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小心火烛

就算在一千年后,当时跑运输的大伯,去到陌生货站寻找货源,照样会和地头蛇打几次架的,有时能打赢,有时被揍的满头大包。随着时间推移,大伯这样的人慢慢的多了,那些货站里的“运霸地头蛇”垄断的难度就越来越大,开了头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效仿,货霸需要打的架次就越来越多。

货霸垄断成本高到一定的时候他们就不垄断了。或者打架次数太多的时候,派出所和当地政府介入调查的频次越来越高,于是自然而然的,垄断就会慢慢的消失。

这其实不是官府的功劳,而是社会自身的容错率在进化,就像自然的演变一样,达尔文那个疯子从有趣的角度解释过这个现象。

不激活江州百姓自身的免疫力、长久依靠药物是不行的,是药三分毒。这事召唤富安南下当然好解决,却相当于用药。什么时候高方平和富安一走,江州又会恢复从前。

南方的民风远没北方彪悍,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忍,在逆来顺受。所以南方的土匪相对较少,逃户相对较少。

所谓柿子找软的捏,这样的民风,会加剧黑幕的肆无忌惮和丧心病狂。

所以民风温顺的江南是个大毒瘤,就因为他们不反抗,或反抗太少。总让朝廷觉得江南很稳定,因为江南从来不“发烧”,哪怕被大十钱丧心病狂的洗劫后,维稳的难度也比北方容易。

后世有个理论是:太久不病的人,一但生病就非常麻烦。因为他体内的免疫部队太久不训练,早忘记了怎么和病魔作战。

另一个有趣的显现是:后世造成恶性杀人案的、相对容易是那些一辈子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内向者。他们平时老实巴交,对大多数事都不发声,但有天忽然忍无可忍一个暴走,就在超市收银台用剪刀把收银员捅了,或者如同马加爵,一把锤子震寝室,干掉了一群同学。

反过来,那些炸药桶、经常发泄经常打架的地痞是比鬼还精的人,不会随便走到临界,一有不对就收手跑路,这就是容错率。经常发泄的火爆人物,其实控制情绪的能力大幅强于从来不发泄的人,也就是说其实这类坏蛋相对有分寸些。

由此一来后世很流行一种说法:适当的情况下情绪需要发泄。人需要适当感冒。

如今的江南,正是后世那个逆来顺受、却在默默中积累情绪的马加爵。所以将来方腊起事的时候,南方的伤害大的多,猛的多,响应者达百万之众,一时风头无两,攻克州县无数。

鉴于这些地域民风和性格的差异,高方平夜观天象后得出结论:北方已经够奔放,无需解放思想。但南方需要让他们感冒,且不要随便用药,尽量用“免疫自愈”的新疗法。

用药的时候还没到,现在他们仅仅是街市上的打架行为,这样情况只能富安出手而不能官府出手,因为官府不能把一个打架的人真的怎么样,那只是拉了仇恨而问题没解决。倘若官府出手而问题依旧存在,损失的,就是老百姓对官府的期望,那就叫公信力。

所以必须继续等……

这日夜间一个打更的老头有气无力的边走边嘀咕:“天干物燥,小心烛火。”

然后,城中某处就起火了。

听说烧的不大不小,最终波及了城南的几户人家,却没有死人。

天明之际小方力来找高方平,哭得无比伤心,哽咽着道:“昨夜我家里忽然起火,屋舍被烧了,大鸡小鸡也全部被烧死了……呜呜,会叔家也被波及了。我带着娘逃了出来,然而娘被气得加重了病情,吐血了。我家这次算是完了,大人,我该怎么办。”

高方平大皱眉头,其实内心里清楚,和鸡蛋帮的斗争,这些事都是迟早会发生的。却是偏偏发生在了小方力身上,这是高方平不愿意看到的。

“别哭鼻子,那没什么用,人活着就有希望。既然病重了,先把你娘送到安济坊住下来治病。”高方平道,“你先得告诉我,会否是你们自己不小心失火?这个季节还未见雨,天干物燥,正是火灾高发期。”

小方力哽咽着哭道:“不会的,父亲不在后是我操持家务,对这些,我一向非常小心,我家也没钱可以在烛火上浪费。我每次睡的晚一些娘都会骂我,让我吹灭烛火节约钱。这次在起火前,我听闻了院外有些动静。我一向惊醒,因为往年有时候家里的鸡会被偷了,这次我以为有人偷鸡,于是我轻轻的穿衣服起身出门查看,却是已经看到起火。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急忙抱着我娘逃出来,然后及时大叫失火,把会叔叫醒,如此一来,这次才没人被烧死。否则往年的江州城,若是这个季节在夜里失火,每次都有苦人被烧死在家里的。”

“这就好。这事上,我保证官府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先去吧,即刻把你娘送到安济坊。”高方平铁青着脸道。

小方力离开后,高方平怒拍桌子道:“立即召见张绵成!”

