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教子

留下镇,是一座坞堡,但又不仅仅局限于一座坞堡,主要是因为其看似是一个姓田的楚人当的这里的坞堡主,坞堡墙头以及外头巡逻的也都是留着楚地发式身着楚地服饰的楚人,但实则,其背后是直受镇南关掌控,里里外外,其实都是没穿甲胄的楚人组成的燕军军卒。

晋东军中的楚人并不少,一部分是通过战争抓来的俘虏再就业,一部分是范家和屈培骆从范城那里带出来的兵马,还有一部分,则是偷渡过来的楚人标户兵丁。

标户的资格很难拿到,往往需要战功,但有些时候,是可以有“恩赐”的;

在上谷郡这里,尤其是这座留下镇坞堡,里头的标户就有不少,毕竟这里是双方势力交界处;

民间百姓也懂得门脸的道理,门是脸,得好好打扮。

留下镇就是面对楚地的一座门脸,可以加个之一;

在这里,每天都有楚地偷渡的百姓过来,然后再被送往镇南关背后的晋地。

这里的“楚人”,吃得好穿得好,是对楚地展示的窗口;

一直到后世,边境线上也是如此,往往对着国外一方的,高楼大厦精致辉煌;

上辈子郑凡去旅游时,还听说过当地专门有人负责每天去空置的大楼里开灯和关灯工作;

这倒不是弄虚作假,而是智慧。

这些楚人再将“标户”制度夸得天花乱坠,以自己为例子不说,还有拉人头凑业绩的成分在,一个人拉来多少成年男丁或者成年女性,甚至是小孩儿,都是可以算“绩效”的;

嗯,

王府很注重孩童人口,其实,每个势力都清楚孩童是未来,但在他们可以成为合格劳动力或者战力之前,得白养他们很久;

王府愿意付出这个成本,用瞎子的话来说,孩童最容易洗脑。

洗掉其身上的“楚人”属性,让其认为自己是平西王府治下的子民,都是平西王爷精心呵护的孩子。

事实上,最早在盛乐城时,公费的学舍里就是这般做的,甭管是燕人、晋人、野人、蛮人、楚人的孩子进来,都不会再去较真本身的民族属性,全都同化为一个效忠对象。

刘大虎郑蛮他们这一批,已经成长出来了,后续每年都会有一批批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孩子进入军中以及王府治下的各行各业;

当然了,上述“拉人头”的方法,自然也是瞎子的设计,传销运用得好的话,当真可以迸发出极为可怕的潜力。

对此,楚国那边也是做出了很多努力,想要抑制住这种人口流失,但腿长在人家身上,楚军在渭河南岸也就几座军寨,漫长的渭河沿岸又不可能全都排上兵,不是汛期时,百姓抱着块浮木就能到对岸来,然后对岸这边的燕军士卒还会接引他们。

瞎子提供了方法,但具体落实下去和进行改进的,则是金术可。

金术可让边境线上的军堡士卒和巡逻士卒,以接应偷渡人口算军功;

这样可以极大的激发出下面人当蛇头的积极性;

不过,也有副作用;

那就是有些边境兵马觉得“愿者上钩”太慢了,干脆自己打过了渭河去楚人村镇上抢人,导致双方被动地开启了新一轮的摩擦,渭河对岸那几座新建起来的燕人军堡,就是由这个情况下衍生的。

此时,

郑凡正坐在留下镇的一座酒楼的二楼靠窗户位置,这里也照搬了王府的模式,酒楼也是公家的产业;

眼下二楼,也就郑凡这两桌人。

一桌是郑凡和金术可对坐,天天和传业陪侍;

一桌是剑圣他们坐着;

酒楼的门是关着的,有店小二在门口说着今日歇业;

里头,其实一楼坐满了甲士,是金术可调来的护军。

郑凡平日里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但这次无论是去雪海关还是去镇南关,他都表现得很随意;

连隔壁的剑婢都为此觉得诧异;

这其实不难理解,辛辛苦苦苦这么些年,自己这般努力,最重要的是魔王们这般努力,在这种巨大付出的前提下,要是连自己麾下的嫡系兵马都搞不懂,那趁早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这会儿,

