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不速之客

“哦,艾缪啊。”

伯洛戈向着艾缪打招呼,脸上露出标志性的、官方的微笑

自大裂隙展开后,伯洛戈就陷入了难以脱身的繁重工作中,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没见到艾缪。

如果是之前,一段时间未见,再次相见时,伯洛戈会很高兴,并且觉得很轻松,但这一次伯洛戈的情绪里隐隐地多出了几分不安。

伯洛戈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巧的首饰盒,以及一枚火欧珀戒指。

那一日买完两枚戒指后,伯洛戈在誓言城·欧泊斯内简单地逛了一圈,又去不死者俱乐部喝了几杯,然后他就独自回到家中,一个人惬意地看起了电影。

那枚被郑重包好的钻戒被放在了家中,而当伯洛戈离开家,来到秩序局开始辛勤的工作时,伯洛戈这才发现,火欧珀戒指还在自己的口袋里。

伯洛戈也没急于把它放回家里,反正带在身上也不能丢,直到现在,艾缪就站在自己眼前。

艾缪上下打量着伯洛戈,“你在忙吗?”

“还好,”伯洛戈说着看了眼长椅旁的垃圾桶,“刚看完芙丽雅们的报告,现在还算清闲,怎么了?”

伯洛戈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内心忐忑不安,这种情况可在伯洛戈的身上不常见。

艾缪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嗯……算是有点事要找你吧。”

“什么事,居然让艾缪你亲自来找我,”伯洛戈说道,“又是什么实验吗?还是需要我帮忙精加工一下?”

即便已经是荣光者了,但伯洛戈依旧是升华炉芯的常客,拜莉与玛莫经常弄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实验,叫伯洛戈过来测试一二,又或是拿出一些复杂的材料,叫伯洛戈利用无限狭锐的统驭之力,进行一系列的质变与拆解。

伯洛戈通常把这一环节称作精加工。

“啊?不是的,不是的。”

艾缪连忙摇头,接下来要恳求的事,对于她而言,似乎有些难以开口。

伯洛戈一脸疑惑地打量着艾缪,艾缪和平常有所不同,以往在与伯洛戈见面时,她都会以血肉之躯的方式出现,但眼下,艾缪身着钢铁。

伸出手,伯洛戈示意艾缪握起。

这算是伯洛戈与艾缪之间独有的沟通方式,当言语难以描述事情的复杂与自身的情感时,他们就会利用心叠影这心灵交流的方式,进行更为高效且毫无隐瞒的交流。

因这一沟通方式有些过于高效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伯洛戈与艾缪之间几乎不说话,仅仅是经由肢体接触,了解对方的思绪。

直到伯洛戈觉得自己本就匮乏的语言能力变得更糟了,这才作罢。

艾缪拒绝了,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事的,没事的,就是想问伱晚上有没有空。”

艾缪才不会和伯洛戈握手,一旦心叠影发动,以艾缪的自制力,她很难控制自己的大脑别去想关于伯洛戈、以及乘胜追击的事。

“幸好提前做了准备啊。”

艾缪在心底感叹着,为了这场忐忑的邀请,艾缪特意切换成了钢铁之躯来见伯洛戈。

金属机械的构造下,艾缪的表情不再那么灵动,浑身透露着一定的僵硬感,这样子不好看,但至少可以隐藏住自己的小心思,不然以伯洛戈那敏锐的觉察能力,他一定能从自己的微表情里,发现自己的古怪。

“就这样?”

伯洛戈更加疑惑,平常他也经常和艾缪去吃吃饭、看看电影,这种事已经算是习以为常了,但艾缪又好像变回自己第一次认识她时那样。

“对,就这样,”艾缪故意笑了起来,减缓自己的压力,“这不是见你最近很忙吗?就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去你家看看电影这样。”

艾缪补充道,“我看电影杂志说,不是又新发售了几部电影吗?电影马拉松?”

伯洛戈思考了一下,手无声地伸进了口袋里,指肚摩擦着首饰盒,感受着毛毡的粗糙质感。

它就像一把利剑藏在了口袋里,伯洛戈不清楚该令它何时出鞘。

“好啊,”伯洛戈没有拒绝,“就今天晚上?下班之后。”

艾缪说,“可以,你去挑电影,我去准备点吃的,然后在你家集合。”

“好的,”伯洛戈点点头,“你有我家的钥匙,对吧?”

伯洛戈与帕尔默经常在家里招待朋友们,为了方便,大家好像都有公寓的钥匙,只是随着局势变得严峻,朋友们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伯洛戈家了。

至于眼下繁忙的工作?

其实伯洛戈住在办公室里,主要是为了方便,回家住的话,帕尔默不在,一个人就显得有些寂寥,在办公室里反而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了。

同样,伯洛戈也不觉得自己多加一天的班,就能解决世界的危机,但只要自己少加一天班,就会让艾缪更高兴,就连自己也会舒缓许多压力。

这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当然,”艾缪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向伯洛戈晃了晃,“那你继续忙了,晚上见。”

“晚上见。”

和伯洛戈打完招呼,艾缪扭头离开,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步速,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努力按捺住自己兴奋的心情,缓步走入电梯之中。

转过头,不远处,伯洛戈仍在注视着自己,艾缪就装作没看见一样,用力地反复按压电梯按钮。

直到电梯闭合、沉降,这一刻艾缪才松了口气,切换回血肉之躯,她靠在角落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血液的流速变快,这感觉比和魔鬼们争斗还要糟糕。

待电梯门开启,艾缪一路小跑地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的脑海里乱糟糟的,心境跟波涛汹涌的大海一样。

之前也和伯洛戈一起相约很多次了,但唯独这次艾缪的心潮澎湃……她知道这是为什么,之前只是单纯的放松娱乐,但这一次,艾缪图谋不轨。

摸了摸口袋,和伯洛戈家钥匙放在一起的,正是艾缪自己打造的那枚戒指。

两人的口袋里都藏着利剑,但显然,艾缪的进攻欲望要更强一些。

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沃西琳正双手抱胸地坐在艾缪的位置上,仿佛她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而艾缪是来汇报工作的普通职员。

沃西琳挑了挑眉,“怎么样?”

“已经约到了,”艾缪神情严肃了起来,仿佛在讨论十分重要的学术问题一样,“但有一个问题,我还没解决。”

“什么?”

“帕尔默!”

