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人情世故

不怪司马懿与王肃没在一个频道上,两人就是两个时代的人。

司马懿成年之时,中原混战征伐不休,面对的是动荡而非安定。

与司马懿同时代而起的士人,面对的是曹操的一统河北、鞭挞天下。秉持的是极致的实用主义,极致的事功而非清谈。

而王肃与司马懿相差十六岁。

王肃成年之时,北方已然一统,王朗身居高位。王肃一直以来接受的都是正统儒学教育,比司马懿这些人要传统的多,也更加的注重理论。

这就是两人想法的根本差异了。

王肃说了这么多,都是司马懿想都不会想到的理论之事!

王肃超乎常人之处,大抵如此。

皇帝夙来对求仙问道嗤之以鼻,方才也明显对什么五帝所感、化为天子之说不感兴趣。

而王肃又拿曹氏最敏感的先祖问题,在这个最关键的节骨眼上、刺激了皇帝一下。激起了皇帝的逞强之心。

更何况,是皇帝主动向王肃发问,要将汉魏分开、一正新朝气象的。

既然王肃说了礼制中最为关键的祭天,又隐隐将皇帝说动,郑学最为根基的一处不就被王肃驳倒了吗?

王肃针对郑学不是一天两天了,而皇帝看重王肃、又素来不喜汉儒的谶纬灾异怪谈。

皇帝碰见王肃,岂不正如汉武帝见董仲舒一般?

恰逢其会!

郑学休矣。

曹睿感慨莫名,一边摇头一边轻叹:“朕现在站在王卿面前,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朕只是提了一个想法,就有王卿此等大儒为朕辩经,朕何其幸也!”

“王卿说的对!”

“大魏奉天承运,奉的是昊天上帝。朕为天子,‘子’应是‘承运之嗣’,又岂能仅仅是凡俗之人所理解的‘儿子’呢?”

王肃拱手说道:“陛下所言极是!天体唯一,安得有六?”

“大魏只应祀昊天上帝这‘一天’,五方精气之帝不应以天而祀。”

“不过五帝也不能不祀了。”曹睿看向王肃淡淡说道:“太昊配木,炎帝配火,少昊配金,颛顼配水,黄帝配土。”

“弃青、赤、黄、白、黑五帝之说。依王卿之言,祀太昊、炎帝、少昊、颛顼、黄帝这五帝就是。”

王肃躬身拜道:“陛下圣明!大魏新朝气象自此不同矣!”

曹睿颔首,含笑不言。

王肃之言过于惊世骇俗,若传扬出去、定会让满洛阳的郑学门人追着喊打。

不过以王肃现在的简在帝心,倒是丝毫不用担心这些。

此前曹睿设立崇文观、重立太学,本就是为了培养忠于大魏的士人群体,渐渐分化全天下的士人。

如今有一个司徒之子、王肃王子雍冲在前面,用其丰富的学识为曹睿在儒学领域冲锋陷阵,曹睿自然乐于见到这个场面。

既然大半个天下的士人都信郑学,那朕就偏要培养王学。

若有朝一日、士人们都成为王学的门生弟子了,曹睿也是不忌讳再捧一捧郑学的。

学派之争,素来如此。

告辞了王肃之后,曹睿走出司徒府的大门、骑上白马、朝着北宫的方向缓缓走去。

坐在马上行了没有几步,曹睿便察觉到了些许不同。

此前进洛阳城的时候,道路两旁都是旌旗仪仗相伴,而且似乎是直接从洛阳西门通向宫中的。

在司徒府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原本光秃秃的路边、现在又都是欢迎的仪仗旗帜了?

曹睿并不死板,大胜归来之时、也是要彰显大魏气象的。些许布置,倒也无妨。

曹睿侧脸向一旁的卫臻说道:“卫师傅有心了!不过片刻,就在这条路也安排起来了。”

卫臻笑着拱手说道:“禀陛下,臣刚才在司徒府院中候着,哪里是由臣来做的呢?”

