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一把手和二把手

听得差不多了,赵然咳了一嗓子,将话题重新扯回来:“诸位的难处,我已经知晓了,下面我谈两句吧。红原是新占之地, 经历了多年战事的磨难,可谓一穷二白啊!地方穷,农田少人耕种、牧场无人问津,更没有像样的商铺酒楼,在教化上又是一张白纸,道门信众的覆盖少,党项人、部民几乎都不信道。这就是摆在我们每个人面前的现实, 不论你承不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顿了顿又道:“在这里呢, 我要感谢诸位,能够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为道门和大明坚守在这里,体现了诸位崇高的奉献精神和公而忘私的气节。同时,我也希望诸位能继续秉持和发扬这种精神,激励我们自己,激励道院的每一位同道,继续为道门、为大明辛勤耕耘、努力工作。”

“当然,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也是不得人心的,接下来,我和袁监院,以及诸位一起,同想办法、共谋发展, 共同解决我们面临的难题。我也请诸位谨记, 只有红原好了, 我们白马院才能好,白马院好了,诸位才能好。让红原得到大发展、大繁荣,这是你我共同的事业!”

关于赵然的长篇大论,众人真正听进去的只有一句马儿吃草论,虽然赵然不曾许下具体的承诺,但这个论调还是令人颇为期待和振奋的,此次三都议事结束后便迅速传遍了整个白马院。

最后,赵然道:“关于迎宾的人选,下面我和袁监院再议一议,等考虑成熟后,再提请三都议事议决。老袁,你看?”

袁灏当即点头:“好的,我没什么事了。”

赵然又挨个问了三都,于是果断结束:“散会!”

三都议事结束,赵然起身出门,袁灏紧跟在后,道了声:“方丈有没有时间,咱们谈谈迎宾人选的事?”

号房迎宾这个职司,在白马院中是个边缘化的道职,远远不如当年无极院迎宾董致坤那么有分量,原因也很简单,白马院没有道产。

所以这个职司目前可有可无,并不是白马院最紧迫的要务,赵然见袁灏这么急迫的要谈此事,便知道他其实是想和自己好好谈一次。

话说赵然公推之后,白马院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还没做过一次深谈,当然,那时候谈话没有意义,赵然对红原、对白马院情况还不清楚,袁灏说什么,他都只能听着。如今履职一月,对白马院的情况有了大概掌握,也是时候与监院做一次深谈了。

“也好,到我那里,我有师门酿的灵酒,你我同饮!”

“求之不得!”

来到自家房中,赵然取出一坛酒,又让厨下弄了些咸肉、豆干之类,和袁灏对坐而饮。

袁灏接过酒盅,试着嘬了一口,咂摸咂摸,然后又滋溜一声干了,赞道:“生平头一次喝灵酒,果然极醇,如一条火线……哎呀呀,和赵方丈共事真是人生幸事!”

赵然又亲自给满上:“五花香云叶酿的酒,一般人来我是不给喝的,你老兄跟我搭班子,就便宜你了。”

袁灏笑道:“搭班子?这个说法有趣。那就多谢方丈了,今后下官我是有口福了,呵呵。对了,今日三都议事,说到了迎宾一事……”

赵然道:“你有什么人选拿不定主意的,说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

袁灏苦着脸道:“本来也有几个人的,但来了也无济于事,若不能为白马院折腾出些经济来,背后不定被同道们骂成什么样。方丈或许不知,申迎宾就是被骂走的,这两年被同道们议论得……我都于心不忍了……”

赵然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你是真没有人?”所谓没有人,是指没有能够建立起道产的合适人选。

袁灏道:“以白马院目前的困局,我是想不出谁能接任迎宾的。”

赵然知道戏肉来了,袁监院其实想说的,是“困局”二字。他也想听听袁灏的想法,于是直接递过话头去:“什么困局?”

