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又至洛阳

比邵勋更先抵达河内的是刘泉、刘昭二人。

他们各领二万口南下,总计四万众,男女老少都有,直接抵达野王、河阳北城一带,目的是:吃饭!

野王官民曾大量出逃,留下了许多空置房屋,正合居住。

河阳北城外曾经安置了许多流民——现在还有——部分流民前去荥阳后,空了些窝棚出来,也能凑合居住。

沁水泥沙含量很大,多年未清淤,这会已不能转运粮食,故粮船开到枋头、河阳后,还需陆路转运,道路漫长,时又入冬,与其花费大代价运去上党,不如自己南下吃饭。

高都、泫氏等地,只需留万余精壮,防备着敌人就可以了。

十一月初一,邵勋抵达了野王县,登城西望。

好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不仅仅是积雪带来的景象,更是河内十县的实际情况。

大部分人口掌握在孤零零矗立的坞堡手中,平均能有几千人就不错。经历了这个大灾之年后,他不知道河内十县还有几个人,两万?三万?还是稍多一些?

招抚亡散后,或许能再多一些,毕竟他们只是逃避战乱,并不是死了。

安置流民后,也能多一些。

“传令。”邵勋扭头看向身后的将佐幕僚们,道:“河阳令程元谭调任野王令,兼河内郡丞,着其招募亡散,抚理诸县。”

郡丞是太守的副手,一般情况下没甚实权,品级也不高,第八品——如果是边郡,则不置丞,置长史。

程元谭之前是河阳令,这是个锁钥之地,属大县,秩千石,第六品。

野王县残破无比,但到底是河内郡城,邵勋决定给其个大县身份,仍为第六品。

大晋朝的县令长相,品级从第六品到第八品不等。

郡里面的佐官,属实不能和县令比,有不小的差距。在这一点上,和后世是有很大差别的——你能想象副市长比县长低了整整两個官阶?

但如果太守不在,郡丞就不再是吉祥物了,而是位卑权重,可临时代理太守职权。

河内太守唐剑率军镇守上党,郡丞程元谭就是实际上的太守。在管理全郡事务上,第八品的郡丞身份比第六品的野王县令身份好使。

命令下达后,大将军府、龙骧将军府、兖州牧的幕僚佐官们退下,梁国吏部曹的随军令史伏在城头,挥笔写字——河内、上党两郡尚未正式划入梁国,手续还没走完,但看这帮幕僚们的态度,显然私下里已经分划好了,大将军府不再管河内、上党之事,由梁国接手。

“温令荆弘兼河内郡司马。”邵勋又道。

大晋朝国一级管兵的叫“中尉”,在郡一级就比较混乱了,都尉、司马并行,而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就像国一级的主官在公函上内史、国相并称一样,非常混乱,搞得大晋朝像个草台班子。

梁国十五郡,各项职级在慢慢完善,从明年开始,如果财政状况略有改善,则逐步重建郡兵,管兵的统一称司马,第八品。

郡一级属吏,少数由朝廷任免,大部分由太守自辟。

邵勋倒是想全部自己任免,但他没有这么多人才,武学多开几倍都办不到。

唐剑能不能找到这么多通书墨、识文字、会写公文的属吏,委实是一个挑战。

“河内县一级吏令,待下月任免。”邵勋挥了挥手,下了城头。

下个月会有一百八十余名梁县武学生完成了五年的速成学习,可下部队、去地方。

考虑到财政状况,今年绝大部分学生会去地方上。老规矩,先当吏员,熟悉地方情况,再视政绩好坏提拔。

河内一片白地,地方上没有那么盘根错节的关系,非常适合没有根脚的普通人来管理。

但话又说回来了,即便这些学生全部填过来,也就只能满足两个郡的需求。

所以,自己开办学校只能作为一个讨价还价的工具,不可能担当大任,还是得统战读书识字的寒门、豪强乃至商人子弟。

甚至于,寒门以下的读书人,还得再培训,因为他们不太懂得官场运作的基本知识、流程、窍门。

而寒门以上的士族成员是从小慢慢了解的,他们是作为官员预备役培养的。即便“抽烟、烫头、纹身”,但比烂的情况下,你还是得用他们,顶多加强把关,挑不太烂的那一批罢了。

时代背景就这个样子,很多事情没法想当然,特别是在你还需要他们的情况下。

******

十一月初六,一群面有菜色的乐人们站在洛阳城北的广莫门外,有气无力地吹奏着。

从前天开始,他们就已经能吃饱饭了,无奈长期营养不良,不是几天时间就能补过来的,故这会一个个看起来弱不禁风,没有中气十足的感觉。

邵勋拉上王衍、庾珉等人,坐着马车直接入了城。

部分大军直接屯于城外,有那不怀好意的军众,拿着河内战场上偷偷藏下来的肉脯,塞给这些乐人,然后看着他们千恩万谢、狼吞虎咽的样子,哈哈大笑,直到被军官狠狠抽了几马鞭为止。

