,帮我维系后勤,帮我开路,甚至,出点兵给我,帮我打仗。

我要让年尧,像当年进军乾国那样,现在给我领路!”

“还要我主动帮你,打乾国?唇亡齿寒的道理,你觉得我不会懂么?”楚皇反问道。

“可是唇都亡了,还在乎个什么齿啊?”

郑凡伸了个懒腰,

道:

“大势在我,优势在我,天命,呵呵呵,它在不在,都无所谓了,反正它又能奈我何?

舅哥啊,

有个道儿,咱得盘个清楚。

不是我现在在这里求你,

是我,

在给你机会。

您不同意,可以,没问题。”

郑凡伸手请拍椅子扶手,

道:

“那我就不走了呗,大军,我撤走一部分回去,留一部分驻守新打下来的疆域。

我呢,

回家,回我的奉新城王府;

陪陪孩子,养养花,练练刀,泡泡澡。

歇息个两年,该消化的咱消化了,该储备的,咱又储备了;

我这身子骨,又该动动了。

得,

那就再来一次燕楚国战吧。

我就来攻攻,

舅哥您就继续守着。

我两年来一次,一次就算攻几座小城,也可以了。

五年后,十年后,

舅哥可以再看看,您手底下,到底还有多少地盘儿多少人口。

哦,

您也不会认为,再来几次国战的话,现在的郢都,我还没打得下来吧?

那会儿,

舅哥您估计在楚南某个山寨里,身边蹦跶着的,都是对你忠心耿耿的山越人。

您到底是大楚皇帝呢,还是山越王呢?”

楚皇沉默了。

郑凡的话,很不好听,可偏偏,又是事实。

巫神之战,楚国败得过于彻底,接下来燕人也不用再冒险了,纯粹靠国力去慢慢耗,也能把楚国给耗死。

郑凡不去打乾国,那他继续坐镇晋东,麾下势力,必然还是逮着楚国来啃。

而向王府称臣,最明显的好处就是近乎摆在明面上的离间;

隐藏的好处则是,双方能进入和平期,自己能抽空,继续梳理楚南,积蓄力量,等待时机,那时机就是,郑凡和燕国皇帝,翻脸的那一天。

就算郑凡和燕皇不翻脸,

自己还能期待下一代……

楚皇可是知道的,郑凡的那个儿子,王府世子,脾气……可向来不好。

他郑凡就算是铁了心地想要当大燕忠良,下一代的事儿呢?

楚皇最擅长的地方,怕就是……活得长了。

“具体点儿。”楚皇开口道。

“进表称臣,双方划分疆域。”

“你会退一些出来?”楚皇问道。

郑凡摇头:

“我是骑貔貅的,只进不出,我吃下去的,休想让我再吐出来,甚至,一些模糊地带,我还得多刮一些,楚国守军,得再往后退一退。”

这个条件,很丧权辱国。

不过,楚皇没生气,反而道:

“甜枣呢?”

郑凡身子前倾,

看着自家大舅哥,

道:

“乾国江南富裕,燕国要的是乾人三边,江南的水花,我与大舅哥你,雨露均沾,您也正好可以回回血。”

“好。”

“好。”

郑凡站起身,楚皇也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岚昕可以与我的太子,结亲。”

在这个时代,表兄妹之间,倒是不忌讳亲上加亲,甚至很多爱情故事里的人物关系,就是表哥与表妹。

郑凡不说话;

楚皇继续道:

“大妞成为太子妃后,我可以提前退位,当太上皇。”

郑凡继续不说话。

“然后,新君可以早逝。”

郑凡仍然不说话。

“大妞,可以牝鸡司晨。也就是说,我愿意,将楚国的皇位,给你的闺女。”

郑凡看着楚皇,

一字一字道:

“她若真想要,我这个当爹的,可以亲手打下来,送给她,哪里用得着你这个舅舅破费?