郑凡透过窗户,看着下方街道,一群拖家带口的楚人正在有序地被发放身份牌子,然后靠牌子去领饭食。

饭食就一样,带馅儿的馒头……

那一座座高高叠起的蒸屉,正散发着诱人的米面香气。

现在,这款吃食逐渐被下面称呼为“平西馒头”;

这里头自然是下面人对郑凡这个王爷的“拍马屁”行为,但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这个“宣传口号”,到王爷治下来当百姓,不仅能吃到白面馒头,馒头里还有馅儿,虽然是萝卜丝或者咸菜的,但里头也是有肉丝儿的!

对于这些刚刚被“骗”……

不,

刚刚被引领到这里来的楚人,先来一顿管饱的馒头,确实是身心上的一种极大慰藉,可以点燃他们对日后生活的希望,然后再从这里去往镇南关以北进行安排。

天天在帮忙剥花生,剥好的花生放在盘子里;

传业则帮忙倒茶,帮郑凡倒时,郑凡眼睛瞅都没瞅,早就习以为常了;

而帮金术可倒茶时,金术可明显有些慌乱。

不说金术可跟随郑凡后的经历,其实对于蛮族人而言,百年来,燕人依靠着镇北侯府对荒漠可谓是施加了极大的压力和恐惧;

现如今,燕国的皇太子给自己倒茶,金术可是真的有些坐不住,只能一边赔着笑容一边将注意力尽量放在坐在自己对面的王爷身上,隔空借“胆”吧。

王爷终于将目光从街面上收了回来,

又说了一遍:

“你做得很好。”

镇南关有两位知府,可以称得上是干吏;

但实则这块区域真正的统筹和安排,都脱不开金术可。

“这是末将应该做的,王爷。”金术可还是很憨厚的,“不过,末将有个建议。”

“说。”

“末将建议自今日起,镇南关吸纳的楚人,就全就地安置吧,将来这里必然会再度变成燕楚之间的主战场,此地蓄养足够的民力,可为战事所用。”

把民夫和辅兵征发起来,再投入战场,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且将镇南关建设得更好一些,大军在这里作战时,后方可以多得一份保障。

郑凡点了点头,道:“等回奉新后,你去找瞎子说一下,你们再合计合计。”

郑凡也没急着一口答应下来,镇南关是面对楚国的第一道防线,在这里是否合适留存太多的楚民,所该考虑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战争因素。

“哦,对了,雪海关我打算让宫望去镇守,镇南关,我打算让公孙志来坐。

他们的本部兵马就不用带了,带点部曲来赴任就好。”

其实这是进一步地剥离掉他们的兵权,让他们两位在这两座雄关里,当“土地爷”。

这是阳谋,因为明面上是高升了,毕竟雄关在手不是?

而且,他们俩也没什么好怨怼的,金术可与柯岩冬哥可是王府的老人,不照样先拿下了么?

先对自己人下刀后,再对外人下刀,就可以从容多了。

总之,接下来的主题基调就是大家都不要主动对外搞事情,安安心心埋头种田。

“王爷英明。”金术可称赞道。

“呵呵。”

郑凡往嘴里丢了两颗花生,道:“这些年,没有哪年不打仗的,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王爷,这就像是拳头往回收一点,是为了下次出拳时,力道可以更大。”金术可说道。

因为谁都清楚,休养生息后,接下来,就是统一战争了。

按理说,还是太早了一些,休养生息个一代人,再交给下一代人去完成这项伟业才最稳妥,可现如今恰好荒漠蛮族群龙无首,雪原野人一盘散沙,乾楚名将名帅陨落泰半,而燕有虎将有军神,谁知道下一代人后又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当年先帝爷在位时,姬老六可没少对自己埋怨他爹妄想一代人干完三代人的事儿,操之过急,透支国力;

等姬老六自己坐上龙椅后,马上就着手准备为接下来的统一大战做准备,这青史留名千古一帝的机会,哪怕是自己的子孙后代,也是不能让的!

