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整个人不对劲

听到荔枝一惊一乍的声音,两人目光往远处移去。

梁自强一看,发现却是邓招财拎着桶子也来赶海了。在他结实的身影旁边,另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邓招财的娘,另一个却是道清简秀丽的身影,挽着邓母,跟着邓招财一起走上了沙滩来。

她夹在邓母跟邓招财之间,时而凑近邓母的嘴边细听邓母说话,时而莞尔地看向邓招财,开口与邓招财说话。

三人从岸边的棕榈枝下徐徐走出,踏上沙滩的情形是那么自然、协调,仿佛今天的冬日阳光沙滩,有了他们三道身影一切便刚刚好。

梁自强立刻便明白过来,荔枝惊讶地嘀咕说好看,无疑说的就是邓招财身旁的燕子,姚燕蕾。

陈香贝也抬眼望见了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以及清丽夺目的面容,怔了一怔,忍不住说荔枝道:

“尽瞎说,我哪有她那么好看!”

然后又撇过头来问自己男人:“阿强,这姑娘谁呀,阿财有对象了?”

“肯定是呀!”梁母先抢着回答了,“你瞅她跟阿财笑得多欢!”

母亲确实没说错。阿财随便从地上捡起只很普通的螺,燕子都要开心地咯咯笑起来。而她那双眼睛更是一直没离开过邓招财的左右,对于沙滩上其他人投过来的目光几乎浑然不觉。

这种喜欢,显然是藏都藏不住的,跟陈香贝平日里眼珠滴溜溜地瞅着梁自强一个样。

看来邓招财一点没说错,燕子还真是只有跟在阿财身边的时候,整个人会暂时显得快乐起来。

“桂嫂?你今天都来赶海了?难得看你出来,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啊!”有村民碰到邓招财三人,已经在同邓母打招呼了。

“是嗬,今天身子可轻松了,病痛跟拿开了一样的舒服!”邓母回答着别人,嗓音浑不像平时那么虚弱,竟有几分中气十足的感觉。

“阿财行呵!照料这么多年,还真把自己娘给照料好了!”也有人在梁自强不远处嘀咕,“这小子浑是浑了点,对自己娘那是真的孝顺!”

这时,邓母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今天状况大好、病痛全无,松开了在一旁搀扶着她的燕子,独自沿沙滩走动起来。

“大娘你能走吗?”燕子也明显惊讶了一下,“要不还是我扶着您走走,累的话一会就回家去?”

“燕子你瞅,我这不走得好好的,我还能捡螺呐!”

邓母这会儿像个顽童,不仅没让搀扶,还兴味盎然地弯腰捡了几只螺,放进邓招财的桶里。

这一刻梁自强都不敢置信,病怏怏已经好几年的邓母,居然变了个人一样地精神起来。难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有燕子在家陪伴,她整个人都康复了?

“强哥你们也在呵?厉害呀大冬天搞到这么多竹蛏!”一路捡着螺,邓招财一下就来到了旁边,抬头看到梁自强,咧嘴嘿嘿道。

燕子也停下脚来,微微笑着跟梁自强夫妻俩打招呼。

“桂嫂,从今年起,以后都没病没痛,健健康康的!”梁母看到邓招财他娘气色不错,连忙上前说着好话。

“秋英啊,你好福气,小孙子长得可真好!”邓母就像是礼尚往来一样的,夸起了陈香贝怀里的小娃子。

梁自强发现,邓母虽然因为长期生病而脸部瘦削,如同是皮包骨,但此刻那皱巴的瘦脸居然却很有几分血色,甚至都显得红润了。

“桂嫂你这真好了?这可也是奇了!”围拢上来几个村民,大为稀奇地来瞅邓母。

“真好了,今早一起床就发现好了!”邓母回了句,便瞅见一旁的浅水中有好多的海莴苣、裙带菜还有骆驼毛,“不跟你们唠了,我捞些海菜回去炒着吃!”

她抽过桶里的手抄网,还真健步走到了浅水边,去捞海菜。

邓招财跟燕子都吓了一跳,上前去扶她,燕子更是从后面轻搂住邓母,生怕邓母滑倒在水中。

然而他们都料错了,邓母一点没有跌倒的迹象,还顺利地捞起了一网海莴苣。

“妈,我来捞,你在旁歇歇看着就行!”邓招财连忙去拿手抄网。

邓母却避开不让拿:“阿财啊,我嫁进鲳旺村来,头一次赶海也是在这种冷天,你知道捡的是什么?海菜!就是这种海莴苣、海裙带!那时海菜多啊,这一整片的海全是,望不到头!我连手抄网都不会用,你爹抓住我的手教,你爹是个顶好的人呐,教得又细。对别人他脾气不咋地,对我,他是最好的了……”

“妈!”邓招财脸上僵了一僵,“你咋突然还说起爹来了。”

“阿财他爹都走了十几年了,你这记性也是,一点一滴都还记着呐!”旁边有村民也看向邓母道。

“他爹喜欢吃我炒的海菜!”邓母却充耳不闻,固执道,“让我再多捞几把,回家备着。等阿财他爹从海上回来了,在家里多吃几天。我还能做海菜饺子,他爹也爱吃!”