一段时间后,张绵成才进通判司就被骂得眼冒金星,整整骂了一刻钟大魔王才停口。

最终张绵成这才苦笑摊手道:“火灾自来都有,难以杜绝,这次没死人已经是好事。这些真不是下官能控制的。”

“我没说你可以控制,只是不骂几句我念头不通达。”高方平道。

“……”张绵成翻了翻白眼,也没啥子好说的。

高方平又敲敲桌子道:“自上次谈话后,你一直没来见我,没表达立场,此点上我先不逼你,因为你并不是我高方平的私官,而是朝廷的官员。你我之间允许出现政治理念的不同,但是有些问题揉不得沙子进去。有孩子进通判司喊冤,举报这是纵火而不是走火。县治是你的,你告诉我,打算怎么办?”

张绵成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下,无奈的抱拳道:“既是有人举报纵火,那就是恶性事件,下官会依律调查。”

“纵火是丧心病狂的大案!”高方平冷冷道:“要严查,一查到底,不论涉及到谁都要重罚。此番如果你不作为,不砍下一些脑袋来,那就证明在你德1化县的纵火成本太低,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张绵成头疼的道:“请明府说说看?”

高方平道:“纵火的犯罪成本低,当然纵火事件就会越来越多,然后官府的公信力和威慑力就越来越弱。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这都要问?”

“你……”张绵成对他真是太无语了,雨丝干脆就不说话了。

“怎么软对抗?”高方平道:“固然我不能主张,我没有治权。但如果此番因为涉及了一些权贵利益,纵火案也可以不查,那么我算不算权贵?”

张绵成翻翻白银。

高方平道:“不要翻白眼,回答我。”

张绵成无奈的抱拳道:“明府自是权贵。”

“那就好张绵成我警告你,谁纵火并不难查,最近因鸡蛋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谁主使也很明显。如果你德1化县给出的答案是权贵纵火无需负责,我保证一月之内,会有一个叫富安的纵火名家驾临江州,那个时候,如果州衙县衙一不小心被烧了,你千万不要来找我,因为我是权贵。”

“你!”张绵成真的想昏倒,实在没想过会有这种人。

高方平怒拍桌子道:“老子是让你严格执法,身为德1化知县你有这个义务,有什么好委屈的。你跟我什么态度?”

张绵成被吓得跳起来,投降的样子道:“是是是,明府威武霸气,您让我做事当然没问题,然而我最讨厌谁威胁我、给我压力了,说的好像蔡倏没威胁过我似的,您见我靠向他了吗。再说啦,这次的事总让下官有错觉,乃是您用计在坑害鸡蛋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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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方平猛的起身瞪着他。

张绵成有些害怕他,因为听说他会殴打官员,于是吓得后退了许多步,却依旧道:“怎么难道我还不能怀疑了?查案不得先怀疑吗?”

高方平又坐了下来,不怀好意的看着他,迟疑着要不要下去殴打他。

然而看架势显然张绵成非常机智,已经做好了遇袭就逃跑的准备了。所以小高暂时放弃了殴打他的想法……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州城展开了紧锣密鼓的纵火案调查。张绵成这家伙不说是就没有能力,他只是平时较少作为而已,或者说是被某些力量压制着无法作为。

这个时代的人并不多,人员间的关系也并没有多复杂,城池也是个没多大的封闭环境。所以只要愿意去查,很快就被张绵成抓到了两个地痞,乃是纵火案的实施者。

经过审讯后已经认罪。

鉴于高方平再次上县衙去威胁人,张绵成实在没有办法之下,决定深挖幕后的指使人。但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德1化县的纵火案调查,被知州大人蔡倏叫停了。

于是张绵成就停了下来。

(本章完)