这时,街面上又来了一群人,还是在排队拿木质牌号。

而王爷也正好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下面,

“嗯?”

金术可见状,也扭头看向下面。

“那个女子……”

倒不是说发现了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而是偷渡过来的楚地民众,虽说不至于和逃饥荒的难民那般凄惨,但也不可能做到衣着鲜亮,在楚国混得好的,人也不会偷渡到这里来从头开始。

所以,新来的那批队伍里,有一个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就分外扎眼了。

发式,是梳理过的,衣服可不便宜,确切的说,在这个时候,衣着“亮丽”本就是身份的一种象征,普通百姓扯布做衣服最看重的是两点,一是结实不结实,二是耐不耐脏;

下面负责维持秩序的坞堡护卫也发现了这个女子,马上就有两个护卫推开人群去交涉。

隔着老远,但郑凡依旧可以看见那俩护卫脸上逐渐流露出的那种……男人都懂的微笑。

王府治下的晋东是稳定祥和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下面每个人每个士卒都纯白如纸,正常情况下,流民队伍里发现长得俊俏的女子,强抢是不合适的,毕竟留下镇这里还需要做招牌,事儿闹大了保管吃不了兜着走;

但给人家家里许一些好处,给一些银钱,娶人家闺女当婆姨亦或者是纳个妾,这倒是很正常,你情我愿的事儿,虽说有些趁人之危,但人家家里说不得也想要在新地方找个靠山。

可就在这时,街面远处有一人骑马而来。

坞堡内是禁止纵马的,来人无视了这一规矩,显然是有恃无恐。

而那男子显然是和紫衣女子认识,下马后径直来到紫衣女子面前,见男子来了,两个护卫则殷勤地上前行礼,随后知趣儿地退开。

“王爷,他叫田荣。”

“留下镇的坞堡主?”郑凡问道。

“是。”

郑凡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楼底下坐满了甲士,但很显然,这位留下镇的坞堡主并不知晓,否则也不可能在距离王爷这般近的地方特意来找一个女人。

这说明这座留下镇,田荣只是名义上的主人,真实权力早就被架空了,安排这一切的,必然是金术可。

“做得不错。”

王爷自己也不晓得这到底是自己对金术可说的第多少次这句话了。

金术可则认真道:

“王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目前为止,末将还不敢将这里真正的权柄交给楚人。”

郑凡微微颔首;

而这时,正在喝水的姬传业却忽然呛了一下,他马上放下杯子,低下头,开始咳嗽。

天天则帮其拍背。

很快,姬传业恢复了过来,继续乖巧地坐在长凳上。

郑凡捡起一粒花生,送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道;

“自己掌嘴。”

姬传业愣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伸手,抽了自己两下嘴巴子。

“拍蚊子呐?”王爷问道。

“啪!啪!”

姬传业用力抽了两下,脸颊泛红。

天天看着太子弟弟这个模样,却不敢说什么。

金术可则有些如坐针毡,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这一桌子坐着的,都是人精。

太子先前喝茶咳嗽,是因为在听到金术可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时,没忍住笑了一下,为了掩盖自己的失态,装作自己呛水了。

太子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有城府,但孩子到底是孩子,且也要分和谁在一起;

没人能一整天端着城府过日子,冷不丁的忽然因为一句话弄出个“忍俊不禁”也很正常。

本来,这个小细节过去就过去了,但偏偏有人抓着没放。

隔壁桌子上坐着的剑圣还好,剑婢与何春来陈道乐那几个,见太子居然自己掌掴自己,都有些震惊。

啥叫跋扈?

啥叫嚣张?

一句话,

让一国太子抽自己嘴巴。

郑凡又捡了一粒花生,丢入嘴里缓缓咀嚼着。

而那边脸颊泛红的太子没有坐在那里傻乎乎地等着接下来的发落,更没去露出什么童真不知亦或者是怨怼的神色,而是下了凳子,对着面前的金术可一拜下去,

道:

“传业不敬师长,传业错了,请师父宽恕传业。”

普通人家的小孩犯错了,可能会犯倔,死鸭子嘴硬不承认什么的,太子则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金术可下意识地站起身,

“坐着。”郑凡端起了茶。

金术可又坐了下去。

太子保持着拜姿没动。

天天想求情,但清楚现在不该自己开口说话。

“传业,很好笑么?”

