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反骨

“要问,就自己去问。”

剑圣看着刘大虎说道。

“爹……是他们让我来求您。”

刘大虎有些委屈。

“陈大侠当初来找为父时,给咱家挑水劈柴,所求,不过是为父指点一二罢了;

求剑,也是求学求知的一种,你既然心有疑惑,没可问的人也就罢了,眼前既然有,为何会羞于去问?

没无畏之心,安能成无畏之道?”

刘大虎被剑圣说得面色发红。

帅帐外,陈仙霸和郑蛮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都有些悻悻。

这件事,还是他们撺掇刘大虎去找的剑圣。

“爹,我是怕问了不该问的,会被王爷怪罪。”

剑圣没好气地瞥了这个继子一眼,道:

“他会因为你问了一件事儿就将你军法从事?就会砍了你?”

言外之意,你爹的面子,这么不值钱?

这是大家都懂得潜规则,可问题是,刘大虎一直不愿意去承认这个潜规则。

少年郎自有少年郎的骄傲;

剑圣摆摆手,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刘大虎只能走出去。

陈仙霸伸手拍了拍刘大虎的肩膀,道:“罢了,咱自个儿去问吧。”

亲卫,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他们仨,其实是负责王爷帅帐内外的事务,按照后世的说法,相当于是勤务兵。

眼下,月明星稀,大军在此宿营,此处距离三山关已经不远了,前军那边,说不得已经开始交锋了。

可中军帅帐,却依旧不紧不慢的样子。

陈仙霸一挥手,

刘大虎带着新泡好的茶进来,郑蛮端着洗脸水跟着,陈仙霸进去后,则开始添帅帐里的灯油,一切,都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王爷斜躺在虎皮毯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大军分为三路,自己所领的这一路又分为了前中后三部,故而此时王爷倒是没太多案牍需要处理。

书,是在赵国皇宫找的,里面记载的是赵国历代皇帝的隐私;

这应该是王室的大秘密,但赵国王室却一直有人专司记录,不过肯定不可能公之于众的,只有历代赵王可以翻阅看看自家祖宗到底做过些什么事儿。

国事、外教、朝政什么的这类王爷都直接跳过了,专挑隐私来看,里面不乏扒灰的部分;

看得正津津有味着呢,却忽然发现这仨做完了事情后居然没走。

放下书,

郑凡看着这仨。

陈仙霸先一步跪伏下来,行礼道:

“王爷,属下对此次行军有一事不明,不知该不该问。”

刘大虎和郑蛮两个也都跪伏了下来。

这仨,都是立志想要当将军的。

刘大虎还需要成长,郑蛮从小到大狼性就足够,至于陈仙霸,其功勋和能力,现在外放出去当一参将都绰绰有余了。

仨都很有上进心,平日里跟在王爷身边也是在尽力揣摩和学习;

毕竟,

军中人尽皆知梁程将军和金术可将军,都是王爷一手调教出来的。

但军中又有规矩在,有些该问,有些又不该问,哥仨实在是有些拿不住,就是脾气最暴躁的陈仙霸在王爷面前也一直温顺如鹌鹑;

故而,他们先前是鼓动刘大虎去请剑圣来问,毕竟平日里王爷和剑圣之间的关系他们也看在眼里,

最重要的是,

剑圣似乎经常在王爷身边问东问西。

但剑圣问事情只是自己想问,他还不至于要帮这仨小子来请教,再者,这也不符合规矩,他去问了郑凡再回过头教他们,这叫什么事儿啊?

“问吧。”

见王爷答应了,哥仨都松了口气。

陈仙霸开口道;

“王爷,属下得知,当初宜山伯想要提前设伏吞并掉三山关出来回赵国国都的那支兵马时,三先生是按照王爷您的吩咐制止了宜山伯。

那为何现在,待得那支兵马返回三山关后,我大军如今又要去攻打它呢?”

人家在野外时不打,为什么要等人家回关内后再打?

