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一千一百二十二章985年「那是你我

——我在白沙天堂第一次看到他时,从未想过他会成为我一生的劫难。

那时,我只是一个见不得血的胆小鬼,被白沙天堂的精神污染弄得神志不清,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他却从黑暗中走来,沐浴着满身光辉,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他说,要送我回去休息,白沙天堂会逼疯我。

那时他的精神也不好,黑眼圈浓重、脸色苍白,可他却丝毫没有要回去休息的想法。

我错觉般地把他认作了妈妈。因为在我印象里,只有妈妈才会这么温暖。

「妈妈,人类是不是要毁灭了,我不要回去,我不能回去,我还要……给人类挣积分……」我嚎啕大哭着。

他的手指抵住了我的太阳穴。

「你已经疯了,回去吧。」

「妈妈不跟我回去吗?」

「我就不回去了。」他这样安慰我:「一次失败不要紧,去休息吧。调整后,你还有再来的机会。」

我应该一直在哭,泪水糊了他一身。

明明他的状态也很差,却要我先休息。那时世界上看好他的人并不多,许多人骂他做作、圣母、中二,说他仗着自己武力碾压,对其他玩家下手。

可这本来就是竞争类副本,为什么人们只指责他,却不指责率先对他动手的普通玩家?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世界上确实需要这种人。他们吃力不讨好,只要做了一件不符合人们期望的事就会被推翻一切功绩,好像之前的所有付出都是虚伪,而坏人只要放下屠刀就能成佛。

因为人们不相信有人能比自己高尚那么多,所以惯于对善人挑刺,渴望能证明其人品低劣,只要善人稍微不符合他们的三观,善良就能被批判成一场自我感动。

所以,我明白了为什么世界游戏中的善人越来越少、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越来越多,因为后者不需要经受挑剔的道德约束,也不会被施加虚伪的标签。如同劣币驱逐良币。

我枕着他的胸膛,错觉般的听到了他衣服里那颗砰砰作响的心跳。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千夫所指的局面下,十八岁的他依然执着于善。

他的手指抵住我的太阳穴,发动了泯灭。

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名为白沙天堂的地狱。

但我却没有回到主神世界,而是看见了一只红白色的大兔子。

老板兔说,我幸运地被选中了,我有机会成为特殊身份者。只要我答应,我就不会返回主神世界,而是去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种说辞,我在世界论坛冲浪时看到过很多。许多玩家都收到过老板兔的特殊身份邀请,大多数人同意了。

我也确实有不同寻常的地方。虽然我出身龙国普通家庭,但我几乎感觉不到恐惧与疼痛,医生说这是一种病。不过,当世界发生颠覆性转变,这种疾病居然成为了长处。

我思考了一会,还是不想脱离自己「翟星人类」的身份。毕竟如果我不是玩家,就无法返乡了。我想在一年后回家,而不是漂泊于世界之外。

有苏明安那样的人存在。在他的带领下,就算现在世界游戏的情况很糟糕,人类迟早能团结起来。就像我看过的动画片,虹猫即使被猪无戒打下悬崖,依然能得到蓝兔宫主相救,七剑合璧所向披靡,为什么巅峰九席就不能成功呢?九还比七大呢。

尚且十八岁的我,愿意相信心中洁白的高塔——人类之【善】。我相信,我们一年后会胜利。

我平静地说:「我有自信,如果我一直走下去,我肯定能成为一个强大的玩家。我相信人类迟早会团结,所以我拒绝。」

哪个少年没有做过动画片里的英雄梦。

我彷佛在这一瞬间回到了童年,我成了虹猫少侠,背对悬崖峭壁,身中蝴蝶镖,却仍气势如虹,勇敢直面这名为「主办方」的邪恶。

拒绝老板兔的这一刻,我假想我已然拔出长虹剑,剑光乱舞,将它大卸八块。这种幻想令我热血澎湃,抒发了我长久以来对主办方的愤恨。

老板兔却笑了,不在意我在想什么。它的兔耳恶劣地晃了晃,给我看了一段影像。

画面中,我的妈妈……一直叮嘱我要为人类挣积分的妈妈……在白沙天堂里疯了。她没有抗住无处不在的精神影响,崩溃了,最后死于夏洛阳。

这种san值副本第一次出现,联合团应对不及,医疗资源极度匮乏,只能优先供给上位者。至于我的妈妈……她被清空了积分,连休闲玩家都比不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看见她疯疯癫癫地走在主神世界的马路上,流着口水,呵呵笑着。昔日优雅美丽的母亲,竟如同一个邋遢的老妪。两旁的休闲玩家退避三尺,像看苍蝇一样看她,嘴里说着「白沙天堂回来的疯子能不能都关起来啊,伤到其他人了怎么办……」「要我说,就是联合团不给力……」

