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1491:功德百亿(下)【求月票】

算了,反正也保不住。

以即墨秋对祂们的了解,心眼比蜂巢多,心脏比墨汁黑,坑自己人的时候格外带劲。难得有机会肘击殿下,祂们怎会放过机会?捏着殿下软肋,榨干殿下账户上的功德才是。

毕竟,殿下以前也这么干的。

哎,冤冤相报何时了?

账号肯定要归零的。

即墨秋这般感慨,心中却松了口气。

殿下不能轻易向天发愿,天也不会轻易接受殿下的发愿,一旦天道老爷愿意接纳发愿便意味着一切心想事成,所求皆可得。尽管即墨秋还不知殿下无意间发了什么愿,但可以肯定一定是她此时此刻发自内心的强烈渴求。只要是殿下想要的,即墨秋都希望她如愿。

他端着蛊药入内。

恰好听到传信兵送来的捷报。

康时率军五千狙击敌军两万二精锐,擒杀俘兵过半,剩下万余盟军兵马士气不振,全军溃败。将军杨英斩敌将一十二人,协助钱邕将军斩将四人,大军又乘胜追击七十余里。

沈棠问:“我军伤亡如何?”

传信兵掩盖在鲜血下的脸浮现悲恸之色。

略有些哽咽道:“过半。”

也不知该说康时运气好还是不好。

说运气好,中部盟军援兵先一步赶来,一下子撞上疾行追击而来的康时兵马,两军兵力悬殊几乎难以抵抗;但说他运气差吧,彼时的地形又不适合大规模兵马摆开阵势。阵势摆不开,杀伤力便要大打折扣。两军刚一交战,即便有悬殊兵力,天平也没一下子倒向中部盟军这边,反倒让康时施展出文士之道,引动全军士气,构建出强大坚固的防御壁垒。

壁垒并未坚持多久。

因为盟军援兵之中有高阶武将坐镇。

还是专门破甲的高手。

一时,两军交战处的情形像是有无数台绞肉机开足马力,直到杨英赶来一箭偷袭成功才将天平勉强稳住。又僵持半多时辰,钱邕援兵也从山体两侧杀来,两军整体兵力差距极大缩小,从这时开始,康国这边才隐约占上风。

两军厮杀近六个时辰。

盟军损失接近四成才撑不住暴露颓势,之后才是穷追不舍撵着盟军追杀了七十余里。

传信兵内容简短,沈棠听出了凶险二字。

“……你说,盟军撑到损失四成?”

这个比例相当恐怖了。

寻常精锐损失达到两成,军心就开始动摇了。军心动摇,士气就暴跌,连带着军阵防御和攻击都大幅度下滑,之后恶性循环。占优势一方的优势会越大,处劣势一方劣势也越大,拖延战线,将损失拉到三四成,败方基本没有翻身的余地。撑到这一步才开始颓丧,无一不是精锐中的精锐。康季寿这是碰到硬茬?

不仅是硬茬,还是非常硬的硬茬。

沈棠又问:“钱邕为何没及时赶到?”

她不仅安排了钱邕当黄雀,还安排了两名实力达到十七等驷车庶长的降将跟随,即便有情况来不及也能让两名降将打头阵,拖延一下时间。从传信兵传达来看,钱邕来迟了。

传信兵显然是被康时提前叮嘱过的。

他猜得到沈棠会问这个问题。

钱邕确实是来晚了,但也事出有因,这要归咎于康时薛定谔一般的运气。因为沈棠事先授意不能让康时兵马发现有黄雀在后方尾随,钱邕自然不能跟得太紧。一开始都在钱邕掌控之中,谁知关键时刻落了敌人迷障陷阱,耽误了功夫,还是一口气中了一十二陷阱。

祈善几人听得有些揪心。

一开始都在心疼己方的损失,听到传信兵传达的钱邕遭遇,又忍不住嘴角抽搐——他们都默契一致想到康时的运气,问:“……老钱这是滚着将敌人布下的陷阱都触发了?”

