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决定

何七如今身为吴安诗的心腹,他始终贯彻的唯有一句话。

那就是讨好他得罪不起的人,得罪他不必讨好的人。

章越,章直便是他如今得罪不起的人。何七想起当年在吴家书楼抄书时的章越,如今他早已非吴下阿蒙了。

那时候何七还觉得章越有些土气,愣头愣脑的,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他在太学时还传播过章越有‘曹孟德之好’,后来还帮王魁争名,想要打压章越。

章越又不似吴安诗那般颟顸,自不会与他化了干戈。

可是吴安诗的关系对何七至关重要。何七京中这边把揽说和公事,那边谋人钱财,巧取豪夺,甚至害在他手中的人命也有不少。

若没有吴安诗照拂,他何七立即便被人当作肥羊给宰了。

何七要紧紧抱住吴安诗的大腿,在章越面前谦逊地行唱了一个肥喏。

章越则点了点头道:“是何兄啊!”

何七连忙道:“章待制折煞何某了,小人不敢当此称呼。”

章越道:“我与何兄是布衣之识嘛。”

对这一幕吴安诗神色大喜,对章越说了几句好话,并且对章直却是更是热情,甚至少有的大为笼络。

章直是省元,如今还是王吕二家争夺的女婿,而王,吕,章三家与吴家都有姻亲关系,无论章直娶了哪个前途都不可限量,与他吴家的关系也会更紧密。

故而无论吕,王两家怎么争,他吴家最后都是稳坐钓鱼台。但吴安诗却更有自己的心思。

何七见吴安诗对章直这般,自也是十分殷勤笑道:“好一个少年郎君,真是英姿勃发,三国时的周郎见了也要自愧不如啊!”

章直则神色冷淡地点点头,一句话也不愿意与何七多说。

章越,章直与吴安诗见礼后走进了吴府,何七亲自给二人引路,直到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足足行了半里路才到了设宴之处。

章直第一次至吴府来,看见吴家的高门大宅不由是看花了眼睛。

章越看着吴家为这一次寿宴所铺陈的排场,但见树上都围了绸缎,踏入庭院后便闻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章越知道这是名贵的沉香,平日拿之一点用在室内熏香对于一般大户人家而言已是十分奢靡了,但吴家放在室外熏香,可知夸张到什么程度。

章越见这一幕不由皱眉,章直看章越的神色道:“似有些奢侈铺陈。”

章越道:“吴家家大业大如此倒是无妨,但你我切不可学,不是说今日,十年二十年后也是一般。”

章直点点头问道:“三叔,方才那人便是何七么?”

他知道一些章越与何七的过节。

“他是吴大郎君看重的人。”章越淡淡地道。

章直正色道:“三叔,这吴大郎君好生糊涂。孟尝君能得士?但王相公却以为不能得士。”

王安石的孟尝君传就批评孟尝君。

都说孟尝君能得士,但恰恰相反,鸡鸣狗盗之徒都能成为座上宾,那么贤士又怎么能与他们共处。

章直道:“这吴大郎君岂不知对小人假以辞色,君子也会对他不以为然。再说这何七,以三叔如今地位何必与这等小人和颜悦色呢?”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然也!阿溪,你说得对!”

“不过阿溪,君子态度有所分明固然是对的,但为官却不可以。咱们为官不可见人下菜碟。与人交往之中,要不树崖岸,应对任何官员之余,哪怕第二日你便要冒死上疏弹劾他,但在上疏的前一日伱都需对他和和气气的,切不可受之口舌,留下话柄。这话你一定要记住。”

章直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到了寿宴宴厅,章越见到了吴安持。吴安持低调随和,全无衙内习气,章越与他交情颇好。

至于女眷之处,十七娘与吴安持之妻王氏也是坐在一处闲聊。

王氏性子清冷,不得婆婆的欢心。而十七娘虽出嫁的晚,但不是嫡出,因此二人没有姑嫂矛盾。

这场寿宴自办得有一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王氏与十七娘说了几句,她听十七娘谈及这番气派,不由讥讽地道了句:“这未富贵先富贵的富贵不了,未穷困先穷困的穷困不了。”

“如今咱们吴家便是未富先富之象啊!”

十七娘听了一愣心道,哪里有这般说自己婆家的,难怪她不得母亲欢心呢。

不过话说得也有道理,自己父亲虽升任三司使,但摆出来的排场却是宰相般的,确实有些太过了。

从其女这番可知王安石是多么的骄傲。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如今是宰相,她自是有这个资格。

十七娘看了看左右然后对王氏道了一句:“嫂子低声。”

王氏笑了笑道:“我便是这般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自小被爹爹的宠坏了。我妹妹听闻性子倒是和缓,不可与我同论。”

……

这边章越领着章直拜见各方官员,能出席在吴家寿宴的官员官位都在章直之上,甚至不比章越低。

章直在地方时,与知州,路转运使,发运使有打有交道,但都是公事上的来往,对于私下宴会交际他都是不擅长于应对,甚至很少前往的。

但是章直跟着章越却发现了官员另一个样子。

比如官场上某个风传是道学先生的官员,但在私下里却言谈不羁,满嘴跑得都是鸟字。

章直随着章越不仅看到官员是如何的真面目,更要紧是在这样的场合可以听到一些‘真话’。

章直听着章越与他们聊天,深切地感受到什么是藏龙卧虎。

能身居高位者绝非侥幸。

大家都是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进士,但九成的进士只能为选人,一辈子不能为京官。

但这些打败了九成以上进士的官员,跻身至此的官员们又岂是都是靠关系上位的?

