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江澈不生气。

因为说实话,就老彪手底下这拨人,进入顺风能撑到现在才出第一个“大乱子”,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何况这乱子本身多少还有点儿好心办坏事的意思。

早就知道要约束这些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彪当初除了千叮万嘱之外,还一个很江湖做法, 就是把自己捆绑上了,放话他手下这些人要是谁在公司捅了大篓子,他这个当老大的,就得出来一起扛。

怎么扛?事小了赔偿、道歉,事大了断指谢罪。

但凡能抛家舍业跟老彪出来从头开始的这些人,感情自然都很深,自然舍不得他们曾经呼啸海上的胡老大, 某一天为自己落成那样, 所以, 这份约束其实很大。

另一个,他们内心想着,不敢议论,其实还有一部分担心江澈翻脸的成分在。

道理很简单,他们是确实曾经刀口舔血,海上奔命没错,可是有谁见过,某个人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让两百多本该持刀来战的敌人,自己把钱扔了,爬上火车去大西北种树的?

没有。

这就很吓人了,万一他不忽悠你种树, 忽悠你跳崖呢?

后来肥勇惨兮兮带着最后剩下的三个人,回来报仇的那番场面, 他们都是当场见过的。

所以,谁都不知道万一自己哪天真的惹了那个看起来总是温和微笑的年轻人,最后会是什么想都想不到的下场。

“澈哥,我们真的没把一毛钱装进自己腰包啊,赚的全都在账上,公司可以查。”电话对面换了其中一个当事人来接,急切地解释:“而且我们本身的业务也确实增长了,那些姑娘,她们,她们还帮忙揽件呢……经常都是抱着包裹回来。其中有两个,现在打包技术比我们另外雇的人都好。”

“这……好的,这个我知道了。”江澈竭力忍住笑,问:“你叫什么?”

“阿成,澈哥。”

“哦,我记得你,咱俩好像差不多大。”江澈笑了笑说:“怎么,这个主意是你想的?”

“……”电话那头阿成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因为摸不清江澈的态度和事情的后果,咬咬牙,为另外两个兄弟把事一肩扛了,应:“嗯,就我一个人瞎琢磨的。”

“是吧?”江澈顿了顿,说:“抱歉,阿成,公司有公司的规章,王蔚有王蔚的难处,你们这次的事关系顺风对网点的管理……这个先例不能开,所以这件事必须拿出来处理警示。”

“我知道,澈哥,那我一会儿就收拾东西……”

“不是你,是你们网点的三个弟兄,全部要走。”

“……澈哥,我们,那活我们真的一毛钱都没贪污啊。”电话那头阿成有些委屈加急切。

“我知道,要不然这回就不会只是让你们走这么简单了。”江澈说:“那部分钱我们会捐出去,你们会以不服从管理的名义被公告开除……”

听筒里骨碌骨碌几声。

另一头,电话被一旁听的胡彪碇又抢回去了。

老彪在电话里显得很急躁,但是竭力克制着,“江兄弟,这事,他们……他们是跟我出来讨饭碗的啊,我……”

“你觉得他们事不大……好吧,这个我会让王蔚再跟你解释,到底什么叫管理制度。当然,这件事你也不必自责太多,或出面承担太多。”江澈想了想,提醒说:“再一个,他们走,你不许给钱,否则难保没人有样学样,知道吗?小心最后全部人都被你把路子带偏了。”

老彪被说中心思,顺带“恐吓”了一下,“可是,他们自己出去的话,前程……”

“老彪,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吗?我说,虽然这些兄弟是跟你出来的,但有一天,他们可能会有自己的发展,会离开你这……那样你不要拦,也不要难过。现在其实就差不多是这种情况,明白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小心正是你的好心好意,耽误了他们本该有的前程。”

“可是他们……”

“没可是,他们也未必混不好。”江澈说:“好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你还信不过吗?把电话先给阿成吧。”

