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捷报传家里

十里御街,十万百姓聚街旁观。

状元两榜眼驾马徐行,王陟臣神色淡淡,看着左右道贺的人群。与身后的进士们欣喜之状溢于言表相比,他只是在马上微微拱手应答,自有等大族子弟的从容淡定。

王陟臣眼角略瞄到章越身上,略带些不服气心道。

“连花也不知簪,不懂风流倜傥为何物,真是空有这番好相貌以及状元之名。”

说来王陟臣也是不错,丁丑年生人,相貌也是出众。可惜官人子弟身份,让他不可能得状元,故而他倒不认为是自己才华文章不如章越。

马正徐行,却冷不防正在马上的状元公,却突而下马,着实让王陟臣与众进士们吃了一惊。

不仅是他们连一旁的仪驾和鼓吹们也是不知发生了何事?

众人却见章越挤进人群之中,来到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面前,将兜里两朵御赐的簪花取出,塞进了她的手中。

“莫非此人就是吴家的十七娘子?”

王陟臣这一刻感到如同一把刀扎进了心底,不是一刀子,而是拔出来又插,一连插了好几刀……

难道状元方才故意放着簪花不戴,就是为了取来赠佳人的。

王陟臣只觉得骑在马上左右摇晃,陡然间猛然咳嗽。

章越看到十七娘时,倒也没有多想,那日榜下相见,二人虽没有相见,但他如今已是托人作媒提亲。

议亲一切皆谐。

想到上一世,约个妹子出来吃饭都那么磕磕绊绊的。所谓相亲的目的,只是为了反复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要定婚了。

二人见了面,章越也不知说什么,就将藏在兜里的簪花放在妹子手里。

但见十七娘退后一步欠身道:“妾身恭贺章君状元及第。”

章越笑了不知说什么,十七娘低声道:“快上马吧,别让人等着。”

“好。”章越又返回到队伍中,扶鞍跳上了马。

眼见队伍继续前行,范氏看着一旁的十七娘道:“真是天上麒麟子,人间状元郎。”

十七娘没有言语看着章越所赠的簪花,不知不觉她已为目光所汇。

至于坐在两辆马车上商量的李太君,薛太君见了章越下马赠花的一幕,惊得是瞠目结舌。

大宋虽民气开放,但此事还是闻所未闻。

李太君摇头道:“小儿辈真是胡闹,怎能如此恣意。”

薛太君却笑道:“诶,日后传出去反是段佳话。说来此举我们女儿家只怕是梦里,也是想也不敢想的。”

李太君连连摇头,他不喜章越十七娘如此行为,毕竟二人还未定亲呢,就算定了亲,甚至成了婚,如此当街赠花也没听过,更不合于吴家严谨的家风。

不过至少她可以放心,此事传出去章吴二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了。曹皇后应该不会再起给章越说亲的念头了。

唱名这日。

章越率领众进士们御街夸官十里浩浩荡荡地至国子监,百姓们争看风采,‘美章郎’之名一夜之间传遍了汴京。

抵至国子监里,太学师生都来观礼,在昔日的老师同窗面前,章越也是感慨万千,卢直讲等师长们如今也要避在一旁。

而章越代表进士谒先师先圣。

而出任监礼官、奉礼官、太官、太祝、分献官也是尽是由嘉祐二年嘉祐四年的进士担任。

听闻出任监礼官的本是章越的斋长,嘉祐四年的状元刘煇的,但刘煇因祖母年老,出任建康军节度判官,不愿回京任官。

故而才改由他人出任监礼官。

章越虽觉得可惜,但心底对刘煇出于孝义,无意于功名还是很钦佩的。当然章越不知道是,他与刘煇再也无缘见面。

次年刘煇祖母去世,刘煇辞官归里并于治平二年病逝于家中。

不过养正斋两任斋长皆状元,也在太学中传为佳话。

章实,于氏,章丘正在家里忙碌,他们没法去东华门看榜,也没法去御街上看章越如何风光。他们必须在家,若有人来贺,必须接待。

故而一家都是忙里忙外的。

章实和于氏都是换了一身的新裳,人显得格外的精神喜庆。

最先来的却是章越的同窗兼老乡黄好义。

之前他解试落榜,章越得了第三,他心底是有些失落的,但如今章越考中了进士,他就一点也不失落了,反而觉得自己有这么的朋友,自己不仅面上有光,日后也是助力。

前几日自己的堂兄黄好谦也是回京述职。

黄好义见了兄长自是颜面无光。论才学,黄好义那些自小表现出的灵光,早就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泯然于众。