“此事正是礼部尚书徐宣所为。”

“徐宣徐宝坚?”曹睿轻轻颔首,转头朝骑马跟在后面的徐宣、笑着看了一眼,接着便继续向北宫行去。

徐宣看到皇帝略带赞赏的眼神之后,只不过一刹那、几乎全身的骨头都酥了。

一种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激动的情绪,如电流一般传遍了徐宣的全身。

徐宣当然是想要得到皇帝重视的,只不过自身反应大了些。

用力越猛,期许越大,得到正反馈时就越爽。

汉魏之时的士人,并不以追求官爵功名为耻。恰恰相反,若仅是在书斋读书养望,反倒有时会被视为胆怯、不愿帮扶黎庶的自私之人。

徐宣辛苦数日,得到一个眼神作为回报,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皇帝仪仗缓缓抵达了北宫南门,宫门外侍立着的虎卫、在见到皇帝仪仗后,提前徐徐推开了厚重的宫门、门轴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曹睿一身素袍,坐在白马之上,笑意盈盈的看向宫门内站着的一群女眷。

轻磕马腹越过门槛后,曹睿翻身下马,朝着太皇太后卞氏、和皇太后郭氏二人行了个礼。

两位长辈虽有许多话想说,却也知趣的没在这时寒暄。

毕竟,身后还有那么多皇帝的妃嫔等着呢。

曹睿抬眼望去,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是二十一人。

除了最早的毛嫔之外,剩下的就是太后所选的二十名妃嫔。

两名婕妤孙鲁班和郭瑶,都在这二十人之内。

毛嫔位阶最高,入宫最早,因而也作为一众女眷的打头之人,怀中抱着一个小婴儿走向前去。

这就是曹睿的长子曹启了。

小婴儿见到父亲,口中兴奋的咿咿呀呀喊个不停,但还不会完整的喊出字来。

与曹启亲昵了一番之后,而后就是腹中怀胎、再过一月就将临产的婕妤孙鲁班。

孙鲁班、郭瑶二人问候了一番之后,剩下的十八名女子、曹睿只是微微点头,就算见过了面。

没办法,曹睿连日行军已经有些疲惫了。方才在司徒府中又耗了不少心神,岂能一一都照顾的过来?

简单说了几句之后,太皇太后、太后和众女也一同散去。

曹睿怀中抱着儿子,乘上马车、与毛嫔一同回了寝宫。

虽然半年未见,可毕竟是青天白日,总不至于下午便忍不住了。

曹睿与毛嫔相识最早,半年间虽说通了不少书信,却总难尽兴,自是回宫抱着儿子、说起了体己话来。

关上殿门、将儿子交给乳母之后,房内只余毛嫔与曹睿二人。

说了几句,毛嫔竟伏在了曹睿肩上,小声的啜泣了起来。

“嫔妾听说陛下在陈仓染疾,心中五内俱焚一般,离不开这宫殿、想为陛下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每日祈祷上苍,想让陛下尽快康复起来。”

说着说着,毛嫔动情的将曹睿手臂紧紧抱在怀中:“陛下以后定要保重身体!就算为嫔妾考虑,再也不要生这样的病了!”

“生病嘛,总是没有办法的。人食五谷,又怎能不染病气呢?”

曹睿刚说了两句,毛嫔就瞪着杏眼看了过来,眼中还噙着些泪光。

“不许生病!不许生病!”毛嫔嗔道:“陛下回了宫,我便每天为陛下煲粥做膳、给陛下调养身子!”

曹睿笑着将毛嫔拥入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太官令会给朕做膳的……”

毛嫔又要责怪,曹睿则又是安抚。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腻在一起、贴心话似乎讲不完的一般。

曹睿也讲了许多西征途中的趣事。

讲到了潼关的险峻、关中平原的一望无际、陇道的绵延漫长、祁山堡的巍峨耸立……

讲得都是地理人情、四方风物,却一句辛苦、一句军事都没有说。

聊了许久,直到内侍官毕进在外轻声唤着、告诉皇帝要去赴宴了,曹睿这才松开毛嫔的手,换了身衣袍欲要出门。

毛嫔帮曹睿换着衣服之时,却轻叹了一声:“妾还有一事要与陛下说。似乎不该说,但妾也不应隐瞒。”

“何事?”曹睿伸平双手、任毛嫔在后为他披上衣袍,语气轻松的问道。

毛嫔小声道:“陛下,正旦之时、与妾同郡的虞家、有人给妾送了些年礼。”

曹睿闭上眼睛,轻呼了一口气,并不愿去想这些旧事。(本章完)

第361章 大赦天下

的确是旧事了。

毛嫔乃是出身于河内郡,与司马懿算是同乡。

而毛嫔的另一个同乡,就是曾当面辱骂皇帝和太皇太后卞氏的虞氏。

若细细算起来,虞氏此女已经在冷宫中待了两年。虽说按照皇帝的指令,衣食健康总是无忧的。

没了自由,受到限制的不仅是虞氏自己,还有她河内郡中的本族。从河内虞家看来,自家之女在洛阳待的好好的、怎么就触怒皇帝了呢?