当电梯下降了一半时,艾缪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伯洛戈是有室友的,虽然从最近的消息来看,帕尔默也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这位新晋守垒者忙碌的不行,白天在誓言城·欧泊斯的各个城区巡逻,夜晚则升入高空,警惕着城市的边界线。

难以想象,帕尔默会这么勤劳。

艾缪紧张道,“我无法确定,他会不会突然回来,要是他回来了,我再怎么准备都完蛋了!”

沃西琳眯了眼睛,抬手示意,“别惊慌,艾缪,你不是还有我吗?”

她说着,直接站了起来,挺起胸膛,双手握拳。

“既然是如此重要的决斗,我必然也会出一份力啊,你放心,今晚,帕尔默绝对不会出现在家里。”

沃西琳说着,还向艾缪眨了眨眼。

作为帕尔默的未婚妻,沃西琳对于帕尔默还是有一定的支配力的,更何况,她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沃西琳觉得帕尔默不会拒绝她。

艾缪还是有所怀疑,“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沃西琳的气势忽然萎靡了起来,倒头又坐在椅子上,“还能怎么办啊,就说想他了,要陪他一起巡逻喽。”

无奈地摊开双手,沃西琳继续道,“总不能叫他玩忽职守来陪我吧。”

“啊……这样啊。”

“不然呢?”

“不然……我以为你会直接打晕他之类的,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很少有人的出场,能比沃西琳给艾缪留下的印象要深,在克莱克家的晚宴里,她就像一头从密林里蹿出的猛虎,待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就一口咬断了帕尔默的喉咙,把他拖拽进了丛林深处。

只留下了帕尔默那无意义的惨叫声,以及猛虎大快朵颐的声响回荡。

有时候艾缪很羡慕沃西琳这副强势的姿态,仿佛在她的眼前没有可以令人纠葛的问题,只要一拳轰过去就好。

反倒是自己,总会因为些小事内耗不已,就像……就像当初时轴乱序那样。

“哈哈哈。”

听到艾缪这样的评价,沃西琳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吧,其实我也没那么过分,”沃西琳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对帕尔默这样,你应该明白的吧,你的某一面,只会给某个独特的人看。”

“就像……”沃西琳望了望头顶的灯光,喃喃道,“就像伯洛戈那个冷面杀人狂,也一定有我们看不见的一面,而唯有你有特权可以看到这一面。”

“那么,现在!”

沃西琳的声音又强势了起来,“现在是把这份特权,从短期租赁,变成永久产权的时候了!”

艾缪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说实话,沃西琳帮了艾缪很大的忙,要不是有沃西琳不断地给自己施压,让艾缪自己主动出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艾缪感叹道,“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督军。”

“为什么是督军?”沃西琳反问道,“我以为会是精神导师之类的东西。”

“精神导师才不会一直对我施压好吧,”艾缪双手捂脸,“我就像一直冲锋的士兵,只要敢停下,或是回头,你这个督军就会一枪做掉我。”

艾缪打造完戒指后,沉浸于自己对未来的种种幻想里,仿佛在某个尚不存在的未来里,她已经将戒指交付给了伯洛戈。

有些时候人可能就是这样,明明事件还没有达成,但又仿佛一切已经结束了一样。

沃西琳并不认可这种行为,在艾缪完成戒指后,她立刻催促起艾缪去进攻,向伯洛戈发起决斗,占据绝对的先手。

可以说,今天的邀请,艾缪完全是被沃西琳推着进行的。

沃西琳反问道,“艾缪,你完全可以拒绝啊,你拒绝又不会有什么损失,我又不会凶你。”

艾缪怔了一下,眼神变得慌乱起来。

“我只是给出你建议而已,如果你不愿意,你完全可以不这样做嘛。”

沃西琳绕过办公桌,走到了艾缪的身旁,阴影笼罩住了艾缪。

艾缪紧张兮兮地仰视着沃西琳,如此之近的距离下,沃西琳的面容在艾缪的眼中无比清晰。

沃西琳的短发微微遮住眼睛,凌乱、却带着一种不羁的美,眼眸闪烁着狡黠与冷酷,像是猎豹在暗夜中猎杀猎物前的冷静。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嘲讽似的微笑,伸出手,揉了揉艾缪的下巴,像是在抚摸一只野猫。

“对吧,艾缪,其实你心底的潜意识里,也很想这样做的,只是你缺乏一个驱动力,来让你主动起来。”

沃西琳神色里带着一股莫名的魔性,艾缪觉得她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帕尔默来对待。

“嘴上很抗拒,但其实你心底里也高兴的要死吧,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终于推进了,只是……只是因害羞之类的情绪,你不愿主动承认自己的这种索取,所以把责任丢在我头上。”

沃西琳笑嘻嘻的,她现在像极了电影里的反派坏女人。

“啊……”

艾缪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声。

就和沃西琳刚刚说的一样,沃西琳没有桎梏住自己,也没有威胁自己不要动,但艾缪就这么被她的气势完全压倒了,动弹不得。

“没关系的,艾缪。”

沃西琳笑意盈盈,双眼弯成了月牙儿的形状,嘴角的弧度上扬,露出一颗洁白如珍珠的虎牙,闪烁着微微的光泽。

得承认,即便沃西琳生长在广袤无垠的风源高地,接受了克莱克斯家族那严谨而又传统的教育,但有些东西,比如那流淌在血脉里的野性和不羁,是无法被抹去的。

“说来,这样真的很像魔鬼唉,我只是稍稍地推了你一把,是你自己主动寻求的这些,遵循自己本心的欲望。”

艾缪能清晰地感受到沃西琳的手指如游蛇般滑过自己的脖子,柔软的同时,她还能感受到指甲的坚硬与锐利。

“但……没关系的。”

“艾缪,你可是我的好朋友,如果这样可以让你获得你认知中的幸福话,你大可把这些责任推到我头上。”

忽然,沃西琳注意到了艾缪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润,她连忙收回了手,语气轻柔了起来,揉了揉艾缪的脸。

“怎么了啊,这就哭了啊?”

“没……没有,”艾缪撇过头,喃喃道,“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突然很感慨。”

“哈?”沃西琳不可思议道,“你居然还有闲心想别的事?”

艾缪没有理会沃西琳,继续道,“帕尔默他好可怜啊……”

“这和帕尔默又有什么关系啊!”