不过黄好谦见了他倒没有半句责怪,而是温言安慰了一番,之后又与道。

人此一生,非唯有凭才气。结交贵人亦可飞黄腾达。但结交贵人,别想攒情攒义,与其开口让他来提携你,倒不如你身上有他看重之处。

黄好义含着泪记住了兄长的话,心想自己该如何安排个绝色佳人给某某人认识,撮合下来也是一桩天大的大人情啊。

章实,于氏见黄好义说来帮忙,但要他干啥啥不行,教啥啥不会,正应了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谁见了也只是直摇头。

这时候门外出现了一位青衫男子。

“郭师兄,你来就好了。”章实见到郭林可谓大喜。

前些日子听闻郭林的母亲,也就是章越的师娘已经病逝。虽说郭师母在病榻好些年,但加上落榜对于郭林而言是双重打击。

章实没有料到郭林今日还会前来。

郭林脸色还是十分苍白,但还是向章实道:“知道度之今日及第,我来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章实见郭林如此还惦记着章越很感动。其实章越及第郭林落第后师兄弟二人会不会渐行渐远,章实一直为此很是担心。

“帮得上,帮得上。”

章实拉着郭林到了一旁说了好一番话。

章实感慨地对郭林道:“人啊都是没得挑的,这出身在哪,父母亲戚都是命里定的,唯有朋友可挑。”

“交什么样的朋友,就成为什么样的人。郭师兄你为人没得说,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与三郎二人那是打小在一起的交情啊,以后大家都要帮衬来帮衬去。我对你也是与三郎一般无二的。”

郭林听了连连点头,然后与章丘一并张罗起来。

当即几个熟人来拜访,这些都是章实生意上的搭档。他到汴京后没有差事,二姨杨氏给他介绍了放贷的活。

就是杨家本金关系,章实跑腿收贷的活,如今也给他挣了上百贯。

不久黄好义的堂兄黄好谦带着妻室到了,章俞与杨氏也是到了,章越的师兄弟们也是到了。众人都是坐在堂上闲聊,一面还问着为何送金花帖子的人还没到?

众人等了好一阵,终于听得外头锣鼓和鞭炮声齐鸣。

“来了。”

“来了。”

章实连忙站起身来,于氏见了连忙帮他皱了衣裳拍了拍道:“新裁的袍子才穿一日就给你穿皱了,一会如何见客?”

章实笑道:“这有什么的。三郎以后作了官给我买多少件新袍子呢。”

于氏抿嘴笑道:“再有钱也不经你这么花啊!”

说完夫妇二人一并走了出去,其余宾客也一并走至了院中,这时但见章丘带着哭声道:“爹娘,三叔高中了!”

“是一甲第一名!”

满堂宾客女眷们都是惊得掩口,男子则神色震撼。

“真给中了状元?莫不是哄我么?”章实对左右道。

左右宾客笑道:“大郎君莫着急啊,听听喜虫儿怎么说?”

不久三名衙兵入内,为首之人手捧着一封金花帖子,遍视左右问道:“哪一位是状元公的兄长啊?”