“干爹,传业错了,传业只是……只是一时……一时没收住,传业……”

太子这次是真的有点想哭的意思,不是委屈,而是他是真把郑凡当父亲一样的存在对待的。

至于说把郑凡当自己的臣子……他可没那么大的脸……

“告诉我,你面前的,是谁?”

“是传业的师父,是干爹您给传业找的兵法师父,是,是前大燕镇南关总兵金术可。”

“千里奔袭雪海关,有他;燕楚国战,他救了孤的命,一举颠覆了战局,擒杀了大楚石柱国;后多次随本王出征,为大燕,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为大燕出生入死,做着大燕的官,承着大燕的爵位;

想想看,他曾为大燕贡献过什么,

再想想看,

你这个太子,自出生以来,除了帮你爹在你爷爷那里争皇位时出了点力,到底对这个大燕,做出过什么贡献?

他说非我族类时,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笑?”

“干爹,传业错了,传业错了,传业真的错了。”

“起来,看着我。”

姬传业直起身,看着郑凡,小身子骨,还在轻微地一抽一抽。

自打入晋东以来,他还没这般被郑凡训斥惩罚过。

“今儿个,若是你父皇坐在这里,就不是自抽俩嘴巴这般简单了,估摸着,你得跪在那里直到天亮,甚至,你这太子的位置,都可能不保。

这一次,我带你们哥俩出来,是让你看看,让你看看我和你爹为了将来一统诸夏,到底在做着怎样的准备,在付出着怎样的努力。

你是大燕的太子,

你爹要是不废了你,你以后大概也会是大燕的皇帝。

乡野村夫村妇,他们可以对蛮族人,对野人,对楚人,对晋人,指指点点,笑话来笑话去;

你,

不行。

你能忍俊不禁,证明你心里,是真的那般想的,那般认为的。

传业啊……”

“孩儿在,干爹……”

“我可不想我和你爹日后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这诸夏一统,被你一个笑,就给断送了。”

一个刚大一统的皇帝是一个种族主义者,那完犊子了。

“传业明白了,传业会改。”

金术可这时也开口道;“王爷,末将……”

郑凡摆摆手,道:

“坐回来。”

“是。”

太子规规矩矩地坐了回来。

这时,

下面忽然传来了喧哗声。

那紫衣女子竟然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直接刺入了田荣的胸膛,引起周围一阵恐慌。

动静引发后,

一楼门窗全部被踹开,原本在这里警戒保护王爷的甲士们蜂拥而出,直接驱散了人潮将紫衣女子包围住。

二楼,手里拿着茶杯,刚刚训斥完一国太子的平西王爷,

目光即刻搜寻剑圣的身影,

发现剑圣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窗户边。

郑凡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让金术可他们不要动。

紧接着,

王爷端着茶杯,宛若没事儿人一样走到了剑圣身侧,小声道:

“怎么都不知会一下?”

剑圣看了郑凡一眼,同样小声道:

“你在训孩子,就没打扰你。”

又补充道:

“七品剑客,你都打得过她。”

王爷脸上的肌肉彻底松弛了下来,手肘撑着窗户,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下面,

道;

“挺漂亮的。”

“人?”剑圣问道。

“衣服。”

(本章完)

第905章 好儿子

留下镇今儿个发生了一起当街刺杀案,坞堡主田荣被刺了,重伤。

无巧不巧的是,

刺客行刺时,恰逢镇南关总兵大人金术可在旁边酒楼里“微服出巡”,刺客当即被总兵大人的护军生擒,入狱。

金总兵安抚了人群,还做出了一些讲话,说大家只要到了这里,无论是楚人的兵还是楚人的凤巢内卫,都没那个资格再放肆。

白天引起的波澜,

在入夜后似乎也得到了抚平;

