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博士也是戏精

“我这可就是彻底地背叛师门了。”

冯啸辰喜滋滋地把王宏泰同意放人的消息告诉徐致远时,徐致远半是释然、半是惆怅地说。

半年来在滨海二化的实践,让徐致远深深地爱上这份工作。相比成天琢磨期刊编辑的口味,绞尽脑汁地把一个没啥意思的观点包装成一篇美仑美奂的学术论文,徐致远更喜欢这种能够直接与生产一线需求相结合的研究工作。工业生产中的技术问题,并不像高校里的研究课题那样追求理论高度,有时候也许只需要用到一些很基础的知识就能够解决,但产生的价值却是难以估量的。蒋宪宇他们或许是学术功底不够,或许是离开学术圈的时间太长,有些问题一下子看不透,徐致远作为在读的博士生,在这方面反而有更强的优势。

徐致远从小的理想就是要当一名科学家,他想象中的科学家就是能够发明一台新的机器以造福社会的那种人。读中学的时候,化学老师给他们这些学生讲过一些有关中国化工产业的事情,感叹中国的化工技术落后西方数十年,许多基础化工原料都要依赖进口。徐致远大致就是在那个时候,萌生出了要学化工专业的念头,并最终得以实现。

大学四年,硕士三年,然后又考取了国内化工界大牛王宏泰的博士生,但徐致远却发现,自己离着少年时代的理想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王宏泰在学术界的名气很大,在许多个学术机构都有兼职,行政事务繁多, 已经渐渐远离科研一线了。但也正因为社会兼职多, 王宏泰申请课题几乎没有难度,很多时候都是各种基金直接找到他门上,请他去申请。由于申请课题的门槛低了,王宏泰也就不再需要像最早的时候那样穷经皓首地去琢磨科研方向, 而是随便开个脑洞, 就安排手下的博士、硕士去查文献,写立项报告, 而且屡屡能够轻易过关。

徐致远上博士之后, 成为王宏泰最得力的助手之一,有大量的课题立项申请和结项报告都是出自于徐致远之手。客观地说一句, 做这些立项申请, 也是博士生培养的一个重要环节,徐致远正是在检索各种文献的过程中,磨砺了自己的科研素养,对于国际学术前沿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然而, 徐致远并不满足于做课题、写论文。中国学者在国际一流期刊上发表的论文越来越多,但对应领域的技术水平却并没有因此而得到促进。徐致远来到滨海二化现场,与蒋宪宇、鲍剑林等一线科研人员聊天, 得知化工设备领域里的技术进步, 大多来自于从国外引进的技术,以及工程技术人员们的研究,高校的研究与生产一线似乎总是隔着一些什么障碍, 有些坐而论道的感觉。

于是, 徐致远萌生了要到实践部门去工作的念头, 而不是如王宏泰过去给他设计的一样:做博士后,然后留校任教,用八到十年的时间拿到教授职称, 跻身国内一流学者的行列。

“我们也需要一流学者。”冯啸辰曾经这样对徐致远说,“我们目前的确还很落后, 但未来是要进入世界第一梯队的, 届时就需要有世界一流的理论来引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学习、模仿的道路。”

“这些事情留待我的师弟师妹们去做吧。”徐致远说, “蒋处长他们现在就迫切需要高水平的工程师,我虽然不敢自称是高水平,但至少能够发挥一些作用吧。”

“这对你来说,不是太可惜了吗?”

“不可惜啊, 我当初学化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

“那么, 你导师那边, 会同意吗?”

“这……”徐致远的脸以可见的速度阴下去了,他讷讷地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这次我导师派我到滨海二化来, 说好就是临时来帮忙的。滨海二化的项目完成了,我就该回去了, 导师那边还有一堆事情要我做,我的其他几个同门不太如他的意。”

“那怎么办?”冯啸辰笑嘻嘻地问。

“冯总,你能帮我去说说吗?”徐致远怯生生地请求道。

冯啸辰说:“我去说恐怕也不行吧,王教授派你到滨海二化来, 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同意的,现在我要把你长期借走, 而且还涉及到未来你的博士论文选题的问题, 王教授只怕不会同意的。”

