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往事千年,蚩尤旗越长空

这是一片茫茫的白色空间,光线柔和,似乎没有边界。

两道身影,在此骤然出现。

苏寒山抓着蜀道难的肩膀,手背上的华阳太极印记,还在缓缓转动。

“你真的进来了?!”

蜀道难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还是连着完整的修为根基一起进来的,太好了。”

苏寒山定了定神,体内的秘境运转还是有些影响,时光似乎时快时慢,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他抬头看去,只见这片空间里面已经有一大群人匆匆赶来。

这些人里面来得最快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子,满脸笑容:“真的进来了,好好好,来认识一下,我是水龙吟。”

苏寒山看他一眼,指尖多出了一个翠绿色的小蚂蚱,直接蹦到了水龙吟身上。

“原来这蛊虫是你的手段,难怪当初我想用它追踪蜀道难的时候,根本一点联系都追溯不出来。”

这些逆行者的情况特殊,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以魂体生存在这个空间。

只有少数几个修炼出了自我灵光。

但所有逆行者在浑沌光脑的帮助下,共同铸造出了一具战体,就是蜀道难在外面使用的那具躯体。

蜀道难在众人中修为是最全面的,就算不靠那具战体,也是七阶强者,拥有灵光和一种不朽神通。

用上那具战体的话,则相当于七阶巅峰,拥有三种不朽神通。

最近半年,蜀道难在宙光业力的加持下,把五岳剑派的剑术神技全部修成,虽然只多凝聚了一种不朽神通,但品质极高,能把五种剑术神效,都信手拈来。

类似于仇笑痴凭一种色界神通,就能施展六道轮回剑阵,展现六道六种特色。

现在的蜀道难,在战体状态下,已经是稳稳的八阶强者。

不过,他擅长的只是作战,而历史节点内的情况,往往千奇百怪。

论到采集消息、造谣传谣,乃至有时候要用到的铸造、医药、水文、教化、卧底、血脉、恋爱等等方面的绝活。

还是要让同伴轮替,驾驭战体,才方便行事。

“这一回的历史节点太顺利了,你们开头就解决了最大的威胁,之后基本都没有需要我们参战的时候,可算是放松了好一阵子。”

水龙吟笑着打趣,给大家介绍。

有几个看着特别开朗的,跟苏寒山打了招呼。

但大多数人,都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们是在几乎已经末日的世界里,成长起来的军人,面对着随时可能更改的历史地貌,随时可能天翻地覆的现实城市,沉默才是对自身最好的保护。

曾经他们也有很多性子活泼的同伴,要么战死了,要么却因为情绪的不稳定,更容易走上自杀的路子。

水龙吟在前面引路。

苏寒山很快看到了一大片建筑物,有古色古香的庭院楼阁,有彩色糖果堆积起来的小平房。

也有普通的宿舍楼,还有不断喷发蒸汽的巨大机械炉、用机械臂拼凑起来的房屋。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魂体,这些房屋也全部都是他们的念力编织而成。

因为在不同的历史节点上出战过,其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就会反馈到他们的心灵中,让他们的房屋外形也出现变化。

看来他们外表虽然沉默,内心还是存着一份对生活的热情。

在这些房屋围起来的地方,是一片广场。

巨大的机械底座,四通八达的线路、管道,铺满了整座广场,让人没有落脚的地方。

最中心的位置,拱立于底座之上的,就是混沌光脑。

外表看起来,像是亿万根白色的针状光芒,有序的排列成一个圆轮。

圆轮中空,中间是一团颜色、形状都变化不定的氤氲气雾,大多数时候,呈现一种灰里透白的斑驳色调,翻涌不停。

苏寒山盯着混沌光脑看了片刻,眼神有些恍惚。

他仿佛能够感受到,另一股庞大的力量,莫以言喻,正在跟这混沌光脑拉扯、撕咬、对抗,在历史长河的内外侧纠缠,在时间洪流的上下游对峙。

苏寒山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太极印记。

当初在玄元迷宫中,靠近无界庆云的时候,太极印记散发出极强的渴望,要不是苏寒山主动将之压住,恐怕就要直接冲过去,将无界庆云带回渊界人间。

但在这个空间里,太极印记的转动,很是沉缓。

这个印记,不但没有急着带回混沌光脑,还有一种细微的共鸣,似乎在向外散发力量,支持光脑的运转。

大多数人没有进入这个广场。

只有蜀道难和水龙吟,飘在半空,跟了过来。

“平时我们的战体进入某个历史节点之后,可以通过这个光脑。以战体的视角,观察历史节点内的情况。”

水龙吟解释道,“不过现在我们已经进入跃迁的状态了,在向时光上游的某一个节点进发,在这个过程中无法观测外界。”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说你们研究光脑的初衷,是记录所有真实历史和灾难信息?”