这,岂不是脱裤子放屁,不,是脱裤子特意踩起高跷来放。

郑凡的指尖在帅桌上轻轻敲了敲,道:

“因为本王事先没料到,赵国都城居然自己开门投了,这对本王的原本的布局,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有时候,你的对手忽然间变得很菜,不用着急高兴,因为你的节奏很可能也因此被带坏,看似是你占到了便宜,但接下来,可能会陷入无措。

郑凡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赵国,蕞尔小国,若是没有身后大国的干预,燕楚乾三国,任何一方想灭它,都轻而易举。

这赵国都城,对本王而言,也并没有那般足以看重。

本王原先的计划是,三路大军,以游走劫掠的方式,一方面给梁地的乾楚联军制造压力,另一方面我军也可以寻找破绽。

一如江湖上的那种假把式高手过招,喜欢绕圈圈走好几道,本质上,差不离。

就像是下棋,本王已经落子了,就该轮到他们接招了,然后,本王才好见招拆招。

为将者,千里独行,喜用奇兵,这是能力,本王年轻时,也喜欢干这种事,但那时本王只是王帐下的一名将领而已。

为帅时,当思虑全盘;

李富胜可以输,输了,大不了局面被动;

本王要是输,局面就得崩盘。

这个道理,你们得懂。

最近不懂的那位,姓年,现在在京城皇宫里当太监。”

哥仨一起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郑凡继续道:

“一开始没吃掉那支三山关的赵军,是因为没这个必要,反而会打乱本王自己的节奏;现在,本王拿下了赵国都城,那名姓关的三山关守将自立为王了。

他的家眷,其实还在国都,已经被看押了起来,但据说,他还有外房,也就是还有私生子,而且,其年纪,也不算很大。

最重要的是,在我大燕军队大军压境的前提下,他敢直接自立为王明火执仗地与我大燕为敌,必然是有所依仗的。

再者,他当初驻守三山关时,曾主动配合乾楚联军围歼虎威伯,这意味着其人和乾楚之间,有着很深刻的联系。

想来,

是赵国国都所发生的事儿传递到了梁地。

那位姓关的将领,自立为王,是得到了保证,他有了底气去搏一搏这龙椅上的富贵。”

刘大虎在消化王爷的话,

郑蛮在思索,

陈仙霸则猛地抬头,恍然道:

“王爷一直以来都没在意那支赵军,王爷的目的,也不是那支赵军。”

郑凡看着陈仙霸,

按理说,

此时他应该露出欣慰的笑容,赞叹一番孺子可教;

但可能是自己“小人”做久了,亦或者是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太大了,更可能是当初的自己在靖南王面前时,差不离也是这种“惊才艳艳”的形象;

眼下看着陈仙霸,

就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

只不过,自己当时是有梁程在开小灶,甚至可以提前押题背答案,而陈仙霸,却完全靠的是自己的天赋。

这个燕地渔村走出来的孩子,他真的天生就是当大将军的料。

陈仙霸自然不晓得面前王爷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继续兴奋地道:

“这就是王爷您的见招拆招,那位自立为王,王爷顺势命宜山伯率前军攻打三山关,王爷再亲自率中军跟进。”

陈仙霸说着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帅帐前的地图上,手指着三山关前的一处位置:

“我军现在就在这里驻扎,继续向东,就能到三山关,但属下认为,王爷您压根没打算从这里去三山关加入战局,而是打算明日起,从此地绕后。

我军以骑兵为主,脚程上可以比乾楚联军更为缩减时间,而王爷您,最擅长的就是骑兵大迂回的作战。

三山关处,必然是乾楚联军的兵马,他们打算趁着我军进攻三山关赵军的契机,对我军进行一次反伏击。

而王爷早早地洞悉了他们这一招,这是以宜山伯的前军为诱饵,我中军为后手,绕后三山关,堵住乾楚联军这一部的退路,在前后夹击之下,彻底吃掉这一部乾楚联军。”