舅舅能给得起的,

她亲老子,能给更多。

还有,

姬成玦都不敢与我提联姻,怕我直接翻脸;

您呢,

就歇歇吧,

还有,

下不为例。”

楚皇其实有些吃惊,吃惊于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能做到理性情感与感性情感瞬间做出切换的。

在先前,他还是个老成的政客,但刹那间,又变成了一个为了保护自家闺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父亲。

“丽箐有个好丈夫,大妞,有个好父亲。

行,我退一步,我将择选一皇儿,送你王府去当质子。”

“为何不是太子?”郑凡问道。

“太子年纪大了,和大妞他们,玩儿不到一起去的。”

“这没事儿,送我这里来的皇子,只要他乖,以后就是太子了。”

“你这人,不准我做的事,自己却做得这般顺手。”

郑凡拍拍手,

道:

“行了,咱们俩算谈好了,接下来,就交下面人拟章程吧。”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你想从我这里借道伐乾,就不怕我中途反水与乾国夹击你么?”

郑凡不以为意地笑笑,

道:

“我就带五万晋东铁骑,说得难听点,没了这五万晋东铁骑,对晋东是一笔损失,对大燕,也是一笔损失;

但这五万铁骑的损失,大破了天去,也就是再一次李富胜式的战败而已。

我呢,要是没能逃出来,被舅哥您给闷死了。

不过,您放心,我留下的那批骄兵悍将,包括我那儿子,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与楚国,不死不休。

大燕或许不能一统诸夏了,

但楚国,

必须亡!

熊氏,

必须灭!”

郑凡回过头,看了楚皇一眼。

这是威胁,

明明白白的威胁,

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事实陈述。

“还记得当年,坐在马车上,你扮作那小苏先生,诵的那首《满江红》,你为了自保,还写成了‘燕虏’肉。

现在……

郑凡,你为何不生在我楚国而是生在燕国?”

王爷叹了口气,

道:

“我本以为天会知道。”

“本以为?”

“结果现在我发现,

天,

也是懵的。”

……

燕京城;

皇宫;

御书房;

黄公公跪伏在地上,旁边坐着的,分别是几位阁老;

皇帝,

则坐在龙椅上,看着黄公公带来的那封信。

看完后,

皇帝才留意到黄公公还跪在那儿。

不由骂道:

“魏忠河,眼力见儿呢?”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魏公公马上端来椅子,送到黄公公身边。

“谢陛下。”

黄公公爬起来,坐下;

皇帝问道:

“摄政王还有什么话要你带的么?”

“回陛下的话,摄政王给奴才这封信时,还对奴才说了,说了……”

“说了什么。”皇帝催促道。

“说了魏公公,当年说他说话好听,是真有眼力见儿。”

“……”魏忠河。

皇帝看着黄公公,黄公公心里狂喜,但表情为极为尴尬道:

“陛下,奴才不敢欺君,摄政王爷,当时真的就是说的这个,还让奴才帮他找魏公公出出气。”

“……”魏忠河。

魏忠河心中此刻有一万具角先生奔腾而过,

这姓郑的怎心眼儿这般小,

当年的仇,

硬是被他记了足足十年!

但没办法,

魏忠河只能跪伏下来,自己给自己左右都抽了一巴掌,

道:

“陛下,奴才有罪。”

“呵呵呵。”

皇帝笑了起来,道:“行吧,咱摄政王爷打了胜仗,别无所求,就只求拿魏公公出出气,魏忠河,你就为国献身一下吧。

去浣衣局当差一个月,职务暂由张伴伴代。”

“奴才遵旨!”

皇帝放下手中的信,

对面前的一众阁老道:

“楚国,要低头了。”

所有阁老,包括黄公公魏公公全部跪伏下来:

“臣等(奴才)为陛下贺,为大燕贺!”

姬成玦点点头,

又道:

“毛明才。”

“臣在。”

“替朕拟旨:

乾国宵小,犯上作乱,囚杀帝君,纲常颠倒,人神共愤!