“之前每次穿越历史节点的经过,应该也都有记录吧,现在无法观测外界,可那些已储存的记录,不影响查阅吧?”

水龙吟摇摇头:“那几个历史节点的强度、收获,都不如你之前参与的这个历史节点。”

“他想看就让他看呗。”

蜀道难搭着水龙吟的肩膀,说道,“你没有一直观测外界啊,不然你就会知道,他对人家阳宅行当做泥瓦工的手艺都感兴趣,有仔细看过。”

“阳宅七兄弟的水平,也就跟三次穿越之前的我们差不多。”

水龙吟有点惊讶,点点头:“那行,等我调节成查询状态,你想查什么,直接对光脑说话就行了。”

苏寒山认真的讲解道:“很多功法的潜力,就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多一种小小视角,修行中也许就多一个维度,多一种御道之法。”

他很清楚,蜀道难和水龙吟他们这些人,能成为时光逆行者的成员,也是天纵之姿了,给他们放到正常的环境中去,他们多半也能领略到平凡中的道韵,看到在每个新的历史河道中萌芽的文明潜力。

只是,他们承受的压力太大,难免造成急躁求进的心态,道心上的造诣就上不去。

就算是为了战斗,也要道心纯粹,战血才能纯粹,战意才能够源源不绝,百折不挠,越战越强。

水龙吟一怔,似乎体会到了苏寒山的心念。

“我整天醉醺醺,容易暴躁,也容易傻笑,还老拿你以前入队的那点傲慢说事,你一定觉得我很无聊吧?”

蜀道难看着自己的战友,在旁边说道,“但是我在你们之中修炼最快,也是有点原因的,你除了知道要战斗,要收获之外,已经很久不能从别的事上感到乐趣了吧。”

“甚至,你们不少人,只是想着要在战斗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却没有想过,我们真的能打倒魔王吧。”

水龙吟缓了几秒,瞥他一眼:“突然煽情加说教,你确实很无聊。”

话音未落,水龙吟迅速上前,在混沌光脑的底座上调整起来,似乎不想再跟他们说话。

蜀道难哈哈一笑。

苏寒山也微笑起来。

不管是修行,还是生活,任何跟“领悟”沾边的东西,其实都讲究一个缘分。

同样的事,同样的话,换一个人做,感觉就截然不同,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做,带来的影响也是天差地别。

苏寒山刚才的话,就算说再多,对水龙吟来说,可能也只是有点道理,仔细想一想又觉得是废话的说教。

蜀道难说的,反而是真正让水龙吟有了领悟,心中已经萌发变化的因由。

水龙吟调节好了之后,自己也没有离开,依然悬在混沌光脑前方,似乎也想重温一下各个历史节点的记录。

混沌光脑上分出多个区域,浮现出多个屏幕的画面,有的是影像,有的是文件。

三人中最弱的,也是练成了自我灵光的人物,对讯息的浏览能力,远超寻常。

在旁人看来,混沌光脑上,就是一些彩光急速奔流而下,无头无尾,无休无止。

两个小时左右,他们三个就把之前历次穿越的记录,都浏览了一遍,其中还包含了不少信息量极大的技术压缩包和功法细节,有过多次暂停。

苏寒山也因此知道,原来魔王侵蚀历史造成的灾难,还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魔王之力从上游飘下来的时候,已经经过宙光稀释,纵然造成灾难,也往往是以自然灾害、恶灵、巨兽的形式体现。

另一种是真魔之灾。

是没有被稀释的魔王之力直接流淌过的轨迹,在这个轨迹上的历史人物、相关事件,都会丧失活力,变成一种单纯的影像。

逆行者若到达对应的历史节点,与其他存在交流的话,还可以达成互动,但与这种存在交流的话,是不会得到什么反馈的。

每个历史节点的记录是分开存放的。

这些穿越记录都放完了之后,光脑就开始自动展现二十三世纪的数据库。

那是最初要存放在光脑里面的东西。

苏寒山静静看着,忽然瞳孔收缩了一下,心念一动,又点了一次暂停。

那一小块屏幕上呈现的是一个理着寸头,穿着运动服,浓眉大眼,精神饱满的年轻人,是一张照片。

别的屏幕还在运转,苏寒山却没有留心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影像上。

他凝视了几秒钟后,默默抬手,将这块屏幕投射到身前两尺左右,用手指轻轻滑动。

蜀道难见状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原来是一个超自然失踪事件的档案。

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全球就发生了很多神秘失踪,后来人类才知道,那个时候魔王就已经在影响历史,侵蚀现实。