半年可以等,一年可以忍。一年半、将近两年了,虞家当然要有些动作。

不论做事情还是送礼,总要有一些由头在的。年礼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

正旦之前,毛嫔之父毛嘉从河内来到洛阳,为宫中的女儿送些年礼。毛嘉拗不过虞家的苦苦相请,为虞家也捎带了一份礼品。

毛嘉没到肆无忌惮的程度,但也算得上是志得意满。

毛嫔得到皇帝宠爱,这是洛阳皆知的事情。而且皇帝的长子曹启就是毛嫔所出,母以子贵,又为她在宫中的地位镶上了一层金边。

早有人劝过毛嘉,说若是在汉时、以毛嘉外戚之位,说不得是要封个将军的。

毛嫔收到父亲礼物自是欢喜,收到虞家的礼物却犯了难。而听闻皇帝攻克汉中之后,虞家又给毛嫔送来了一份十倍于前的厚礼。

只求毛嫔能为虞氏说上一两句好话,别无他请。

毛嫔不傻,此前虞氏辱骂皇帝之事,其间种种她都知晓。

因而在见到曹睿之后,将父亲所请、虞家所托,还有送了哪些礼品,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曹睿脸色逐渐变得好看了些,转身看向毛嫔:“虞家只说让你求个情,再没有其他请求了?”

毛嫔想了想说道:“对了,还说若是朝廷大赦的话,想请妾提一提虞氏的名字。”

大赦……

曹睿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你对虞氏此人是怎么想的?”

毛嫔先是一愣,而后略有些吞吐的说道:“妾实在不知。昔日是她自己做错了事,得到陛下惩戒也是罪有应得。”

“该如何处置,还是要由陛下来做。妾无法拒绝父亲所请,全部事情都和陛下坦白了。”

曹睿叹道:“你能在朕面前不起私心、不争不抢,这才是你最好的品质。”

“此事朕知道了,你就不必管了。你父亲那里、朕会遣人与他分说。虞氏那里,朕也自会有计较。”

毛嫔施了一礼:“陛下圣明。”

曹睿道:“且不论朕圣明与否。去年朕得了皇子之后,朝中许多臣子和朕请求大赦、当时都被朕压下来了。”

“如今得胜返京,大赦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曹睿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看了一番自己的面容之后,缓步向着门口走去。

刚刚抬脚、还未迈出门坎之时,曹睿又退了一步,转头看着恭送自己的毛嫔:“朕今晚来你这里,记得等朕。”

毛嫔且惊且喜,柔柔的道了声别。望向曹睿的眼神里,情意都快溢出来了。

曹睿嘴角抬起、轻笑着挥了挥手,而后大步朝外走去。

章台殿内,一场盛大的宴席正在准备阶段。

今日出城相迎的一众臣子,除了钟繇实在无能为力之外,其余所有人都来到了宴席之中。

灯火摇曳、炫彩流光。

文臣武将们或是笑意满面的交谈、或是密目养神等待着皇帝的来临。

大殿两侧摆满了桌案,足足有近百桌,将冷清了半年多的章台殿再度填满。

而众人言笑之间,随着殿中侍御史的高喝声在大殿中回荡、所有人都肃静了下来。

曹睿被宦官和虎卫们簇拥着,从侧殿缓缓走到殿中最内的御座之上。

左右扫视了一眼,今日殿中之人实在太多了。加上距离又远,约一半的大臣都看不清面孔。

这种宴会本就是礼制大于实质,并非是真要吃喝对谈的。

说了几句场面话后,随着乐声渐起、舞女登场,宴席就算开始了。

与陛下同殿而宴,对许多平常的两千石官员来说,都是一个可以拿出去吹嘘十年、乃至二十年的资本。

但真正能与皇帝说得上话,并且让皇帝愿意与其说话的,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这几人中,当然包括华歆华太尉。

年过七旬的华歆走过来敬酒,曹睿当然要给这个面子。问了几句华歆儿子们的情况后,曹睿似乎不经意般,开口问道:“太尉以为此时当大赦天下吗?”

“大赦天下?”