“其实, 还是有办法的……”徐致远的声音低得都几乎听不见了。

待到听完徐致远的主意, 冯啸辰在心里笑了。学校里说到博士的时候, 往往都要加上一个“傻”字作为前缀,这位徐博士在工地上也是以憨厚著称的,可谁知道心里居然如此精明。话又说回来,人家毕竟是博士,智商钢钢的,平时显得傻,那叫大智若愚,如果你真的觉得博士不如你聪明,你就输了。

徐致远的主意,就是让冯啸辰以攻代守,先是威胁王宏泰, 说要通过组织渠道调他去实践部门,然后再答应只要王宏泰肯让徐致远去北化机, 就不走组织渠道了。徐致远在王宏泰手下做了两年博士, 太了解自己导师的为人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句古训, 现在几乎就是王宏泰的人生信条。

冯啸辰依计行事,王宏泰果然屈服了。他心里明白冯啸辰是在使诈,但也不敢冒与冯啸辰赌气的风险。他倒是不知道这个主意是出自于他的爱徒自己,还以为徐致远也是受到胁迫的,以至于在临离开滨海之前,还专门找徐致远谈了一次,对他百般安抚,徐致远发挥了深藏在骨子里的戏精才能,把一副委屈模样做得滴水不漏。

“放心吧,国家不会亏待你的。”冯啸辰在宣布了对徐致远的任用决定之后,拍拍他的肩膀说,“按照王教授给你设计的道路,你用十几年时间能够成为国内知名的化工学教授。现在你选择到生产一线去,我也给你一个承诺,十年时间,我让你达到百万年薪,国内百强企业的总工,出差起码是五星级酒店的待遇。”

徐致远笑了。在徐致远看来,冯啸辰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百万年薪或许只是随便说说,但良好的待遇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作为一名在读博士,徐致远对于年薪、五星级酒店之类的条件,还真是没有太大的感觉。

“其实,冯总,我更希望达到的目标,是十年之后我们可以不用再看池谷、勃朗他们的脸色了。”徐致远说。

冯啸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这也是吴部长、蒋处长他们的理想,对了,当年你导师去京城申请钌触媒课题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理想。”

“……”徐致远无语了,好一会,他才避开这个话题,问道:“对了,冯总,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这次您让人请勃朗、埃尔这些公司的技术人员过来,帮助我们说服阿根廷农业部。按理说,他们和池谷制作所的关系应当是更近的,可为什么会替我们说话呢?”

“你觉得呢?”冯啸辰笑着反问道。

“是不是因为他们想从咱们手上拿到更多关于钌触媒的技术细节?”

“不完全是。”

“那就是咱们采用了一些手段……”徐致远含糊地说。所谓手段,其实就是贿赂了,大家在背后也议论过这个话题的,而勃朗公司、埃尔公司的那些技术人员离开中国的时候,也的确是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冯啸辰摇摇头,说:“这些属于很常规的礼尚往来,说不上是什么手段。如果池谷要请他们去开会,同样会送礼品。”

“那么,他们为什么会帮咱们呢?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哈格纳面前说了一些话,已经超过正常技术鉴定的范畴了,有点……”

“有点在给咱们做广告的味道,是不是?”

“是有那么一点。”徐致远点头。

冯啸辰说:“这件事其实很正常,你看到勃朗、埃尔他们和池谷的关系很近,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之间是竞争关系。勃朗、埃尔都是欧洲老牌化工设备企业,池谷等一干日本企业算是后来者,但气势很足,咄咄逼人。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日本的化工设备企业在过去五年中,已经抢走了欧洲老牌化工设备企业至少10%的市场份额,在这种情况下,勃朗、埃尔他们还会把池谷当成是伙伴吗?”

“可咱们也是他们的竞争对手啊!”徐致远说。

冯啸辰笑着说:“咱们还不够格呢。咱们现在也就是大化肥还有一些竞争力,国产大乙烯还在建设,缺乏国际竞争力。勃朗、埃尔他们已经放弃了大化肥这种利润较薄的产品,主攻大型石油化工、煤炭化工方面的产品,咱们在这方面与他们并没有竞争关系。相反,我们有共同的对手,还能算是朋友呢。”

“我明白了。”徐致远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说,池谷制作所与勃朗公司有竞争关系,勃朗公司希望能够通过扶持我们,来拉池谷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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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98章 功臣赵辛未