陈仙霸越说越兴奋,

甚至还伸手在三山关这块区域不停地画圈,

“三山关是赵地和梁地之间的纽带,拿下这里,吞掉这支乾楚联军的兵马,梁地的西大门,就此向我军洞开。

梁地之防御,由此而出现漏洞。

届时,

乾楚联军坐视这漏洞不理,我军即刻由此渗透进梁地,一举化被动为主动,只要缠上去,乾楚联军其他诸部,至少有一半,就完全失去了撤出梁地的可能,可谓是堵住了其退路。

若乾楚联军想要堵住这个窟窿,就必须集结其他几部,来强行逼退我军;

但那时,其其他方面防务必然空虚,我左右两路大军,可从魏地、齐地顺势切入梁地,再来一次更大规模的三山关之战,一举将乾楚联军覆灭在梁地!”

“啊!”

说完这些后,

陈仙霸长叹一口气,

道:

“王爷,属下后悔来您这里当亲兵了。”

“手痒了,想单独领兵出去打仗了?”

此时,平西王正默默地抽出一根烟,还处于“消化”过程中的刘大虎本能地起身用火折子帮忙点烟,却发现王爷手中的烟在微微颤抖;

刘大虎“会意”,

将王爷的烟拿过来,在自己手背上敲了敲,这还是出南门关时,天天教给他的细节。

陈仙霸闻言,摇头道:

“因为我发现,王爷的兵法,我这辈子可能都学不完,不学又不甘心,没学完,又不愿意就此离开。”

这马屁拍得……

可你也能瞧出来,这孩子说这话时,是诚心诚意。

这孩子,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有大气运的。

渔村里的老儒生,放着正儿八经的镇北王世子不去勾搭,一门心思地在他身上,可以想见,在老儒生看来,此子一旦长成,其成就,不会比王府世子低;

其自身,又有极强的武道天赋,同时又兼具兵法天赋;

这,不由得让郑凡想到了老田,一个,世人眼中的大燕军神。

“无妨,兵法,还是得多参悟和亲自练手,以后,有的是机会。”

犹豫了一下,郑凡还是没说出让其亲自领一小部借此机会下下场的话。

不是舍不得,不是担心其快速成长,

事实上,

这种大方地给机会,更像是一种捧杀。

你去冲锋吧,

你去陷阵吧;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陈仙霸再天赋绝顶,也没当初自己身边那七魔王的配置,提前放出去,说不得就夭折了。

“是,王爷,属下明白。”

“来,仙霸,到本王跟前来。”

陈仙霸虽然疑惑,但还是很听话地走过来。

“再近一点儿。”

“弯腰。”

“再低一点儿。”

“脑袋凑过来。”

陈仙霸近乎跪伏在王爷跟前,

平西王伸手,摸了摸陈仙霸的后脑。

而后,

又摸了摸。

“行了,下去吧,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大可直接问。”

“谢王爷!”

问完了心中疑问,又得到了来自王爷的承诺,陈仙霸极为高兴地带着刘大虎和郑蛮离开了帅帐。

郑凡在帅桌后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他忽然觉得有些发闷,想出去透透气,可刚走出帅帐,就看见剑圣站在外头,冷不丁的,郑凡被吓了一跳。

“怎么都不出声呢?”

郑凡有些埋怨道。

剑圣开口道;

“刚在你隔壁帐篷里,龙渊察觉到你散发出来的那一丝……杀机。”

“嗯?”

郑凡有些意外。

剑圣则开口道;“想来,不是对我家大虎的。”

“你想哪儿去了。”

剑圣却道:“要真是对我家大虎的,我得该多欣慰啊。”

“我的格局,没那么低。”郑凡说道,“但我又是个常人,偶尔的情绪流露,不也很正常么?

就像是在街面上看见美人,人长得美,我就多看几眼,但也就局限于多看几眼罢了,还不至于没格调到去强抢民女。

就像是那位赵国王后,哦不,现在的太后,那身段,啧啧,可我不也一根手指都没碰么?”

剑圣看着郑凡,道:

“三先生有次和北先生吵架,我听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你刚刚的话,多了些。”

“你忽然跟我说我流露出了杀机,让我有点慌呐。”

“所以,到底是戳中了心思?”