这个人,就是二十一世纪的失踪者之一,排在第九百多位,既不是第一个,也自然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哦,不对,有一点比较特别。

“被魔王之力侵蚀的失踪者,相关人员脑海中,也会同时存在两种记忆,一种是正常记忆,还有一种则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蜀道难看着资料,念叨着,“这个失踪者,是在长江三角洲的白马镇出生,也是在那里失踪。”

“但他在街道摄像头下凭空消失后,他的父母脑海中只有正常记忆,没有第二种异常记忆,甚至连他的邻居、同村、老师、同学,都只有正常记忆。”

水龙吟也飘过来一点,疑惑道:“听起来是有点奇怪,苏兄是从中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苏寒山手指停在屏幕上空,没什么表情,说道:“也许这人不是因为魔王之力失踪的。”

他的手指不易察觉的蜷缩了一下,才再度按了下去,查看这个失踪者的家庭相关。

蜀道难看了一眼:“咦,大多数出现失踪者的家庭,基本撑不过三年,也会上失踪名单。”

“他家还行啊,父母两个,一个活到六十九,一个活到七十一,中间都没有经过大的灾害和搬迁工作,直到一次真魔之灾,那块居住地才在瞬间消失。”

苏寒山盯着那份记录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失踪者,姓名,名称,籍贯,失踪日期,全部都跟他前世一模一样。

父母相关资料,也是那么的熟悉。

长相相似,可能是巧合,但这么多条件全都凑在一起,应该可以确定。

‘那分明就是我啊,那是我的爸妈,这个世界,是我的故乡?!’

苏寒山的心情无比复杂。

他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了,真是一点都没有看出,这是他的故乡。

他也有想过,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回前世的故土,但怎么也没有想过,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呢?这不应该啊。

我的前世,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世界,大体还算是和平的,至少国内是安稳的。

可竟然在我穿越之前,已经有了原初魔王的入侵,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失踪者,有了这么大的灾难在历史中潜泳?

“不应该呀……”

苏寒山不自觉的喃喃出声,手掌忽然向虚空一抓。

他的念力直接化为实质,手掌上出现了一家人的合照。

合照中的父母还处于壮年,却在一点一点的变化。

档案之中,关于那个家庭的后续,只有那么几行文字,没有那对夫妻老时的照片。

苏寒山盯着照片,整个虚空秘境的力量运转起来,只是在推算他们衰老时该有的模样。

蜀道难和水龙吟还是有些疑惑,但他们两个也渐渐察觉到,苏寒山应该不是发现了什么大问题。

之所以会有异样的表现,可能是别的因素。

“两位。”

苏寒山看着已经变化完成的照片,说道,“可以让我独处片刻吗?”

那二人没有说话,离开了广场。

苏寒山看着合照里的一家,两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

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推算出这一家三口都活到百岁以上的样貌,但那都没有什么意义。

“寒山!”

苏寒山一刹那竟然有种错觉,觉得是照片中的人在喊自己。

但他突然想起来,他前世不叫寒山。

“是祖师啊。”

苏寒山仰起头,看着白茫茫的天,轻声道:“祖师在哪儿呢,我这都进来半年了,你能不能露个脸啊?”

七代祖师沉默了一下:“你心情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你要是早点出现的话,那时候我心情应该很好。”

苏寒山叹了口气,收起了照片,“我刚发现这是我的故乡世界,不过这边的历史长河出了问题……”

七代祖师听完所有的讲述之后,叹道:“原来如此,人间总是有别离的。”

“好了祖师,我们还是讲正事吧,前世今生,我也不是第一次面对父母的永别了,这个我不想多提。”

苏寒山语速有点快,而后放缓,说道,“我刚刚发现,面对这种事的时候,我的悲痛竟然不像我想象那么深重,就连对魔王的杀意,呵,对这种操控历史、践踏人生的恶棍,我的杀意本来就坚定到某种上限了,似乎也没有因为这个突破上限。”

“只是,多了遗憾的感觉,挺深的吧,还突然有点想回家,想到白马,想到雪岭,都去看看,祖师放心,我可以调节过来的。”

七代祖师温和道:“好,那就说正事。”

“这个世界时光有问题,难怪我总觉得落点难以确定,刚才还是太极印记受到某种压力,遥感程度更强,才让我有所察觉。”