第406章 蛋疼的共识

关于蔡倏叫停调查此点上,高方平也拿蔡倏没有办法。这就是政治体系,就是一个相互博弈又相互妥协的过程。

蔡倏已经算是给了高方平一定的面子,毕竟纵火案也真不算小问题,所以小蔡同意调查却不同意深挖,因为其中肯定涉及了他的一些利益。

在这个问题上高方平和蔡倏各执理由,各有观点。尽管高方平可以去朝廷弹劾他,但是这种事实在太蛋疼,于他爹是蔡京的情况下,这就是一场打不赢的官司。就算打得赢,认真也就输了,那就形成高方平被他小蔡牵着鼻子走、把做事的时间用来政治撕逼了。这种情况就是实干派的悲哀。

所以高方平选择了妥协,于是纵火案到此为止,德1化县通判司,州衙,三个机构于此达成了共识。

尽管此番没有死人,但是纵火案在古代是绝对的重案,坐实了后,德1化县依律判处两个案犯斩刑。高方平复核案情逻辑之后签字确认死刑,于秋后问斩。

一般情况下,同案死刑在三人以下者,无需送交刑部审核。但是死刑者,需要提交提刑司审核。不过江南东路目下未设有提刑司,那就是通判审核,如果没有通判当然就必须送交刑部了。

所以是的,高方平审核之后,那两个纵火烧了小方力家的人就算是死人了。于四方张贴文告,通告百姓。

可惜非紧急状态不能判处斩立决,统一都是关入死囚牢,秋后一起执行。否则这个时候有两个脑袋悬挂在城头上,威慑就会更大。

在高方平的督办、张绵成的执行下,纵火案的破获对江州意义重大。伤害小方力家的两个恶贼挂着死囚牌子送去游街警示后,短短的几天内,鸡蛋帮低调了起来,威胁养鸡散户、殴打勒索养鸡散户的事件几乎没有了。

这就是高方平当初策论的中心:为政者之良心。

不安分的人是永远都有的,犯罪成本过低甚至没有的时候,犯罪当然就多,肆意践踏弱者就会成为一种常态。世间的弱者永远是多数,生产和经济也是依靠弱者的,弱者被践踏过度,心灰意冷消极怠工,那还搞个蛋的建设。绝对多数的一个群体若活在提心吊胆之中,能有稳定吗?

鸡蛋帮们当然是不会甘心的,不过在他们的两个打手被判死刑后,既然会死,那么他们雇佣打手的成本会无限高企,甚至成百倍的增加。于是他们也就该缓缓了,仔细的想一想到底值不值得。不论如何他们也是商人,是一定会考虑成本的。

某种程度上高方平认为韩非是对的,这家伙他说人性本恶,世间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厉害”,利益以及害怕。利益太大的时候就忘记害怕,害怕过头的时候,就放弃利益老实做人。然而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大宋,以张克公为首的许多人老想把韩非捉去吊路灯。

以纵火者被死刑为标志事件,百姓们再次受到刺激,活力多了些,特别是利益相关的养鸡散户更加有了动力。由此开始,给高方平供货的群体持续放大,高方平的占有份额在直线提高……

第七日开始,听闻市场已经安全了,听闻可以多卖钱,其他县份上的一些养殖散户,也开始把珍贵的鸡蛋带到江州城来卖了。

到此,基本形成了高方平在江州鸡蛋市场的制霸。因为上游的货源几乎全被高方平垄断控制了。鸡蛋帮基本臭大街了。

零售终端要想好,就必须有稳定的上游供货。这个时代的鸡下蛋本来就不可控,完全依靠养殖散户的基数来支撑。现在虽然鸡蛋帮还有一些上游货源,但份额太少了,妈的大宋的鸡很任性,不想下它就不下。

所以这个局面造就了鸡蛋帮经常性断货,一断就是许多天而不是一天。他们的口碑也并不好,加之人家想找他买的时候却买不到,一两次后,即便原本是他们渠道的客户,也转向高方平的店铺了买蛋了。

鸡蛋帮的无能,错过了唯一的一个和高方平争锋的机会。

是的,他们唯一的机会是高方平提高收购价格的那个时候,倘若他们能看明白市场,即时跟进同样的收购价格,且不欺行霸市,善待客户和供货商的话,其实他们的竞争力远比高方平要强,渠道和市场更比高方平大的多。