没有人关心失败的英雄,也没有人在乎善人之前的付出。

只是因为英雄沦为了普通人、只是因为一直致力于慈善事业的联合团逐渐开始应对不暇,人们就将其批判为一场作秀,贬斥他们之前付出的所有善良。

这一刻,我心中洁白的高塔倒塌了。

我知道,老板兔给我看见的影像,肯定偏向人性之恶。世上还有很多善良的人,它没有让我看见。但光是看到这些恶人,就足以让我感到手足无措。

……妈妈该怎么办?

……如果我就此回归,我也是一个被清零的普通人了。我是单亲家庭,没有可靠的亲戚,没有上位者朋友,我们的优先级肯定很低——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要怎么让她得到治疗?她很快就会脑死亡。

老板兔似乎满意于我的表情变动,它柔软的舌头吐出恶言:「亲亲的玩家……我与联合团的爱德华有所联络,你知道吧,就是那个高贵的王子,比你这种出身平庸之辈强上千百倍……只要他开口,救你妈妈就是一句话的事,她甚至会得到最好的关怀与治疗。这一切……只需要你点头而已。」

它太懂人性了。

面对这样的二选一,没有人能摇头。

我没办法摇头,我的脖颈像被冻住了,我的眼珠子疯狂摇晃着,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如果我摇头,那是一眼望到头的绝望结局。

爱德华只要一句话,就能拯救我一辈子都捞不回的母亲。而他这简单的一句话……竟然要我的一生前途去换。

我们在虚空中僵持了许久,拳头攥了又放开,我吼出声:

「——你到底为什么看上我!!」

「——你们到底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成为特殊身份者不可,为什么非要我远离故乡!!我是龙国人,龙国人有多么眷恋亲人朋友,你不知道吗?为什么非要我成为孤零零的异界旅客!我只想和妈妈一起回家!!」

我看到它的眼珠子动了动,光泽透出一股无机质的冰冷,它的神情虽然亲近,我却读出了极度的冷漠。

「亲亲的玩家,你要搞清楚啊……」老板兔的声音低了两个度:「不是我们不放过你,而是我们现在赐予了你救母亲的机会。否则,你应该知道你回归后,会面临什么。」

「混乱的统治、自私的利己冒险玩家、冷淡的逃避派休闲玩家、网际网路冰冷的看客。你的妈妈不会得到治疗,你只能望着她逐渐脑死亡。」

「让你面临这种选择的,不是我们,而是你的人类同胞——他们一开始就把你的路堵死了。是他们,放弃了你和你的母亲这种普通人。就算抛开联合团不谈,那些只顾着说闲话的人类……也不值得留恋吧。」

「是谁给了你重生,又是谁在嫌弃你的母亲?」

它的语声低沉,字字锥心。宛如一柄柄冰冷的刀锋,把我执着于善的火热之心扎得千疮百孔,心脏开始坠落。

我从来没有走出过这一天的噩梦。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在我脑中反反复覆回想,伴随着我心中那座破碎的洁白高塔。

虹猫被打入崖底,蓝兔宫主没有找到他。

我开始恐惧人性之恶,尽管我曾那么相信善。

——是不是只要停下爱,就不会被伤害?

——是不是只要保护自己,就不会被所爱之物重击?

我作出了选择。

我抛下了我曾经热爱的翟星人类——我不能再相信「善」。我不能把我母亲的性命作为赌注,去赌他们的善良。

我亲手打碎了我心中的白塔。

我答应了主办方。我的母亲很快得到了极好的治疗,我也孤身一人踏入了新的世界,脱离了玩家身份。

这是一个名为旧日之世的世界。

我不知道它会成为世界游戏的第几个副本,我离开前,世界游戏才走到第六个副本白沙天堂。

我在这个世界诞生于贫民窟,磕磕绊绊长大,十几岁时成为有名的冒险家。我用自己的足迹丈量大地,走访诸多城市,试图找到一分一毫故土的气息,哪怕只是相像也可以,能让我感怀一下我无法返回的故乡。

但是,没有。

虽然这个世界确实和翟星很像,有电脑,有电视。但终究不是熟悉的国度,也找不到过年的氛围。年末,我坐在窗前,自己给自己制作烟花爆竹,听着房檐冰柱下,花火噼啪噼啪响,花花绿绿的彩色映照在我眼中,恍惚中我好像回到了那个飘满元宵味的小屋,母亲端着红烧鳜鱼朝我走来。