“……哦,好。”老彪终究还是一贯对江澈盲目信任的,听他这么一说,就放心了许多。

电话换了手。

“阿成你们几个这阵子应该也赚了点钱了吧?”江澈等了等,听完答案,说:“少了点,那这样,我这里有个大哥大号码,再一个固定电话的号码,你两个都记一下。”

江澈报了两串号码。

那边阿成记下了,支吾问道:“这两个号码是……”

“是我的,两个号码都是我个人用的。”江澈说。

“……”阿成一下没应上来。

“出来后先过深城,打个电话给我,我跟你们吃顿饭,但是不会另外给你们工作。”江澈继续说:“聊聊天,再拿点钱,出去闯一闯吧。走了以后就靠你们自己,我不会再帮忙……除非有一天,你们实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再找我。”

“……谢谢,澈哥。”

“记住,这话不要跟别人讲。”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跟着突然炸起来老彪的声音:

“哭,哭个屁啊,以前被人砍也没见你哭。”

“不就是开除嘛,江兄弟都说了,他说你们没准能出息,知道吗?就去试试怕个鸟啊?就像海里行船备不住风浪一样,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老彪的文化水平还真的是见长了。江澈这想着。

“人生在世,不就椭圆二个字?”胡彪碇又说。

…………

深城。

登峰乳业第二个重点产品杯装奶茶上市。

工厂门庭若市,近的,远的,无数经销商、原料商涌上门来,争相寻求和登峰合作。

甚至这种趋之若鹜的现象,已经远超过了产品本身的吸引力——他们是冲着人来的。

这个人现在江湖诨号:义薄云天郑忻峰。

这么说多少有些打趣的意思,但是那份对他人品的信任,却是实实在在的。都说无奸不商,可是但凡真心想找合作对象,谁不想找个人品信得过的啊?!

就在这些天,一个江澈和郑忻峰怎么都没料到的情况突然出现——郑忻峰之前给小英牛奶厂做的那个鉴定报告,不知道怎么,被人泄露出来了。

是对方示好?

是对方内斗?

不重要,也懒得搭理,重要的是报告泄露出来后,外面的人结合当时外商雇人砸场的事件背景这么一猜想,一推测,立即明白过来一件事:登峰郑忻峰,这个似乎总是上蹿下跳胡折腾的年轻人,其实为人真他妈磊落、仗义。

要知道,那可是个跟登峰毫无合作关系的作坊式的小厂。

要知道,小牛奶厂其实也算同行。

要知道,运作这件事的人,可是外商,而且很可能还有直管登峰所在地方的衙门里的人。

要知道……

许多人扪心自问,如果同样的事情落在自己头上,自己能不能做到像郑忻峰一样,顶着这么大压力,去为一个如同草芥的小厂说真话?

答案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不能。

(本章完)

第541章 广交会

“沫沫,最近有件事你听说了吗?”游明羽问。

“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他的事。”

曲沫在电话另一头抢着道。

“……我还没说我要说什么事,是谁的事呢,沫沫。”

“……哦。”

“所以你都知道了,对吧?那看来不用我多说了。”游明羽顿了顿, 说:“话说从他上次借口谈贷款,绕那么大一个弯子来我这打听你的消息,再到现在这件事,我对他的印象其实改观了很多……”

曲沫不出声。

“还是不能说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吗?”游明羽心说就算他那晚对你意图不轨了,呃,你难道不应该正中下怀吗?

游明羽并不知道,曲沫真正的症结,其实不在行为, 而在于郑忻峰当时的一句话, 他说:难不成是谈恋爱么?

这句话让去曲沫对两人暧昧关系的所有幻想一下变得很可笑。

曲沫还是不接话,游明羽想了想,只好改换话题:“好吧,那这次秋季广交会,你会回来吗?”