传信兵:“……”

褚曜也出声替钱邕说情。

“此事,也着实怪不得钱将军。”

一旦涉及康时这种赌徒选手的未来,哪怕是褚曜的文士之道也不能完全定论。他只知道康时一定会赢,不会丢了小命,但过程中的具体损失却无法窥见,更何况是钱叔和呢。

沈棠道:“我倒也没有怪罪叔和。”

这话连即墨秋这个编外人员都不相信。

短短几句对话,殿下对钱邕的称呼从钱邕、钱将军再到最后的钱叔和便能说明一切。

也就是钱邕不在这里,要是在——

要是在的话,也没什么大事。

钱邕、魏寿跟吴贤,这仨可是康国武将之中的老油条,摸鱼达人。说奸诈吧,人家也没到那个份上,但说他们老实,一个个又滑不留手。其他文武对殿下都是真心实意臣服,钱邕这几个更多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有殿下能绝对压制他们的时候,他们才是忠心。

一旦天平无法绝对倾斜,难说没有异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人反而用着更放心一些。因为他们足够识时务,不会乱用小聪明做蠢事,更不会擅自打着为主尽忠的名义做点儿小动作,好比职场上不想上班但为了生计老老实实上班的牛马,公司给的工资能对得起付出,他们就不介意在公司上班到退休。

上司给够工资,打仗给够军饷。

老板/主君喜欢闹点脾气就闹着呗。

他们非常有自知之明,他们都是从敌对公司半路跳槽过来的,哪里抵得上公司初创时期的老宝贝们?哪怕自恃有些本事,奈何长相不讨喜,不似几位元老又争又抢还有美色。

啊呸,说得就是顾池康时这几个。

_(:з」∠)_

沈棠叹气:“也只能怪季寿的运气了。”

啊不,也不能怪康时的运气。

追根究底,还是要怪罪天道不公。

康季寿一口气都刷了千万气运、六百多万功德,怎么就不让他多肝一些?要是两千万气运或者一千两百万功德砸下去,她就不信康时不能吉星高照,兴许钱邕能赶来更早点。

心中却知不可能。

别说翻倍,再加一个零也不可能。

乱世厮杀又不是过家家,只要两军发了狠要对方性命,兵刃加身,就不可能不死人。

“即刻安排十三什医士过去。”

也就是连同杏林医士在内一百三十人。

别看这个人数少,要知道以前军阀出门干仗带个两三万人,军中军医可能就两三人,算上打下手的杂役也就十多来号。要是那种草台班子,可能规模还要砍半。一场仗下来,战后或感染或不治身亡的人比战场上死得多得多。很大概率,这些军医还都是赤脚铃医。

沈棠从创业初期就非常看重后勤,这些年下来又大力支持杏林医士培养,对医署各种砸钱,让他们积极为军队培养医疗人才。兢兢业业十数年下来,沈棠才能有如今的家底。

大手一挥就派出一百多号。

沈棠再见到康时却是三天之后了。

这还是沈棠感觉不对劲,亲自过去探望时候才见到的。简陋营帐内充斥着复杂气味,康时跟钱邕当了病友。沈棠过去的时候,钱邕仰躺着,右腿屈膝,左手去够脚指头抠脚。

别问左腿跟右手为啥不动,动不了。

钱邕抠了一会儿,感觉还是不得劲儿。

“方老六啊,能不能找个人帮我挑两颗……”在职场待久了,难免落下一些职业病。武将的职业病除了大大小小的暗伤,还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小毛小病。例如,脚臭什么的。

野外行军很容易被乱七八糟的虫子咬。

武胆武者还好点,心念一动就能全副武装,但为了少受罪,也为了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事,不少武将即便不卸甲也会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可能袒胸露乳,坦诚相待。

战靴是必须穿的,裤腿也是必须扎进战靴的,秋冬两季还好,碰上春夏季节再干仗一场冒汗水,汗水都捂进去了。两只脚不经常晾一晾,天天裹在战靴里面,可不就有味了?

不仅有味道,还容易脱皮长水泡。

敷草药能止痒。

但钱邕现在非常痒。

武将基本没有留长指甲的习惯,他们需要定期修剪指甲,保证鳞甲护手穿戴舒适,作战时候更方便,这也导致钱邕抠了半天趾缝还是抠不破那些水泡,越抠越痒,甚是无奈。

关键是气味也很大啊。

方衍丢去一支药膏:“自己搓搓得了。”

钱邕张嘴叼住那根药膏,一边哼哼抱怨,一边抠下来一点往脚指头涂抹。方衍这个药膏气味也大,搅得空气中的气味愈发有杀伤性。

“又不是让你方老六亲自上手挑水泡。”

他怎么说也是捡回康季寿小命的功臣吧?

