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9.第903章 巴赫?

第903章 巴赫?

“祝谢你,曾经‘代价’的保守者,后来‘旧日’的毁灭者,我们的合伙人子嗣,密特拉教的最亲密朋友。”

管风琴演奏台前,那脸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这评语中可能隐含着某些锋芒,范宁当即就眉头微皱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只是会众们豫先是沐于光明的,如今却要切齿哀恸了。因为他们在归途上站立了很多世代,最后却未盼得‘圣灵’临到他们头上。”中年男人又道。

到了今天这一步,即便是曾经升到居屋中的存在,也还是放不下一些执念么?

范宁心中暗叹口气。

其实他本来不想聊这些,他对与这位巨匠“星光”的见面,本身不是这般的遐想。

圣灵,呵,圣灵。

神降学会的人也言称圣灵呢。

会众却要切齿哀恸?

“哀恸的人有福了。”范宁听完后平静回应,“只是这世界本就恨人,本就有罪。凡言及道途的,如今都跌倒了,因为那‘辉光’之上的原初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那些雅努斯的子民,我已替他们跑尽了该跑的路,打遍了美好的仗,守住了所信的道,公义的冠冕已经为我存留了。”

教堂中一时沉默。

“要去再论什么道途,什么圣子圣灵,你我对等地辩论一番,实在也没什么意思,我反而是想带着‘不对等’的敬意,与你的残响会面的。”

范宁再度开口道。

“神秘的归神秘,艺术的归艺术。今日见面,你不是那个初代沐光明者圣塞巴斯蒂安,我也不是那个末代沐光明者圣拉瓦锡。”

“你是‘西方音乐之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是第0史代价的惨痛一环,我是‘旧日音乐家’卡洛恩·范·宁,是后世月夜下的巡礼之人。”

见巴赫如此这般都没有反应,范宁的确心中涌起了更多的疑惑,但现在的确不是再继续浪费时间的时候了。

教堂内响起了一道道“神之主题”声音。

范宁以“不休之秘”催动灯盏,其中那些浪漫主义的激情、古典主义的均衡、印象派的色彩、现代性的探索所有这一切构成的、庞大而复杂的星图,开始在这巴赫的复调宇宙中,按照这最根本的法则自主地运行起来。

瓦格纳的主导动机在赋格中找到了其结构的远亲;贝多芬的意志力在与托卡塔的坚韧共鸣;莫扎特的灿烂旋律在众赞歌的和声中看到了源头;甚至斯特拉文斯基的节奏暴力,也能在这最原始的秩序里找到了其叛逆的起点。

范宁继续迈动步子。

他登上了圣礼台,张开双臂作宣言状,让自己的身躯浸在飘落的那些“星光之雨”中。

这宣言不单是针对巴赫发出的,是所有他一路已收集或待收集的所有音乐历史长河中的群星——

“我曾是你们的学生,在节拍与色彩间蹒跚学步。”

“我曾是你们的继承者,在你们的肩膀上眺望远方。”

“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一切的终点与起点之间——”

“我来接引你们了。”

从现代流派到印象主义,从浪漫主义到古典主义又到巴洛克时期,某些浅层的连锁反应引发了深层的连锁反应,深处的连锁反应又引发了更深层不可阻挡的接引之势!

亨德尔的辉煌焰火、维瓦尔第的四季轮转、普赛尔的英伦悲歌、拉莫的和声之基,乃至伦勃朗画布上的光暗史诗、弥尔顿失明后吟诵的宏大诗篇一切“星光”都从教堂各处纵深的光影里漂浮而起。

不仅如此。

文艺复兴时代,帕莱斯特里纳的纯净声乐、达芬奇笔下的永恒微笑的蒙娜丽莎、拉斐尔秀美而典雅的人文技艺、米开朗基罗于在西斯廷穹顶上的神圣触碰一切残响交相辉映。

那是对“人”的重新发现的礼赞。

洛可可时代,库普兰键盘作品中的玲珑装饰音,与华托和布歇画布上梦幻的雅宴、弗拉戈纳尔笔下秋千上飞扬的裙裾光影也彼此交汇飘起。

星光轻灵而曼妙。

还有中世纪格里高利圣咏纯净而坚韧的“星光”。

甚至,在那圣咏的源头之外,更为渺远、几乎与神话混淆的地带,一些古老文明的韵律碎片——祭祀的鼓点、狩猎的号角、壁画的粗犷结构、陶器上描绘舞蹈的纹样——也如萤火般被唤醒,汇入这光的洪流!