曲沫:“嗯。”

“来帮家里,还是带商务团来啊?听说今年对欧盟的贸易出口是重点。”

“这边公司安排我带一些人来。”

“这样啊。”

“真的是公司安排的。”

“我知道,而且我也没说不是啊。”

对于这场对话,郑忻峰并不知道,他本身甚至并没有去太多思考,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有这个可能,毕竟参加广交会的厂家基本都要雇翻译,而曲沫家里的厂子, 肯定也是要参展的。

郑总现在越来越红得发紫了,紫得都快不行了。

除了本身“媒体宠儿”的身份, 公司新产品的热销,莫名加身的“仗义”封号,还有一件事:《双生》的录像带开始在一些音像店出现、出租。

因为是悲剧文艺片的关系, 影片本身受众并不广,钟真和钟茵姐妹俩并没有因此大火,只有郑忻峰,因为那段极富动感的表演,他又火了一遍。

用他自己的话说:“老江,现在连我自己都有点懵逼了。”

懵逼是他最近又新学的一个词,但是这词现在扔出去,搁不熟悉的人咬文嚼字一品,其实挺脏的。江澈提醒了,他倒是也没往外说。

“你知道吗?前天有个人跑来公司,说他欠人三千块钱,还不上了,要问我借。我连见都没见过他。”

“那你怎么处理的?”

“劝啊,劝了不听,就只能直接叫人轰走了。他以为看水浒呢,口称哥哥,纳头便拜,然后我就取银两相赠?我又不是傻子。

那傻X被轰走后搁门口还骂我,说我假仗义,不帮他回头名声就败了……

神经病,搞得跟我在乎似的。”

这是实话,郑书记可不是为了一点虚名啥都演的主,在于他而言,演或不演,仗义或不仗义,除了事情本身外,完全只看大爷有没有兴趣,当时心情爽还是不爽。

要想用“名声”绑住这一世的郑书记,不可能的。

想想,前世身在官场,他大概才真是受束缚了。江澈这样一想,就觉得这辈子给老郑带偏了,大概反而是一件很正确的事情。

“那你没让人揍他一顿吗?”江澈笑着问。

“喊了啊,叫了两个人,妈的跑得贼快。”郑忻峰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指着录像机和电视大喊:“大哥,能不能别看这个了啊?”

电视画面里,一条毛毛虫正在拱啊拱。

“不演挺好的么?听佩珊姐说你在南特电影节其实差点就得奖了。”江澈笑着说。

“好个屁啊,他们全都忽略我的演技……只在乎我的身份。”郑忻峰郁闷说:“我很难过,老江,你是不知道啊,今天公司新招的一个女大学生第一次看到我,她叫我……毛总。”

他说着上前换了一盘录像带。

很快,画面里,穿着牛仔服,面容青涩的马华腾开始“顺拐”“顺拐”……

当然对于郑书记而言,现在的马华腾也就普通朋友一个,完全不是屏幕的重点,他指着画面上的唐玥说:“听说小玥姐这回也会来?”

“嗯,连我妈都一起来,她估计当旅游了吧。”江澈苦笑说。

“哦,我也会去。”

“我知道啊,不过倒是不太理解,广交会你去干嘛?国内的乳制品现在在国外没有市场,基本不太可能拿到外贸订单,这个你应该是知道的。”

郑忻峰点头,“知道啊,可是市政府名额都给我了。”

“可以卖了啊,听说位置好的,现在外面能炒到十几二十万。”江澈看了看他,故意道。

郑忻峰被梗住一下,想了想,“那个,我其实就是想看冬儿了,还有,听说三墩的儿子,这回也会跟柳将军一起过来玩呢……”

江澈想了想,“那好吧。”

“你呢,你这回肯定得去吧?”郑忻峰反过来问江澈。

“是啊”,江澈悠悠叹了口气,“我正想办法请假呢。”

…………

金秋十月, 1994年秋季广交会(第76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

场馆依然是流花馆。

越江省参展团上午到,一如过往住在广州宾馆,江澈午间过去的时候就只有江爸在。

“你小玥姐带人布置展位去了,这事她比我在行。”江爸说:“你妈……逛街去了。”

江澈:“她电话里还说想我了。”

江爸:“是么?不可能吧,你妈平时可没说过……她大概只是顺嘴了吧,跟你客套下。”

江澈:“爸……那你呢?”