听到这,连梁自强的脸色都变了一变。

“桂嫂!”梁自强母亲嗓门高了一高,“你咋还说起胡话来了?阿财他爹十几年前出海就没回了,怎么可能回家坐在那等你的海菜吃!”

“这么久没回了吗?”邓母怔了一怔,似乎清醒些许,“没回也没事的,来阿财,咱们歇一歇,去那块大石头下坐一会!”

沙滩靠后位置有一块一人高的石头,邓母拉起阿财和燕子,往石头走,在那石头下方坐了下来。

梁自强越瞅越觉得有点不大对,放下桶子也跟上了前去。

邓母自己坐在了石头下露出的卵石面上,要拉着邓招财和燕子也坐。

邓招财和燕子看着嘴里冒胡话的她,没肯坐,忐忑不安地蹲了下来。

“阿财,要不还是扶你娘回家去休息会,或者送她去县医院看看?”梁自强在一旁瞅着建议道。

“我好着呢,哪儿也不去。”邓母目光灼灼,冲阿财坚持道,“从我刚成亲,每回就是在这块石头下坐着,等你爹出海回来。我伸着个脖子,望呀望,刚要打盹的时候,你爹那乌漆麻黑的小破船就从海面出现了……”

她说着,目光从阿财身上又移向了前方的海面。

“会回来的。我把海菜都捞来了,一会还要炒给他吃。他只是出海久了点,不是不回来!我坐在这等等,再等一次,他就回了……”

邓母炯炯有神的目光从深陷的眼窝中透出,望向海面。虽然这个时节的浅海连一条船都没有,空荡荡像是被风舔过一般,但她就那么坚信地眺望着……

(本章完)

第380章 姑娘主动披麻戴孝

“糟了,这桂嫂身体突然好了,脑子怎么就坏了?”

旁边好几个围拢过来的村民啧啧叹息,摇着头。

“你们不知道的,他爹真要回了,这次还要接我一起去海上!”邓母像在透露一个秘密,说罢又转望阿财,“阿财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跟你爹去海上了,你要好好过日子……”

梁自强心里再次咯噔一下。邓招财明明上面还有哥嫂,只是哥嫂对邓母向来不闻不问。可到了老太嘴里,竟变成只生了邓招财一个……

邓招财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娘你今天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邓母眼中的光似乎没那么聚焦了,扫过海边路上跑着的两个小娃娃,叹道:

“可惜,我还没看到你成家生娃。咱家穷,钱给我这病败光了,哪有女孩子肯嫁进这样的人家……只有这一件事,让我跟你爹这趟走得不甘心呐……”

说到这邓母已经吁吁喘起来,脸上的红润也渐败落,再没了刚刚捞海菜时的容光焕发。

“妈你别说了,我送你去县医院!”

到这,邓招财嗓音都颤了,梁自强也急着同他一起去扶他娘,旁边村民们个个着急。

燕子蹲在跟前也已看出不对劲,这会儿已经用手背揩起了眼泪。

“不行了,刚刚怕是回光返照!”人群中有人稍懂,脱口而出。

梁自强也明白,那人无疑是不幸言中了。

燕子听到人说“回光返照”四个字,终于压抑不住,发出呜呜声,肩膀哭得抖动起来。

邓母不肯去医院,却是勉强伸手搂住燕子肩膀,无力问道:

“燕子,你哭什么?可惜我没那福分,才跟你相处这十几天。你真是个好姑娘啊,好到我家阿财都般配不起……”

邓母的语气好不遗憾,整个人也晃了晃,如同将要熄灭的烛火。

“不是这样的,”燕子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颤声道,“阿财他配得上我,我要嫁人就只嫁他,我早就这样想了!”

“你真这样想?”一股不敢相信的喜悦,冲击得她最后一丝力气摇曳了一把,“你早就打算跟我这个木头疙瘩的儿子过一辈子?!”

“嗯!”燕子抽泣着点头,“他走到哪我跟到哪,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他的!”