无界庆云是对虚空维度的庞大影响,混沌光脑对因果有巧妙的运用。

太极印记的特质,则是感应,是在有心理预期的情况下,遥感搜寻,寻找对应目标。

所以这个印记要给混沌光脑提供支持,最好的选择,就是与七代祖师加强遥感,让他能够跟这边联系上。

苏寒山之前主动推动太极印记,都没有达成这种效果,看来他对这个印记,离琢磨明白,还差了不小的距离。

“我既然已经看出时光问题,就能用自身修为,调节无界庆云的运转,积蓄力量,等待贯连的时机。”

祖师继续说道,“那尊原初魔王之胎,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历次魔劫的记录中,也出现过几尊魔王之胎,往往要当世真君亲自出手,才能确保剿灭。”

“这种魔王是非常态的存在,不像一般魔族那样,有一个主体的、稳定的智慧思维,但它也不像魔怪那样智慧低下,你们对它的认知还是有所偏差。”

“魔王的反击,未必会是本能的,还有可能是狡诈谋算的成果,越是靠近时间上游,你们就越要当心,即使处在这个混沌光脑的空间内,也不可松懈。”

苏寒山刚要回答,整个空间忽然晃动了一下。

靠,怎么说什么来什么?

不对,应该是祖师已经模糊感应到什么,才会给出这种提醒。

苏寒山反应过来,就发现混沌光脑外层的光轮,已经开始转动,还发出绵长的蜂鸣声。

众人都被惊动,蜀道难来的最快。

“光轮转动,就代表已经抵达新的历史节点,我们可以进入了。”

蜀道难神色很是紧张,“但是以前,没有出现过整个空间震动的现象。”

话音未落,最靠近光脑的苏寒山和蜀道难,这两个人已经被光脑一股玄奥的吸力吞没。

也在此同时,整个空间再次震动了一下。

茫茫山海,长城,江河,宫殿,城池,雪山,高原,丛林,荒漠。

大地上的所有生灵若有所感,抬头看去。

赤红色光芒带着滚滚云霞,自西向东,横贯了整个天穹,血色的云气轨迹,越翻滚,越扩张,越绚烂,仿佛压在城池上空,触手可及。

“非虚非实,彗星之王,不在人间,不在天外的蚩尤旗,再度现世了!”

海边的老道仰头观星,抚着胡须,“天下本就多事,从此更有倾覆之危。”

北方的大城中,数千僧侣、十几万信众,正在听一位老僧讲经,满空金莲,香气飘荡。

天象巨变,引起大众惊慌,一声木鱼,就压住了所有人心头的杂念。

老僧默然无语,起身离开,心中默默算着方位,想着:佛祖的预言,即将应验了。

皇宫中,乱发披散的长袍男子,一如既往,漠视着宫廷歌舞,天空中的蚩尤旗,也不能引起他半点兴趣。

琥珀色的酒水滴落在琥珀色的刀身上,刀脊处却是森然的白骨。

《吕氏春秋》《晋书·天文志》中,都有所记载:妖星,曰蚩尤旗,类彗而后曲,象旗。

《皇览》曰:有赤气出,如匹绛帛,民名为蚩尤旗。

那是赤红有角的彗星,划过苍穹之时,犹如一匹长长的红色布帛,在天际飘扬。

天象不会坠落,但引动天象的人,是会坠落的。

人和天象的方位,并不一致,却有着奇妙的联系,使真正的高人只要在一定范围内,都能感觉出来。

蜀道难出现在一个山坳里的时候,就疑惑的抬起了头。

“什么东西,这么大的红光?”

“对了,刚才那一下震动,让我和苏兄落到了不同的位置,也不知道相隔究竟有多远。”

蜀道难拿出苏寒山送他的通讯令牌,却发现通讯受到干扰,他皱了皱眉,抬头看去。

前方的山峰上,身披铁甲的士兵延绵成片,乌压压的一大群,旌旗飘扬,战马嘶鸣。

银甲红袍的虬须大将,没带头盔,手提一把大刀,目光沉沉的扫过来。

“不愧是魔尊,看起来竟完全是个人族的模样,与寻常的邪祟妖魔,截然不同。”

蜀道难听到他的话,挑了挑眉:“魔尊,谁?”

“魔尊何必掩饰,蚩尤旗又名赤贯妖星,多少先贤都有过预言,妖星出世,魔尊降临!”

提刀的大将指向天空红光,“你上应天象,其中的联系,再明显不过了。”

蜀道难这糙汉眨了眨铜铃大的眼睛,拇指指向自己。

“魔尊,我?!”