艾缪茫然地摇摇头,不做解答。

从这第一视角下感受帕尔默种种,此刻艾缪的内心只剩下了对帕尔默的同情。

也难怪帕尔默会被沃西琳从小欺负到大啊,就算他成为了守垒者,在沃西琳这种天赋选手面前,帕尔默在情感上注定是被肆意玩弄的命啊。

好在,沃西琳确实很爱帕尔默,甚至说,正是因为这份爱强烈的有些扭曲,才令沃西琳无师自通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自己嘴上说着同情帕尔默,说不定帕尔默还对这样的沃西琳乐此不疲呢?

艾缪放弃了思考,沃西琳与帕尔默之间,无论自己代入哪一方,对自己而言,都是一个绝对超纲的问题。

“咳咳……”

沃西琳咳嗽了两声,正经了起来,“不过,你现在还有心情工作吗?”

艾缪摇摇头,“如果之前还有点的话,被你一搅合,已经完全没有了。”

“那你还等什么呢?”沃西琳用力地拍了拍艾缪的肩膀,“你多工作一天,世界也不会变得更好,少工作一天,世界也不会爆炸,快去啊。”

“可伯洛戈还在工作啊?”

“你反应真迟钝,我是说,你提前去做准备啊。”

沃西琳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你不会以为约会就是单纯地看个电影、吃个饭、交换一下礼物啊?”

“不然呢?这还要很复杂吗?”

沃西琳沉默了下来,走开,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想到了什么,但又欲言又止。

“比如,你既然这么追求意义感,为什么不亲自下厨呢?”沃西琳的声音苍白,“下厨对你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吧?”

“嗯哼。”

艾缪点点头,下厨对她来讲太容易了,只要严格按照烹饪书的步骤进行,就绝对不会出错,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做不好。

“又比如,你可以弄点香薰。”

“哦哦。”

“还比如,你可以打扮的漂亮些,”沃西琳指了指艾缪身上的白大褂,“你这样子不像是要去约会,更像出外勤的法医。”

“我明白了。”

艾缪用力地点头,沃西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明白了,但沃西琳也实在没什么办法了,她已经帮到头了,总不能约会时,躲在帕尔默的房间里,为艾缪掠阵吧。

沃西琳催促道,“既然明白了,还愣着什么,行动起来啊,时间不等人!”

“好!”

艾缪活力十足地应答道,经过沃西琳连番的拷打,艾缪已经完全被洗脑了,扭头离开了办公室,投身进决斗前的准备。

见她离去,沃西琳则变得疲倦了起来,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

沃西琳说谎了。

除了艾缪是她的朋友外,沃西琳帮助艾缪最大的一个想法就是,她无法想象伯洛戈坠入爱河的样子。

认识伯洛戈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觉得,在他们看来,伯洛戈能和艾缪亲密相处,已经是一种奇迹了,想让他彻底沉沦于此,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在许多人的视角里,伯洛戈是一个缺乏人性的家伙,这里所指的人性并不是道德层面上的,而是说,伯洛戈很难具备一种生而为人的感觉。

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伯洛戈就像一个清心寡欲的苦修者,谨慎、专业、固执、极具理想主义与献身精神,毫无自身的私欲,除了在某些时候,伯洛戈会展现出过于极端的暴力倾向外,他简直就像一位……天神。

沃西琳不确定用神性来形容伯洛戈是否正确,但她可以肯定,用非人感来比喻伯洛戈是绝对没错的。

“加油啊,艾缪。”

沃西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动了一串熟悉的号码后,她呼唤道,“芙丽雅,在吗?”

“在的。”

一名芙丽雅从天花板上沉降了下来,像沃西琳这样的基层员工是没有标配芙丽雅助手的,想要找她们帮忙,要么在大厅随便薅一个,要么就是按铃呼唤了。

“帕尔默现在在哪?”

沃西琳问询道,艾缪已经开始行动了,那自己也要发挥一下余热。

告别沃西琳后,艾缪转身就去寻找她的师姐拜莉了,先是和拜莉请了一下假,接着寻求拜莉的帮助,让她帮忙打扮一下自己。

说到底,艾缪的世界观和正常人还是有着一定的差异,她很喜欢打扮自己,但这种打扮并非是化妆、挑选衣裙,而是对自己的机体进行一系列复杂的改进。

就像忒修斯之船的悖论般,经过这些年的改进,艾缪外表上看似和以往一样,但内在的金属材质、机械构造,早就迭代过许多遍了。

当挑选好衣物,简单的梳妆打扮后,艾缪便盛装离开了垦室,路上买了一些食材,大兜小兜地推开了伯洛戈家的门。

艾缪走进屋内,首先映入眼中的,便是那张伯洛戈用战争沙盘改造而成的茶几,透过玻璃能清晰地看到微缩的战场地形和精致的小兵模型。

随后,她的视线移向了一旁的长沙发,沙发柔软而宽敞,并列放了几件抱枕,正对着沙发的是一台电视,电视的两侧则是立起的书架。

艾缪记得客厅原本的布局不是这样,自起始绘卷的事故后,后勤部把这里重装修了一遍,进行了一些微调,令家装变得更合理些。

两旁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漫画、唱片和录像带。

藏品丰富多样,既有经典的名著,也有流行的畅销书,既有怀旧的唱片,也有最新的电影录像带,在最底下一层,艾缪还看到了一箱箱的桌游。

最后,艾缪的目光落在了墙壁上的电影海报和乐队宣传图上,这些海报和宣传图都带有签名,显然是屋主珍藏的宝贝。

隐约记得伯洛戈和自己提过这件事,为了这些签名海报,他和帕尔默排了好久的队,后来这一事情不知怎么被秩序局了解到,他们也不清楚用了什么手段,直接给两人送来了一大批带着签名的周边产品,并嘱咐他们。

“作为资深的外勤职员,你们的时间很宝贵,不要把它们浪费在排队这毫无意义的事上。”

艾缪觉得这应该也算是特权之一了。

把大兜小兜里的食材放到厨房,艾缪发现厨房比她想象的要整洁许多,没有油污,也没有泡在水里的碟碗,就连垃圾桶都倒干净了。

不用想,一定是伯洛戈做的,帕尔默不可能这么勤快。

“呼……好紧张啊。”

艾缪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上方的时钟,现在才刚刚下午而已,按照伯洛戈下班的时间来看,还有很长时间留给她准备。