徐致远的猜测没错,勃朗公司、埃尔公司等欧美企业之所以愿意支持中国搞出钌触媒合成氨工艺,的确存着让中国企业与日本企业互相竞争的心理,这样他们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日本是一个后起的工业国,在五六十年代的时候,日本与八十年代的中国相仿,也是依靠大量引进西方技术,以形成自己的装备制造能力。日本人的学习能力很强,加上劳动力成本低,很快就成为国际装备市场上的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开始蚕食传统上属于欧美的装备业务,其中也包括了化工设备的业务。

欧美都已经过了靠出大力、流大汗来赚钱的阶段,它们凭借着技术上的优势,干的都是高附加值的业务。它们卖出去的一套设备报价几亿美元,其中的原材料等支出连1/3都不到,余下的都是附加值,用于支付工人和管理人员的高薪以及股东的高额红利。依靠技术上的垄断,欧美国家的百姓能够过上轻松而富裕的生活,同时还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一干发展中国家的百姓,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起早贪黑地工作却依然食不果腹。

日本的崛起,从全球的利润蛋糕上切走了巨大的一块,让欧美企业感觉到了威胁。日本人的技术水平稍逊于欧美,但胜在成本低,具有物美价廉的优点。在美国市场上,日本汽车就是劣质廉价的代表, 但恰恰就是这种劣质廉价的汽车, 却抢起了许多美国老牌汽车厂商的份额,让它们陷入经营困境。

国际化工设备市场的情况也是如此,日本人最早做的化工设备比较低端,利润菲薄, 属于欧洲人已经打算放弃的市场, 日本人把这个市场占了,欧洲人并没有什么不满。可谁曾想, 日本人利用从低端市场上赚到的利润, 不断地发展自己的技术,逐渐把爪子伸进了欧洲人的餐盘里, 这就让这帮欧洲大爷感到愤怒了。

日本人的竞争手段非常简单, 那就是打价格战。日本虽然也已经是一个发达国家,但却是一个非常勤奋的发达国家,以至于“过劳死”这样的事情都是屡见不鲜的。欧洲的那些发达国家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发达国家,一天上六小时班, 夏季有一个月的假期,还有各种各样的福利,所以生产成本居高不下。

在没有日本人搅局的时候, 欧洲人把设备卖贵一点, 别人也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现在日本人跑来推销廉价设备,欧洲人如果还坚持原来的高价, 市场可就全被日本人撬走了。但如果跟着日本人一起降价, 欧洲企业能够拿到的利润就要大幅度缩水, 一干股东、高管、白领、蓝领啥的,都等着分钱,利润少了, 企业怎么向他们交代呢?

中国企业的出现,给了欧洲人一个启示。既然日本人能够来撬我们的市场, 我们为什么不鼓励中国人去撬日本人的市场呢?中国的劳动力成本更低, 如果在低端装备市场上和日本人干起来,日本人应当是会非常狼狈的。低端市场是日本企业的提款机, 一旦这个市场出了问题,日本企业就没有足够的资金来支持它们在高端市场上的竞争,欧洲企业就能够收复失地,重新回到吃香喝辣的美好生活中去。

不管其他企业怎么想, 勃朗公司、埃尔公司的高管就是这样想的。冯啸辰派人去与这些公司接洽,要求获得他们手里一部分合成氨关键技术的时候, 他们都是欣然同意的。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 那就是把中国培养起来,以便与日本展开竞争, 拖住日本人的后腿。

至于说万一中国发展起来了,像日本一样进军中高端装备市场, 争夺欧洲企业的市场份额,这个担忧在欧洲人看来是多余的。中国是一个如此落后的国家,怎么可能有能力挑战欧洲呢?

冯啸辰在慕尼黑的时候,曾与一些受雇于包成明的欧洲掮客聊过这个问题, 这些欧洲掮客都表示,在绝大多数欧洲人心目中, 中国与欧洲之间的技术差距, 起码隔着十几个日本, 中国要想发展到能够威胁欧洲的传统市场, 最起码也要50年吧。

50年以后, 谁在乎它洪水滔天呢?