邵勋军中不许食人肉——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若被发现,一顿军棍是难免的。

但那只是银枪、义从、黑矟等军的规矩,对于临时征召而来的杂牌部队来说,管理就没那么严格了。

刘雅大撤退时,丢弃了很多辎重,仔细翻一翻,肉脯很多。

军官下令埋掉,但总有人舍不得,也不介意吃人肉,就私藏了一些。这会到了洛阳,送肉脯给乐人明显是带着恶意,想看看那些人的表情。

但令他们惊诧的是,乐人们似乎也不介意吃这玩意,毕竟是肉啊,比粮食容易饱腹多了,真真是礼崩乐坏……

洛阳城外还聚集着大批流民,多来自河北、并州。其中最能跑的,当属那批被刘遵从拓跋代国忽悠来的三万家胡汉百姓,先至晋阳,吃垮刘琨,然后南下上党、河内,吃得刘雅也受不了,接着至河阳三城,逼得守军不得不散放部分军粮。

现在到了洛阳,还是饿,还要吃。

流民的数量每天都在增长,因为总有人南下乞活——呃,也每天都有人消失,多为老弱,甚至生病的都难以避免。

即便这会已有部分赈灾粮发下,但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度过已经到来的寒冬。

经历残酷的自然淘汰后,明年春天大概只剩壮丁健妇了,届时可安置下来,由朝廷尽力筹措种子、农具,分发田地,展开春耕——耕牛之类的贵重物品肯定是没有的,只能人耕,产量不要抱多大期望,第一年养不活自己是大概率事情,还需酌量赈济。

其实,这就是有人诟病邵勋在大灾之年还要北上攻打匈奴的主要原因。

出征以来,军粮消耗是天文数字。

之前梁国十郡筹集了一百八九十万斛粮,颍川、襄城及洛南诸县筹集了一百二十万斛,豫州、兖州其他地方筹集了二百万斛,徐州北部五郡筹集了百万斛,再加上零散上供,直逼六百五十万斛,却还是不太够——主要是不够赈灾。

粮食如此紧缺,却还要打仗,这真的是正确的抉择吗——你别说,有这个看法的人还真不一定是反对邵勋的,不少人甚至是支持者,在他们看来,好生经营自家地盘就行了,不要管匈奴,现在这个实力,经营个几年,举办禅让大典都够了……

好在明年看样子要休养生息了,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这个天下,急需恢复元气的时间。

******

几乎和邵勋同时入城的,还有十万斛粮食。

这让很多人明白了一点:跟着梁公有饭吃。

梁公不来洛阳,洛阳饿死人。

梁公来洛阳,不但公卿将官补发了俸禄,老百姓也领到了部分救济粮。

吃饱饭后,唾骂司马睿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司马睿纡尊降贵,恳求吴地豪族;王导放下面子,不惜说着蹩脚的吴语,百般求取。二人协力,最终给洛阳输送了好几年的漕粮,没落下几句好话。

从前年开始,人家不需要洛阳朝廷了,但还少少送了两年,今年几乎没有了,洛阳人顿时怒不可遏。

这就是人性。

当然,百姓乏粮,官员只能说比以前吃得少了,但不至于饿死人。尤其是安全局势大为改善之后,洛阳周边的庄园又可利用起来了,这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洛阳公卿的衣食所需。

王衍家的庄园就用上了,主要是邵勋送给他的金谷园。产出不丰,但养活一大家子数百口人不成问题,甚至还有部分余裕,由郭氏拿到洛阳市面上售卖,狠狠收割了一笔财货。

邵勋今晚来到了王府赴宴。

王衍请了一大批人,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恍如盛世景象。

郭氏、王惠风母女则在后宅,看着新来的小郭氏。

小郭刚刚沐浴完毕,扑在郭氏怀中,嘤嘤哭泣。

王衍之妻出身太原郭氏,石虎之妻也出身太原郭氏,二人一叙辈分,以姑侄相称。

小郭谈及自己的处境,泪如泉涌。

老郭有些心疼,着意安慰。

王惠风在一旁看着,发现古井无波的心境竟然微起波澜,有了些生气的感觉。

她和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妹略略说了几句,便坐在窗前,翻看着各种抄录的公函。

“听夷甫说,梁公似乎很厌恶石季龙,提到的几次,皆言‘必杀之’。”老郭看着这个只在小时候见过一眼的侄女,叹道:“你和季龙夫妻团聚是别想了。”