(本章完)

第445章 九皇飞刀,四祖兵联法界

那大将身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头戴雪白狐皮帽,帽子两侧各垂下九个绒球,串连起来,挂在胸前。

他劲装武服,衮龙金边,腰缠玉龙带,手拿金羽明珠画雕弓,从服饰用度上来看,地位还在身边的大将军之上。

只是那大将纵马提刀的气势太强,三军都成了陪衬,这个射猎之人也就显得很不起眼。

他眼神有些闪烁,看了大将两眼,又仔细打量蜀道难,忽然笑道:“这个就是魔尊,本王看他相貌平平无奇,气息也是寻常,久闻世间邪祟妖魔,凡刚刚诞生或刚刚破封的,都处衰竭之中,要有一个壮大过程。”

“大将军对区区一个尚处衰竭的妖魔,还如此郑重其事,未免有辱我东辽大国的威风。”

原来此人乃是东辽国主荣留王,身边的就是东辽国兵马大元帅,盖苏文。

西汉时期,海外扶余国一庶出王子流亡到东辽一带,聚拢生民,俘获奴隶,建立城邦,等到王莽篡汉时,其趁机攻伐郡治,称国自立。

汉朝末年,东辽国寻求跟曹魏结盟,攻杀辽东公孙氏,结果曹魏军队大胜之时,东辽国又背弃盟约,偷袭曹魏,被曹魏反攻,几近灭国。

无奈魏晋以来,九州大乱,东辽国除了跟慕容鲜卑有过一些摩擦外,几乎顺风顺水,再度壮大。

尤其是慕容鲜卑破国流亡之后,大量军民被东辽吞并,遂有强国气象。

等到中原隋朝建立,跟东辽国几次开战,让东辽国王室屡次上表称臣,可每次称臣不久,又去寻衅,国中实际损失并不大。

反而是隋朝方面几番发动大军,国力损耗甚巨。

但是军力强盛不代表王室强盛。

东辽王室的权威,已经受到大元帅盖苏文的强烈威胁。

最近,荣留王宣称是按照祖例,组织一起大的狩猎活动,要带王公大臣出行,结果廷议多次,却牵扯出这么多兵马同赴山中,可见朝局错综复杂到了什么程度。

“邪祟妖魔,向来诡谲,不可小视。”

盖苏文没有轻易被激将,平静地说道,“王上,我已经沟通军阵,布成大势,阻一阻他。”

“弈剑大师虽然不在,嘉祥大师却正在都城,必然感觉到这里的变化,前来相助。”

这两个大师的名号,并不是寻常对出家人的敬称,而是东辽国的敬封,从三代之前的国主,就对这两位礼敬有加。

可是荣留王心中暗恨,这两个老东西,竟然都不肯明确支持王室,帮助王室铲除盖苏文。

“哈哈哈哈,本王出来狩猎,这所谓魔尊落在本王眼前,正是天授,天命所归,不取反咎,何必等什么雅士僧人?”

话音未落,荣留王猛的一拍胯下骏马,高头大马的鼻子里喷出紫红色火焰,整个头部刹那间化为白骨,又像是带了一张白骨面具。

烈火熊熊,嘶鸣不绝,马蹄马尾,也全部呈现火焰飞扬的形状。

荣留王乘着这样一匹烈马狂奔而出,气势恢宏,仿佛就是有连绵山脉挡在面前,也要一并撞开。

这一下真是出乎意料,盖苏文只想到,国王想要激自己出手,跟魔尊拼斗,没有想到这个国王竟然有了这样的胆子,敢亲身去跟魔头交战。

大军兵马多半不知道那么多的谋算,也不知什么魔尊云云,眼看国王亲自冲向那陌生之人,以为是国王要去狩猎那人,顿时军鼓轰鸣,欢声雷动。

荣留王在马上大笑,抬手拉弓,身上也燃起紫红火光。

蜀道难定睛看去,只觉得眼前的景象,犹如一幅古画。

荣留王一人一马的紫红火光,陡然在这幅庞大的古画上扩张开来。

焰色所过之处,画面没有被焚毁,而是全部变了一个样子。

大地上没有了草芽,全部都是细嫩如婴儿的胳膊手臂,树林中悬挂着万千白骨,远山是人头堆起来的尸丘。

铁甲骷髅士兵,七窍喷火,挥舞刀枪,跟随在荣留王身后冲锋。

荣留王的弓上本来没有箭,他这样一拉开弓弦,无数尸骨亡魂身上的火光,就朝他的弓上涡旋汇聚,形成紫红色的光箭。

鬼哭神嚎,哀鸣不绝。

“大别王箭?!”