有时候他们之所以看起来平庸,之所以只会照本宣科的一套,是因为他们脑子空空,全无见识?

其实在私下场合他们所谈之言,无不是高屋建瓴,洞悉万千,只是平日碍于身份,很多话不能堂而皇之地摆在台面上说而已。

章直随着章越走来可谓大长见识。

章越不断为章直引荐官员,其中不乏大员要员,最后拜见了吴充。吴充见了章直非常高兴,甚至还差点动了亲上加亲的念头。

宴席之间,王安石,吕公著也是先后而至,二人都是坐了一会便走。

王安石和吕公著似约定好一般,绝不碰面。

王安石当然是最晚到的。

期间出了一个细节,当王安石到场的时候,吴安诗主动带着章直拜见了王安石。而之前吕公著来时,吴安诗却没有带着章直前去。

吴安诗此举的意思令章越不悦。

如今王安石与吕公著已是失和了。

吕公著为御史中丞后上疏反对青苗法,以及对吕惠卿的任用表示反对。

故而两个亲家之前,吴安诗显然是要更支持章直与王家结亲的事实。

但是此事却是犯了章越的忌讳。

章直到底与谁结亲,韩琦等人都与自己开口过,但唯独岳父吴充没有开口过,十七娘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章越还问十七娘呢,十七娘却道,这是你们家自己的事,我可不拿主意。

岳父也是顶尖的人精不开口说一句话。

自己老婆都懂得避嫌疑,那么吴安诗你在凑什么热闹?

没错,岳父下一步要升宰执,肯定是要取得王安石的支持。

但是章直的婚事毕竟是章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吴安诗来安排了?

章越今日带着章直来岳父寿宴,便是有让他最后下决心的意愿。

宴席散后,章越与章直一并离开。

二人喝多了,便一起出恭。正默不作声时,正巧听得隔壁有人言道:“章氏叔侄如今可了不得,连宰相,御史中丞都这般看重。”

“是啊,今时不如往日,麻雀也能成凤凰。”

“怎么?”

“当初二人是什么出身?旁支寒门而已,祖上三代都是布衣,如今竟也能与三司使,宰执联姻。这般攀上了高枝,这是什么世道啊!”

……

章直听了作色,章越却示意他不可高声。

等到这二人走了,章直恼道:“三叔,这亲我不结了。”

章越一脸平和地道:“有什么好不结的,不过被人说了几句话。”

“可是……”

“这二人有说错话吗?我们叔侄二人确实是寒门出身,三代以上都是布衣!”

“可是……”

章越与章直步出道:“今日这一盆冷水着实泼得好,免得你我二人以后便不知道天高地厚。”

“东晋时我最喜欢陶士行,因为他与我们一般也是出身寒门,但却能忍耐烦,终究作出一番事业,如今你我之机遇已胜过陶士行许多,何尝要抱怨许多?”

“今日这二人,便是提醒了我们,让我们不可忘了出身寒门。哪怕你我二人日后官至公卿,也是不可忘了自己出身寒微。若日后身居高位时,切记要善待当初与我们一般出身寒微之人,不可自负自傲。天下之事成之在敬在畏,败之在傲在狂。”

章直点了点头。

叔侄二人坐车回家时,章直对章越道:“三叔我已是决定与吕家结亲!”

(本章完)

第603章 天子幸学

熙宁二年的年末。

官家亲临太学幸学。天子幸学乃周时礼制。

在官家亲临太学前的一日,开封府,太学封禁了太学外一切出入。

太学生们动手打扫太学内外,至于开封府的兵卒则是围绕着太学扫洒街道,铺陈黄土。

在崇化堂后,内宦为官家设立了大次。

中书省派了数波的官员前来视察细节,并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的添加细节,并对细节进行整改。

之后太常礼院,御药监,御史台等又派人来巡查,以使合乎天子规格。

天子幸学是大典,章越因此操劳十几日,以求在这场大典中给官家及满朝文武留下一个好印象。

其中王安石及他党系的官员态度,令章越觉得尤其难办。

自章直与吕家定亲后,章越可以感受到王安石对自己本有好转的态度,这几日一下子变得急转直下,甚至可以用喜怒无常来形容。

章越也是觉得‘理亏’,谁叫大侄儿没娶了你女儿,等于我也落了你的面子。

吕公著如今已是站到了司马光的一边,也就是说站到了王安石的对头。

随着熙宁变法的继续,一场党争已是无可避免。

这绝对是一场比庆历新政更凶险的官场斗争。

话说回来,章越穿越前看了很多宫斗剧,权谋剧,如今觉得比较不靠谱。上层官场的斗争,其实阴谋诡计并不多,比如各种俄罗斯套娃的算计,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不是没有,而是很少。