众宾客们都是指向章实道:“是他,是他。”

三名衙兵当即上前给章实磕了头,然后道:“恭喜大郎君,恭贺大郎君,令弟考取大宋嘉祐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说完这名衙兵向章实奉上。

章实颤着接过,但见金屑涂饰在笺简上书写着章越二字,下面则书名次为一甲第一人。

唐朝时金花帖子为官方所出,证明士子名次,但宋朝时没这规矩,报喜人仿着唐朝格式做工写了一份金花帖子送至家中。

章实接过帖子看了姓名,籍贯转头对一旁的于氏道:“是咱家三哥。”

于氏闻言忍不住转过身去掩面而泣。

而众宾客们也是一并上前向章实于氏道贺,一旁章俞则一脸不可置信言道:“这……这简直就是……”

此刻没有人留意章俞。

只见章实拿着帖子高呼:“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郭林远远地站在门边先是笑着,然后依着门慢慢坐下,抱臂埋膝上哭泣。

章实当即拿出钱狠狠地打赏了喜虫儿,这一次于氏也没有拦他。

不久左邻右舍也是上门来道贺了……

吴安诗也终于赶到了……

还有不少人往章府上赶,不管认识不认识地都到了……

章越拜谒先师后与太学的师长同窗说了好一阵话,谢绝了宴请后,坐着马车回到了家中。

章越这方下车,却见家里狭小的巷口处,排列了一溜溜的马车,无数仆役等候在此。

家中更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章越远远地都可闻其声。

家族兴旺之兆就是如此吧。

(本章完)

第294章 及第之日

汴京城这片星月之下,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对新进士而言,可谓难忘的一夜,榜下捉婿可不是假的,无数富贵人家就等着放榜后聚在国子监外,等新进士散了去直接将人掳走拜堂成亲,甚至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

拜过至圣先师,王珪即率人将榜单挂在东华门外张贴,其他进士们就可以散去了。

不过国子监外可谓堵了不少要捉婿的人家,将国子监前前后后都堵住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着。

一群尚未娶亲的进士们要出门时可谓犯了难,你推我我推你。而娶过亲或觉得可以待价而沽的进士们则呼朋引伴前往樊楼,遇仙楼,庆祝他们得意之时。

对不少进士而言,可能考上进士对他们而言,是人生中最高光的一刻,其中不少人会在宦途中慢慢蹉跎下去。

章越看着这些欲拒还迎的人也是好笑,又见韩忠彦,黄履来邀自己去樊楼也是意动,但他想起自己哥哥嫂嫂定是在等自己,故而还是谢绝要赶紧回家一趟。

这时章越听得太学外有女子呼‘章郎’,‘章郎’时,也是色变,心觉得大事不妙。

他找范祖禹借了马车衣裳,扮作太学生模样这才出了太学。

范祖禹不放心派了自己小厮送之。

今日金殿上的状元郎,如今乘马车归去,依旧是布衣本色。

马车行驶在繁华汴京街道上,章越掀开车帘看着街边炙烤烧肉,烟气逼来。

说实话今日殿上天子虽赐食,但就两块糕点,再说金殿唱名,自己也不是奔着吃去的。

如今忙到拜谒先师,章越也不知疲倦,此刻绷着神经稍稍一放,闻得烤肉香气当即肚子就饿了。

当即章越让马车稍停,自己下车买了牛羊腰子吃了,摊贩前无数人绘声绘色地说着今日御街夸官如何如何。

状元郎之风光,状元郎之年轻,状元郎之俊朗。

章越在旁一边吃着羊腰子,一边津津有味的听着,说到一半,一人越讲越离谱。章越不顾满嘴流油,还好心纠正了人家一些细节上的错误,结果被一群人怼了回去。

“瞧你个年纪轻轻,懂个啥?”

弄得一旁范祖禹小厮也是急了,正欲为章越辩解几句。

章越将手一摆回道,你说的对,总之你们说得都对。

此人见章越认输当即露出得意之色又复大谈,无一人识得一旁拿着蒜泥碗蘸羊腰子的少年人,正是他们谈论的状元郎。

吃罢,章越取钱给了摊主,摊主笑道:“小郎君莫要因旁人言语动气。”

章越失笑道:“老丈说笑了,哪有啥好气的,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旁人一听此句有异,非一般人可言,正欲结识对方,但见这少年已挽袖登车。

…………

吃饱喝足,马车踏着月色抵至章家。

章越但见家内可谓红红火火,火燎将庭间照得通明,堂上盏着无数红烛,不知几何时门上已搭起彩楼,大红绸缎扎在棚架上,看得好生喜庆。

至于原先的宅门也被人推去了,门扇就搁在道旁。

朝登天子堂,暮归田舍时,门庭就不一样了?