可惜以往他们走近路、走后门成为了习惯,忘记了正确做生意的方式方法。把钻研生意模式的精力用在了勒索威胁、指望知州大人的歪门邪道心思上。对手若是一般商贩他们当然会成功,然而他们这次的对手是高方平。

经过短时间的磨合后,高方平的生意大好,已经开始大幅盈利。是的尽管收购价略高而卖价不算高,但因为垄断性的制霸地位,想不赚大钱是很难的。

小方力是个有小心思的孩子,他从高方平的口里获得了“金菜花”秘方,他是不想告诉别人的,他希望他的鸡蛋比别人多。然而高方平是猥琐的,不会让那小子如愿。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所以现在,金菜花能提高鸡蛋产量的消息路人皆知了。

这真是立竿见影的效果,于是同样的鸡,同样的一群养殖散户,江州内的鸡蛋开始增多。

数量增多未必能卖得完。若是鸡蛋帮来操作的话,他们就会把多余的鸡蛋喂狗。就和传言中的后世资本家把牛奶倒河里一样的道理。

不过高方平采取了另外的策略,更具利润率的测算,再次降低了零售价格。

价格便宜了,吃得起鸡蛋的人就会多一些,降价就如同后世的促销,是真能促进消费的。

于是销量就自然扩大,最终就这样的维持在一个不论收多少蛋,都能卖完的模式上。

不论卖多卖少,高方平得到的利润是一样的。

既然是一样的利润,换奸商来操作,他们宁愿少收少卖,因为可以减少麻烦,简化管理做到高效。但因为高方平的立场不同,他是官他要维稳,所以利润一样的时候,高方平宁愿走量,扩大销售。

这会直接和间接产生很多就业,解决很多人的吃饭问题,与此同时鸡蛋的便宜,让多一些人吃到鸡蛋,就会多一些人精力好,身体好,平均寿命提升,患病率下降。

利润是一样的,却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一种轻便高效,一种复杂臃肿。

后世对此有过论述,这就叫: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不同。也就是私企和国企的职能不同所在。

说到国企,鸡蛋铺现在还不是国企。高方平也不能说一个人就把利润吃得干干净净,那最终会被人戳脊梁骨的,鉴于现在眼红店铺的人也多,张绵成就是其中之一,于是把老张找来,把渠道和店铺打包卖给德1化县了,现在就是真正的国企了。

很是不错了,组建这个渠道店铺,高方平费了近一月,本金动用了二千贯的样子,最终当做优质的兼赚钱渠道,十万贯卖给了德1化县。

高方平认为不能太心黑了,这个估值是相当良心了。

德1化县就是江州本城,人口比较多,相比其余常见的县份的财政来说,的确是要多一些的,但是十万对于德化县来说,也真不是个小数目,于是张绵成拿不出这么多钱,但又真的想把这个高方平拉仇恨组建起来的渠道捏在手里,于是呢没关系,没钱高方平就借钱给他。就像后世的美国政府找美联储借钱一样,用未来的税收做抵押就行。

张绵成满满的信心,拿到这么一个红火的行业渠道后,就一心的在为今年做打算了,测算着能够有多少的政绩。

不过紧跟着,德1化县收购蛋铺为国企的事,险些又遭遇了蔡倏的叫停。

算好高方平第二次出面硬刚州衙撕逼,大吵大闹了一番之后,最后又不了了之。就像当时不深挖纵火幕后指使者那样的不了了之。这些完全就是政治游戏。

权利的本质其实是用来保护下属作为的,真的不是用来抓权瞎指挥的,也不是用来迫害下属的。

高方平在江州的确不能主政,但是只要治下的县爷们敢作为,高方平就能依靠通判权,死死的压住蔡攸这个混蛋,拉走蔡倏所有的仇恨做肉盾,然后让治下的有志官员们去做事。

所以现在江州的形式在于,原则高方平和蔡倏谁的狗腿多,江州就是谁说了算了。

目下江州五县,蔡倏有多少粉丝不大好判断,但是最重要的本城德1化县,基本上是听高方平的。

张绵成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滑头,他到现在也还没有明确表态跟随着高方平,但其实他怎么说不重要,在行动上他已经三次都跟随高方平了,在事实上形成了得罪蔡倏的局面。所以这个老滑头他就是高方平的人。

拿下了张绵成,江州就等于拿下了一半,目下高方平越来越有底气和江州的这群人周旋了,一切都在比预期更良好的方向前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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