目光向下,两扇房门映入眼中,第一扇房门上很整洁,没有任何装饰物,第二扇房门则花里胡哨了许多,沾满了各种各样的贴纸,就像街头的电线杆,沾满了广告。

从这里能看出房间主人的性格不同,紧接着,艾缪留意到伯洛戈的房门是虚掩着的。

艾缪的目光挪不动了。

宁静降临,经过一系列的心里挣扎后,艾缪心底说着抱歉,小心翼翼地起身,凑到了虚掩的房门前。

沃西琳说的对,主动出击就是抢了先手,但在这样的决斗里,只具备先手还不够,艾缪还需要一剑封喉的技巧。

例如,突如其来的惊喜。

没人能抵挡惊喜,它就像藏在袖口里的暗器,就算是高手在不经意间,也会被一击必杀。

艾缪悄然地推开了虚掩的房门,站在门口处,观察着伯洛戈的房间。

伯洛戈的房间整洁得令人惊讶,仿佛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打理过,除了床、衣柜、书桌和椅子这些基本的生活家具外,再无其他多余的物品。整个房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极简主义的展示空间,或者是宾馆里那种为短暂停留而准备的客房。

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有人在上面睡过觉,衣柜的门也紧闭着,即便不打开看,艾缪也能猜到,里面一定挂满了款式一致的秩序局制服。

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冷清而疏离的感觉,仿佛这位租客随时准备拎包走人,对于这个居住空间没有太多的情感投入。

艾缪吸了吸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

窗帘紧闭,将外界的光线尽数遮挡,但仍有些许的光芒透过厚重的布料照了进来,令昏暗的卧室轮廓清晰了起来。

艾缪有些失望,伯洛戈的房间确实普通的不行,普通到,就算她想弄些什么惊喜,也没有任何头绪可言。

正当艾缪打算回到客厅,从头计算时,艾缪忽然发现伯洛戈的工作桌上有什么,那是一个包装精美的袋子,和整间卧室、乃至伯洛戈个人的风格都完全不符。

艾缪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忐忑不已。

“不会吧……”

艾缪喃喃自语地走到了桌前,双手颤抖地摸向了袋子,她隐隐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同时,她也明白,自己不能打开它,就像传说中不可打开的魔盒般。

但……但艾缪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此刻她的心跳感觉都要过速了,如果是钢铁之躯状态下,绝对能听清机械的轰鸣。

艾缪用仅有的理性令自己保持理智,小心翼翼地将袋子里的首饰盒取了出来。

这一刻,艾缪的身子已经抖的不行了,她反复地深呼吸,告诫自己这样不可以,应该把它放回去的……

可恶啊,沃西琳支招没支全啊,自己准备好了利剑,对方也准备好了啊,而且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放在这。

艾缪抱着一剑封喉的想法来到了这,却被这袋子里的东西弄的快握不住剑,她不由地怀疑,伯洛戈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把自己的进攻如此轻易地化解,并把这里变成陷阱,令自己深陷其中,该说真不愧是伯洛戈吗?在这种地方也充分体现了专家本色。

可恶!可恶!可恶!

中计了啊!

艾缪完全陷入了自我的幻想中,和虚拟出来的伯洛戈互相肉搏,好在经过沃西琳的特训,艾缪不像之前那样愚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她果断地从口袋里取出了自己打造的……光耀戒指,没错,暂且就叫它这个名字吧。

“伯洛戈你设计我,别怪我设计回来啊。”

艾缪的语气恶狠狠地,但手还是抖个不停,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她像是要潜水般,一口气打开了首饰盒。

即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其中闪烁的钻戒时,艾缪还是呆滞了那么一瞬,脑海一片空白,机体过热。

像是有颗百万吨当量的炸弹在脑海里引爆,炸光了艾缪的思绪,也把这个房间、这栋楼、这条街区,乃至整个誓言城·欧泊斯掀翻。

艾缪机械式地把钻戒取了出来,又把光耀戒指塞了进去,合上首饰盒,装回袋子里,以倒退的方式退出了房间,并把门带上。

片刻后,门后传来一阵近乎脱力的呻吟声,又过了几秒,房门被再次打开,复原回了虚掩的位置。

艾缪腰板挺直,以极为端庄的方式坐在沙发上,眼睛直视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

钻戒被她攥在手心里,经过长达十分钟的坐立不安后,艾缪像是终于缓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摊开手,还不等看清钻戒的模样,她又紧张地攥紧了手,以此往复多次,就像在进行某种脱敏治疗。

最终,艾缪瘫倒在沙发上,像是腹痛了般,身子拧成了一团,手里攥着钻戒,脑海里幻想伯洛戈打开首饰盒,发现却是截然不同的一枚戒指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

“我今天就不在这了,”办公室内,伯洛戈疲惫地起身,和芙丽雅们告别,“明天见。”

“真是令人意外啊。”

芙丽雅们点点头,并一致感叹着,“怎么,累了?”

“没有,”伯洛戈摇摇头,“今晚我有个约会。”

芙丽雅们震惊道,“约会,见鬼,原来你也是有私生活的啊!”

伯洛戈皱眉,听着是她们的感叹,但总觉得有些不礼貌,叹了口气,他也懒得去计较那些,带上外套,挥手道。

“带我离开了。”

黑暗将伯洛戈笼罩,光亮再起时,伯洛戈直接出现在了垦室大门口,正对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芙丽雅们似乎也在庆贺这个工作狂终于走了,她们也能少加班一天了,不然,往常她们都只是把伯洛戈送到大厅,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此时,誓言城·欧泊斯正迎来下班的晚高峰,街头车辆密密麻麻,车灯闪烁,红黄交织,汇成一条璀璨而无尽的长河,在夜幕下缓缓流淌。城市的喧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喇叭声、交谈声、匆匆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伯洛戈置身于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一条条拥挤的长街,来到了一家影像店前。

这家影像店是伯洛戈常来的一家,它就位于垦室的不远处,隐藏在繁华的街角里。

橱窗内陈列着各种电影海报和明星照片,推开店门,一阵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接着一排排的货架出现在眼前,伯洛戈按照货架上的分类挑选着影片,思考着哪部电影比较适合约会去看。

正当伯洛戈犹豫不决时,一只手将一部录像带递了过来,他说道,“约会的话,我比较推荐这部电影。”

“哦……”

伯洛戈抬手就要接过这部录像带,下一秒,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凌冽的杀意呼啸而至。

抬起头,伯洛戈的视线与那张熟悉的脸庞交汇,一瞬间,他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回忆和疑问。

“希尔?”伯洛戈低声惊呼,但紧接着,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你是利维坦。”

利维坦的笑容依旧灿烂,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仿佛对伯洛戈的惊讶和疑惑毫不在意,他摊开双手,以一种轻松而戏谑的语气问道,“惊喜吗?”