小郭听了,眼泪更多。

“你可是为石季龙心伤?”老郭问道。

小郭只哭,不说话。

“在姑姑这里要说实话,别遮遮掩掩。”老郭爱怜地拍了拍侄女的背,轻声说道。

“不…不知何依,故哭泣。”良久之后,小郭悄声说道。

“好些年没走动了,阳曲那边如何?”老郭问道。

阳曲在晋阳北,乃太原属县,与西河介休等地同为郭氏老巢。

“之前刘曜攻阳曲,族里直接降了,与温氏、王氏等相约共保。”小郭说道。

“太原孙氏、令狐氏呢?”

“令狐氏为刘琨所戮,人丁寥落。孙氏一时不察,反应稍慢,为刘曜重创。”小郭说道:“唐、白、范、刘、吴、武等小族也在十余年间相继沉沦。”

拉锯战争是最可怕的。

胖的拖瘦,瘦的拖死,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反复拉锯,太原诸族就是这个样子。

甚至于,即便没有毁于战乱,有时候遇到个厌恶你的主君,也会给你重创。

令狐氏在太原的门第可不低,结果如何?令狐盛为刘琨护军,自带部曲投军,为他厮杀多年,最后因为一伶人而死,家族被难。

刘琨在这件事上属实不智。

守晋阳的主力固然是拓跋鲜卑,但本地豪门也不是没有用处。杀令狐氏一家,难道其他人不会兔死狐悲吗?

拓跋内乱之后,无兵来援,刘琨最后失败,与他失去了本地豪族支持不无关系——王氏与匈奴关系密切,温氏走了,令狐氏被杀,郭氏与石虎联姻,真真是树倒猢狲散。

“伱们这些陷虏豪族,如今是个什么想法?”老郭又问道。

王惠风听到这里,扭头看了下母亲。

“多是迫于形势。”小郭低头说道:“看不到希望,为了家业族人,被迫降贼。”

老郭和王惠风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

梁公已打到上党,太原豪族的心思会不会再起变化?

不用想了,几乎是一定的。

梁公再差,也是根正苗红的晋人,他的手下也多为晋人,还颇多士族子弟。

平阳朝廷上层固然和晋人无异,刘聪、刘粲等人的文化甚至比梁公还高,但中下层多为粗鄙不文、连晋言都不会说的胡人。

从观感来说,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们是愿意投靠梁公的,只不过现在不敢有动作罢了。

王惠风又回过了头去。

这就是大势已成吧?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挖空心思想投靠过来。

他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联想到傍晚时分,梁公居然还悄悄拉她的手……

胆子真是大了!王惠风脸微微有些热。

愍怀太子死后,她嚎哭回家,立誓不再嫁人。谁若强逼,甚至不惜以死明志。

但这些年,在家人不断的念叨下,她的想法有所软化。

梁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个时候,王惠风心情复杂地发现,如果梁公强逼她,她顶多不会原谅他,但却不会以死明志了。

至于什么原因,她想了想,大概是想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点收拾旧山河,让百姓重新安居乐业吧。

经历了残酷的乱世,王惠风是真心希望天下之人少受点苦。

当然,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那就是梁公不要脸!为了哄女人,什么都肯做,时常关注她们的所思所想。

“太原郭氏,不能就这么随着匈奴一起陪葬,要自救啊……”耳边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王惠风懒得听,思绪已飞到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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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4章 试点

酒席到夜半时分才散去。

邵勋控制了饮酒数量,只是有些微醺而已,一会他还有事情要与王衍谈。

被仆人引到一个清净的院落时,他看到了一个清丽的身影,于是脚步立刻凌乱,人看起来也醉了许多。

“嘭!”他艰难地脱了鞋,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榻上。

王惠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之后,见他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才施施然走了过去,将案几上写满文字的黄纸取走。

邵勋一把拉住王惠风的手。

王惠风一颤,心中有些不高兴,试图抽出手去。

“征战数月,餐风露宿,离朗朗乾坤又近了一大步。惠风,你说这天下还有多久能致太平?”邵勋大着舌头说道。

王惠风停下了抽手的动作。

取了上党、河内,匈奴柔软的腹部悉数暴露于外,两国之间更是存在着巨大的国力差距,或许很快就要太平了?