今夜,月明星稀。

郑凡和剑圣两个人坐在留下镇坞堡的一座塔楼上,二人面前摆放着一张棋盘。

王爷执白,

剑圣执黑,

一番搏杀之后,

王爷笑道:

“双三了。”

剑圣点点头,这一把五子棋,他输了。

剑婢和天天走了上来,剑婢端着茶壶,天天端着果盘。

姬传业没一起上来;

郑凡留意到了,但他没问。

大燕的太子,如果因为白天自己教训了他,现在就不愿意来见自己,那这个太子,未免也太不经事了。

姬家的种一直不错,不至于到这一代忽然就垮了。

天天先开口道:“爹,弟弟去找金将军道歉了。”

白天是白天的,

晚上是晚上的;

一个人前,一个人后;

如果只是明面上过得去,那白天就可以了,可问题是,接下来金术可是他们的师父,晚上私下里,必须再补上。

天家无情,

但偏偏天家又最重礼,

只是天家的礼,普通人没资格享用到。

剑圣一边伸手捡回棋子一边道:“白天你是否太严厉一些了?”

郑凡也在捡着棋子,笑道:“怕了?”

这里的怕,肯定不是指的剑圣怕,顶尖的江湖剑客,虽说没办法搅风搅雨去抵挡住那真正的浪潮,但至少可以做到退一步海阔天空;

怕,意思是剑圣在替自己怕。

剑圣反问道:“那孩子城府深,是能想清楚事儿的,他知道你是为他好,但毕竟是皇帝。”

一个皇帝,以后回想到今日这一幕,会是怎样的感觉?

郑凡摇摇头,感慨道:

“我和他,我和他老子,走到这一步了,情分,是有的,但早就不是真的看情分了,我不是那种人,但在这个台面上下这盘棋,就注定得跟着这个规则在转。

若是我真的没棱角,对朝廷忠心耿耿;

若是大燕的局势更好一些,缺了我晋东也不会乱,乾楚也不会闹腾;

京城的姬老六,

怕是会毫不犹豫地给我赐一个体面的结束。

然后,

再到我的陵前,

带一壶酒,抱着我的墓碑,一边哭一边跟我说话,倾诉他的难处。”

剑圣闻言,似乎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随后点点头。

郑凡看了一眼天天,

道;

“没撕破脸,大家就都还珍惜着,我和姬老六早就达成了默契,这一代,我们俩要做的,就是将乾楚平灭,再将那些小国敢称孤道寡的,也都一股脑地荡平,再造一个诸夏一统;

所以,骨子里、本质上,大家都心照不宣了,但面子上,还得玩儿一出含情脉脉。

倒不是为了演戏给天下人看,而是既然知道彼此无法改变,也不可能强行干预,都互相被对方胁迫着;

既然反抗不得,那就选个舒服点的姿势吧。”

天天眨了眨眼;

剑婢俏脸泛红;

王爷在清空好的棋盘上,于中央位置再落一子;

子落棋盘,带响,清脆;

明明下的是五子棋,却硬生生地下出了“天地大同”的感觉。

王爷很喜欢这种调调,

继续道:

“到底是兄弟家的孩子,搁我这里养,除了吃喝不落,做人的规矩,也得教一教,好歹搁我眼前也有阵子,‘干爹’‘干爹’地喊着,虽然我没往心里去,但好歹混了个眼熟。

他爷爷当初对自己的儿子是怎么用的,

老三送出去被我废了,就图一个让靖南王消消气;

在湖心亭关了几年,好不容易放出来,又来了一出死得其所。

别看姬老六对他爹那是一肚子脾气,但他坐那个位置上后,本就肖父的他,怕是也快和他爹差不离了。

区别在于,他可能不会愿意真拿自己的儿子当小鸡儿,说宰喝汤就喝汤吃肉就吃肉,但这小子要是脑子里再有什么‘民族大义’,姬老六要是发现了,为了他家的天下,为了大燕的一统与未来,差不离是个终生圈禁。”

剑圣笑道:“还小嘛不是。”