伯洛戈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紧盯着利维坦,冷冷地质问道,“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物质界已经无法阻止你们的降临了吗?”

利维坦似乎对伯洛戈的反应并不意外,依旧保持着亲昵的笑容,将手搭在伯洛戈的肩膀上,轻声安慰道,“别紧张,伯洛戈。物质界的壁垒依旧坚硬如初,我并没有真正降临到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只不过是借用了一位向我寻求欲望的可怜人的身体罢了”

利维坦以他人为载体出现在物质界内,这确实罕见,但并非不可能,对于伯洛戈而言,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总是伴随着麻烦和危险的气息,让他无法放松警惕。

“你要做什么?”伯洛戈冷冷地问道,试图从利维坦的言行中窥探出他的真实目的。

利维坦却显得轻松自如,他微笑着示意伯洛戈放松,“没什么,就是继续一下之前的那个话题,关于贝尔芬格的那个。”

他坦言道,“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进展会如此之快,看样子,我们今天就能有个结果了。”

伯洛戈并未因此放下心中的戒备,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利维坦看出了伯洛戈的疑虑与担忧,他换了一种方式安慰道,“放心,没有刀剑相向,也没有阴谋诡计。有的只是大家坐下来,理智地谈一谈利弊。”

深深地吸了口气,伯洛戈长长地叹了出来,“我今晚有个约会。”

“我知道,”利维坦邀请似地伸出手,“这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

说完,利维坦把他挑的那部录像带交到了伯洛戈的手中。

伯洛戈犹豫地接过了录像带,顷刻间,周遭人群的喧闹声迅速远去,只剩死寂与安宁。

(本章完)

第1095章 一会见

生活就是这样,上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波涛四起,毫无征兆,蛮不讲理,如同一个混沌的模型,没有秩序,唯有变化。

喧嚣渐渐远去,死寂如潮水般涌来。

伯洛戈站在影像店内,周围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人群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们的表情、姿态都凝固在了原地,就像一座座生动的蜡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仿佛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流动,伯洛戈环顾四周,只见店内的灯光依旧明亮,但货架上的录像带、电影海报却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变得灰蒙蒙一片,失去了色彩。

“跟我来。”

利维坦向伯洛戈招手示意,语气轻松自然,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伯洛戈虽然心有疑虑,但此刻也别无选择,只能跟随他的脚步。

当他们路过门口时,利维坦突然停下脚步,顺手打开了旁边的冷柜,从中拿出一瓶罐装饮料,轻松地起开盖子,一边走一边仰头畅饮了起来。

一口饮尽,易拉罐被利维坦随意地丢开,它朝着垃圾桶坠去,但在丢入垃圾桶前,停滞在了它的上方。

跟随着利维坦来到外界,影像店外的世界也被定格了。

街头上,无论是咆哮的摩托,还是庞大的公交,它们皆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看似凝滞,但它们的轮胎上,却能看到因急刹而摩擦出的淡淡青烟。

没有丝毫的风吹动它们。

熙熙攘攘的人群变得死寂无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像是蜡像一般僵硬地站在那里,他们的表情还保留着前一刻的生动,但此刻却显得异常诡异。

有的人张着嘴,仿佛正在尖叫,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有的人迈着步子,但却永远无法再前进一步。

半空中的飞鸽们也是如此,它们翅膀展开,身体前倾,正在全速飞翔,却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了半空中,本该随意飘落的羽毛也悬浮在了半空中,触手可及。

伯洛戈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利维坦的背影上,心中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利维坦的步伐轻松而从容,仿佛他并不是在穿越一个被时间定格的诡异世界,只是在街头普通地闲逛。

他与一个又一个静止的行人擦肩而过,每一次短暂的相交,利维坦的目光都会仔细打量他们的面容。

然后,利维坦伸出手,从他们的身上取下帽子、眼镜、围巾,甚至是从他们的衣怀里翻出香烟,把它们逐一打扮在自己身上。

吞云吐雾间,利维坦回过头,又一次露出那邪异的笑意。

眼下他的所有行为都没有任何逻辑、目的可言,没有目的也是一种目的,魔鬼的喜怒无常、肆意妄为展现无遗。

伯洛戈冷声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怎么会?”利维坦脚踩在路边花坛的边缘上,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我们接下来可是要去谈判啊,这时候起矛盾未免也太蠢了吧。”

伯洛戈咬牙切齿,话虽如此,但利维坦现在做的,无疑是在向他展现自己的力量。

只要利维坦想,他随时可以在誓言城·欧泊斯内引发一场危机,但只要伯洛戈愿意听话,他甘愿作为一名普通的旅客,行走在和平的街头。

“我说了,别紧张,伯洛戈,”利维坦开口道,“做什么事前,都要讲究一个收益,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喜欢。”

他就像知道伯洛戈的所思所想一般,“我伤害这座城市,除了让你憎恨我,还有什么意义吗?”

利维坦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了起来,他消失在了原地,接着又从伯洛戈身侧的人群里钻了出来,笑嘻嘻的。

“相反,你是我的盟友,这是伱的城市,我不仅不会伤害这座城市,还会为了你我的盟约,捍卫这座城市。”

伯洛戈冷冰冰地说道,“魔鬼的话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

“那我有欺骗过你吗?伯洛戈。”

利维坦忽然靠近了伯洛戈,他的眼神变得莫名的清澈,像是清泉。

伯洛戈言语一噎,不得不承认,从伯洛戈个人的认知里,利维坦还真的从未骗过他什么,而且,他还向自己提供了诸多的援助。

和其他魔鬼比较起来,利维坦确实是一个算是有良心的老板。

可这不能改变利维坦身为魔鬼的本质。

利维坦接着嘱咐道,“伯洛戈,彼此信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还记得你们秩序局的条例一吗?”