太平了,或许就没那么多人相食的惨剧了。

无助的老人、柔弱的妇人、懵懂的孩童,他们可以不用成为别人的果腹之物。

太平了,地方上就没有多如牛毛的贼匪了。

商人可以通行南北,学子可以游历山河。

太平的好处太多了。

她看向邵勋,叹了口气,就当给他一点奖励吧。

邵勋感觉到抽手的力度没有了之后,轻轻一带,竟然把王惠风抱了个满怀。

王惠风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邵勋眼神仿佛没有焦距,只看着王惠风,道:“你要一直匡正我,一直匡正我……”

“有时候忍不住要杀人……贪得无厌的士人,凶狠残忍的胡人,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学生,太多了,太多啦!”

“军士烧杀抢掠,屡禁不止。有时候……有时候想想是不是算了,他们抛家舍业,为我打仗,图什么呢?你要匡正我……”

“杀的人越多,越觉得无所谓。我都能看见人头在对我笑,张方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吧……”

王惠风心中刚刚升起一股羞怒,就听到这样的话,顿时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邵勋搂得很紧,似乎越来越用力。

她茫然无措,诸般情绪在脑海中交织。

曾经的誓言、父母隐晦的暗示、与梁公在一起的过往,甚至还包括姐姐提起的一些事情,脑子几乎要炸了,情绪也变得波涛汹涌。

“嘭!”邵勋一松手,直接倒在了榻上,似乎不胜酒力,睡过去了。

王惠风松了一口气。

方才脑中天人交战,差点就要狠下心来,把梁公唤醒,然后冷着脸拒绝他。

现在正好,不用她主动撕破脸。虽然不愿意承认,她还是有些留恋和梁公之间那种默契的感觉的。

她提建议,他欣然接受。

她起个话头,他就能猜到下面的话。

她高兴,因为又为天下百姓做了一点事情。

梁公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睡梦中仍有解不开的忧愁。

王惠风伸出手,纤纤玉指轻轻抚上。

梁公紧皱的眉头渐渐散开,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王惠风露出些许笑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人。

现在可真老实啊。

谁能想到,一個能在数万武人面前跃马提戈的猛士,安静下来是这副模样呢?

王惠风坐在榻上,轻轻托着腮,目光一直落在邵勋脸上。

邵勋紧闭着的双眼偶有轻微颤动。

方才倒下去的姿势没掌握好,时间久了,微微有些不得劲。正想着是不是要调整下时,王衍来了。

“咦,梁公竟然醉了?”王衍惊讶道。

“喝了很多吗?”王惠风看向父亲,问道。

王衍瞟了一眼邵勋,又看了看女儿衣裙上的褶皱,叹道:“大胜班师,心中喜悦,难免多饮了几杯。”

说完,唤来仆役,嘱咐其立刻去做醒酒汤。

“天下未定,少不得梁公,以后万勿贪杯暴饮。”王惠风起身,走到王衍旁边,取来一张毯子,盖在邵勋身上,说道。

王衍正准备拿毛毯盖在腿上,见状气结,暗道:“全忠,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方才宴上聊了些什么?”王惠风自然地坐在邵勋身旁,捋了捋秀发,问道。

王衍悄悄看了眼邵勋,道:“多为虏事。”

王惠风嗯了一声,她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因为这不是她擅长的部分。

“太原那边,为父有些老关系。你阿娘也有不少亲人健在。”王衍又道:“老夫收温太真为军谘祭酒,你道为何?太真刚娶王氏新妇,正是用命之时。太原温氏,可没完全破家。郭氏亦有不少部众,以后都是助力。”

王惠风有些奇怪,父亲以前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但她也没深想,只道:“如此,梁公也能轻松些,他太累了,什么事都扛在身上。”

王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哼哼一声,一手养大的女儿竟然说全忠累,你阿爷我就不累吗?

不过转念一想,女儿这一句话,可比他说十句都管用,全忠那狗东西听到了吧?