郑凡没回答。

“你马上就要有孩子了,而且还是两个,总不可能,两个都是闺女,有了儿子,就不一样了,如同当年的田无镜那般。

你杀了赵九郎,是因为赵九郎当年做了那件事。

但你现在扪心自问,你是否也会担心,日后成长起来的陈仙霸,会成为另一个……现在的你?”

“我很局气的。”

“我知道。”

郑凡干脆席地而坐,

道;

“人本身就是矛盾的产物,我欣赏陈仙霸,也希望能带好他,还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剑圣挑了挑眉毛:“哦?”

“我不怕他陈仙霸像我,我怕他,不像我。”

剑圣闻言,若有所思,随即,微微颔首。

郑凡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继续道:

“老虞,你我亲如兄弟。”

“过了……”

“你应该懂我,我郑凡,向来对什么礼法祖制皇权规矩是打心眼儿里不屑一顾,但对老田,我如何?”

剑圣笑了笑。

若是陈仙霸日后能像平西王对待靖南王那般对待平西王,确实没什么好顾虑的。

“还有,你说你察觉到了一丝丝的杀机。”

“是。”

“不是我怕什么此子日后脱离我的掌控,也不是担心我儿子以后制服不了他,你说的这些,我其实都没考虑过。

我当时,

可能只是对他,

有那么一点点的嫉妒。”

郑凡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对着明月;

“看见他,就想到当初的我,让我觉得自己……”

剑圣开口道;“其实,你年纪不算大。”

郑凡却摇头道:

“老了。”

剑圣没陪着一起坐躺下来,而是继续站着,道:

“我觉得,可能是一直站在后头的原因,下次,你可以再亲自上前冲一冲,兴许就能感觉到自己又变得年轻了。”

“不不不,你不懂。”

“我不懂?”

“坐在后头,感慨一声自己‘老了’,其实是一种情绪上的感慨和……享受。”

“呵。”

不知怎么的,剑圣脑子里在此时想到了那位力先生常喜欢说的那仨字。

那仨字,有时候搁在这位王爷身上,是越品越贴切。

“还有,我如果上前冲锋了,你儿子作为我的亲卫,肯定会跟着我一起冲,到那时候,你是先保护你儿子还是先保护我?”

剑圣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儿子。”

“你可以稍作沉吟再回复的,不用这么急。”

剑圣摇头道:“犹豫了,就怕你误会。”

“嘶……”

郑凡指着站在那里的剑圣,

道:

“老虞啊,你真的不像以前的你了,怎么变得和………”

“怎么不说了?”

“不想说了,也怕你误会。”

郑凡拍拍屁股,站起身,

道:

“睡了睡了,明儿就得开始赶路了。”

说着,

郑凡转身,又看向剑圣:

“你刚说完太久不冲杀于前,没了青春,但实则是若是遇到顺风局,我懒得上去得瑟了。

但凡还需要我领着王旗亲自压上的,都是最为凶险紧迫的局面。”

“所以,我们的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怕他们难打,毕竟可是赢了李富胜的。”

郑凡摇头:

“不,我是怕他们不经打,没嚼劲。”

(本章完)

第841章 靖南军,威武!

三山关,关如其名,三山堆叠,一关为系。

哪怕是天下公认地形之利第一的雪海关,实则也是连带着周边天断山脉一连串的军堡军寨所组成的防御体系。

这世上,但凡是人建造的军事城池关卡,就基本不会存在那种想象意义上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格局;

当然,你可以选择绕过去,但你的粮道你的后路就会留下一把锋锐的刀子,随时都可以反刺于你,让你从一开始就陷入到被动。

三山关的地利就建立于此,乃赵国梁国之间地势最为险要之处,易守难攻。

关隘是其一,另外,关隘之外的山头山坡上,也立下了军寨,攻方就得仰面进攻,可以和关隘本身互为犄角作为呼应。

想破关,就必须得拔除这山头上的军寨。

此时,

日头刚刚升起,

大燕宜山伯陈阳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有米有肉还有咸菜和酱,在陈阳身侧,有一大群士卒。