“你可不在条例一的覆盖范围内,”伯洛戈斥责道,“别废话了,赶快步入正题吧。”

伯洛戈不想再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了,“我之后还有事……我不喜欢爽约。”

利维坦的笑意变得更加夸张了起来,极为认可地点头,“守约,非常棒的品质,我喜欢信守承诺的人。”

伯洛戈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内心烦躁无比,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倒霉的生活,但伯洛戈发现,自己只是没遇到真正麻烦的事。

“好了,好了,我们到地方了。”

利维坦拍了拍手,快步登上一侧的台阶,双手张开作出一副欢迎的动作,伯洛戈顺着他的身影看去,一间电影院出现在了眼前。

伯洛戈清晰地记得,这里本没有电影院的。

利维坦反过来催促道,“走吧,贝尔芬格已经在里面等我们很长时间了。”

伯洛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踏上了阶梯,目光快速地扫过四周。

这座突兀出现的电影院,看起来和普通的电影院并无太大区别,牌匾上装饰着各种与电影相关的物品,摄影机、胶卷、明星照片、贴纸、挂画等等,墙壁上也贴满了各种电影海报,从经典的老片到最新的大片,应有尽有。

然而,当伯洛戈仔细搜索时,他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间电影院竟然没有名字,牌匾上空空如也,除了那些装饰物之外,没有任何标识或文字。

踏入其中,穿过短暂的走廊,空旷昏暗的售票大厅映入眼中,一切就和伯洛戈所熟悉的那样,一边是电影票售卖处,一边是爆米花售卖处,然后就是零零散散的休息椅,以及一些电影周边的售卖摊位。

利维坦装作一副真的要来看电影的样子,在无人的售票处捣鼓些什么,手中凭空多出了两张影票。

路过伯洛戈身边时,利维坦还把其中的一张影票交到了伯洛戈的手中。

伯洛戈低头打量了一眼,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并不是随意的一张影票,而是精心设计过的,票面上印有伯洛戈的脸,还有……所罗门王·希尔、枯朽的天外来客、身穿宇航服的利维坦、脸庞上缠满蠕虫般线条的玛门,以及许许多多伯洛戈所熟悉的人。

帕尔默、耐萨尼尔、拜莉、霍尔特等等伯洛戈熟悉的人都出现在了票面上,构成一副群像的海报。

“与……与魔对弈?”

伯洛戈念出了票根上的电影名。

利维坦抱着两桶爆米花,突然出现在了伯洛戈的身旁,一脸自豪地说道,“这是我为这部电影取的名字,你觉得如何?”

他又露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说来,最开始命名时,我想了两个名字,纠结了好久,才选定了这个。”

伯洛戈下意识地问道,“另一个名字是什么?”

“无尽债务。”

利维坦神神秘秘地说道。

接着,利维坦根本不给伯洛戈思考的时间,他把一桶爆米花塞进了伯洛戈的手里,推了推他的肩膀,带着他越过了无人看守的检票站。

伯洛戈一边缓慢地前行,一边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影票,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这张特殊的影票如同一个谜团,伯洛戈无法理解这部电影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像在不经意间,利维坦拿自己和其他人一起拍了部电影……

利维坦拍电影做什么?拿一个足够棒的影片和贝尔芬格交换力量?这怎么可能,先不说价值的对比,要知道,贝尔芬格是一位严苛的鉴赏家,想要打动他可不容易。

但是……

伯洛戈心底忽然涌起一个不安的猜测,他想起贝尔芬格那支配他人视线的能力,会不会利维坦也具备相似的能力,例如,把自己的经历整合起来,塑造成一个影片?就像伯洛戈曾遭遇的现实破碎的那样。

故事中的故事。

种种疑团此起彼伏,但幸运的是,答案离伯洛戈不远了,贝尔芬格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从检票站前往观影厅的路途显得异常漫长,昏暗的走廊仿佛延伸到了无尽的黑暗之中,伯洛戈只能依靠从头顶微弱的光源勉强辨认前方的方向,走廊两侧贴满了海报,这些海报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起初,伯洛戈并没有在意这些海报,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影票上,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其中一张海报上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了原地。

前方,利维坦的步伐也慢了下来,最终也停留在了原地,像是在等待伯洛戈一样。

伯洛戈直勾勾地看着海报上的画面,熟悉的画面映入眼中。

淅淅沥沥的大雨中,横跨裂谷的长桥上,一列火车扭曲横倒在了一旁,扭曲的尸骸堆满了地面,鲜血混合着雨水淌过脚边,两道疲惫的身影靠在围栏旁,望着初起的阳光。

“这是……”

“哦,这是电影里的情节,”利维坦微笑着凑了过来,声音里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我真的很喜欢这段剧情,完成复仇,开始人生的新篇章。”

伯洛戈却冷着脸,僵硬地转过头,声音里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烦躁,“你是在装傻吗,利维坦?”

“装什么傻?”利维坦轻轻挥了挥手中的影票,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深不可测的笑容,“这确实是电影情节,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伯洛戈?”

伯洛戈不再理会利维坦,目光重新投向自己来时的路,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海报,在此刻呈现出了一种全新的意义。

它们像是一幅幅画卷,记录着伯洛戈过往人生中不同的画面,如同有摄影师精心拍摄,再进行后期的处理……仿佛整条走廊就是他人生的时间轴,电影的进度条。

然而,随着他继续前行,伯洛戈逐渐意识到这些海报所记录的内容远比他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许多张海报里并没有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杰佛里、列比乌斯等人的面孔,记录的内容则是霸主·锡林的入侵、秘密战争。

伯洛戈继续向前,眼前的海报仿佛变成了一部流动的历史长卷,他看到了前几任秩序局局长的英勇身姿,接着是圣城之陨中的所罗门王·希尔,还有焦土之怒中的群魔乱舞,那些恶魔在烈焰中疯狂地挣扎,企图挣脱束缚……

这条走廊所记录的不仅仅是伯洛戈的人生,更是整个世界的变迁和某个宏大事件的全程。

伯洛戈窥见过去与未来的交织,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心跳不由地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揭示真相的关键时刻。

“那么……”伯洛戈看向走廊的尽头,观影厅的位置,他没有之前那么敌对,语气轻柔了许多,“那么我在那,能看到这一切的结局吗?”

“不,”利维坦摇摇头,“赌约尚未完成,电影也未结束,更不要说纷争仍没有决出真正的赢家。”

伯洛戈不以为意,“果然,还是和赌约有关吗?”