哦,对了,乾国那位之前年号是什么来着?”

毛明才马上道:“正熙。”

“哦。”

皇帝点点头,

指示道:

“前头的,你自己写。”

“臣明白。”

皇帝说出个大概方向,他毛明才负责写出,同时得显示出皇帝很有文化的样子。

“但最后,记住给朕加上一句。”

毛明才拿着笔,看着皇帝;

其他阁老,都将目光看向皇帝;

乾国在短时间内,连换两任皇帝,按照旧例,发向诸国以得认同,而燕国这里,可是一直都没回复呢。

“燕乾世代交好,同为诸夏之国,两国间,君臣子民,手足相亲,睦邻友好……”

毛明才一边记录一边微微颔首,

一众阁老们也很严肃地点头,

显然,

对自家皇帝给燕乾两国之间的关系所下的定义,那是深表同意;

皇帝话锋一转,

继续道:

“朕为皇子时,先帝曾将乾国正熙皇帝引以为朕之楷模,嘱朕学习,遥奉其为叔父。”

御书房内,

所有大臣都纷纷点头,表示确实有这件事,仿佛当年先帝与陛下说这些话时,他们就是在场的桌子椅子。

“乾国叛逆,行无道之举,若不自行匡正,则……”

皇帝站起身,

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沉声道:

“则朕,

将提我大燕铁骑,为我叔父正熙皇帝报仇!”

———

晚上还有一章,大概两点,我争取快点,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990章 不一样的摄政王

“心累了,是么?”

瞎子对着也蹲在小鱼池边的谢玉安问道。

谢玉安摇摇头,道:

“不累。”

“无力么?”

“呵呵。”

谢玉安笑了笑,伸手从鱼池里拘了一捧水扬起,

道:

“我放下过杂念,我放下过野心,我放下过隔阂;

我已经将自己手中能找到的,能看见的,能够得着的所有,都想方设法地拉上了赌桌;

我努力过了,而且是竭尽全力;

我没有早早地就躺平。”

说完,

谢玉安当着瞎子的面,

在鱼池边,躺平了下来。

“现在呢?”瞎子问道。

“大楚躺平了,陛下躺平了,我,也躺平了。”

“怎么讲?”

“我躺得心安理得,因为我曾经为自己,为这个国家,也算是拼过了命。”

“但都是躺平。”瞎子说道。

“不一样,不一样的。”

谢玉安摆摆手,

指了指自己视线上方的天空,

缓缓道:

“遇到点挫折就躺平,怨天尤人的,其实就如同这池子里的鱼,这辈子,也就这么屁大点儿地方了。

再哀嚎几声,自怨自艾几下,就跟那稚童躺地上哭泣,以求吸引大人注意过来拉你一把,再给你拍拍身上的尘土一般。

现在,

我的视线里,是这一片苍穹,我没能掌握住他,但我曾见证过他,也尝试想去捕捉过它。”

“你还年轻。”

谢玉安扭过头,看着瞎子,笑道:

“一般年长者对你说你还年轻时,下面,往往会跟着一些其他想法,比如,你还有一些价值可以再榨一下,为我所用?”

瞎子没说话,默默地从兜里又取出一个橘子。

“你兜里到底藏了多少?”

“比你兜里多一些。”

瞎子开始剥橘子。

“我不吃。”谢玉安强调道。

“你得吃。”瞎子很快剥好了一个橘子,再将其送到谢玉安面前;

谢玉安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道:

“有件事,我相信你家主子,还不知道。”

“哦?”

“你家主子是个性情中人,真正的性情中人,以前,我还不相信,这次,我信了。”

“然后呢?”

“当年梁地,是你给我暗示的吧?”

“什么暗示?”

“你在装。”

“这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为何要血口喷人污我?”