就这个待遇?

钱邕表示一百二十个不服气。

方衍用干净素布将康时胸口处理干净,重新上药,后者不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伤口泛红皮肉往外翻卷,方衍道:“康尚书要是觉得气味受不住,我安排你换个帐篷。”

武将的睡眠习惯不太好。

他之前守夜的时候,钱邕那个呼噜打得震天响,也就是康时伤势重睡得沉,怎么也没醒来。好在天亮之前高烧退下了,靠着文心文士的好体格,他熬过了最危险的一段时间。

康时这个瘟神瘟起来连他自己都不放过。

硬生生打得丹府文气耗尽,文宫坍塌,文心开裂,不仅自身无法淬炼文气,还让身体也抗拒外来力量,自然也包括杏林医士的言灵治疗。随军军医只能用普通的医术去抢救。

也幸好这些军医都是董道手把手磨炼出来的,医术过硬,医德达标,硬生生拖到方衍这边赶到。高烧退去,康时恢复意识,总算能配合医治,文宫文心修修补补,勉强淬炼出文气护住心脉。这才一天过去,精神已经大好了。

不过,想恢复到能下地走路还要两日。

主上那边已经连发三道军令催促了。

康时道:“还好,闻不见。”

重伤带来的副作用,他这会儿嗅觉味觉都丧失了,尝不出药汁多苦,也闻不见钱邕这双脚有多臭,这勉强算是因祸得福?他醒来就担心沈棠处境,生怕听方衍说主上驾崩了。

那日,他一开始还有理智收着手。

杨英的光阴箭对付高手的性价比很高,出其不意是一打一个准,可这一招也不能无限用啊,一箭之后又被敌人戒备,射不中就白瞎。眼看着天平继续滑落,康时也是杀红眼。

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回想那段记忆还是觉得有些模糊,从第三者视角看自己大发神威,吓出一身冷汗。

主上遭不遭得住啊?

方衍说主上还活蹦乱跳,即墨秋给她灌了两碗蛊药,她就算死的也能从地府爬回来。

蛊药有多难喝,康时也有耳闻。

听到主上没被克死,他就放心了。

躺平看着帐篷顶出神。

其他不说,主上的气运还真是深厚。

八字果然不是一般的硬!

这次有些后怕,但下次的话……他还敢。

“……主上可有问我?”

方衍闻言都想翻白眼,要是让沈幼梨知道他替康时隐瞒一部分真实情况,回头肯定要被穿小鞋:“胜眉将军说中军发了三道军令,估摸着第四道已经在路上,纸包不住火。”

康时道:“再瞒两天吧。”

中军事务多,其他两路也各有状况,主上一人分身乏术,一一处理完也要点功夫的。

再过两天,他就能大好,应该不妨事。

方衍道:“你就恃宠而骄吧。”

铁了心要凑齐十二道军令解锁新成就?

“你怎么也学顾望潮的娇娇儿姿态?”

钱邕搭腔:“就是,怎能叫恃宠而骄?康季寿这行为怎么也能算得上怙恩恃宠了!”

方衍:“……”

这俩词有什么区别吗?

钱邕这大老粗是来炫耀文采是吧?

被隔着营帐蛐蛐的顾池:“……”

康季寿说谁是“娇娇儿”呢?

他小心用余光观察满脸铁青的主上。

哦吼,已经朝着锅底灰看齐了。

就在顾池想着康时怎么被收拾的时候,主上不做声,只抬手给即墨秋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蛊药进去。康时先是一惊,听即墨秋睁眼说瞎话才安心下来:“康尚书不用担心,是褚尚君私下托我来看你,你早些大好,主上安心,他也就安心。”

同僚死不死的先放一边。

不能叫主上多烦忧。

康时紧绷脊背这才松了力道。

“褚无晦……也算他有良心了……”

康时就不信褚曜看不到自己这般惨。

至于这碗蛊药——

康时整张脸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他不敢喝,拖延时间:“……万一我就死了呢?”

即墨秋淡淡道:“不会的。”

且不说殿下早就发了愿,即便她没有发,康季寿也死不掉。殿下在此间世界赚的功德,小头是被祂们做假账了,但剩下大头全在康时这些人身上。这些功德会保他们无虞。

康时不知内情:“这般笃定?”