“算是吧,至于眼下这一切,我只是很喜欢用电影这种表述手段,”利维坦阐述道,“因这共同的爱好,我和贝尔芬格的关系还没那么僵。”

伯洛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境恢复平静,老老实实地跟随在利维坦的身后,向着此行的终点走去。

一路上,伯洛戈的目光不时被墙壁上的海报所吸引,那些海报中,大多都印着他的脸庞,仿佛他成为了这部电影无可争议的主角。

随着步伐的推进,一幅幅熟悉的画面在伯洛戈的眼前闪过,唤起了他深藏心底的回忆,时轴乱序、现实破碎、衰败之疫、颠倒世界、永恒血税……这些曾经经历过的超凡灾难,如今在海报上得以重现。

它们像是一块块磨砺伯洛戈的砥石,将他这把原本粗糙的钢铁,打磨成如今的利剑,锋芒毕露。

当伯洛戈临近观影厅时,墙壁上的海报也定格在了伯洛戈在街头斩杀吞渊之喉的那一幕,再继续向前,墙壁上只剩下一个个空的画框,等待着新的故事来填补。

“贝尔芬格,我来了。”

利维坦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声音在混沌黑暗里回响不止。

昏暗的观影厅内,微弱的灯光勉强勾勒出座位的轮廓,贝尔芬格的身影独自坐在观众席的中间位置,那是一个视野开阔、沉浸感极佳的观影位置。

贝尔芬格听见了利维坦的呼喊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观影厅内回荡,打破了静谧的氛围,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空间,看向门口处的两个人影。

与此同时,大荧幕上的画面也随之变化,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原本流动的画面留下一帧静止的图像。

利维坦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观众席走去,他的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仿佛此行真的只是为了讨论电影而来。

他开口道,“很抱歉,你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尝试拍摄电影。在许多片段的剪辑上,我承认,确实显得有些粗糙和不够精细。”

利维坦乐呵呵地继续说道,“况且,这部电影还没拍完呢,这只能算是试映会。”

贝尔芬格面无表情地看着利维坦,他的眼神深邃而难以捉摸,无法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他对这部电影的态度是满意还是讨厌,然而,他并没有打断利维坦的话,而是回过头,继续专注地看起了影片。

大荧幕上的画面再次流动了起来,仿佛时间的河流重新开始了它的流淌,也是在这时,伯洛戈才注意到画面里的内容。

他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现在荧幕上,站在珠宝店的柜台前,端详着手中的火欧珀戒指,这个场景是如此熟悉、生动,就像是从他的记忆中剥离出来的一部分。

“从人类的观感度来讲,这部电影确实有些过于漫长了,”利维坦解释道,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观影厅内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所以我提前一段时间,就让贝尔芬格开始观看了。现在我们正好赶上电影的阶段性收尾,也可以借此机会直接聊聊关于力量的分配。”

利维坦走入观众席,坐在了贝尔芬格的左手边,接着示意伯洛戈坐在贝尔芬格的右手边,两人就这么把贝尔芬格夹在了中间。

他讨好似地问道,“我的血亲,怎么样,其实很有趣,对吧?”

“嗯。”

贝尔芬格平淡地应了一声,他的目光从大荧幕上移开,荧幕内的画面也随之定格。

他好奇地打量着利维坦,僵硬的脸庞上终于浮现起了些许的情绪,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惊讶与不可置信。

“真厉害啊,你居然能想象到这样的赌约,并谋划出这样的阴谋,”贝尔芬格自嘲地笑了起来,“这么看来,其他的血亲们输在你的手中并不冤。”

利维坦享受着贝尔芬格的赞美,脸上充满了陶醉感。

贝尔芬格接着又将目光落在了伯洛戈的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就是赌约的关键?由他来决定这一切?”

伯洛戈仔细地聆听着贝尔芬格与利维坦的对话,从中他可以推断出来,贝尔芬格应该是从这部电影里,知晓了那份贯彻古今的赌约,只是自己这位局内人,仍不具备知情的资格。

“你知道吗,我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否则……我也不可能一步步攀登至如今的力量巅峰。”

利维坦的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决心和信念,他靠近了贝尔芬格,那张英俊的脸庞在昏暗的环境中愈发显得深邃迷人,而在贝尔芬格的眼中,这张脸却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贝尔芬格目不转睛地盯着利维坦那如深渊般的双眼,这一次,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华丽的皮囊,直达利维坦灵魂的深处。

在那里,贝尔芬格看到了一片漆黑如墨的焦油与猩红符文所交织的毁灭混沌,两股强大的意志在其中不断博弈、碰撞……

仿佛有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正在利维坦的体内打响。

“一旦你在这场博弈中落败,那么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你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将成为我那血亲的嫁衣,他将毫不费力地接管你的一切,享受你胜利的果实。”

贝尔芬格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他的神态庄重而威严,目光如炬般灼灼逼人。

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显现出一位主宰命运的魔鬼应有的风采,而非那个一直躲藏在电影院里的颓废灵魂。

利维坦闻言却丝毫不显慌乱,他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你说得没错,但同样地,一旦我赢了,我将彻底战胜所有人,成为最终的胜利者,我会终结你们的时代,开启一个全新的纪元。”

“可这个全新的纪元能否到来,反而不由你来决定,”贝尔芬格的目光再一次地落在伯洛戈的身上,“而是他……为什么?”

贝尔芬格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疑惑,“你为何要采取这样的方式?我深知赌约的必要性,但你有能力选择更为稳妥的条件,为何偏偏要寄希望于如此不可靠的人类意志?”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观影厅内回荡,仿佛是对着空气发问。

贝尔芬格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见证了太多曾经高洁的灵魂走向堕落,你应该也明白,人类的意志有多么脆弱和多变,将世界的命运交给这样的存在去抉择,真的明智吗?”