袁灏道:“方丈,这还用问么?方丈上个月四处察访,想必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赵然道:“白马院的难处很多啊,一时间也说不完,咱们开门见山,你认为破除当前困局的关键在哪里?或者说,最迫切应该解决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党项人!”

袁灏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出乎赵然的预料,但赵然还有很多不解的地方,需要袁灏作答,或者说,他需要袁灏亮明态度。

“恩,你继续说。”

“要想真正将红原牢牢纳入大明治下,最重要、最基本的,还是人的问题。红原八万人,其中三部部民占了六万八千,剩下的一万多人,党项人又占了九千多千,真正的汉民两千多。人这么少,怎么确保红原踏踏实实入明?恕下官……嗯,恕我直言,白马山一战我们打赢了三年,这里却依旧不为我大明所有。”

“我们不是正在吸纳汉民么?”

“太慢了啊方丈!照目前的进度,十年之内恐怕都难以扭转,而且就算目前的这个进度,恐怕都很难保持下去。听说是到红原,不仅内地很多流民不愿意,连当地官府都无心于此。我前个月去了松州,好说歹说,才说动夏总督强行分配了二百多人过来。”

赵然沉默片刻,道:“到红原给党项人交租子,谁会乐意?”

袁灏一拍大腿:“说得是啊!想要吸纳流民,就得把这些田土收回来,当真给迁徙来我红原的百姓分授下去,否则来了红原分到的也不是自家的地,谁肯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

“强制收回党项人的土地,宣布他们对土地的文契无效,我大明不认!”

“当时不做,现在再做,会不会晚了?”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如果他们再聚众闹事呢?”

“调兵平乱!杀上几十颗脑袋,这九千多党项人也就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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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75章 再做一个大饼

听了袁灏杀气腾腾的话后,赵然想了想,道:“你说的办法,上头是怎么考虑的?”

“总督府夏总督是支持的!”

“他怎么说的?”

“呃……他对我说过,对于叛乱的暴民, 可以雷霆手段平之!”

“叛乱?”

“……”

“何谓叛乱?”

“……”

“扯旗造反,或者聚众夺城,这当然算叛乱。那么,围堵白马院算不算叛乱?对白马院下达的令谕阴奉阳违、慢怠不尊,算不算叛乱?又或者,破坏田地、偷割粮食,算不算?还有,制造事端,挑动械斗,这算不算叛乱?又比如,咱们白马院的人下去办事,被人打了黑棍,这又算不算?”

“若有此等歹徒,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起来流放!”

“你能把这城里城外小一万党项人全部抓起来吗?”

“这……又何尝不可?”

赵然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只是指出,夏总督的支持,是有限度的支持,如果当真施行袁灏的方略,最后的情况会不受控制,到时候夏总督完全可以轻飘飘一句话脱身。

袁灏显然也是有所准备的,沉默片刻,向赵然表明态度:“最后若是有何错责,袁某一力担之!”

“袁监院,你错了, 这不是你一力担之的问题, 身为一县父母, 我们要考虑的不是如何去担责任——这本就是我们的义务,而是应当好好斟酌、仔细谋划,看一看究竟如何,才能避免出大问题。当然,如果真要到了担责任的时候,我扛九成,剩下的一成你老袁当之,哈哈。”

“……方丈……袁某……”

赵然摆摆手:“继续说,天鹤宫那边,杜监院怎么说的?”

“原本杜监院是同意的,但从去年之后,杜监院对此持模棱两可之态。故此我以为,只要我们能掌控住事态,杜监院当会默认。”

“去年之后?”赵然想起来了,是杜腾会和自己被招至庐山质询之后的时间,于是问:“是因为玄元观叶都讲?”

