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6.第540章 摊上事了

第540章 摊上事了

领了牙牌和告身后,敕书已下,林延潮正式任日讲官。

按照翰林院的规矩,翰林晋日讲官后,要先去内阁致谢几位阁老。

所以当日林延潮就穿上麒麟服,腰间革带挂上牙牌,然后直入紫禁城。看着紫禁城久违的黄瓦红墙,林延潮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怀,若真要他此时此刻说一句台词,那就是我林延潮又回来了。

经过宫闱数道门禁,林延潮验牙牌后放行,半年没回紫禁城,门禁倒是换了一波。

走到文华殿对门的文渊阁,再度查验牙牌后,林延潮抵至文渊阁。文渊阁里都是老熟人,大家见面,先是一阵惊讶,然后上来互道别来之情。林延潮见到几张老面孔,也是十分高兴,再度来到文渊阁时,也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众人寒暄几句,就是恭贺林延潮任日讲官,而林延潮再谦虚了几句。

之后就是先至中堂那致谢了,并进献林延潮几日后进讲的讲章。

这讲章在未讲之前,要先呈给阁臣亲览。

亲览后,阁臣认为讲章可以讲,方可给天子开讲,讲官讲完还要回内阁与阁臣通气,汇报今日给天子讲课讲得如何。到了年终时,日讲官还要将所有进讲过的讲章抄送入阁,然后装潢呈贡。

林延潮手持讲章站在张居正的内阁值房外,过了片刻阁吏出来与林延潮说,阁老要事在身就不见你了,至于讲章呈给次辅看过。

张居正没见自己也是意料之中,毕竟之前已是见过了,没必要将话再重复一遍。于是林延潮向张居正值房作揖后,就离开去了张四维的值房。

张四维的机要中书董中书,见到林延潮一脸惊喜的样子,上前一下子拉住林延潮的手热情道:“宗海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半年不见可是想苦我了。”

林延潮心底有点反胃,自己与董中书什么时候交情变得这么深了。

对了,之前自己有机会晋日讲官时,董中书也是这么热情,后来自己开罪了张居正了,人家是见着自己,绕道就走。

在官场上混久了,林延潮自然而然也就习惯了这一套世态炎凉了。

林延潮笑着道:“客气了,我是来见中堂的。”

“晓得,阁老在忙于政事,请宗海你先入内宽坐。”

于是林延潮被请入张四维的值房里坐了,董中书是亲自给林延潮端茶送水,格外殷情。

林延潮没有坐多久,张四维就召见自己。

半年不见,张四维仍是那副样子,蟒服下的身子虽有些精瘦,看上去仿佛弱不禁风。

张四维一见自己就笑着道:“宗海到了,这省亲回京,风尘未洗,怎么也不多休息几日。”

林延潮不由好感动,以前自己在内阁时,因不受张居正待见,故而张四维也从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看,但这一次居然这么亲切。

林延潮作揖道:“回中堂的话,下官身负皇命,不敢怠慢。”

张四维点点头道:“宗海勤于国事,朝廷要是多几个似你这样的干臣就好了,来,我们坐下详谈。”

说完张四维离开了桌案后的座位,与林延潮肩并肩地坐在值房靠墙的两张官帽椅上。

并肩而坐,这几乎就是平起平坐了,林延潮暗暗道,奇了,怪了,自己即便了晋了日讲官,但以张四维堂堂次辅的身份,也不用对自己这么客气啊。如此岂非显得很掉价。

张四维问了林延潮几句回家省亲的事,林延潮一一答后,然后呈上了讲章。

张四维将讲章看过后赞道:“好,不是口上文章,实乃经世之学。宗海真大才。”

“中堂,实不敢当。”林延潮心知礼下于人比有所求的道理,小心谨慎地应对。

张四维将讲章放至一边,然后道:“宗海此番任日讲官,可算圣上身边的帷幄近臣,除了为天子讲国家典章,政务切要外,也需明侍君之道。”

“敢问中堂何为侍君之道?”