这里和翟星太像了,像到一种令我恍惚的地步,但我非常清晰地认知——这里不是。

我永远也无法回归我眷恋的故乡。

好在,星空之上的叠影得知了我与主办方的关系,叠影对我很有兴趣。祂常常会给我看一些影像,是我母亲在主神世界的康复情况。我不知道祂是怎么弄来的,毕竟祂是高维者,应该能观测到世界游戏。

与叠影每月一次的交流,成为了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我渴望看到翟星那边的游戏情况,渴望看到我的母亲逐渐康复,渴望看到第一玩家变得越来越强……由于时间流速不同,就算我只是每个月看一次,也看得很流畅。

第七世界普拉亚,第八世界穹地……

时间渐渐过去,我的年龄变成二字出头。在我快看到第九世界时,叠影不给看了,祂说:「想再看到你母亲,就要帮我做事。」

我问,什么事?

叠影神秘一笑:「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只要你完成了我给你的任务,我可以让你和你的母亲平安团聚。」

我心中早已枯死的芽苗,在这一瞬间开出了千朵万朵的花。

如果这样,妈妈就不会一直在主神世界郁郁寡欢。我们能一起生活,一起过年,一起做烟花爆竹,一起吃年夜饭……她一直是想来找我的。

我没办法拒绝这个诱惑,孩子不可能放弃爱他的母亲。

我无法忍受一年结束后,我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祂太懂人性了。

面对这样的二选一,没有人能摇头。我答应了叠影。

……

天世代前3年,由于我在方圆千里是有名的冒险家。一个自称「旧神」的家伙来找我,希望我能成为他的合作伙伴,弄一个名为「千年计划」的东西。

我初见他时,就惊呆了——为什么这家伙长着苏明安的脸?

「你怎么长成这样?你没有自己的脸吗?」我震惊地问。

他抚摸着脸颊:「你何以理解,此为这世间最完美的脸。」

我有了兴趣:「那我们来玩一场俄罗斯转盘吧。你输了,你就要告诉我,为什么你是这张脸。」

可惜,我输了俄罗斯转盘,把自己赔了进去,成为了千年计划的主理人。

天世代0年,第三次世界游戏开始。这让我感到哭笑不得——我竟然在世界游戏里玩世界游戏。好在我是一个厉害的玩家,获得了极多完美通关。

第1125章 一千一百二十三章985年「那是你我

游戏结束后,神灵说,我们要进行一场百分之百真实度的千年模拟,模拟千年后的情况,并拓印为真实。

我参与了模拟,附身我的后世萧景三。

在千年后——旧日829年,我终于遇见了那位命定之人、那位我许久未见的善人、那座……最为洁白的高塔。

苏明安。

他来了。

旧日之世……是他的第十个副本。

我在《楼月国》邀请他线下见面,他却始终对我很警惕。

……

【「在我拾取完我的记忆前,我所走的每一条路,无一不是为了试探规则。」离明月说:「如果你害怕,速速离开国师阁。」】

【「哈,我会怕?」萧景三自语:「我会怕?明明都是一样的……」】

……

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

叠影命令我不许把我的身份说出去,我只能旁敲侧击,可惜苏明安很难听懂这么隐晦的暗示。

然后我忽然发现了网际网路上的乱象——竟然有人敢骂苏明安。我想起当年诺尔以一己之力反喷数万楼。于是我立刻效仿,我指使萧景三以旧日教廷副教主的身份,对着那些人一阵狂喷,果然没人再敢喷苏明安了。

……

【旧日教廷·副教主:@惊鸿飞。要你脱粉,要你回踩?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第一梦巡家?钥匙三元一把,五元两把,你配几把?】

……

我爽了。

我以龙国谐音梗骂人,不知道苏明安有没有看出来。

咳……「你配几把」,虽然没那么文明,但很谐音。

抛弃善良之后,原来能活得这么自在。

这些人并不是因为我喷得有道理,他们只是畏惧旧日教廷屠城的罪行,所以很快闭了嘴。

他们在「善」面前如此猖狂,仗着苏明安的善良,对他大喷特喷。却在我的「恶」面前瞬间止声。明明苏明安的实力还在我之上,仅仅因为他不会屠杀平民,他们就能这么指着鼻子骂他。

我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为什么世界会堕落至此。原来真是善人没好报,恶人更自由。

我心中,高塔最后的碎片,彻底沉入了泥土。

——我的理想主义破灭了,但那又怎么样?