这些士卒普遍精壮,甲胄兵刃全部堆放在一旁,大家伙正在用早食。

平日里士卒吃的可以差一点,但在战时,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和将就,能有多好的条件就必须给予多少的条件。

没真正长期做过体力活的公子小姐,是不会懂得一天该吃些什么才能保证自己持续到晚的力气和精力,肚子里没油水儿没盐,就像是没个压箱石,走路都能不稳当。

而厮杀,远比纯粹的体力活儿更为疲乏人,因为这里还伴随着高度的精神紧张,消耗,其实更大。

早食得吃得饱饱的,毕竟战况多变,天知道下顿饭,得什么时候才能吃得上,甚至,有没有下顿饭还很难说。

周遭,有一群其他士卒负责盛饭、送水,虽然都是袍泽也都是丘八,但大家伙都是心甘情愿地伺候着他们。

陷阵之卒,乃一军之矛尖,在军中,享受着最好的待遇以及最高的崇敬。

有一个细节就是,这些人进食时,不是完全坐着的,而是踮起一只脚蹲着的,且兵器全都放在自己的左手边;

外围的,基本都呈一种椭圆面向格局,这意味着哪怕在进食时,他们依旧保持着一种戒备。

这些丘八平日里在红帐子内算账可能都算不准,几杯马尿下去被当冤大头宰也丝毫不觉得奇怪;

但是在战场上,这氛围一出来,大家伙就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一种本能状态。

这就是精锐的气息。

其道理,和平西王爷在家,每天在吃喝上和睡觉上,总得追求点仪式感否则吃不香睡不熟,可一旦到了战场上,嘛毛病都不见了一样。

陈阳的义子陈雄就坐在陈阳的身侧,也端着碗在进食。

“父亲,孩儿听说平西王爷的晋东兵马在作战时,早食、午食以及晚食都是有严格的标准的,大家伙吃得都一个样。”

因后勤方面靠劫掠赵地地方作为补给,所以现阶段燕军倒是不缺粮食,但也是有什么就吃什么;

而平西王府,早在盛乐城时,就已经在建立严格谨慎的后勤补给体系;

现如今,大军出征,补给所需更是有了严格的章程,不是让前方军寨里的士卒就地取材灵活发挥,而是王府下的各个作坊和铺子产业,早早地就将军粮制作成半成品再往前线输送。

这一来极大地提升了补给效率减免了损耗,二来也能尽可能地提升前线士卒的军需水平;

且这种“标准”化的流程,自吃穿住行上体现出来后,延伸而出的,是一种对秩序和纪律的追求,可以反补于军纪。

但想做到这一点,很难,你得有属于自己的一整套后勤体系,同时得肩负“自产自销”的职责。

而后勤,本就是朝廷挟制前方军头子的最大利器;

故而,整个大燕,现如今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只有两家;

一个是镇北王府,哪怕镇北军被拆分了,但王府的底子还在,李家北封郡土皇帝的影响,还没完全消散;

另一个,就是新起的平西王府。

曾经的靖南王府都做不到这种程度,因为靖南王就没真正圈定和经营过属于自己的地盘,然而就是瞎子也不会天真地去认为靖南王本人不会,毕竟“略通一点”的阴影实在深刻,只能说,田无镜自始至终就没想过要着手去造反。

而范城之战,所带来的震动,早就脱离了战争的本身;

于普通燕人而言,是他们的王爷,又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但对于大燕朝廷而言,则意味着平西王府在晋东的根基,已经扎实到可以“独立”应付战争的程度。

毫不夸张的说,当年大夏崩塌,各国混战时,所谓的“国”,都没有现如今的平西王府来得更为“正统”。

经济、民生、军事、文化,一手抓,曾经消失于历史长河中的那些国主,都没能做到这一步。

“等这仗打完了,之前的事儿,我担着,你可以去晋东,平西王府眼下也是用人之际,会有你的位置的。”