盖苏文心念一闪,“原来他练成了这道神通,难怪敢冲出去。”

东辽国的神话中,天地王是始祖神,天地王化生了大别王和小别王,由他们分别管理生者和死者的世界。

小别王使诈,获得了管理生者世界的权力,但大别王的威严更高,不但掌管了死者的世界,还让亡魂的力量可以干涉阳世。

东辽国的王室功法,就以大别王命名,修炼的时候要采集阴魂厉魄,用法器制造成八十八个地狱幻境,号称八十八别王殿,把这些魂魄拘禁在里面折磨,让潜力发挥到最大。

每代国主死后,手上的亡魂都会往下继续传承,历代积累下来,威力已经非常可观。

但是只有国主本人修成对应的不朽神通,才能把八十八别王殿收入体内,发挥出王室功法的最高威力。

荣留王主动冲出来,就是想要大发神威,在万众面前加深王者的印象,让王公大臣的态度重新转向自己,让举国民众把自己当成神话中的大别王一样敬拜。

他看出那个“魔尊”身上气息,不过是两种不朽神通,气息目前还很不稳的样子,即使能挡下、闪过大别王箭,也必定会有一些狼狈之相。

到时候他再喊盖苏文出手,就不是大将护王,而是王者命令部下乘胜追击,威风全让他这国王占了。

荣留王的心中存了这么多美好的幻想,以至于忽略了蜀道难眼神的细微变化。

“拿这么多民众的灵魂练功?!”

蜀道难眼神陡然一冷。

他原本不介意跟当地人对峙交手时留点余地,多多交谈,探听消息,即使被称为魔尊,神情还是平淡的,这一刻,眼神却几乎冻结。

荣留王放开了弓弦,却发现自己的箭,竟然没有射出去。

紫红色火焰摇曳的速度,极速减缓,像丝绸一样,很慢很慢的波动着。

弓弦在一点点的回弹,王箭在一点点的向前。

但是太慢了,连弓箭都慢到这种程度,这匹骏马和马上的人,简直像是陷入了静止。

荣留王心中惊骇,喜悦之情不翼而飞,浑身鼓荡力量,全力反抗,终于感觉到了速度放慢的原因。

前方那片空间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一圈圈,一层层的弧线涟漪。

他跃马而来,就撞在了这些无质而有力的弧线之中,更是听到了一声奇异的音频,像是宝剑的一声震鸣。

仁剑震音扬!

剑虽仁,蜀道难的手却狠,脚已经踩在鬼火骏马的头部,身体已前倾,不容躲闪的一把抓在了荣留王脸上,两根手指,刺入他眼眶之中,手掌锁死他的脸颊骨相。

咔!!

没等荣留王惨叫出声,蜀道难手一抬,直接把他的脑袋跟腔子扯断。

刚刚降临过来,战体和灵光之间,会有一点小小的不适应,战体本身确实只有两种不朽神通的气息。

但蜀道难一怒之时,自身灵光和自带的两种不朽之力,就也融了上去。

这一把拽掉头颅的同时,荣留王的肉身已经炸碎,更多更明显的丝线涟漪,向外绽放,把所有民众亡魂身上的毒火荡灭。

使无形幽魂,全部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融入大自然的天地磁场,随着磁场运行,等待投胎转世。

大军的欢呼声,为之一滞。

仁剑之音带着无数幽魂荡开的时候,毒火怨气反噬,让这些帮荣留王助威的大军统统阴气入体,一时昏沉欲呕。

“不好!!”

盖苏文也没有料到,练成了大别王箭的荣留王,败得这么快。

关键是刚才荡开的这些力量,分明是荣留王自身的根基,被那魔尊某种神通点魄转化。

东辽大军的功法都是精心设计的,大军本身,不算什么,但是跟王室或者盖苏文这样的将帅结合成阵,力量就会化为一体,颇有增益。

但也导致大军军阵,对于荣留王根基爆碎产生的力量,没有多少抵抗效果。

“这只蠢猪,吃肥了魔尊,还坏了我的大阵!”

盖苏文其实根本没想过自家跟这魔尊死拼一场,只想着等嘉祥之类的过来后当做主力,他在旁边敲敲边鼓。

能封印掉这个魔尊固然是好,封印不掉的话,只要赶出东辽国土,留给大隋的人去头疼,也是一桩大好事。

现在他却只好使出压箱底的手段,左手向空中一甩,凭空抛出一个葫芦,右手大刀向葫芦一抽。

葫芦口向前一歪,顿时喷出九条异色光芒。

辟魔剑点化七魄,使荣留王的根基不受控地宣泄出去,化为仁剑之音,如同层层浪潮,越涌越高。

但那九条光芒一到,线条涟漪明明只被切出一些小小缺口,就一层接一层,凌空停住,死寂消失。

仿佛就是那些小小的缺口,已经扼杀了仁剑之音的所有活力,将这些力量“杀死”。

东辽国第一高手是奕剑大师傅采林,但东辽国第一神通,却不是傅采林传下的剑术,而是这一葫芦飞刀。

紫微斗数,九叶飞刀!