张四维缓缓地道:“上初初即位时,好为大书,我等外廷臣僚,受天子赐字唯有阁臣,六卿,讲臣数人而已。如元辅赐‘宅揆保衡’,次辅吕桂林赐‘同心夹辅’,六卿赐‘正己率属’各一,至于讲臣六人则赐‘责难陈善’四字。”

听到责难陈善四字,林延潮心底一噔,猜到张四维要说什么了。

难怪啊,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事到此刻,推脱也是无用了,自己这一次看来摊上事了。

林延潮索性笑了笑道:“中堂有话要吩咐下官,下官定尽力而为就是。”

张四维捏须笑道:“与宗海说话就是容易,此事有关宗庙社稷,天家血脉,宗海当需尽力。”

“此话从何说来?”林延潮问道。

“这。”张四维似斟酌语气,然后这才道出缘由。

此刻就在内阁值房几千步外的慈宁宫里。

天子生母李太后此刻坐在塌上,至于天子,小皇帝本人坐在她的下首。

李太后此刻的面色,有几分铁青,至于小皇帝本人双手按在膝上,眉头紧皱,颇有几分在母亲面前做错事顽童的样子。

金龟香炉上的烟气氤氲。

就在隔着二人不远处,一张平日李太后用作礼佛所用的蒲团上,正跪着一名宫女。

跪在蒲团上这名宫女样貌清丽,她的脸低垂着,发丝垂落在脸颊边,看上去楚楚可怜。这位宫女腹上微隆,看上去似怀了身孕。

这时小皇帝的目光朝这宫女看来,宫女抬起头目光迎了上去。

宫女目光隐隐露出几分期盼和憧憬,盼着对方能记起当初那一夕之恩,那时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是多么的温柔,笑容如阳光般温暖人心。

但对方目光中却没有几分感情,仿佛看着一陌生人般,渐渐的对方的眼神更加冰冷。

宫女一惊,脸色霎时苍白。

宫女又再度垂下头,手抚着肚子,眼中的泪水却抑制不住吧嗒吧嗒地滚落在衣裳上,低低的抽咽声在慈宁宫里回响。此刻慈宁宫里站着十几名宫女,太监,但却无人敢发出丝毫声音,都是默默地盯着地砖。

(本章完)

547.第541章 宫闱之事

第541章 宫闱之事

一般皇帝嗣位,只有嫡母,也就是皇后能称太后者,至于皇帝本人的生母止称皇太妃。

但明朝自孝肃皇后(明宪宗朱见深生母)以来,嫡母与生母都并称为太后,只是嫡母加徽号二字而已。

而今两宫太后里,嫡母仁圣皇太后陈太后,住慈庆宫。而天子的生母慈圣皇太后,也就是李太后住慈宁宫。慈宁宫就位于乾清宫右手的西二长街中。

明朝自上而下都极重孝道,就算是皇家也是家法极严,天子事亲之礼,与平常百姓家也是没有区别的。

故而小皇帝虽贵为九五之尊,但在李太后面前也要谨守孝礼。

现在慈宁宫里,气氛凝重,仅听闻那宫女轻轻的抽噎声。

李太后的眉头皱起来,她指着那宫女对小皇帝问道:“万岁,你可记得这都人?”

听李太后问询,小皇帝从椅子上起身,向李太后跪下。这并非是小皇帝做错事了心虚,跪而白事,立而侍食,此乃祖宗家法。

李太后面前,小皇帝偷偷撇了撇嘴,然后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那宫女然后道:“母后,这都人是谁?儿丝毫不记得。”

听了小皇帝这话,那宫女抬头看了小皇帝一眼,眼眶里泪水滚落,轻轻低喃道:“万岁,万岁,是我啊!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李太后点点头道:“你看都人都还记得你了,万岁,可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小皇帝看了李太后一眼,笑着道:“母后,瞧你这话说的,这大内里的都人,火者哪一个不认识朕。朕不记得他们是应该,他们不记得朕才是该罚。”

李太后道:“那好,既然万岁不记得了,那哀家告诉你,此都人王氏,乃宣府都司左卫人,万历六年二月初二入宫,侍慈宁宫,这么说万岁都记起来了吗?”

小皇帝听了哦地一声道:“朕记起来了,原来是母后跟前的都人,是有那么几分眼熟。”

小皇帝一句眼熟,令那王姓宫女再度落泪,哽咽之声再起。

但小皇帝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令李太后却有几分动气了。

李太后道:“万岁,认得就是认得,不认得就是不认得,你可知君无戏言?”