“父亲,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是这个意思。”陈阳很认真地看着陈雄,“与其被逼着以后站队,倒不如早早地把坑给坐了。”

陈雄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被陈阳抬手制止。

陈阳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条湿帕子,擦了擦脸和手,

道;

“李富胜死了。”

陈雄沉默了,他义父自打得知前线虎威伯战死的消息后,时常会这样忽然自言自语。

其实,

对于陈阳来说,已经是伯爵了,不是每个大将都能有平西王那种好命和好本事,可以封军功侯后再封王的。

这甚至已经脱离了纯粹的军功堆砌,首先,你还得早早地是六爷党,和皇帝有着莫逆的关系,彼此信任到一个极高的程度。

所以,在事业方面,陈阳差不离是到头了,以后要是大燕能掀起一统诸夏之战,倒是有机会冲一冲侯爵。

家庭方面,他也没什么遗憾。

或许,

唯一的缺失,

是因为靖南王爷的离开。

靖南王爷一走,靖南军的军魂,其实就已经被抽掉了。

挣扎,反抗,想维持当初的荣光,这是这个团体的本能;

但实则,陈阳早就认命且接受了这个最终的结局。

是的,他在肃山大营和钦差对峙交锋,但要搁在以前,面对这种羞辱,他早就反了,且朝廷压根就不敢对地方大军头直接行这种手段。

称病在家,其实是规则里的一种应对方式,口嫌体正,再怎么喊着反对,但其实早就融入了。

本来,这辈子,就该这般到头了;

再带个几年兵,再编练两批新卒子,再照拂照拂子侄,自己就能找个由头退下来,含饴弄孙,多好。

要是以后朝廷再有征召,大不了马革裹尸呗,也算是个有始有终。

可问题是李富胜的死,让陈阳后头的人生,不得不永远承受着这种愧疚。

此时,

陈阳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斜坡,

道;

“待会儿,要是为父倒下了,就让为父自己多躺一会儿。”

“父亲……”

“得得得,这叫什么话呀。”

陈阳身边的士卒全都冷眼看向那个侏儒。

前军之中,以肃山大营的兵马为主,也就是陈阳的本部兵马,而这个侏儒这些日子,可没少骑在自家伯爷脑袋上闹腾;

那羞辱,那不屑,比之当初的那个钦差,有过之而无不及,且因为他更不要脸,所以反而真的奈何不得他。

那一日,

后方的王爷传令过来,

由这个侏儒转达军令。

侏儒清了清嗓子,

直接“照本宣科”、“原汁原味”,

开口就是:

“陈老狗接令!”

一时惊住了军帐中诸多将领的下巴,乃至于连发怒都忘了。

但宜山伯却在那时大笑出声,

起身,

跪下,

接令,

喊道:

“老狗在此!”

梁子,早就结下了一茬又一茬,古往今来,监军的利益其实和主将大方向是一致的,像这个侏儒这般,监军监得一军上下神憎鬼厌,怕不是独一份儿了。

薛三直接无视了这些士卒的冷眼,

伸手拍了拍身侧樊力的小腿肚子,

道;

“阿力啊,待会儿你可得冲在咱宜山伯的前头,宜山伯想偷懒开溜呢。”

边上站着的樊力却没配合薛监军的话,

而是弯下腰,

问道;

“还有饭没?”

……

三山关城墙上,新晋赵王关山铜坐尾座;

坐首座的,是一位翩跹少年公子,其人身旁坐着的,则是大乾统制大将韩老五。

“二位放心,山路崎岖,地势在我,燕人骑兵无法在此地展开,小王又素来注重麾下士卒弓弩之运用;

三座山头,三座军寨,燕人月余都别想啃下来!”