“嗯,就是这般笃定。”

即墨秋视线落在康季寿的脖子位置。

在那里有一枚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闪闪发光的平安符,平安符连接着康国国君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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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菇也给家里两只猫猫戴了寺庙求的平安小挂坠,只可惜它俩不喜欢戴。年年求,好在都没生病。

第1492章 1492:肃然起敬!【作话抽奖样书】

“就算不小心死了,也是榜上有名。”

故而即墨秋是一点不担心康时死活,活着有殿下功德庇护,死后也有那张“封神榜”拘魂,此间天地重塑生机可不会放过康季寿。说句大实话,大小世界的天道都喜欢这种。

身负功德之灵可都是大宝贝。

康时一怔,倒是忘了还有这一茬。

“不过,即墨郎君不也说能活着上榜,尽量别丢了小命吗?能活着还是尽量别死。”康时话锋一转,用余光小心观察即墨秋的脸色,想跟对方商量一事儿,“我知即墨郎君是世外之人,最仁慈心善不过,又对主上忠心耿耿,你肯定不愿意看到主上担忧烦心吧?”

即墨秋:“所以呢?”

“郎君千万不要将我的情况告诉主上。”

再过两天,康时就能好个七七八八。

即墨秋闻言点点头,将手中蛊药往康时跟前一递:“康尚书放心,在下也不是多嘴多舌之辈,不会乱说话。可你伤势重,该谨遵医嘱好好服药,快点伤愈也好让殿下放心。”

康时垂眸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粘稠蛊药,两条眉毛几乎要打结。他现在是暂时没了嗅觉味觉,但还有触觉啊。一想到这碗五彩斑斓的黑灌进嘴里,湿润粘稠好似粪便的玩意滑过喉管,尽数滚进胃部,他就开始生理性不适。

“就……不能将蛊药做成药丸?”

非得是这么一碗新鲜热乎的屎……蛊药?

自家主上喝这个蛊药都喝得恶心啊。

即墨秋道:“可以。”

“那好,那我就吃药……”

康时长舒了一口气,正要一口应下说吃药丸,便看到即墨秋从不知哪里拿出一包三四斤重的油纸包裹。他粗略一扫,包裹内装满了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他一下子就熄火了。

讪讪问:“一顿几颗?饭后还是饭前?”

即墨秋摸出一颗,略用巧劲捏碎露出黑色药丸里面的白色蛊虫干尸,一本正经说出让康时似天灵盖被雷劈的话:“一顿,当饭吃。”

康时:“……啊?”

大大的眼睛写满更大的困惑。

即墨秋解释道:“这一碗蛊药所用蛊虫数目,跟这一包是一样的。不过蛊药是全部捣碎了,用不同火候熬制出蛊虫中的精华,药丸是将蛊虫用特制药粉包裹,免得伤胃部。”

吃下肚子,药衣被吸收的同时,蛊虫也会逐渐被人体吸收干净,效果温和还不刺激。

康时:“……”

要不是即墨秋表情十万分真诚,他还以为这位郎君故意耍自己玩。康时又将求助视线投向了方衍,方衍接收求救信号并火上浇油,用自己杏林医士身份给即墨秋作保——别说即墨秋这位巫医,他们杏林医士也是这么搞的。病患要么喝熬煮汤药,要么吃药丸到撑。

“……我、我还是喝蛊药吧。”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啊。

蛊药再恶心也就一碗的量,自己这会儿又丧失了味觉嗅觉,只要脑子不去脑补自己喝一碗浓稠热乎屎的画面,应该不会太恶心,见效还更快。他给自己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

深呼吸,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康时生怕自己会后悔,趁着勇气尚在,两手端起蛊药就往嘴边搁,张口仰脖,恨不得这一碗蛊药直接滑进肚。从唇边到喉咙不足四寸,眼一闭眼一睁就过去了,怎奈何——

“呕——”

好消息,康时的嗅觉味觉恢复了。

坏消息,蛊药的滋味直冲天灵盖。

更坏的消息,嗅觉和味觉似乎比平日更加敏感,一碗蛊药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恶心得想吐出来。喉咙拒绝蛊药借道,胃部跟着痉挛,康时弯腰趴在床榻上就想呕吐。

他的速度非常快。

但没有快过不知哪里探出的手。

那只手骨节匀称纤长却非常有力,一把捂住康时嘴巴的同时,两指夹住他上下唇,保证康时用尽吃奶力气都撑不开一丝,蛊药一滴都别想溢出去!那只手从后捂住他嘴巴也就罢了,居然还略施巧劲让他微微后仰,喉管被迫接受全部蛊药借道,丝滑无比一步到胃。

康时:“……!!!”