……

后来我们在黑雾里相见,苏明安好像不喜欢我打造的旧日教廷。

……没关系,它迟早会化为你成神的食粮,这都是为你而建的。

……苏明安。你是最洁白的高塔。我心中的高塔倒塌了,但你永远不会倒塌。

我并不是多么喜欢苏明安。但他在我心中,已然化为了一个「高塔」的符号。如果他倒塌了,我这么多年的人生坚持也会瞬间倒塌,我曾经的理想主义会成为一场笑话,所以我会竭尽全力维护他的高洁。

他是我新的白塔。

他是我对人类最后的「善」的信任。

副本第七天,他送了我一个黑鸟雕塑,工艺粗制滥造。我本来不放在心上,却瞥到了黑鸟雕塑底部的文字。

……

【龙国制造(made inhina)】

……

——这是我离乡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故乡的文字。横折撇捺,是我心中永远最美的字型。我差点以为,我再也看不到这种方块字了。

我渴望地接过来,擦去灰尘,将它拥入怀中。这一瞬间,我彷佛嗅到了故乡的气息,元宵与爆竹的气息在我鼻尖缭绕,我几乎想要落泪。谁能够理解一个游子看到故乡文字时,刹那间爆发的心情。

我将黑鸟雕塑放在我的胸口左口袋,它成为了我的另一颗心脏。

我坚定地想——一定要见到我母亲。除此之外,我也要竭尽全力帮助苏明安通关。虽然我回不去了,但他一定要回家。

好人要得到好报。

至于手染鲜血的我、不再相信善良的我……我要让他永远保持洁白。

然后,叠影终于给了我任务。

——【杀了苏明安】。

宛如晴天霹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祂。再度面临了那种「二选一」的困境——为什么非要让我做这个选择呢?为什么非要我在母亲和其他之间作选择呢?

叠影只是笑着,好像乐于见到我的挣扎。

「我拒……」我的声音细如蚊呐。

「再仔细想想,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叠影笑了,看出了我的言不由衷。

「不行,苏明安是善人,善人要有善报。我不能用恶意去对待他……」我说。

「是吗?那你就发誓啊,发誓把你的一生都献给苏明安。让你的母亲给你的理想陪葬,她可撑不了多久,你可以决定你母亲的命吗?」叠影嘲讽道:「给你一点时间,你回去好好想想。」

我无法再崇尚理想主义了。

我即将沦为我最痛恨的人——对善人动手的恶人。

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那样光辉耀眼,他化作的高洁白塔……诱惑了我。以至于我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竟是我最期待的时刻。

以主理人的身份,向苏明安宣誓效忠时,我全身都在颤抖。明明这是我最渴望的时刻——我见到了他。但却让我最恐惧。

我在战栗啊。

「我真的要杀了他吗?」每次看到他,我都反复想着:

「为什么……拉动这个电车杆的人……又成了我?」

「为什么我自始至终都处于悲剧而被动的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要杀苏明安?」

其实,只要我拒绝叠影,善人就得到善报了——苏明安在白沙天堂的善良,让他得到了我的「善报」,让我不舍得杀他。

但我如果拒绝叠影……

我的母亲,是由于爱德华的一句话得到了救助资源。而苏明安在第九世界杀了爱德华。爱德华一死,他身边的人都被清算,连我母亲也在内。哪怕那些上级不要她的性命,她也不可能继续接受治疗了。

我试图求助苏明安。可叠影却告诉我,就算是苏明安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要我敢背叛,母亲就不可能平安。

我终于体察到了命运的黑暗。

它兜兜转转,从头游到尾,从尾游到头——我为了救母亲,打碎了我心中的白塔,沦落到这个世界。我想回报苏明安,让「善人得到善报」,所以将他视作第二座白塔。但苏明安杀了爱德华,我为了救母亲,就要亲手让「善人得不到善报」。

……凭什么。

……凭什么……就因为他善良吗。

我的眼眶如同干涸的沟渠——我一时在想,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种事?为什么我没有在白沙天堂的那一夜就彻底死去呢?

为什么兜兜转转——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对善恶的衡量——还是让我沦为了一场彻彻底底的笑话?