不过章越身上不过穿着布衣,身上的绿袍官帽还在随身包裹里。

于是章越背着包裹走往后门,不时有邻里路过言谈着。不过章越平日多住在太学,很少住在家中,故而这些邻里也不识得章越。

更不会有人想到,章越本该穿着官服,风风光光地走大门回家,怎么会走后门呢。

章越见后门正半掩心道正好。

章越推门走到一间无人厢房,掩门将绿衣袍罩在身上,穿戴整齐这才出门。

走至一处亭子旁,章越正看到郭林与章丘二人正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汤饼。

章越不由道:“你们俩怎在此吃汤饼?”

郭林,章丘都站起身来。

“三叔……”

“师弟……”

二人出口刚要改口,章越抢着道:“叫状元二字就没意思了。”

二人都笑了。章越道:“你们为何在此处?”

章丘道:“三叔,前堂都是来贺你的宾客,我去了也没意思。”

郭林道:“我与阿溪肚子饿了,随便在此吃些,三郎你不必顾我们。”

章丘见了自己是一脸的仰慕。而郭林看了一眼章越身上的绿袍,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章越想起,正是这庭院除夕夜里,他与黄履,郭林一并骑在墙头看汴京城的焰火爆竹。

章越问道:“还有无吃食?我今日一天都没吃什么。”

章丘道:“我去厨房看看。”

章越道:“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吃剩的给匀些。”

说完章越从郭林那端过碗,将章丘吃剩的汤饼拨了进去,用郭林碗筷吸溜吸溜地吃起汤饼。

“三叔,有这么饿么?”章丘一脸懵懂地问道。

“你说呢?”章越嚼断汤饼,连带汤水都灌进肚子里。

章越对郭林言道:“一会太学马直讲要到,师兄帮我带着阿溪去拜见,阿溪年纪轻轻不懂规矩,你在旁帮着多提点提点。”

郭林一愣,然后道:“此事三郎还是托给旁人吧,我不太会说话……我先……先去前面看看。”

说完郭林向章越一礼,然后道:“贺师弟状元及第。”

看着郭林远去,章越无奈而叹,一旁章丘道:“三叔我担心郭师伯。”

章越道:“这人都有过去不的坎,但这旁人是帮不了他的,只能自己渡过去。”

章越掩着情绪问道:“你温书如何了?几日后就要混补了。”

章丘道:“三叔,我每日读九个时辰书,连吃饭睡觉也在读。”

章越点点头道:“勤奋是好,但最要紧的还是能沉着,再想要的物件,无论是人还是物,十成力气里用个七八成就差不多了。”

“为何?”

章越道:“这世上一蹴而就的事太少了。”

章越说完,但听前院道:“郭师兄,郭师兄,你去看看三郎去哪了?莫不是被同窗叫去吃酒了吧,如今宾客都到了,这需多失礼啊。你帮我去找找。”

章越一听即知是章实那火急火燎地喊着。

三人相视一笑,章实走到后院却见章越正站在那。

章实揉了揉眼睛,看着着官帽绿袍的章越站在亭边,盯了一会眼中跳动着喜悦之色。

“先让我看看,你中了状元,我这辈子算得圆满了。”

章越笑道:“哥哥,莫如此,什么叫圆满。你日后还是有大把的福享的,这才开始呢。”

“那是,那是,”章实拭泪拉住章越的手道:“三哥随我来,贺客们都在堂上等着你的。”

章越道:“哥哥先不忙,咱们还是先给祖宗上香!”

章实一愣,正色道:“说得是。说得是。你这番算得是光宗耀祖了。”

从祠堂出来。

章越则道:“哥哥说了几次,不要如此铺张,大肆操办,我多少同窗都没高中呢……”

“你中状元了,还不许我风风光光,长长颜面。再说你同窗他们考进士都中不了,你不仅中了进士还是状元,那多了得……是了,饿不饿?又是金殿唱名,又是御姐夸官的。”

“你先让我喘口气吧。”

“好了,我多嘴就是。”

“是了,官家赏赐的都送到家里了?”