邓招财忽然闻言,如同被春雷击中一般,悲与喜都在这一刻涨满,仿佛他那壮实的躯体都几乎被悲喜胀破。

梁自强也深受震撼。他是知道燕子对阿财有意的,却没想到这姑娘对阿财用情已深,深到远超出了他的猜想。

旁边,陈香贝、梁母有些听不下去了,纷纷拿衣袖悄然拭泪,荔枝也瞎跟风地抽起了鼻子。

“有你这话,我安心了。”邓母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释然,“我去跟阿山(注:阿财父亲名字)说,说阿财找了个顶好的媳妇。阿山开船来了,我这就去说……”

一阵风过,把邓母后面要说的话,全都收走了;她搭在燕子胳膊上枯瘦的手,也滑落了下去。

天空飘过特别大的一朵云。顺着云朵飘去的方向,梁自强朝着前方的海面望去。

海天之间,海浪抬高了一公分。空无一物的海面,蓦然多出一条小船来,乌漆麻黑的陈旧小木船。

小船载浮载沉,待到梁自强揉了揉眼皮,小船不见了,海面干净得依然如同被舔过一般。

现场各种声音响起,有邓招财的恸哭,有燕子的抽泣,有村民大声叫“桂嫂”的喊声。

梁自强连忙抬手抵住阿财的肩头。这个平时壮实的糙汉因为恸哭而前后晃动,给人一种错觉,仿佛那块一人高的“望夫石”正在摇摇欲坠。

李亮也远远跑过来了,安慰着邓招财。

有村民道:“阿财别伤心了,快去通知你哥嫂吧,要不我帮你跑去叫他们?”

“不用叫了,”邓招财的脑壳从手掌中抬出来,“随他们自己,愿来就来吧!”

邓招财背起自己娘,像以前背着娘一次次去医院那样,往家里走去,燕子也紧跟着。

“这两天我不出海,可能要替阿财帮把手,办些事情。”梁自强跟自己媳妇打了声招呼,同李亮也往邓招财家方向走去了。

才走出海边十几步,一阵鞭炮响声却从村里方向往海边这儿传了过来。

“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谁家突然在放鞭炮?”有人问。

“哦,好像是林百贤他媳妇生了,生了个女娃,我刚从他家那边过来!”另外有迎面而来的村民回话道。

林百贤媳妇江秀婷生了么?梁自强恍然了一下。

是呵,这都已经3月多了。两个月前是李亮跟袁小美生下一个男娃,现在江秀婷也生了。

只是这时间碰巧了。就在同一天,同一个小渔村,有熬了一辈子的村妇去世,有小女娃降生来到人世……

接下来的三天都没有出海。梁自强、李亮帮着邓招财一起张罗,料理邓母的后事。林百贤虽然女儿刚出生忙得够呛,但也抽空前来帮着操持了一些事情。

连续几天,邓招财像是被腌制的一条咸鱼,没有再像在海边那样恸哭,但整个人却木木的。就算梁自强叫他,都要连叫两声,他才“啊”地一声回过神来。

与邓招财并跪在地上的,是另一个纤瘦却高挑的身影。燕子一头乌发,被头戴的白布裹住,露出来那么几缕。长发素缟,黑白分明。

她也没再像那天在海边一样抽泣了,但紧挨阿财而跪,一次次向着棺材的方向叩下脑袋。

叩得没有一丝犹豫,就算村民们错愕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也分毫未改决然。

“这都还没过门啊……”有村民嘀咕一句,后面的话忍住没说出口。

梁自强听到一耳朵,自然明白村民们想要说的意思。

没有穿上成亲的大红色喜服,却先穿上了雪白的丧服,以这种方式确认了她作为邓家媳妇的身份。

这在整个鲳旺村,怕都是破天荒了,从未有过的事情。

只是,一般女人就算是穿上大红的新娘衣裳,也没办法有她头戴白布那么美……

现场的哭声并没有停过。邓招财的哥哥、嫂子也都来了,两个人都很会哭。

尤其邓招财的嫂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有好几次还用力拍打着棺材盖,哭得呼天抢地,似乎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追随婆婆的脚步……

送葬那天,嫂子更是哭到了最精彩的一步,通往山里的路上,全是她的抑扬顿挫,那些春归的鸟雀都要停下歌喉来,揣摩学习一番。

可惜的是,不管她哭得怎样神采飞扬,村民们的目光却并没有太多地被吸引过来。

一道道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路上走着的另外一道身影。

安静得像是一株不会作声的草木,寸步不离地紧随在阿财的左右,沉默地为邓母送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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