袁灏不得不承认,嘉靖二十年底,叶都讲开始巡视松藩之后,便一再敲打各县,要求各处道院以稳定大局为重,不可轻启事端,做好对各部部民、遗留党项人的优抚事务。而曾监院也正是以此为自己行事的依据,对党项人和三部部民格外忍让,就是为了怕引起地方不靖。

赵然也很无奈,于是道:“老袁,跟你说实话,若是嘉靖二十年的时候动手,党项人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们正逢战败,战败者就要有战败者的觉悟,我相信那时候的党项人,是压根儿不敢说出半个不字的,就算闹,他们也不敢闹大。但如今已经快过去三年了,白马院都认了他们的田契,咱们再强行收回,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咱们大军在手,怕他何来?”

“老袁,你说这句话是在试探我么?”

“下官惶恐……”

“我不反对在必要的时候杀人,但我们在杀人之前,是不是要多想想后果?多做做准备?而且,如果能够不杀人,那岂不是更好?”

“那……方丈的意思,咱们就这么认了?”袁灏十分失望。

“我的意思,红原的这块蛋糕……这张大饼已经很难下咽了,馊了,既然如此,能不能考虑重新做一张大饼呢?”

“重新做一张大饼?”袁灏没听过这种说法,当即深思起来。

赵然也不过多解释,道:“所以,我认为,当务之急不是别的事情,正是咱们谈的迎宾这个职司,选一个合适的人选,把咱们白马院的福利搞起来!”

袁灏有点跟不上赵然的思路了,眨了眨眼睛,干笑道:“呵呵……”

赵然道:“你不要看不起这个道职,对如今的白马院来说,很紧要!白马院阖院同道们能不能吃得好穿得好,就看这一出了。对了,你是真没有合适人选?”

“呃……没有……”

“那我提个人选,你看行不行?”

“啊……方丈举荐的,必是好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因此我只是提议,能不能干,合不合适,也得干了之后才知道。”

“此言有理。不知方丈举荐的是?”

“现任谷阳县主簿,孟登科。当然,人家愿不愿意来,还是两说,这就需要咱们白马院多做工作了。”

“明白。”

“来,为你我达成共识,同饮一杯。”

“同饮,同饮……”

一边饮酒,一边畅谈,赵然对袁灏的行事风格,尤其是治政的态度有了初步了解,便敞开来说了许多。

“老袁,有个事情,别怪我提出批评,咱们红原的田土厘定,做得不好啊。我就问你一个问题,那么大的红原,究竟有多少亩耕地,有多少亩草场?你心里有没有数?”

“可耕之地超过五万亩,咱们红原城周围约两万八千亩,切瓦河谷一万亩、月亮渡六千亩、安曲村七千亩,但这后边三处耕地都被大军所占,能够耕种的只有咱们城周的这两万八千亩。另外草场当在八百万亩以上,不过有一百万亩在哲波山、羊拱山、海子山中。鹧鸪山……”

“现在叫大君山。”

“是。大君山中还有几万亩草场,不过都很零散。”

“可以啊,老袁,你心里是有数的嘛,看来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和我估算的数目出入不大。那为何我在典造房报上来的田土册上,只看到两万八千亩耕地和四万亩草场?”

袁灏叹了口气:“一直想要丈量土地的,但在党项人、三部部民跟前屡屡碰壁,大伙儿心气都没了,这件事就停下了。”

赵然道:“老袁,该丈量还是要丈量的,哪怕丈量得粗一点也没关系,这件事情必须重启啊。我们先丈量我们的,丈量完了就登记造册,先收为官地嘛。我们不能再重蹈三年前的覆辙了,丈量一块土地还要跑去和党项人商量,还要去找三部部民刨根究底,询问这块土地的历史问题,傻不傻?”

袁灏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双手握拳:“方丈!你要早来三年,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赵然一瞪眼:“你也别甩锅,白马院道衙合一,丈量土地登记在册,是你这个监院的事情,别往曾方丈头上推!所谓术业有专攻,曾方丈的精力都在布道上,哪里顾得过来这些事情?这个责,你得担!这个锅你得背!”

袁灏连饮三杯,顿时满脸通红,大声道:“这个锅,我背了!回头就安排人手丈量,三个月,不,两个月内,我就把这些田地和草场都登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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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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