“就凭这个橘子,就足够了,你这喜欢喂人橘子的习惯,很不好。”

之前传话的那个商旅奸细,也是上来被喂了橘子。

瞎子笑了,

道:

“你继续说呀。”

“你说,如果你家主子知道,李富胜的战死,和你也有干系的话,你将如何自处?你家主子,可是把李富胜的坟,都迁到田家祖坟那里去了,交情,可不一般呐。”

“李富胜的战死,不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只是想暗示你,在当时,可以在南门关外,搞点事情。”

“我知道,你这不是吃里爬外,甚至,你可以当得句忠心耿耿,不惜一切,为你家主子营造上位的机会。

那一场三国之战,可以说奠定了你家主子当日之基。

你很厉害,我很佩服你,真的。

在你面前,

我发现我自己,一无是处,包括这剥橘子的手速,也都比你差远了。”

谢玉安翻了个身,从躺平变成侧卧,继续道:

“我有一个谢家打底,你是跟着你家主子白手起家的,输给你,我是真没泡儿可以泛呐。”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哈哈哈哈哈,瞧瞧,瞧瞧,来了么不是。”

谢玉安坐起身子,看着瞎子,

道:

“我说什么来着,怎么,想替你家主子收狗了?”

瞎子将手收了回来,

默默地掰开一瓣,送到自己嘴里,边咀嚼边道:

“当狗,你还不配。”

“这话说得,也忒难听了一点儿吧。”谢玉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谢家军这一战,固然损失惨重,但在楚南,在山越人之中,我谢家的地位与影响力,可是不容忽视的。”

瞎子道:“刚才说自己守身如玉,现在就又开始介绍自己多骚。”

“一码归一码,我谢家,我谢玉安,对得起大楚了。”

“大楚这条船,搁浅了,想上来不?”

“价码。”谢玉安说道。

瞎子伸手指了指鱼池:“都快溺死在河里了,给你一道绳子,你不抓,还喊着要给银子,才能让你救,你脑子,进水啦。”

“体面!”谢玉安说道。

“给你机会挣,这次,就是机会。一旦这次伐乾功成,那诸夏格局,就基本上定了。”

“我可不觉得,燕国皇帝的心胸再宽大,也总有个度。”

“他肚子早破了。”瞎子很认真地说道,“你知道么,燕国皇帝陛下,比我认知中的,还不要脸。”

“哈哈哈。”谢玉安一边笑着一边站了起来。

“哟,支棱起来了,不躺了?”

“我那只是为了歇歇。”

瞎子将还剩下大半的橘子,递过去。

谢玉安嗫嚅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伸手接过,送入自己嘴里咀嚼。

“你本该死的。”

“……”谢玉安,“咳………”

“橘子没毒。”

“哦~”

“但我觉得,你死,反而顺着它的意思了。”瞎子甩手将橘子皮丢入鱼池之中,“谁要按着我的脑袋想让我做什么,我不仅要反抗,还得把他的爪子,都掰回来,反着,去把他自己给按死,这样才有趣,是么?”

“虽然我听不懂你指的是谁,但我能懂你这话的含意,我支持。”

“我喜欢造反。”

“巧了,我也是。”

瞎子意味深长一笑,

道:

“我知道。”

………

“驾!!!”

“是大将军,开城门!”

奉新城的东门,缓缓打开。

梁程骑着貔貅,驰入城中。

貔貅后背上,还载着一个薛三。

“我说阿程,咱们走时,那边还没开始谈判吧,主上就这般笃定地能谈成,早早地就命你回来接转兵马了?”