这些话,冯啸辰没有向徐致远细说,他只是简单地提示了一下,徐致远倒是自己悟出来了。

随后的事情,便用不着冯啸辰亲自去操作了。哈格纳在中国考察了一圈,看了几处大化肥厂,其中有正在建设的,也有已经建成投产的。所有这些大化肥厂都是由中国自主建造的,运行情况良好,充分证明中国具备了独立建造年产30万吨合成氨大型装备的能力。在随后的设备招标中,中国企业以过硬的技术、良好的服务承诺以及低廉的价格,击败了日本化工设备协会,取得了阿根廷四套大化肥设备的订单。

在国家经贸委的主持下,阿根廷农业部与中国北方化工机械厂、新阳第二化工机械设备厂签订了合同, 由两家中国企业作为总承包商,为阿根廷建设四座大型化肥厂, 其中的合成氨工艺采用了中国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钌触媒工艺。

与阿根廷方面的合同签订之后,装备公司出面组织北化机、新阳二化机与国内上百家装备制造企业签订了分包协议,把数千台设备分配给这些企业制造。在承担分包任务的企业中,除了一部分国有骨干企业之外,还包括了大批如全福机械公司这样的民营企业。许多企业过去也曾为池谷制作所等日本企业做过设备分包以及海外安装工程的分包,具有丰富的经验,现在凭着这些经验从日本人那里抢走了业务,也算是徒弟对老师的挑战了。

曹志远所在的环球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在这桩业务中充当了提供信息以及帮助接洽的工作,冯啸辰没有食言,让北化机和新阳二化机给环球中心支付了一笔总计合1200万美元的信息费,这其中用了什么样的名目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曹志远因此而受到了中心领导层的高度评价,并终于被任命为中心副主任,不再是“享受副司级待遇”的处长了。

这桩业务中的另一位“有功之臣”便是赵辛未。在得知中国人利用半年的缓冲期搞出了一种新的合成氨工艺之后,内田悠便单方面中断了与装备公司的谈判,黑着脸返回日本去了。

谈判取消了,赵辛未也就没事情做了,冯啸辰遵守了“完璧归赵”的诺言,把赵辛未送还给曹志远,还亲自给他写了一份热情洋溢的鉴定,表示赵辛未在与日方的谈判中,忍辱负重,圆满完成了装备公司交付的诱敌任务,麻痹了对手,拖延了时间。

冯啸辰写的这份鉴定,让王根基很是不愤。依王根基的意思,中国企业拿下了阿根廷的四套大化肥,照着当初与赵辛未打赌的赌注,赵辛未应当在脸上画几个王八,一路走到装备公司来。现在王八还没画,装备公司还写鉴定表扬他,这算个什么事?

冯啸辰倒是豁达,他派赵辛未去和内田悠谈判,实际上是把赵辛未当成了一个盗书的蒋干,让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现在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想必赵辛未也明白了冯啸辰的用意,心里正在羊驼狂奔。在这个时候给他写一份积极的鉴定,相当于在他伤口上洒盐,效果远高于在他脸上画王八。小冯是个文明人,是绝对干不出在人家脸上画王八这种没品味的事情的。

冯啸辰写的鉴定并没有帮上赵辛未,因为就在赵辛未回环球中心述职的前一天,中心接到了一份匿名举报,声称赵辛未在与日方谈判期间与日本代表内田悠频繁进行私下沟通,收受日方礼物若干,泄漏情报若干,并曾有过与日方代表共同出入“某某人间”等娱乐场所的经历。

材料中叙述的事情有清晰的时间、地点,并附上了若干幅照片,由不得赵辛未抵赖。赵辛未看到这份材料的第一时间就懵了,因为材料上说的一些事情,当事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内田悠。他自己自然是不可能泄露这些情况的,那么是谁授意写出了这份举报信,还用解释吗?

赵辛未顾不上去问候内田悠的全家女性,他使出全身解数,努力向领导解释此事。他声称自己与内田悠的交往是出自于工作需要,甚至去“某某人间”也是为了迷惑对方而不得不舍身取义。天地良心,那一次他与那位美貌的服务员虽然在房间里独处了一宿,却是一直在探讨人生真谛,并无违法行为。

环球中心的领导们倒也通情达理,并没有因为一份匿名举报信就对赵辛未痛下杀手。赵辛未只是被调离了当前的岗位,到中心资料室当了一名副主任,分管资料翻译工作,也算是对得起他的专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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