利维坦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向前方的大荧幕,镜头定格在了火欧珀戒指上,绚烂的色彩中倒映出伯洛戈那张模糊的脸庞。

他轻声说道,“但是啊……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将所有的赌注押在那一丝人性之上,看看最终会是人类的胜利,还是人性的溃败。”

利维坦的笑声逐渐变得骇人起来,其中透露出一种玩世不恭的疯狂。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早在格雷、锡林的身上,利维坦就已经玩弄过人性,观察过他们在绝境中的选择。

“我只负责创造出一个抉择的条件与环境,真正做出选择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人类本身。”利维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戏谑,“这是一场游戏,一场关乎世界命运的游戏。”

贝尔芬格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仿佛被利维坦的话语深深震撼。

终于,他幽幽地叹息一声,无法抑制内心的情绪,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与利维坦的骇人笑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两道黑暗的旋律在观影厅内回荡。

“天啊,你真是疯狂至极!”贝尔芬格赞叹道,“你比任何魔鬼都更像一头真正的魔鬼。”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利维坦的认可和钦佩,“你说得没错,这简直太有趣了!没有什么能比这种方式的胜利更能彰显出非凡的价值。”

“对吧!”利维坦激动地扭过头,与贝尔芬格相视而笑。这两头魔鬼仿佛找到了知音密友,笑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营造出一种诡异而又欢乐的氛围。

然而,伯洛戈却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与这喧嚣格格不入,他面带困惑之色,仿佛被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

欢笑过后,贝尔芬格的气息突然萎靡不振,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瘫坐在椅子上。

他盯着荧幕,声音低沉地说道,“真不错啊,利维坦,这真是一部令人震撼的电影……无疑是我所看过的最精彩的故事。”

他微微侧头,带着一丝迷茫问道,“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与魔对弈。”利维坦轻声回答。

“哦……”贝尔芬格深吸一口气,伴随着又一次的呼气,他仿佛将自己的灵魂都吐了出来,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萎缩在椅子上,显得无比疲惫。

他喃喃道,“你让我目睹了如此壮丽的故事,了解了你所有的秘密。你用这宏大的史诗,我所追求的无尽诗篇为代价,让我把自身的力量拱手相让……”

贝尔芬格突然打断自己的思绪,问道,“如果我拒绝呢?你该怎么办?”

利维坦的笑容中透露出一丝残忍,“那还能怎么办呢?你已经知道了我全部的秘密,除了杀了你,我也别无选择了吧?”

“也是。”

贝尔芬格苦笑着点头。他回忆起自己在影片中看到的内容,秩序局的创立、决策室的真相……一切的一切,贝尔芬格自嘲地笑了起来,曾经他天真地以为秩序局能成为自己抵抗其他血亲的屏障,然而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早已落入了利维坦,不,是所罗门王·希尔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

贝尔芬格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只有一个要求了。”

“说吧。”利维坦轻声回应,仿佛在给予贝尔芬格最后的尊重。

“我要求看到最后,”贝尔芬格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决绝,“你可以拿走我的权柄与原罪,但我希望保留我的一丝意志。我不想被你完全吞噬,我要活下去,见证这故事的终结。”

利维坦凝视着贝尔芬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听到这个回答,贝尔芬格似乎松了一口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大荧幕,而伯洛戈也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伯洛戈很快发现,电影的视角并不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画面切换到了艾缪与沃西琳的会面场景,两人在商议着什么,气氛紧张而神秘。

“哦哦哦,这份惊喜可是很难得的啊!”

利维坦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他打了个响指,一瞬间,伯洛戈惊讶地发现大荧幕彻底黑了下来,连同环绕整个观影厅的音响也陷入了沉默。

伯洛戈看向利维坦与贝尔芬格,却发现他们仍津津有味地盯着那黑暗的大荧幕,仿佛只有自己被屏蔽了对电影的观看。

这段屏蔽持续了一段时间,当光影与声音再次归来时,伯洛戈发现大荧幕的主体又变回了自己,而画面则定格在了他刚刚进入电影院时的那一幕。

电影的进度与现实同步了,仿佛一切都在按照某种预定的轨迹进行。

灯光齐齐地亮起,整个观影厅被照亮。

利维坦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爆米花桶随意地丢了出去,爆米花散落一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声音懒散而严酷,像是敲门的死神,“散场了,贝尔芬格,我们该走了。”

贝尔芬格没有动弹,只是伸出手来,利维坦回应般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随后,他们的身体仿佛交融了一般,肢体诡异地粘连在了一起。

焦油从皮肤之下析出,沿着贝尔芬格的手臂垂落下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整个过程中,贝尔芬格没有反抗或挣扎,他能感受到利维坦正大肆侵入他的身体,触及焦油深处的猩红符文,拿走他的权柄与原罪。

“很奇怪啊,”贝尔芬格开口说道,“终结的时刻降临,我却不感到害怕……是我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吗?还是对这一切感到了厌倦?”

利维坦对此置若罔闻,“谁知道呢?”

贝尔芬格的眼神低垂着,嘴角夸张地无声笑着,当焦油漫过他的脖颈时,他看向不安的伯洛戈。

“伯洛戈,这是个很不错的故事,我很期待你最终的抉择。”

伯洛戈仍然无法理解这两头魔鬼之间的对话和行为,但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贝尔芬格了。

他平静地向利维坦告别道,“再见,贝尔芬格。”

贝尔芬格则笑着回应,“一会见,伯洛戈。”

随着焦油的彻底消失和抽离,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空荡荡的观影厅内只剩下伯洛戈和利维坦两人。

伯洛戈站在原地,愣神了很久,喃喃自语道,“这就结束了?又一头魔鬼悄然离场。”。

利维坦头也不回地走向放映厅的出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不然呢?你还想和贝尔芬格大打出手吗?你这变态杀人狂,就放过这个可怜的家伙吧。”

伯洛戈凝视着利维坦的背影,高声问道,“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利维坦停下脚步,举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但现在,”他的话语一顿,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戏剧性的时刻,“你该去赴约了,伯洛戈。”

随着响指声的回荡,整个放映厅开始剧烈地震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摧毁,墙壁崩塌、碎片四溅,喧嚣声重新涌入这个封闭的空间。

“先生?先生!”

收银员的声音在伯洛戈的耳边响起,逐渐变得清晰而刺耳,伯洛戈的眼神逐渐聚焦,身体微微颤抖,茫然地环顾四周。

伯洛戈仿佛从一场幻境中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影音店内,前方,收银员满脸不耐烦地伸出手来,等待着他结账。

“您结账吗?”收银员的声音再次提醒着伯洛戈回到现实。

伯洛戈低下头,看到自己手中仍然紧紧握着利维坦为他挑选的录像带,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混乱。

“抱……抱歉。”

伯洛戈将录像带递给收银员,手忙脚乱地掏钱结账。

走出影音店,伯洛戈置身于繁华的城市中,人流如织、车辆川流不息,一切都在正常运转,然而,他站在街头,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伯洛戈不确定刚刚所经历的一切是真实还是幻觉,但他清楚地知道,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又一头魔鬼悄然退出了游戏。

回忆着贝尔芬格最后的神情,以及他那并不正常的回答。

伯洛戈低声重复着,“一会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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