梁程回答道:“相较于主上军事水平上的成长,其实从一开始,主上最擅长的,还是政治。”

“也是。”薛三点点头。

“主上既然有把握,那楚国那边,大概就能谈得成。我擅长军事,却不擅长政治。”

“嗯,一般你这种的,最后都会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梁程的目光,流露出一抹寒光。

薛三马上一拍脑门,歉然道:

“不好意思,我说中了。”

为了缓和气氛,薛三岔开话题道:

“主上现在,是越来越像主上了,你知道么,瞎子这次本该和年尧私下商议做出个既成现实来为他造反大业铺垫的。

但最后,瞎子还是主动去找主上报备了。”

“主上早就知道了,或者……是早就猜到了。”

“对,这就是可怕的地方,连瞎子都不敢糊弄主上了,嘶……我滴个乖乖。”

“快到了。”

王府门口,

梁程翻身下貔貅,薛三也随之跳下紧随其后。

“阿程,你说说哪里有这样当娘的,给自己儿子直接丢那儿去了,他不心疼,咱们这些当干爹的还心疼呢。”

“饿不死。”

“废话,你他娘的肯定高兴啊,我甚至怀疑你早早地就串通了沙拓阙石作弊!!!”

“没有。”

“我信你个大头鬼。”

梁程走在前面,薛三还在继续骂骂咧咧;

二人过了前堂,来到后宅假山位置。

大铁门外,立着个小帐篷,帐篷内点着蜡烛,听到动静的大妞,从里头爬出。

她穿着棕色的貂皮衣,既能保暖又能当被褥用,瞅见来人后,大妞马上高兴地喊道:

“三叔,程叔,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哟,小公主,瞧瞧叔叔给你带回来什么。”

薛三将一个精致的玩偶送到了大妞面前,玩偶用的是特殊的材料打磨而成,而材料,来自于一位楚国贵族身上的配饰。

“谢谢三叔。”

大妞马上道谢。

薛三看了看大妞,有些疑惑道:

“咦,小公主,你怎么比我们出征前,胖了一些?”

“唔……”

大妞马上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

好在这个时代,人们的审美并不是走的排骨风,女孩子对丰腴的接受度还是比较高的。

“有么,三叔。”

“挺好,挺好。”

“许是这个月,担心阿弟,每天按照娘亲的吩咐给阿弟报时,让我三餐加宵夜也都规律了起来,就吃胖了……”

“哦,原来如此。”

“三叔,你们快把阿弟放出来吧。”

“嗯,好。”

薛三跳过去,从假山夹层处,抽出一条铁链,然后开始往后拉拽,大铁门的卡口,也随之被打开。

这里头,拉拽的频率和速度也是有讲究的,单纯发力去拉,很容易造成卡死。

梁程伸手,抓住铁门,十根指甲长出后,卡住了位置,随即发力。

“轰隆隆!!!”

铁门,

被提了起来,

一直到被推到了最上面去,固定好。

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大妞主动走上前,喊道:

“阿弟,阿弟,快出来,我让后厨给你准备夜宵哦。”

梁程这会儿已经松开了手,薛三也不再继续牵扯铁链子,而是站在了梁程身侧。

“阿弟,阿弟?”

大妞还在喊着。

薛三伸手戳了戳梁程膝盖,

道:

“得一步一步脚步声先出来。”

这时,

密室里头的黑暗处,传来了脚步声,走得很慢,但很清晰。

薛三又戳了戳梁程膝盖,

道:

“眼睛最好还能放个光,衣服得破烂一点,但必须架子还在,不能衣不蔽体,得掌握好度。

然后得来个反差温暖。”

这时,

郑霖从黑暗中走出,眼眸之中,有紫色的光泽在流转;

其身上的衣服,在气息裹挟下,微微拂动,虽然破损,但却有一种野性环绕的感觉。

“阿弟,你可算是出来了!”

大妞上前,一把抱住自己的弟弟。

郑霖的面部表情产生了一时的僵硬,但最终,变得柔和起来,伸手搭着自己姐姐的肩膀,

道:

“阿姐……”

薛三弹了口气,感慨道:“简直跟他亲爹一模一样,这绝对是亲生的,验都不用验。”

“主上不好么?”梁程反问道。

“我们干儿子,越来越像他亲爹,我这心里头啊,总觉得怪怪的。”

“嗯。”梁程提醒道,“你这话敢当着主上的面说么?”