蜀道难看见这九叶飞刀,都大吃一惊。

不只是因为这九叶飞刀的威力,更是因为那种熟悉感。

北斗相关的神话传说中,除了有七大星君的崇拜之外,其实还有九皇之说。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加上左辅、右弼,共为九皇。

独孤剑圣的剑法,真正奥妙其实就在于以紫微斗数、运北斗九皇,算定生死,司命祸福。

他的剑法最巅峰的状态,能斩杀气运,消减寿数,见万物之死穴,无物不破,所以当初才能在对于魔神之力没有多少了解的情况下,硬生生凭剑术破魔,封印五大魔神。

不过要承担这种剑法,对心志的要求太高,就算是独孤剑圣本人,也因此丧情断爱,与挚爱之人有缘无份,算是受到不祥的反噬。

这套剑法,拆分成五岳剑派的剑术神技后,依然各有缺陷。

华山三达剑,是为守护封印而创,但非要在封印破后,西岳魔神威压之下,才能够领悟真髓。

泰山辟魔剑容易让人信心膨胀,怙恶不悛;南岳的九死酒神咒,把寿命一拆为九,用一次断一节命;中岳的天玄北斗剑,最后一招,一用就魂飞北斗。

北岳的上清破云剑,更是诡异,如果把握不到剑术神髓的话,这一招的杀伤力,甚至还不如北岳后人所创第二剑技。

但如果把握到了剑术神髓,修炼者以后就会忘记使用这一招。

练不成没大用,练成了等于白练。

当年独孤剑圣会被称为剑魔,也不只是因为行事作风的问题,他的剑术风格,着实有些奇险怪绝,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方。

蜀道难能够综合五岳剑术神技,练成紫微斗数神通,主要是因为有宙光业力的加持,练成之后,也赞叹莫名,引以为底牌。

想不到刚降临这个历史节点,就见到另一个人使出这套神通。

“破!!”

蜀道难惊喝一声,并指如剑,凌空暴退,剑指连点九次,接连打退九把飞刀。

刀剑碰撞之力,已经让他退到百里开外。

他这边震惊不已,那边的盖苏文见到他的应对之后,更是浑身一颤,猛得一把跳上半空,抓住葫芦,喝道:“收!”

原来,盖苏文从天地冥冥中感受到“紫微斗数”这种不朽之力,试图参悟修炼的时候,也不敢自己承担,是殚精竭虑,另辟蹊径,强收许多宝材,在修炼这套神通的时候,祭炼了一套传功法宝,九叶飞刀。

他在参悟神通的过程中,不断把自己的收获传递给这套法宝,等他神功彻底练成时,更不惜自损根基,斩裂道行,把这道神通,完全转移给了法宝。

从此,他自己施展不出这套神通,却可以释放九叶飞刀。

让九叶飞刀自动展现紫微斗数、北斗九皇的神威,批注万物之死,所向披靡。

这飞刀术可谓无往不利,唯一一次被挡住,就是在傅采林的剑上受阻。

但傅采林是仗着修为取胜,能挡住飞刀,也不可能收走这九把刀。

而蜀道难,本身就展现出了“紫微斗数”神通,万一跟飞刀多碰撞几下,指不定就会看出蹊跷,拥有把飞刀收走的可能。

“嗯?!”

蜀道难看他急于收刀,心中就闪出狐疑之念,只是不等他继续动手,空中就有一大片浩浩荡荡的金莲花雨飞了过来。

“阿弥陀佛,魔尊果然降世了,感应天象,魔尊竟然还不止一位,有分投两地之相?又或是真身分身,灵体战体之分别?”

金莲花雨上空,落下一个穿着灰布僧袍,形象枯瘦的老僧,皮肤如同树皮,褶皱很多,但并不松弛,而是干枯紧绷。

因为这样的皮肤,让他不但头顶无毛,眉毛、胡须,好像也萎缩到几乎没有了,眼珠倒是很润很亮,扫了扫蜀道难,流露叹息。

“不愧为魔尊,一现世间,就斩杀一位善国王,真是罪过,罪过。”

蜀道难不爽的哼了一声:“善国王,就这号残杀民众后,连灵魂都不肯放过的货色,也配称善?”