比蛊药气味更恐怖的是什么?

是他后仰看到了主上的脸啊啊啊啊啊!

吓得康时眼睛溜圆,无意识滚动几下喉结,将剩下蛊药尽数吞咽下去,连呕吐这种生理反应都给忘了。沈棠居高临下看着他,杏眼平静无波,看得康时浑身汗毛都要炸开了。

“喝。”

沈棠解下腰间水囊递给他。

康时此刻似灵魂出窍。

看着自己乖顺接过水囊,一板一眼喝水。

沈棠:“吃。”

康时又接过递来的蜜饯,无意识嚼嚼嚼。

隔壁病床的钱邕大气也不敢喘。

忍着伤口疼痛,小心翼翼挪了挪屁股,屏气呼吸,一点点完成侧身动作,背对着沈棠开始假寐,闭眼开始催眠自己是在梦游。方衍也没想到沈棠会冒出来,他选择明哲保身。

死道友,不死贫道。

反手就掏出诊籍将康时的医案出卖了。

上面详细写着接管康时之后的诊断内容,每次望闻问切,每回理法方药,一字不差。

诊籍医案关乎医家传承,杏林医士都会在“诊籍”上详尽记录自己接诊过的每个病患的细节感受,越具体越详细越有助于后来者参考学习。“诊籍”是本内存无限的书,杏林医士不用担心篇幅问题而绞尽脑汁精简语言,甚至还会为了杜绝理解偏差,尽可能用人人都能听懂的白话,哪怕是大字不识的庶民也没啥障碍。

因此,康时这份医案有足足近百页!

沈棠捧着方衍的“诊籍”看得眉头紧拧。

她这次都没一目十行,而是一字一句扫下来,偶尔还会转动眼珠子,视线投向偷偷观察她的康时。每次二人视线对上,康时就会紧张蜷起手指,一脸被抓包的心虚可怜模样。

良久,沈棠才看完。

沈棠将“诊籍”合上,这本“诊籍”便化成青绿色流光,化作一本书本造型的精巧玉质挂坠,回到方衍腰间,跟文心花押安静贴贴。

康时小心唤道:“主上怎么来了?”

“我不来,还不知有人胆大包天想蒙骗我。”沈棠控制自己不去心软,面上仍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我刚刚是不是听到有人说再瞒我两天?季寿在这,可有听见?”

康时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炸开了。

斩钉截铁道:“没有!”

“当真没有?”

“绝对没有!”

沈棠嘴角弧度不变,眼底似浮现一缕似笑非笑的光。不同于平日温暖,这缕光芒看得康时心尖凉凉的,暗叫苦【吾命休矣】。他不怕主上找他算账,罚俸还是其他都行,哪怕暴怒掀桌踹翻营帐都可以,而不是这般看着他。

可怕,看得他浑身毛毛的。

沈棠道:“你可真是,屡教不改。”

康时试图瞒她伤势也不是首次,被她抓包就不下两次,总不能是康时运气不行,仅有的两次都被她碰上了。康季寿敢这么承认,沈棠还不敢相信呢。听着沈棠克制着情绪的斥责,康时愈发心虚,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主上眼睛。

“被蛊药毒哑巴了?”

康时不吭声,即墨秋“落井下石”。

“蛊药可没有毒哑人的效果。”

沈棠愈发生气:“康!季!寿!”

看着一脸猫猫祟祟的康时,她情绪上来,想抬手给他一巴掌。可看到康时还是伤患,又是一副战损的可怜模样,这一巴掌还在半空就卸掉全部的力道。最后落到康时后脑勺,轻飘飘跟抚摸没啥区别。钱邕瘪嘴翻了个大大白眼,他吐口气带起的风都比她这巴掌重。

这哪里是教训臣子啊?

养儿子都没这么溺爱的。

酸,酸得钱邕一张老脸都要皱出包子褶。

康时顺力道垂首缩肩,非常有眼力劲地道歉:“主上恕罪,臣知错,臣下次——”

“下次你还敢!”