“那是……都摆在院里,我让贺客看着……”

“不要铺张……”

“作弟弟的怎还教训起兄长来了?”

兄弟二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章丘小步跟在后头看着章越一身绿袍官帽心中暗暗道,以后我也要这般。

不知谁道了一句‘状元公来了’厅堂中众贺客们都是起身……

灯火通明下,来章家的贺客脸上都带着笑容……

章越想随便一些,于是笑道:“章某来迟了,还请见谅。”

众人都是笑了,章越道:“今日三郎状元及第,方才已拜过祖宗牌位,如今最要紧要先谢哥哥嫂嫂。”

章实于氏都是笑着道:“不敢当。”

众人推了他们上座,取了一个蒲团来,章越当即向二人跪拜行礼。

章俞心道,自己辈分在场章氏之中可是最长啊。

他以为下面会轮到自己,哪知章越道:“次谢师恩。”

当即章越念及陈襄,章友直,郭学究等名字虚拜,又将太学的马直讲奉上座再拜。

章俞则被忽略了。

……

接着章越应酬宾客,欧阳发带着弟弟欧阳棐来了,曾巩来了,林希来了,王安国来了,吕惠卿也是到了……

还有苏轼苏辙也到了。

苏轼苏辙自闭馆读书后,苏轼与章越倒也见了两三次。苏轼喜欢章越的刻章,觉得十分精巧,简直巧夺天工,故来蒐集斋问章越定制了两个刻章,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自己的弟弟。

一来二去,章越与苏轼也有了来往。

章越见苏轼苏辙二人能来很高兴。

苏轼笑着道:“度之向你道贺了。”

章越满脸喜色道:“子瞻兄,子由兄,你们能来此,实在是太好了。”

苏轼笑道:“我是来与你道歉的。”

章越问道:“子瞻兄何出此言?”

一旁苏辙也是微笑,苏轼笑道:“昔子平状元时,我与人言道,子平之才,百年无人望其项背。如今有了度之,你说我这话是不是失言了。”

章越笑道:“子瞻兄言重了,以后我还要向贤昆仲讨教学问才是。”

苏轼笑道:“不敢当了。浦城章氏四年之内两度魁首,着实令在下与舍弟佩服之至。”

苏辙亦道:“度之兄殿试文章我看了,着实是才高八斗。”

章越笑道:“听闻两位此番要赴大科?”

苏轼苏辙都是点头。章越道:“听闻富公(富弼)韩公(韩琦)初游场屋时,穆修伯长谓之二公曰:“进士不足以尽子之才,当以大科名世。”

“贤昆仲此去,在下要瞠乎其后了。”

章越说得是富弼的一段佳话,富弼考进士时,考官道你区区进士及第不足以显名,要大科(制科)方可。

但是富弼已进士及第去地方任官,结果范仲淹立即派人去追富弼说京里有大科你赶快回来。

富弼回京后对范仲淹说,我从来没学过如何考大科。

范仲淹说,我都已经和众官员将你举荐给皇帝,同时给你备了一屋,都是大科文字,你去就学吧。

结果富弼果真考中的大科。顺带经范仲淹介绍,还娶了宰相晏殊的女儿。

章越这么说是指苏轼苏辙此番应大科,若是名次出色还在自己这状元头衔之上。

毕竟以北宋而言,进士几万个,但大科的不过四十几个,大科入三等的只有一人。

苏轼笑道:“皆是韩公,欧阳公,杨公三人推举,在下与舍弟亦不敢辞也,勉强一试罢了。”

三人说说笑笑,章越赶紧将章丘拉过来推荐给二苏兄弟。

章丘当然听过二苏的名字,也学个他们的文章,故而是一脸孺慕之情。

苏轼对章丘十分亲切喜爱道:“度之,你这侄儿有文魁之相,他日你章家怕是又要出第三个状元郎了。”

章越笑道:“切莫要夸坏小儿辈,溪儿,还不向两位问好。”

章丘依言行礼,苏轼见章丘懂事乖巧,当即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玉得玉佩放在对方手中。