“你不但是和尚,看你衣着样子,也不是他们这一国的人,倒是当的一个好狗腿子。”

嘉祥老和尚摇头道:“贫僧并非要维护荣留王,贫僧祖籍乃是安息人,移居中原南朝,又曾在东辽学佛论法。”

“回安息时,国中礼遇,在南朝时见过皇帝,当年杨广为太子时,赠贫僧慧日道场与日严寺,东辽王也数代敬拜,见过许多皇帝国王,但从未插手俗世战役争端。”

“所谓善国王,只是指他敬重佛法,并非指他俗世善恶如何,其实各国的皇帝国公,又哪里有一个,能算得上俗世中的善人呢?”

蜀道难哈哈笑道:“比烂是吧,我跟你说他该死,你跟我说皇帝没好人,那我不妨告诉你,我打死的皇帝也不止这一个。”

“我还有个和尚朋友,像这些造孽的玩意儿,要是被他看见了,别管是皇帝还是狗,估计他也只有一句话。”

“邪行孽障,阴谋奸宄,杀!”

嘉祥诧异道:“施主此言,倒有几分众生平等的味道。”

老和尚顿了顿,“也是,纵然是敬佛法而称为善国王,他行事却没有佛法的慈悲,做了孽有此业报,正是了了因果。”

“单论此事,魔尊倒不算是罪过。”

蜀道难手里的头颅,正持续被消磨灵光,嘉祥却没有多看那个头了。

盖苏文看他们居然聊了起来,不禁提醒道:“大师,邪祟妖魔,杀人不分高低,魔尊更要毁灭众生,众生在他眼里都是灰烬,当然是平等的,大师可不要被迷惑!”

蜀道难问道:“所以,究竟为什么说我是魔尊,就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天象,和不知哪里来的预言?”

“施主确实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魔尊那样猖狂。”

嘉祥合掌,眼球上翻,化为纯金,没有眼球眼白之分,说道,“可惜,施主身上带有一种对世界根本的破坏性,这种对力量本质的认知,施主掩饰不了。”

蜀道难一愣,心念一转,终于明白过来。

是宙光业力!

逆造因果与时光长河混合形成的这种力量,虽然创造了新的历史河道,壮大了时光长河的力量。

但它确实也具有一种根本上的破坏性,破坏了原本只有一条河道的局面,才能够开始壮大。

蜀道难他们借助这种力量逆行时光,改变原本的世局,也同样可以算是一种破坏。

“你们能够感应宙光业力,就该明白,克物能够克制邪祟妖魔,也是靠的这种力量,破坏有时候代表的是好的改变,是创生!”

“施主不要狡辩了,从根本层面上展现的破坏,怎么可能代表着好的改变?”

嘉祥口诵佛号,“况且这世间,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克物,天下邪祟妖魔,靠的都是我等修者对抗,佛道各家,儒门士卒,不知道多少人为此流血。”

“据说天魔会自称为佛,坏我佛法,魔尊刚才还假称自己有和尚为友,这就又想要虚构事物,混淆实情,为自己揽功了吗?”

他又开始称蜀道难为魔尊,身上透出了浓浓的杀意。

以他和盖苏文的修为,当然不可能被魔尊骗过,但如果魔尊去了别的地方,这种有智慧的邪祟,魔气传播,染化万民,操控众生生死。

将来再想灭魔,恐怕魔尊操控的人也全要殉葬,就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了。

“没有克物,那涌入到这个历史节点的宙光业力……我靠!”

蜀道难心念纷杂,爆了一声粗口,再度抬头看向天空中赤红彗星的轨迹。

他已经想到什么,却感觉到对面和尚在给大招蓄势,二话不说闪身就走,身如鹤舞长空,飘渺轻痕,足能避开七星光气。

“跟你暂时说不通,再会!”

鹤舞七星步,让人难以锁定。

“咄!”

嘉祥断喝一声,“魔尊休走!”

他身上射出万丈佛光,直透云霄,凝聚成一把奇形法器,宛如一把带鞘长剑,浑钝无锋,铸成一体。

此乃如来佛祖亲传九大佛兵之一,万华金龙夺!

这一佛兵刚刚腾空,顿时引起遥远感应,天际又升起三条佛光。

琉璃戒刀,惊雷禅,雷音尺,在远处浮现,极速朝这边靠近。

佛光浩荡,封天锁地,常人却难以察觉,仿佛从现实世界,剥离出另一层世界。

尘界之外,更有法界。

这一日,如来九大佛兵中,竟然有四件出世,成就法界,势欲封魔。

传闻魔尊善剑,锋芒无双,险些破界而出,被四大圣僧合力重创。

魔尊性情大变,再度出手,又被重创,伤而复起,再伤再起,伤势多次不翼而飞,情形诡谲万分,令人胆寒,终于遁逃无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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