江爸转过身,“诶,屈总你好,怎么样,展馆去过了吗?”

江澈:“……”

父子俩断断续续聊了会儿天,江澈本着一贯的,对老爸的经营发展不过多参与的原则,没聊太久就离开了。

一来因为江爸忙于和同团参展的其他越江商人,以及同个宾馆的各位厂家联络关系。

二来,南关省的参展团,算时间也快到了,而且江澈还有事。

在广交会期间要订到房间十分不易,而且普遍的情况,房价会翻到至少5倍以上。白天鹅宾馆是霍家牵头的产业,在羊城一直很有名气,但是南关参展团的一部分人还是在最难订房的广交会期间成功住了进去,而且房费只按平时标准计算……这当然不是省领导的面子。

面子真正够大的那个小姑娘放下了行李,立即下楼,此时在大厅里朝门口张望着。

“哥哥知道我们到了吗?那他来了吗?”

“哥哥真的说他就来了吗?”

“哥哥怎么还不来?”

麻弟和李广年几个都快被她问得无奈了。

他们也想问啊,江澈怎么还不来……

“噫?”四处张望的曲冬儿突然定住一下,歪着脑袋看了几眼,走出大门。

宾馆门外,一个穿着广交会特有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正远远地走过来。

目光对上了。

曲冬儿笑着不出声,饶有兴趣的绕着保安哥哥先走了两圈,仰头问:“保安叔叔,你看见我哥哥了没啊?”

“冬儿还笑我。”江澈也有些无奈,苦笑说:“你以为哥哥为了来陪你,请假容易啊?”

其实请假是容易的,江澈当时找了校领导,说想请几天假来看看广交会。

领导答应了,说:“可是这时间,好些天呢,你去可以,用什么名义呢?”

江澈一时兴起说:“要不弄个志愿者什么的?”

领导想了想:“不错。”

领导说罢喊过来一个年轻干事,吩咐他去给江澈办理这事,于是,那个小干事特别认真的联系了主办方,好不容易,给远在深大的江澈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广交会这几年开始因为参与人数越来越多,确实每年展会期间都招大学生志愿者。

但是羊城本身并不缺大学。

所以,深大的广交会志愿者,江澈还是第一个。

他被分配到了保安组。

“咯咯。”

曲冬儿一边乐,一边把手掌从头顶量过来,比在江澈身上……打从去年江澈说她长大了会变小矮子,她就特别在意这事。

“冬儿长高了哦。”其实曲冬儿按年龄算,依然是同龄人中中等偏矮的,尤其和城市里条件较好的小孩相比,但是江澈特别认真说:“嚯,高了不少。”

“嗯。”曲冬儿开心地点头,又抬头看着江澈说:“那哥哥要不要看看我重了没啊?”

说完像以前一样,张开手臂高举着。

妈妈说,等明年,十岁,冬儿就是大姑娘了,就不可以跟哥哥撒娇了。

所以,趁着九岁,难得见一次,曲冬儿要最后撒个娇。

“好嘞。”江澈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嘿哟,好重啊。”

“真的吗?骗人。”

两个人说笑着。

一名路过的报社记者砍到了这一幕,拍脑门觉得肯定是保安乐于助人……也没问,直接举相机拍了一张照片……而且过后也没说,就直接走了。

江澈完全没注意到。

隔天,这张照片就出现在了《羊城早报》上,作为配图,用于衬托报道广交会的欣欣向荣,团结友爱,其乐融融……

看报的人很多,但是并没有人意识到这张“很好看”,很温馨的照片,它另外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为曲冬儿当时正看着江澈呢,出现在镜头里的是后背,一边马尾和侧脸,所以,并没有人认出这个小女孩是谁。

江澈倒是露了相对清晰的四分之三张脸……可惜没人认识他。

对不起,过渡章节卡文卡得好厉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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