郑凡摇摇头,道:

“他不一样,他是国本,这世上能教他做人做事的,也就我和他老子俩人而已。

再说了,

太子,

未来的皇帝,

寻常孩子上房揭瓦无非是下雨天家里漏个雨打湿两床被,他可是会捅破这片天的。

唉……”

郑凡伸手,招了招。

天天会意,主动上前,让爹摸着自己的脑袋。

“还是我家天天乖巧。”

天天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郑凡知道,这孩子打小儿心里就明白,但能藏得住事儿。

“爹,弟弟比我小哩。”天天还在为太子说话。

“当他爹坐上龙椅的那天起,他就算还在吃奶,也已经比世上九成九的人,都大了。”

郑凡伸手掐了掐天天的脸蛋,

要是没有碰到自己,

预言中,

天天这么乖的孩子,日后会成为颠覆大燕的祸乱存在。

不过郑凡不是雄霸,不会因预言什么的变得患得患失,

在他眼里,

大概对预言和天天的关系,感觉上就是:

我儿牛逼!

“啪!”

剑圣一子落下,成了。

郑凡摇摇头,只顾着说话,棋盘上分了心,道:

“这棋盘当真是如人生……”

剑圣瞥了郑凡一眼,

道;

“下个五子棋,也能引出人生感悟?”

“嘿,你不信?”

“信。”

……

“太子殿下的心意,末将是信的。”

房间里,

金术可和太子相对而坐,全是跪伏在蒲团上。

楚人喜欢跪坐的礼节,留下镇楚人多,所以这里的装饰陈设,也是按照楚风来。

“今日干爹教导的是,传业会悔改思过的。”

传业再度叩拜下去。

金术可只能依葫芦画瓢,将同样的礼数回过去。

太子是真的想改,这一点金术可可以感受出来。

再妖孽的孩子,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很难骗过的久经沙场的大将。

“殿下真的可以不用再为这件事介怀了,其实………”

“师父可直言,传业听着。”

金术可脑海中原本浮现出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在那个画面里,

自己陪着王爷刚刚拿下了一座乾人的堡寨,

结果乾人的堡长在那里做了一个红帐子,有很多姐们儿。

金术可记得当时自己和那些蛮族同伴们,看着这些衣不蔽体的乾地女人,怕是眼睛里,都放着红光吧。

但就在那不经意间,

他却看向了坐在那里的王爷,

哦,

当时的王爷还只是守备,却手握着对于他们的生杀大权;

王爷也留意到了他们的目光,而王爷脸上所呈现出的,是一种……厌恶。

在那一刻,金术可内心忽然一惊,马上收起了自己一切不该有的心思。

其实,换句话来说,在当时王爷的心里,某些想法,怕是和之前的太子殿下,是一样的。

这一幕,

只能烙印在自己心底,成为永恒的秘密,不可能再说与其他人听的。

所以,在金术可看来,王爷对太子的生气,并非因为太子的想法,而是因为他有这个想法却表露了出来,流于行动。

如今,自己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一方大将,严格意义上,也属于封疆大吏的一批,成为上位者后,就越是能懂得内心想法其实和自己这个人,完全是两码事的道理。

“殿下,我们可以开始上课了。”金术可岔开了话题。

“上课?”

太子有些诧异,今晚,就开始上课了?

金术可拍了拍手,

外头,

有几个甲士,押着白天行刺的那位紫衣女人进来。

女人被上了枷锁,甲士一脚踹中其膝盖,迫使其跪了下来。

不过,女人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金术可。

金术可的模样很好认,蛮族人的面孔,再加上身居高位的气质,这类人,是刺客最喜欢的目标。

“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金术可看着女人,说道。

她笑了,

道:

“你现在才知道这些,已经晚了。”

金术可摇摇头,道:

“是本将,让你知道的。”

女人愣住了。

这时,

太子站起身,走到金术可身边,金术可也随之从跪坐改为起身。

“师父,她是谁?”