高层的官场斗争反而是返璞归真,使用的大都是阳谋,都是大开大合,不给伱掖着藏着。

最后决定胜负的就是一个‘势’字。

故而这一次官家幸学,王安石等官员多半是有等抱着找茬,挑刺的心情,故而肯定要作个十成,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这也是章越从读书至作官以来一直的性子,不容人挑剔。你要如何让人不挑剔,那么自己事先要作好万全的准备。

在幸学前三日,章越便忙碌不停。到了前一日他就在太学中忙得一夜没睡,次日靠着参汤提神,为了这一场皇帝视学所应对的精力简直比当年考省试时候还要累人。

这对于章越而言,也是小半年主政太学的一次大考。

终于到了视察这一日,天刚拂晓,章越坐在椅上稍闭目养了养神,听得外头脚步声传来,便立即睁开了眼睛。

这时内宦入内禀告道:“章待制,陛下的车驾马上就要出宫了。”

不仅天子,连从驾的文武百官也是一大早就在宫里等候,随天子车驾前来视察太学。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走出门。此刻监丞直讲,以及讲师助教等人此刻都候在门外。

他们皆随着章越走到太学的大门之处迎接天子驾临。

等了一会,即从远远的地方听到隐然有鼓声传来。

此刻天光还不是那么亮,往日繁华的开封城此刻还处于寂静之中。

官家之所以要选在这个时候幸学,是因礼记有云,天子视学,大昕鼓徵。

说得是西周时天子视察太学,就是在太阳初升的时候,天子的车驾随着大鼓响动缓缓地抵达太学,从上到下都知道天子来视察了。

在言必称三代的宋朝,一切模式都是按照礼记上来的。但也不是全然,过去天子是要养三老五更于太学的。

天子视察太学时,要当众对三老五更行跪拜之礼。

但如今?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乾隆皇帝有一次突发奇想,说过去都有三老五更之礼,我打算恢复一下。

张廷玉听了直接反驳道,哪个大臣敢受之。

章越等人都是翘首以待,但见远处黄尘飞扬。

天子车驾未至,但御骑前导及卤簿缓缓走来,便足足行了两三里路。

随即天子车驾抵至,太学门前布下了陈设仪仗,然后王安石,司马光,吕惠卿等上百名大臣都是步行从驾左右。

官家从车驾上步出,这一幕日头初升,正好万道金光撒在御驾附近。

章越率领众官员都是山呼万岁。

官家头戴通天冠,甚是轻松地走下了车驾,看着章越等路旁迎接的学官点点头道:“不必多礼。”

到了大门,官家舍了车驾,改坐御马徐徐驰入太学,王安石,章越等大臣,学官们皆随在身后。

太学生们都是侯在道旁,一睹天子尊颜。

官家坐在马上看着远处太学的斋舍以及新修葺的讲殿,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官家先入大次之中稍作歇息,更衣之后便去正堂上进行释奠礼。

释奠礼也是释菜礼,在西周时便令学官祭祀先圣先师,那时孔子还未诞生。到了汉朝独尊儒术,孔子先被尊为先师,又被尊为先圣,于是释奠礼便是祭拜孔子。

而释奠礼一般是冬至时进行的,而官家选在冬至时来太学祭祀先师,这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儒家三礼,尊天地,尊祖先,尊君师。

官家至太学亲自祭孔子,表示自己是尊重儒家传统的,但连着如今的变法放在一起思考,便可以明白这一举动的意义。

释奠礼才是这一次幸学的重中之重。

释奠礼后,官家便看十哲画像。

官家临时出题,命随行的宰臣,翰林学士分别给十哲撰文。

官家也是乱点,王安石点了颜回,司马光点了子贡,但对于随侍在旁章越,他本没有资格。

但官家偏偏点了他,让他给子夏撰文。

章越等人依命一边思考一边撰文,这时官家又对下面的众太学直讲问道:“圣人幽赞神明,仰观俯察,始作八卦,后圣重之为六十四,立爻以极数,凡斯大义,罔有不备,而夏有《连山》,殷有《归藏》,周曰《周易》,《易》之书,其故何也?”

但见一名老者出首答之道:“回禀陛下,包羲因燧皇之图而制八卦,神农演之为六十四,黄帝、尧、舜通其变,三代随时,质文各繇其事。故《易》者,变易也;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连天地也;《归藏》者,万事莫不归藏于其中也。帝又曰:若使包羲因燧皇而作《易》

……”

官家听这老者答了不由大喜道:“卿果真是易学精湛,不知卿在太学任何职?”

对方言道:“回禀陛下,臣名叫周敦颐,受章待制之请如今暂在太学讲学。”

官家一听对方竟是周敦颐不由大喜道:“朕曾日以继夜读卿之文章,不意在此见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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