沈棠打断康时的话。

她跟康时认识十多年快二十年,熟悉到他撅个屁股,沈棠都知道这厮要酝酿什么屎。

认错是最痛快的,但也是最死不悔改的。

上次也这般跟沈棠高呼知错,同样也是情真意切,这次不还存着侥幸心理想瞒着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康时会改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偏偏沈棠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君臣公私,康时分得清楚,作为臣子也尽到应尽本分,沈棠作为主君还能如何苛责?

康时坐立难安,唯有僵硬讪笑。

希望主上看在他可怜模样能揭过这回。

沈棠:“……”

这副模样看得沈棠一肚子火。

扭头用凶悍低沉的口吻跟即墨秋吩咐:“大祭司,你这两天给他开味道最大效果最好的蛊药,盯着他一滴不剩喝下去,他敢浪费一滴,你就跟我告状,这事儿就别想翻篇!”

即墨秋拱手应下:“遵命。”

康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不是……”

沈棠粗声粗气:“不喝蛊药就吃药丸,你选一个!脑子不肯记,那你就用嘴巴记!”

她也是吃过好几顿蛊药的人。

那种滋味真是能刻进灵魂。

“好、好吧。”

康时被凶得立马乖了。

他知道自己再讨价还价真要挨揍的。

沈棠坐了一会儿,揣着残余怒火拂袖而去,离开前还留下一句【叔和睡着就不用打搅他了,我晚点儿再过来瞧瞧】,气得钱邕额头青筋根根暴起。直到她走远,他忿然作色。

“娘的,打情骂俏怎么回事!”

病友康时:“你说什么呢?”

钱邕用搓过趾缝还残留气味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脸,老大不爽:“老子咋就不配了?”

凭什么这般区别对待?

沈幼梨敢说不知道他还醒着?

她敢亲口承认,他钱叔和还不信呢。

方衍:“……”

钱邕暴跳如雷:“对着老子的脸就说不出绵绵情话是吧?老子的脸是让她阳痿吗?”

方衍:“……”

康时:“……”

这事儿,顾望潮是不是该背锅?

啊不,顾池表示自己不该背这口锅。

要怪也是怪山海圣地那些涉及君臣记载的言灵,诸如【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又如【妾心剖如丹,妾骨朽亦香】……臣子天天自比妻妾,那是自古有之啊。

又不是他带坏的。

摸良心说,君臣之间怎就不是一种NP?

“……似钱将军这般无颜色,一年冷宫三百六十日,人之常情啊。”这仗搁在外界,特别是中部盟军看来,康国是占了便宜的,但站在沈棠立场,康时才是吃大亏,五千精锐折损一半进去,康时等人还差点儿躺板板了,她痛如刀绞,却不得不藏好情绪。她这次亲自过来也是为了慰问探望受伤兵将,安置阵亡将士,亲口允诺更丰厚的抚恤用以安抚军心。

一圈转下来,她也面露疲色。

身体上的疲累、经济上的损失都是小事。

精神上的内耗才是最让她心痛的。

秦礼等人坐镇中军,祈善打发了顾池跟过来,也是借着他文士之道的便利,能第一时间感知主上心绪加以开导舒缓。虽说文心文士都神经病,但情绪稳定下来也能像正常人。

顾池一贯细心又擅长插科打诨。

沈棠注意力被他转移。

没好气道:“你将这话当他面说?”

顾池笑而不语。

沈棠:“钱叔和跟你可不是一个德行。”

他是绝对不会争这个的。

顾池:“真的吗?我不信。”

沈棠:“……”

有时候,她都很佩服那些前朝开花、后宫结果的皇帝。如果沈棠是他们,她觉得自己应付一边都精疲力尽。安抚好前朝文武就非常不容易了,这些人是怎么经历文武百官白天争夺君恩信任的修罗场,晚上下了班还有精力去后宫播种的?实在是……让人肃然起敬!

吃主上心声活动瓜的顾池:“……”

看着主上视线落过来,他尴尬挠了挠鼻尖,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应付后宫,根本不需要多少时间?”

别说半炷香,顶多半炷香的半炷香。

山海圣地记载的那些君主,似乎都是普通凡夫俗子。这点功夫能占他们多少精力?

沈棠:“……有道理。”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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