仆婢很快端着醒酒汤走了过来。

王衍示意了下。

王惠风低下头,轻声呼唤:“梁公。”

邵勋一开始不为所动,直到被推了一把后,才猛然惊醒,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片刻之后,浑身松弛了下来,尴尬道:“不胜酒力,竟然睡过去了。”

王衍咳嗽了一下,低下头,不想看这货。

“明公,醒醒酒吧。”王惠风劝道。

邵勋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听你的。”

说完,端起碗慢慢喝着。

王惠风别过脸去,耳朵有些红。

她感觉这一晚上被人轻薄的次数,比之前加起来还要多。

不过心中却有些高兴,因为他听她的。

喝完醒酒汤后,仆婢擦了擦案几,将碗收走。

王衍站起身,将一叠黄纸送到邵勋面前,道:“按明公之意,粗粗捋了个章程出来。”

邵勋点了点头,接过看了起来。

王衍回了座位,轻声道:“十余年来,文武地位渐转,士人多有不安,明公当真要行此大事?”

邵勋粗粗看完,道:“太尉以为如何?”

王衍还是有点眼光的,他看到了最近十几年——其实不止,二十多年前就有苗头了——文武逆转的现状。

士族从事武职的少,当文官的多。但文官不一定不能掌握军队,在士族社会,这不是什么难事。

但最近二十年来,随着国家局势日益崩坏,士人逐渐失去对军权的把控,武夫开始慢慢攫取权力。

说起来,有点类似史上东晋的情况。京口武人集团快速崛起,逐步掌握了军事话语权。但掌握了军队,伱并不一定能占据国家的主导地位,最后双方厮斗了许久,一直是文大于武,直到刘裕横空出世,用无可辩驳的军功,让士人闭嘴,被迫向他屈服。

但屈服归屈服,门阀士族实力仍在。

刘裕要拉拢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新朝服务,因为要治理那么大的国家,没有门阀士族配合是不可能的,武力只能打天下,不能治天下。

在士族这一边,他们也不能对刘裕逼得太紧,万一人家破罐子破摔,直接动用武力屠戮你满门呢?到了最后,无非就是妥协罢了。

王衍提的其实也是这件事,只听他说道:“明公定要注意‘文武调和’。明公靠武人起家,但如果武人窜起太快,发展到极致,会怎样?”

“会变成魏博军事选举制,由牙兵们选举节度使。”邵勋心中暗暗吐槽。

当然,这是胡扯。社会风气改变没那么快,也没有那个社会基础,软硬条件都不匹配,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士族存在,有利有弊。”王衍继续说道:“天下事,贵乎中庸,更在乎制衡。士族在,则可制衡武人,武人在,则可制衡士族。”

“太尉此言,却是真知灼见了。”邵勋赞叹。

玩政治,就一定要注意平衡。

即便你彻底铲除士族,把士族驱逐出政治圈子,那么你的新政治团体中,代表各方利益的团体也要掌握好平衡,不然会出大事。

现在士族力量独大,这是汉末以来的痼疾,所以出事了。引入新的武勋团体来平衡士族势力,会产生鲶鱼效应,让士族新陈代谢加快,不那么死气沉沉,对国家整体有利。

或许武人崛起后,会与士族联姻,但联姻后的他们,有制度在那,他仍然代表武人利益。一个政治团体,不是看你原始出身是哪边,而是看你屁股坐在哪边,代表哪边的利益。

就当前而言,士族是不可能被铲除的。

历史上南北朝三百年,也只是把他们严重削弱,你几十年就想把他们彻底铲除,那是纯做梦。

能做到一定程度的限制与平衡就不错了,而这也是王衍提到的“文武调和”。

邵勋又看了下手中的纸。

大体是按照他的意见,对战争的胜利定了“上获”、“中获”、“下获”三大类。

战斗开始前的条件也有细分,如以少击多为“上阵”,兵力、装备相当为“中阵”,以多击少为“下阵”。

最后评判时,综合战前实力对比、战斗结果,定出“转”。

比如,“上阵”(以少击多)、“上获”(俘杀敌军四成以上),计五转功。

“上阵”、“中获”,计功四转。

以此类推。

策勋十二转,可当二品官,不一定是有实际执掌的官职,反正待遇级别是到了。

勋转自己用不完,可给子侄亲戚用。

两次以少击多,并俘杀四成以上的敌军,才有十转,其实并不容易做到。

尤其是正规国家之间的战斗,两方战斗力差距没那么大,这个时候就很难了。

但仍不失为一条给武人留的路子。

普通人如果运气足够好,是可以通过不断积累功勋,最后慢慢换一个官身出来的。

这是一个大杀器,王衍十分担心,所以到现在还在劝谏。

“太尉觉得,如果祭出此法,会怎样?”邵勋想了想,问道。

王衍沉默许久,道:“明公不妨择一军试行之。如此,则反弹小一些。”

这就是试点!

“好,就择一地府兵试试。”邵勋一拍大腿,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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