关山铜在拍着胸脯打包票。

韩老五笑了笑,道:“王上,月余不用了,能守住个十日就足矣。”

燕人得仰攻,一座军寨一座军寨的拔,自己这边还能从三山关处出兵,和燕人来反复的拉锯,三座军寨,足够燕人喝一壶的了。

谢玉安则开口道:“六七日就足矣了。”

关山铜马上道:“公子,本王……”

“莫急,莫急,六七日,足矣消磨掉燕人的锐气,届时,韩统制的兵马就能够出击了,要是能在三山关这里再打赢一场,这盘棋,就活了。

到那时,我军击溃眼前燕军,即可顺势西进,再度夺下赵国国都,帮赵王你正式上位!”

韩老五和谢玉安对视了一眼,二人其实有些话没有明说。

梁地大捷之后,楚国和乾国,其实都向梁地输送了钱粮和兵马进行补充,但并不是太多。

楚国得防备着镇南关和范城平西王府麾下进攻,

乾国那边的三边,也无法再继续抽调精锐出来;

其实乾国其他地方的兵马,也不少,但整个大乾,也就只有三边那里的兵马能够让人放心一点,其他地方驻军派遣过去,也就只能当个辅兵,真拉出去上战场你还得担心他们先崩溃带崩了全局。

故而,乾楚联军内部,也就是孟珙和谢渚阳两位,已经达成了默契。

主调,是撤军;

但在主调进行时,也不是不可以再在局部小小的尝试一下。

饼太大,因为无论怎么看,平西王这次出兵,真的是过于莽撞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打下了赵国都城,贪多容易嚼不烂,很容易被以点破面。

反正,是用赵人在尝试,这位被乾楚一起“扶持”起来的新赵王,将贡献出其最后的价值。

只是,这些话是不能对这位新赵王说的。

这时,

旗语传递过来了。

关山铜马上开口道:

“燕军开始第一轮攻势了。”

……

“弟兄们。”

陈阳面对着面前的两千余甲士;

这是先锋军,因为战场格局在这里,一次性能填进去的兵力就这么多,哪怕你有再大的兵力优势也无法展开;

只有在先锋军破开前路后,后续兵力才能有余地跟上。

冷兵器的厮杀,是极为残酷的,阵前训话,也是必须的,因为接下来的仰攻,必然得以鲜血和尸体去铺就前进的道路,必须得让麾下士卒保持着脑海中的狂热。

“虎威伯死了,他们都说,是因我肃山大营不服管教,才致虎威伯战死,这害死袍泽的罪责,不管咱愿意不愿意,其实已经顶在咱们的脑壳上了。

你们,

都是我陈阳一手带出来的兵,都曾跟着靖南王爷南征北战,是我靖南军嫡系中的嫡系。

我燕地儿郎,

怎可受此之屈辱!

世人诽我再多又何妨,今日,本伯带着你们,用战功,去雪耻!

本伯没倒下前,你们,不准退!

本伯倒下后,你们,也一样不准退!

现如今,

在大燕,

论当世第一强军,已经快变成平西王爷的晋东军了;

是时候该让世人记起来,

当年,

我靖南军,

才是大燕第一等的强军!

二三子,随本伯,杀!”

简短的战前动员,

随后,

是陈阳率先持弓负刀向前,一众甲士紧随其后。

樊力吃饱了饭,早早地就盯上了陈阳,他搁陈阳身边,宛若一座铁塔,再加上樊力的甲胄,本就是类似欧洲中世纪的那种大铁罐头,这防御力,可谓惊人。

而这些甲士身上,都着重甲持硬弓,极少数有持盾。

甲胄就已经很重了,硬弓拉起时,更没办法拿盾,最主要的是,这种仰攻,需要的不是防御,而是锐意无畏的进取,防守方往往比你更希望磨洋工。

其实,在这种重甲防护下,拿不拿盾牌,也没什么区别了,重甲的防御力,很多时候能够让人被射成刺猬了依旧还能挥舞刀剑;

但一来代价太大,二来养护成本也重,最重要的是,士卒的体力很难长久坚持。

但大燕前些年,南征北讨,所向披靡,根本上靠的,还是这一批燕地儿郎的虎猛锐利,这些久经战场的老卒悍将,本身就普遍具备不俗的实力,同时更懂得如何在战场上保存自己和节约分配体力。

他们,才是燕军真正的精华。

这是得靠一场场胜仗才能喂出来,单纯的训练,是无法达到这种水平的。

为什么还要是胜仗?