没有声音。

一种极致的、令人敬畏的寂静。

“星光之雨”的密度与亮度,在此刻达到了一个富有纯粹史诗感的程度。

范宁看到巴赫的身影终于变得模糊了。

一颗带着“归零”般宁静与深邃的“星光”飘了下来,短暂地朝之凝视,都能感到个体的悲欢如此渺小,唯有那永恒如同神性几何般的结构万古长存。

范宁打量了数十个呼吸。

依旧朝其郑重庄严地鞠了一躬。

这颗“星光”朝他飘来的速度非常慢,是在整个文明史的精魄汇入“守夜人之灯”的过程中同步进行的。

他保持着伸手接引的姿势。

期间,无数道无数种颜色的光流,安静地、庄重地、百川归海般涌入纯白的灯腔。

之前墨玉石般寒凉的光晕质感已经褪去,灯腔逐渐化作了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亿万星辉的繁复结构,它不再需要燃烧,其存在本身,就是光明。

范宁站在“星光之雨”中,站立在这万籁归墟的过程中心,目睹着这些彻底超越经验范畴的景象,也感到自己的神性正在随之膨胀,承载这过于厚重的文明之重,比穿越“极夜之门”对他带来的改变还要趋于本质。

一股明悟与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

那颗最终的“星光”,终于已经近乎快飘到范宁跟前了。

只要将其也拾起,圆满就将达成。

这“星光”飘落的轨迹好像略微有点“高”。

没有落到范宁手提的灯处,而是飘到了他的脸庞之前。

“不对!”

这时,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忽然从范宁心底涌了出来!

“嗤啦——”

已变得极为模糊的巴赫残影,竟然忽然又变得凝实。

然后,在贴着他鼻子的跟前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全是蠕动着的“双盘吸虫”!

卵鞘状的环节在巴赫空洞的脸庞里相互缠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五彩斑斓的油污光泽!

930.第904章 逃亡!

第904章 逃亡!

“跑!!”

眼前这污秽的景象让范宁脸色大变!

原来刚进入“莱比锡大教堂”时的反常预感,包括与“巴赫”对话时的种种疑惑,都是潜意识的事出有因!

哪有什么巴赫!

连“不坠之火”都落下了!

这虚界的深处,或许漂流着所有还能保全自我唯一性的艺术家,但唯独不可能有巴赫!

而且范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夜行漫记”早就无声结束消散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当下来不及细想更多,他只能几乎在一瞬间抽空了过半的神性,注入“守夜人之灯”,与之同时,“不休之秘”疯狂运转起来!

教堂四处流动的“神之主题”纷纷奏响了回归的音符。

“嗡!——”

一个解决的终止和弦从教堂内迸开。

执序五重高度,过半的神性消耗,几乎硬生生把这一和弦的奏出时间,和发生“巴赫裂开一条缝”的恐怖事件的时间拉到了同一节点上!

一个由无数旋转的乐谱、跃动的音符和交织的节奏线条构成的“光之门户”,在范宁面前强行撕开了虚无!

但仍然太仓惶了,太短促了。

范宁只是“瞬移”了一小段距离,从教堂的圣礼台上转移到了下方红毯的中段。

一个踉跄站稳。

“星光之雨”已经没有了。

范宁在红毯上站定的前半个呼吸,从穹顶上方的裂缝中,就有一大堆五彩斑斓的东西扑簌簌掉了下来。

脖颈里不知道掉进了多少只蠕动的双盘吸虫!

这可能都是其次,关键是那个假的“巴赫”,范宁感觉它同样跟上了自己撕裂开的“光之门户”,下一刻就会出现在身后的红毯上!

跑!

必须赶紧先跑出虚界!

范宁头也不回地冲向教堂大门。

过程好像还算顺利。

从这座指代巴洛克时代及更早时期的“莱比锡教堂”切出后,似乎是上潜了一个深度,回到了“时之隙”的典雅宫廷殿堂里。

但亮度骇然,一点也不像之前。

范宁几乎已经猜到“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而且一路奔逃之处,他又撞见几位雕塑家的幽灵凿着石像,莫扎特伏案飞速写作《安魂曲》,海顿负手绕着廊柱打转,以及抬头检查上方。

来不及疑惑为什么这些已经收集到灯内的“星光”,又在外界能瞧见了,范宁身形一路撕扯出残影,继续狂奔逃亡!