华歆本能重复了一遍皇帝的话后,不过反应了几瞬,当即便出口答道:“臣以为应该大赦天下。”

“陛下登基、诞下皇子,这两次大事发生之时、都可以大赦以示陛下宽仁。陛下在位两年,近半的时间都在外征战。”

“此番又得了大胜,”华歆说道:“所谓慎刑恤囚、明刑弼教。陛下正应借此机会,施恩于天下。”

曹睿点头道:“大赦为何会是一种施恩之举呢?还请太尉为朕解惑。”

华歆不知皇帝是在装作不懂、活跃气氛,还是在考察自己,当即答道:“所谓国家,在陛下与百姓之间,其中夹了一层官吏。”

“既是人治,就难免会有差错。官吏治理百姓产生的差错,就是官吏本人的过失,常常得不到纠正。”

“所谓大赦,不过是对天下冤屈百姓的一场解救。同时还能将百姓从牢狱中拉出,使其能像正常百姓一般耕种、纺织、服役。”

曹睿笑着点头:“朕听明白了。”

“这个大赦说起来是德政,实际上还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多些。是这样吗?”

华歆笑呵呵的拱手答道:“陛下圣明。治理天下需要儒、法兼治,不可只取其一而偏废。”

就在曹睿与华歆聊着之时,身为大魏司空的司马懿也端着酒樽凑了过来。

华歆笑着对着司马懿点头,内心中却在吐槽司马懿的凑热闹。

而司马懿祝酒之辞刚说了一半,曹睿就朝着司马懿问道:“方才华太尉与朕在聊大赦之事,司空以为如何?”

司马懿正色答道:“陛下仁德之心可比尧舜!大胜还朝、从而大赦天下,彰显大魏仁恕之时、又同时宣扬了武德。”

曹睿道:“既然太尉与司空二人都赞成大赦,那朕就准了二位之请!”

“明日让西阁东阁一起讨论一下细情,若无差错、三日后的大朝会上,就向朝廷宣布此事吧!”

二人尽皆点头。

由于是礼节性的饮宴,曹睿也没饮许多酒。宴会结束之后,曹睿在众臣子的山呼声中、微笑着摆手告别,坐上马车回了后宫之中。

在外半年多了,也该在洛阳宫中、睡个踏实的安稳觉了。更别说还有美人在侧,温香软玉。

皇帝已经到了毛嫔的宫殿,司马懿却还在回家的路上。

司马懿下午匆匆回家、与家中之人见面说了几句,便匆忙赶出去赴宴了。

而他晚上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却没有与妻妾叙谈,而是直接将次子司马昭唤进了书房之中。

“子上,为父不在洛阳的这段时间,家中众人可都安好?”

司马昭进了书房、坐在席上与父亲当面交谈,这是以前兄长司马师才有的待遇。

如今司马师在温县老家读书,自己也能有这等机会、在深夜与父亲交谈了。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司马昭羡慕兄长已有数年了,如今被父亲问起家事,更是要展现一番。

“父亲放心。”司马昭神气满满的答道:“家中一切都好。父亲不在家中,儿子就是家中最长的男丁,自会努力照顾好娘亲、还有幼弟的。”

“嗯,不错。”司马懿看了司马昭一眼:“在家中读书可还用功?再过一、两个月,你就要进第三期的太学读书了。”

“太学是个什么样子,你也都清楚了。到了太学里,可不要给司马氏丢人。”

司马昭依旧傻笑着答道:“父亲放心!儿子在家每日读经,未尝有一日懈怠。如若父亲不信,还请父亲考一考我的功课!”

“功课就不必了。子上,你此前不是一直好奇、太学生的出路如何吗?”

“为父告诉你,陛下随军带到陇右的百名太学生,都做了负责管理羌人屯田之事的吏员。”

“吏员吗?还与羌人为伍?”

司马昭一愣,似乎流露出一丝嫌弃:“在陇右那种地方,陛下是不是对太学生或许苛待了?”

“不得胡说!”司马懿道:“陛下曾说,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以我来看,这些在陇右屯田的太学生里,说不得日后、会有做到三公之人!”

司马昭咽了咽口水,点头以示明白。

司马懿叹了一声:“你兄长子元也是第一期太学生,不过是受了浮华案的牵连、现在还只是在温县老家闲住,不得寸进。”

“今日在宫中,为父听陛下说、不日即将宣布大赦之事。若能真有大赦,为父就借着机会、宁可抵掉了此次从征的功勋,也要保着子元开释!”

司马昭不断点头应着,心中却不自禁的涌现了些许酸楚。

父亲,你果然最爱的是兄长吗?

今日不是与我交谈,为何总要扯到兄长身上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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