“是刺客。”

“那她为何要在白天……”

“末将不知道。”

“额……”太子。

“末将只知道,她,或者叫他们,是来刺杀末将的,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会这般做,所以,过程,可以不去考虑的。

这也是末将教太子兵法上的第一堂课;

两军对垒时,

大多数情况下,那些眼花缭乱的手段,都只是为了最终的一个目的;

我们可以看不清楚对方的手段,甚至被对方弄得一头雾水,不过,只要我们抓住了对方的目的,最坏的情况,就是可以以不变应万变。

只是,这里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在敌弱我强时。”

姬传业行礼道:

“徒儿受教。”

女人留意到了这个孩子,确切地说,是这个孩子身上的衣服。

白天时,郑凡不会穿蟒袍,也没着玄甲,太招摇,太子和天天也是一样。

晚上,当然也不可能穿;

但这睡袍,天家的制式也是截然不同的,镶嵌着金丝的边纹,再加上在火烛下清晰可见的龙的绣针;

“他……他是谁……”

女人开口问道。

金术可微微一笑,没回答,而是伸手向前。

太子有些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干爹的形象;

只见太子殿下上前一步,

尽量让自己有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再微微提起下颚,

道;

“本宫,姓姬。”

姓姬,还自称本宫,当世只有大燕太子了。

只是,

女人接下来的反应却让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的太子殿下很是……无奈;

女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但并非惊呼:燕国太子为何会在这里!

而是近乎惊恐地咆哮道;

“平西王也在这里?”

……

“来,抬起头。”

躺在担架上的田荣抬起了头,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被抬到了这里,而且还被送到了这座哨塔上。

在他面前,坐着两个人,他们应该是在下棋。

一个男子,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田荣是吧,白天为何会被刺杀?”

“您到底是谁?”田荣没回答,而是试探性地问道。

“是我在问你呢。”

“你是金总兵的人?”

“姑且是吧,现在,能回答了么?”

“我被凤巢内卫刺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为大燕办事,为平西王府办事,为金总兵办事,为凤巢内卫所恨。”

“哦。”

郑凡点点头,看向天天,问道:

“你信么?”

“孩儿……不信。”

“为何不信?”

“如果是这样的话,爹不会命人把他抬到这里来。”

“这个回答,取巧了。”

“是。”

郑凡指了指田荣,对天天道:

“他只是个傀儡,是被金……你师父,摆到这留下镇明面上的傀儡,其实,他没什么实权。

这一点,

凤巢内卫肯定也是知道的。

他们在这里杀人,代价很大的,为什么要杀一个无用的傀儡呢?”

“……”田荣。

郑凡继续道:

“大白天的杀人,还穿着那般显眼的衣服,最重要的是,一剑刺下去,竟然还没能刺死他,故意留了一手。

田荣啊,

你胸口也有一块石头么?”

田荣显然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但他脸上,已经逐步呈现出一种骇然的神情。

“天天,爹告诉你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很高调的找人,他们知道你师父到了留下镇,想对你师父动手,但在动手前,他们想确认一下,亦或者说,想再摸一下底细。

而当街刺杀这里的坞堡主,很直接,却也很合适。”

“孩儿明白了。”

“其实招数,并不算高明,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赶急的活儿,很难做得漂亮,毕竟,他们清楚自己也就只有这一两天的时间,根本就无法从长计议。”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田荣喊道。

郑凡笑了笑,

道;

“你现在说‘竟然是这样,那金将军很可能有危险’,似乎,更合适一些。”

“我这么说,你就会这样信么?既然不信,我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让你们这些燕狗看笑话?”