“残响之地”,舒伯特那断开的光带仍在深处打旋,柴可夫斯基仍然怔怔站在冰面,拜罗伊特剧院空寂的巨石殿门往里,台上瓦格纳的幽灵依旧在对着虚空指挥。

奇怪。

但是只能跑!

出去肯定还有麻烦等着自己,但待在虚界里面,这么被追下去,是绝对的死路一条!

范宁猛地转向,继续上潜。

“声骸之海”,他撞入一片斑斓的色彩粒子迷雾,德彪西的印象沼泽。

沿着瀑布深渊一路上前。

现代性的“盐碱地的荒原”.

快出去了。

然而,下一秒,巨大的荒谬感与寒意攫住了范宁。

“怎么回事!?”

场景变幻之间,又回到了“时之隙”的典雅殿堂。

那在窗前伏案写作的“莫扎特”忽然抬头,对着自己阴恻恻一笑。

本来在绕着廊柱认真检视结构的“海顿”,整个人竟然盘绕在了柱子上,身体拉长了四五圈。

范宁脸色大变,感受到背后那个越来越近的东西,再度夺路而逃!

“声骸之海”,瓦格纳的拜罗伊特剧院,神殿的巨石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蜗牛.

循环!

虚界被扭曲成了一个闭合的环!

范宁不用回头都能想到,那个被双盘吸虫蛀空了的“巴赫”,追击自己的距离时差,一直没有超过一个呼吸!

自己最后把虚界里最大的污染源给“捅破”了,当然这也有可能是神降学会预先干的好事,或者与外界的异变有直接关系,其绝对扭曲僵死的知识,正像墨汁滴入清水般,向四周疯狂弥漫!

必须立刻找到去外界的出口!

范宁不信邪,再次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猛冲,景象飞速流转,骨灰荒原、舒曼分裂的条带、记忆风暴的碎片然后,自己又站在了瓦格纳那座空无一人的巨石神殿剧院中央,台上的幽灵攥着一把蜗牛的尸体正在神经质地发笑

第三次,第四次.虚界变成了一个自我指涉的、无限循环迷宫。

无论范宁选择哪个方向,动用多快的速度,一直都只是在一个个他曾经收集过星光的“景点”打转,而且里面的细节越来越污秽扭曲!

第五次的时候,场景又回到了“莱比锡大教堂”。

焦虑如毒藤般缠绕上心脏。

冷静!必须冷静!

范宁一方面做不到停下,另一方面又告诉自己必须马上改变这种无头苍蝇般的冲撞方式。

出路出路在哪里?

虚界的规则已被侵蚀改写,上下层结构的空间常理都已经失效了。

常理失效

一个启示性的念头终于从脑海里迸了出来

声音,音乐.它们何时需要遵循空间的常理?

一首作品,从第一个小节到最后一个小节,它自身就构成了一条线性的不可逆通道!它本身就是一条路!

之前,是一首入夜的管弦乐,两段“夜行漫记”,以及一篇描述鬼魅、就地取材的插曲如今,需要的是突破和终结,是一首喧嚣、奔放、充满野蛮破坏力第五乐章!

“咚——咚咚—咚—咚—咚——!!!!”

定音鼓的独奏突然狂暴地锤响!

范宁催动“不休之秘”,几乎是把终章的开篇小节,硬生生从虚空中“扯”了出来!

“喀嚓——”

整个呈现不正常亮堂状态的虚界空间,顿时出现了几道细密的黑色裂缝。

这是一个由鼓点的疯狂敲击所构成的主题,在前6个小节保持上升的姿态,逐层堆积能量,随后又化为弦乐器曲折下行的旋律线条,逐渐偏离了整部交响曲e小调的主调性,引出终曲真正的、迥然不同的调性!

C大调,色彩异常明亮、异常的高饱和度!完全符合目前环境中悚然的亮度和扭曲的秘氛!

“哗啦!!”

莱比锡教堂的一面白墙上,鎏金浮雕四分五裂。

这是范宁完全用音乐的逻辑“凿”出的一条通道。

他整个人飞奔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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