因为老打败仗人就容易没……

进攻,

开始了。

陈阳和樊力在前,身后和身侧一众靖南军甲士散列开;

一窝蜂地冲锋,那是真傻,大家都弓着腰,尽量寻找着掩体向上前进。

很快,上方军寨开始射出箭矢,有人运气不好,被射中,而且好巧不巧的,射入了甲胄防御的软肋区域,还能坚持的,就继续跟着前进,不能坚持的,就只能原地找个地方躺下。

燕军没有对射,而是继续沉默地前进,完全是顶着上方赵军的箭矢。

不断有人倒下,

但这种有韵律的进程,并未衰减。

陈阳脸上,没有沉重,反而越来越轻松。

这一刻,

他心中积攒起来的那些抑郁和鸟气,似乎终于得到了缓解的机会。

什么钦差,什么老狗,什么非议,

都他娘的去见鬼吧!

李富胜,

老子来给你报仇来了!

燕军的沉默,换来的是上方赵军的压力,他们仿佛看见的,是一群不畏死的“幽魂”,同样身为丘八,赵军士卒心里也清楚,能这般冷静地面对箭矢迎难而上的,到底是怎样的精锐!

终于,

在沉默中付出一定的伤亡后,

双方的距离,终于拉近到一个可以被陈阳所接受的程度。

他张弓搭起哨箭,

哨箭射出时,

伴随着其一声大吼:

“上头,只是赵军!”

这一声吼叫的意识,落入周围燕军士卒耳中,翻译过来,差不离等同于:

“上头,只是一群猪!”

陈阳再度怒吼:

“大燕,万胜!”

“万胜!”

先前的隐忍,压抑,坐看袍泽被射中倒地无动于衷,终于换来了此时的瞬间爆发。

所有燕军起身,张弓搭箭,无视上方箭矢的同时,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弓箭命中敌人。

李富胜当年曾很狂傲地对郑凡说过一句话:打仗,靠的就是兵强马壮!

我的士卒射术比你精湛得多,

我的士卒士气比你强盛得多,

我的士卒经验比你深厚得多,

我各方面,都碾压你,

你拿什么,拦住我?

惨烈的对射出现后,占据着地形优势且以逸待劳的赵军,一下子就慌了手脚。

靖南军的精锐,哪怕胯下没了战马,哪怕身着重甲,但他们的移动奔袭速度,依旧惊人,且在移动之中所射出的箭,准头更是吓人。

待得上方赵军混乱之状完全散发出来后,樊力一个人,冲撞于前,扫开了一群鹿角一般的障碍物,陈阳领着一众甲士,丢下弓箭,抽刀奋起杀入。

下面的兵马似乎也没料到,前锋军的攻势,竟然这般顺利,一次冲锋,就直接打压了上去。

下方,陈阳的侄子陈远马上下令,后续兵力投入!

关山铜在半个时辰前,对谢玉安和韩老五说,他能确保三山关,可以守住足足一个月无疑!

且在先前,

他还根据旗语,

告知两位,燕人的第一轮攻势,开始了。

随后,

又有旗语传来;

因为各国旗语不相通,甚至一国之内不同兵马也都有自己的旗语习惯;

所以,

韩老五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开口问道:

“燕人第一轮攻势结束了是吧?”

已经看完旗语的关山铜愣在了那里,只是有些麻木和不敢置信地点点头。

韩老五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关山铜的神情,

反而笑道:

“燕人居然这么快就被打下去了,啧啧,这他娘的是刚走上去就被打下来了吧?”

一直坐在那里的谢玉安,看了看关山铜的神色,

开口对前面站着的韩老五道:

“燕人的第一轮攻势,就拿下了第一座山头。”

韩老五有些茫然地转过身,

看着关山铜,

满是不敢置信道:

“直娘贼,

燕人走上去了,就打下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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