“不敢。”

郑霖也看见了站在后头的薛三与梁程,马上喊道:

“三爹,程爹!”

魔王们是叔叔辈,但见面时,都是喊干爹。

梁程招了招手,

郑霖松开大妞的手,走了过来。

梁程眼眸中,流露出绿色的光泽,周身煞气迸发;

气机牵引之下,郑霖身上的煞气也随之流露出来。

他这个月,就是指着煞气为生的,也是因为沙拓阙石足够大方,用自己的僵尸本源给自己孙子当饭吃。

薛三伸手,过来要抱抱。

郑霖也张开双臂,走过去;

然后,

“嗖!”

一声破空之音传来,郑霖整个人近乎是弹射而起,向着另一个方向开始飞奔。

但在下一刻,

薛三却提前出现在了郑霖逃跑的方向位置。

郑霖眼眸之中露出一股凶厉之气,而在这时,其眉心本该有的封印,竟已荡然无存!

“嗡!嗡!嗡!”

双方以极快的速度,快速交手,最后,薛三以一记匕首,直接划破了郑霖的胸膛,迫使郑霖后撤;

他不后撤,自己的心脏,也会被自家干爹给挖出来。

“啧啧。”

薛三舔了舔匕首上的血。

“不要再封印我!不准……再封印我!”

郑霖双拳攥紧,这一刻的他,呈现出的,是魔王之威!

哪怕实力上,还没完全登堂入室,但这种气机,已足以让人胆寒。

但马上,

“噗!”

五根指甲,直接刺入郑霖的后背,同时,煞气开始注入。

郑霖的身体开始颤栗起来,很快,其身上的煞气逐渐敛去乃至不见。

同时,眉心位置的印记,恢复了一些。

梁程将自己的指甲抽出,郑霖跪伏在地上,仍然咬着牙,不服输。

“我已经把我这部分的煞气封印重新加固了,之后让瞎子和阿铭,把他们那部分的封印给再加上去,完成新一轮的封印。”

“又要………把我关起来了么?”郑霖问道。

薛三上前,伸手拍了拍郑霖的脸,

道:

“不是,这次你三爹我,亲自带着你去帅帐,其实,最放不下你在这里受罪的,还是你亲爹,不是你亲爹吩咐,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回来。”

郑霖撇过脸去。

“那我呢?”

大妞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母亲不在家了,父亲也不在家了,阿弟也要走了……

薛三笑道:“自然是一起去,你外祖母想见你嘞。”

“唔……”

“怎么,你不想见你外祖母么?”

“以前是挺想来着。”大妞说道。

“现在为什么就不那么想了?”

“谁叫爹都把楚国给打崩了呢……

唔,

外祖母和舅舅现在肯定需要家人安慰。”

说着,

大妞走到郑霖身边,一边用龙渊斩下自己的衬衣帮郑霖包扎一边抚摸郑霖的后脑道:

“阿弟,咱们一起去见爹爹,多好,又能出去玩耍了。”

郑霖原本冷冽的目光,在面对自家姐姐时,永远都无法维系,只能低下头,选择了默认。

大妞继续道:

“听娘亲说,打仗时的爹爹和平日里的爹爹,完全不一样哦。”

“呵,又能有多少差别?”

……

春日还早,但春雨,似乎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润湿这片大地了。

帅帐中的卧榻上,

郑凡坐起身子,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一袭长发披肩的熊丽箐也随之起身,依偎在自己丈夫肩膀上,手指,情不自禁地在丈夫胸口处轻轻勾勒着圈圈;

郑凡伸手,抓住了调皮的柔荑;

熊丽箐马上尝试挣脱,近乎带着些许哭腔道:

“不来了,不来了;

妾身怕了,怕了,求夫君放过,真的吃不住了呢。

夫君打仗时和平日在家里时,真的不一样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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