章越连忙道:“子瞻兄,太贵重了,这可是你多年佩戴之物。使不得,使不得。”

苏轼笑道:“岂可白受这一声叔伯,再说我与你侄儿看着投缘,切莫推辞。”

苏辙笑了笑也解下腰间玉佩一并放在章丘手中。

这礼可是大了。

章越还能说什么,只好道老板豪爽大气六六六,让章丘收下这两块玉佩。

苏轼苏辙略坐了坐即是离去,章越当即出门相送。

至于一旁章俞始终看在眼底,等章越一走当即找了章丘说话,态度顿时变得万分的亲切热情。这一态度的转变令章丘一下子反应不及。

章越将苏轼苏辙送出门外。苏轼忽向章越问道:“度之有意赴大科否?”

章越一愣道:“这倒未有此意。”

苏轼道:“也是,倒从未听过有状元赴大科。度之文章经术都可称世人表率,你若不赴大科,于世而言终是遗憾。”

苏辙道:“兄长没有他意,只是敬重度之你的才华。”

章越笑道:“我明白,人生难得一知己,多谢贤昆仲如此看重了。”

临别之际,三人又依依不舍地言语了一番,透着惺惺相惜之意。

最后苏辙搀扶着苏轼登车,方才见面时始终以兄长马首是瞻,一直事兄长甚恭的样子。章越也不由感叹这兄弟二人的感情真好。

夜风微凉,章越目送苏家兄弟的马车消失在汴京街头。

苏轼兄弟走后,章越又送其他贺客出门。

曾巩带着弟弟曾肇前来,曾巩出门时突问:“度之啊,令侄儿我看其聪慧稳重,日后非池中之物啊。”

章越一愣,心道你们是来贺我的,还是看我侄儿的。

章越道:“曾编校谬赞了。”

曾巩笑道:“我看人不会有错,不知令侄许了亲没?”

章越心头如一万头羊奔驰而过言道:“尚未,想再读几年书再议。”

章越心道,难不成?你又看上了章丘?

曾巩笑道:“未进士及第前莫要议亲,我看得出来令侄前程似锦。如今他还是安心于科举之上,现在安排亲事怕是要辱没了他。”

章越心道原来如此,自己倒是误会曾巩了。

“多谢曾编校之言,我这就转告哥哥嫂嫂。”

曾巩点点头道:“很好,度之你果真没教我失望,我告辞了。”

说完曾巩与章越作别。

曾巩看着章越欲言又止,自己最先看好章越的,可惜最后二人确实无缘,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自己对这位少年的赏识之意。

章越看着曾巩似略带着些许遗憾而去。

其他人纷纷作别。

众人见章越得意而不骄,都是很是高兴,这般性子稳重才是大器之象,离别之时,一个个都忍不住称赞了一番。

临到了最后了,剩下章俞,杨氏,黄好谦,黄好义,吴安诗等几个自家人。

吴安诗与章实正聊得投机,杨氏和于氏挽臂相语。

黄好谦与苏轼,苏辙是同年进士,交情很好。方才苏氏兄弟来的时候,他们还聊了一番。

黄好谦之子黄寔今日也来道贺。

最后家里摆了一桌酒席,既都是亲戚来了还是坐在一起吃酒。章实,章越又让人请了郭林。等了郭林到了,众人方才开宴。

章越喝了数盏已是大醉,回房睡去了。

走到回房的路上,但觉夜色沉沉,竹影掠动,自己走在小径里方觉得有了片刻凝神自思的机会,得状元之喜悦也终于在心中慢慢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月至中天,这一日就要如此过去了。

人生不知再得意之时,又能如今日吗?

章越想到这里推门而入,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塌上,即沉沉睡去。

当夜章越睡了一大觉,梦中不知是真是假,仿佛昨日的状元及第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等睡到了天明,章越睁眼一看,却见窗边绿竹倚倚,清风拂动,想起昨日之事,不由觉得如浮光掠影般不真实。

章越直到目光落至官帽青袍上方才确定下来。

这真不是一场梦,我是真的中了状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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