“也对。”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金术可要被自己调走了,但金术可以前有一些布局,所以想要在调走前,先收个网。

镇南关大肆吸纳楚地流民,这里头,必不可免地会被掺沙子。

既然要调任了,就先将这些沙子,抖一抖。

田荣喃喃道: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郑凡没回答,

而是起身,

牵着天天的手,在塔楼的一端,看向坞堡内。

“其实,爹一直觉得,留下镇这个名字不好,太直白了点。”郑凡说道。

“孩儿也这般觉得。”天天点头。

“但不打紧,北封郡有一座大城,是郡城,叫图满城,图纸的图,满足的满,图满,所图得满意,寓意倒是不错。

但在以前,它叫屠蛮城,屠杀的屠,蛮族人的蛮。

可能,咱们现在脚下的这座坞堡,在以后,也会成为真正的城镇,人口兴旺,商旅发达,所谓的留下镇,会变成留下城;

在文人的诗篇里,

会说它人杰地灵,人来了,就不想走,想留下。

亦或者,

这里会诞生一些美丽的故事,演绎出一些戏本子,什么爱情故事啦,情郎啦;

人来了,

心就留下了,呵呵。”

天天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向下方的坞堡,似懂非懂。

而这时,

下方坞堡内,一股暗流已经浮出水面。

自流民营里,

坞堡的护卫里,

他们从夜晚中苏醒,从藏匿的地方抽出兵器后,开始聚集。

由几个,变成一股,再由几股,变成一大股,他们于黑暗中,无声地包围住了一座宅子。

而在那座宅子后院内,

金术可推开了门,

身后,

站着姬传业。

金术可伸手,

姬传业将手搭在金术可的手掌上。

“殿下,怕不怕?”

“师父,我姓姬咧。”

身为蛮族人的金术可点点头,

是啊,

姬家的儿郎,真没几个是孬的。

……

“其实,这些,没什么好怕的。”

郑凡指了指下方,对天天开口道,

“大势在我,如今一座镇南关,一座范城,东西可呼应,只要我晋东大军还在,楚人想对任何一地动手,都得做好起码三倍以上的兵力才能稳妥,而我,仅仅需要在这两地布置适量的兵马即可。

儿子,这就是势。

是你亲爹当年不惜打国战,也是拿下镇南关的原因。

是你爹我,不惜一切都要千里奔袭驰援范城的原因。

所以,

楚人很难受,相当于有两把刀,一直架在楚人的脑门上。

他们无力,

他们更不敢集结真正的大军来扳回局面;

眼下,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小打小闹的搞一搞刺杀了。

你说,

他们可怜不可怜?”

天天摇摇头,道:“爹,是因为楚人在正面打不过爹你,所以才只能这样,不可怜,因为这是他们应该受的。”

“好。”

郑凡弯腰,

将天天抱起,

让天天爬上自己的肩膀,坐在自己肩膀上。

上去后,

郑凡作势身子微微一晃,

笑道;

“儿啊,重了,哈哈哈。”

天天手扶着郑凡的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笑着。

此时,

下方坞堡内,也就是在那座宅子内,忽然火把林立。

数目庞多的甲士,其中还夹杂着大批王爷的锦衣亲卫忽然杀出;

他们装备精良,他们武艺高强,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且人数还占据绝对的优势,当他们扑向这些楚人奸细时,等待这群楚人奸细的结局,其实已经注定。

喊杀声,

一时沸腾,

惊醒了整座坞堡。

塔楼上的这对父子,

则像是在欣赏着社戏烟花。

触景生情之下,

郑凡忽然开口对坐在自己肩上的儿子道:

“儿子,答应爹一件事。”

郑凡本是触景生情,想对天天说一句,自己得过好自己,和太子弟弟相处时,可以交朋友,但千万不要真成了那种铁发小长大后为兄弟两肋插刀。

也就是碰到自己,讲人情却又不讲原则的主儿,他姬老六毫无脾气;

但他老姬家,是有这个传统的;

他可不想天天成为下一个田无镜。

但没等郑凡说话,天天先开口道:

“爹,你先答应孩儿一件事。”

“好,儿子你先说。”

天天抱着郑凡的脖子,弯下腰,将自己的脸贴着郑凡的脸,

道:

“爹,儿子重了。”

“那是爹开玩笑的,你爹我好歹是个五品武夫绝世高手呐!”

“爹,儿子长大了。”

“嗯,我家天天,长大了。”

“爹……”

“爹在呢。”

“以后爹哪天想吃沙琪玛了,

就跟孩儿说,

孩儿,

去帮爹拿。”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