我喝了很多桃花酿,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星空。恍惚之间,我彷佛看到了那座洁白的高塔。他披散着漆黑的发,眼眸如永恒的黑曜石,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朝我走来。

光晕镀在他的手掌之上,他彷佛捧着一颗小小而美丽的蓝色星球。

我试图伸出手,可他避开了,他依然捧着那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没有看我一眼。也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病娇类n。

明明在这二十几年,我一直渴望见他。他可能都忘了白沙天堂那夜瑟瑟发抖的胆小鬼——但我从未走出那一夜。   我不断地描摹他的样貌、他朝我伸手的样子、他白大褂里砰砰作响的心跳……我生怕时光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我会忘了白塔。

现在,我需要在白塔与母亲之间作选择了。

现在,我需要在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作选择了。

现在,我需要在善与恶之间作选择了。

最善良的我,会是什么样。

最邪恶的我,会是什么样。

我把很多东西丢了。

我把小时候的我丢了。

——我成了那个在悬崖峭壁前,向少侠虹猫砸出流星锤的猪无戒。

……

我忽然明白了那时老板兔为什么会选中我。原来是为了这一刻,让我成为他的障碍。

我心中的白塔,他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

而我只是他脚下丑陋的泥沙。

……何其恶劣啊。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虹猫少侠。

……

「——叠影!你把我带走吧!用我的命换他的命,用我的命放他自由。求你了啊——」

「侵略旧日之世,夺走这个文明,怎样都好——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萧影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站在旧神宫的烈火之中,朝着星空之上的叠影大喊。

他以最卑微的姿态,请求叠影放过苏明安。

他已经做出了所有努力,拼命抗衡这残忍的「二选一」。原本叠影要求他【亲手杀了苏明安】,但他抗拒许久、以死相逼,叠影才把任务降低为了【炸毁旧神宫】。

他已经做到极致。苏明安只要向前走,就不会有任何阻碍了。

怜悯、爱恨、理想、善良……都已经被他丢掉了,他已经变成了十八岁的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为了母亲与故乡,他变得满手鲜血、阴郁寡言,早已不是对着主办方义正言辞质问的那个少年。

他没有死亡回档,不可能两全其美。在妈妈的命面前,普通人根本没法选择。换作同龄人,大概率也和他选择无差。

——扔下爆炸物,妈妈能活。

——不扔爆炸物,妈妈就死。

没有任何余地。

耳朵嗡鸣一片,烈火焦灼声、废墟倒塌声、热浪扑打声……他望着天空之上的苏明安,心中疼痛得快要裂开。

「苏明安,我……」他想说出自己的痛苦。

……

【萧影拿出一座黑鸟雕塑,他将它抵在自己额头,低低笑了,说着晦暗不明的话:】

【「……明明我们才是一样的……苏明安。」】

……

【秦将军望着苏明安,视线之幽怨,与萧影如出一辙——都是一种思念许久的眼神。】

……

思念已久。

我对你——对你这座理想的白塔——对你这位我人生中的英雄——思念已久。

看见你,我像是看到了我最热切的理想的化身。

「苏明安,我真的很想念……」他想说自己遭受了多少痛苦。

他想说自己回忆了白沙天堂那夜多少次。

他想说自己有多么渴望见到他。

可高洁的白塔俯瞰着他,目光冷漠而锐利,几乎让他丧失了言语。

——悬崖之上的少侠,拔出了长虹剑,俯瞰着。

「你是我……」少侠开口。

少侠的眼神里满是陌生。

萧影的瞳孔睁大,满腔冷气灌入他的咽喉。

他几乎感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只要一道冷风,就会坠入悬崖。

「……最无法原谅之人。」

「萧影。」

长风吹来。

黑鸟坠入悬崖。

……

【「坏人是什么,理想是什么。」】

【「它们之间是对立关系吗?我为了理想,成为了坏人,是我的错吗?」】

【苏明安不说话。】

【萧影忽然掀开被子,面对着他:「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哪个重要?神明……不,天使大人,你能告诉我吗?」】

……

——程序正义,结果正义,哪个重要?

——坏人,理想。这两者是绝对的对立关系吗?

动画片总会告诉他,邪不压正,坏人的理想一定不会实现,好人的理想一定会在大结局实现。

于是他为了好人能实现理想,变成了坏人。

但为什么……

为什么四个世界过去……苏明安变得如此看重身边的同伴,甚至胜利在手,苏明安却不愿意向前走?

萧影只是隔着直播间屏幕看过苏明安。那时他以为,苏明安只需要完美通关,牺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但他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也只是苏明安愿意展露的形象。

他和那些高塔之下的人类,没有区别。

黑鸟雕塑落到苏明安手里,他的视线落在萧影身上,一瞬间明白了萧影从何而来。

五具尸体随着傀儡丝,摇晃在身后,陪他一同望着这件粗制滥造的黑鸟雕塑。

「龙国hina)。」苏明安轻轻念了念这行文字。

「……嗯。」萧影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那是你与我的……」

「共同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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