小皇帝笑着道:“母后,朕真的……真的只是一时忘了。”

“万岁,你说那都人如何办?”

“母后,儿不明白你所问?”

李太后听了道:“万岁少与我打马虎,我指得是那都人肚里。”

小皇帝看了那都人的肚子一眼,神情有几分扭捏,顾左右而言其他地道:“母后,你说得是都人肚子啊,依儿看来,这都人似身怀六甲啊,这……”

“陛下,你不知这都人腹中,乃是天家的血脉吗?”李太后疾声怒道。

小皇帝看了都人一眼道:“母后,天家的血脉?这,这绝对不是朕干的。朕与都人话都不曾说过一句,怎么会与他有男女之事,荒唐,真荒唐。”

“陛下不承认?”

小皇帝道:“儿没有做过事,何来承认……”

“万岁可要我拿内起居注对质?”

李太后这一句,令小皇帝立即手足无措。

小皇帝身后跟着一名手持朱笔女官,这女官称作彤史,记内起居注。

这是内起居注,与日讲官所记的外起居注不同。由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女官,记录宫闱之事。

李太后当着王氏宫女问道:“六个月前,万岁私幸于你,事后赏其头面,这头面你可带着?”

“是,太后。”王氏宫女含泪奉上。

铁证如山!

李太后道:“以祖宗家法,后宫嫔妾若为天家诞下子女,可封妃,这头面……”

小皇帝睁眼说瞎话地道:“母后,这头面,朕有好几副呢,平日拿去赏了不少都人,母后不可取之为证。谁知道是不是这宫人花钱买来的?”

众人都是被小皇帝厚颜无耻的各种抵赖都惊呆了。

李太后都气笑了道:“好,万岁既是不承认,那哀家只问你一句,那都人腹中的孩儿你拿了怎么办?”

小皇帝道:“母后,以儿之见,送出宫去寻一良善富贵之家抚养就是,大不了给些钱粮田亩的,也算是天家的恩典。”

“闭嘴!”李太后一声怒叱,脸上又惊又怒。

小皇帝叩头道:“儿胡言乱语,请母后息怒!”

李太后此刻目泛泪光,手指小皇帝道:“万岁啊,万岁,这话怎么从你口出说出,你还记不得记,你自己如何生的?”

小皇帝跪着不语。

李太后垂泪道:“世宗皇帝晚年时,讳言立储,朝廷大臣敢言一字者死,时先皇尚在潜邸,朝夕危惧,我生下你之时,先皇不敢奏闻世宗皇帝,使人试问之,竟被世宗皇帝怒而谴之,宫中之人为之股栗,莫知圣心所意。哀家也是又惊又怕,你长至两月,都不敢给你剪发。”

李太后边说边哭,一旁随侍他多年的宫人,听了这段往事也是忍不住试泪。小皇帝听了眼眶顿时红了。

“后来太监黄锦,思得一策。一日,伺世宗皇帝高兴,就悄悄命宫女、中官于殿廷栏杆所至皆置樽俎。世宗皇帝见了问这是何故?黄锦伏奏道,皇上有喜。世宗皇帝问,何喜只有?黄锦答道,皇上自思之。世宗皇帝此时方迟迟回道,念惟生一孙,差可喜耳。随即黄锦即呼宫女、中官,都顿首向世宗皇帝呼万岁。如此满朝文武始知世宗皇帝诞一皇孙。”

小皇帝这事也听了好几次了,都每次听他母亲说起都是痛哭,他也是跟着哭。当年小皇帝他爹穆宗皇帝,得了帝位,实也是多亏了小皇帝的助攻。

“万岁今年也是十九了,及冠之龄,尚膝下无子,你竟说出来这样的话,你这不是要气死哀家吗?”

听了李太后的话,小皇帝也是边哭,边叩头道:“母后息怒,是儿不孝。”

李太后听得分明,小皇帝不说知错了,只是说不孝,心底还是不愿意承认这王氏宫人,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李太后道:“我知道,这都人乃我身边的宫女,万岁是怕说出来丢了皇帝的面子。但这孩子是无罪的,若是男孩,也算祖宗社稷之福。至于谁生的,万岁何必计较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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