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大唐双龙传(平地惊雷 上)

江陵,长江水寨。

天光不算明媚,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江面上,透出几分灰白的光。浩渺的江面被染成一种沉郁的铅灰色,水波不兴,倒映着两岸森然的营寨和如林的桅杆。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桐油、缆绳和铁锈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大军集结的肃杀与压抑。

今日是梁帝萧铣检阅水师的日子。

水寨中央最大的码头上,早已搭起一座高耸的观礼台,旌旗招展,黄罗伞盖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梁帝萧铣端坐于伞盖之下龙椅之上。他年近四旬,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但此刻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眼袋深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强撑着精神。他努力挺直腰背,做出威严的姿态,但那华丽的龙袍穿在他略显单薄的身躯上,总给人一种空落落、难以压伏的感觉。

观礼台上,文武重臣分列两旁。

最显眼的,自然是水师提督雷世猛。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师提督官服,深蓝底子绣着银色水波纹,头戴插着翎羽的兜鍪,努力将肥胖的身躯挺得笔直,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不住地向萧铣躬身解说水师阵列。然而,细看之下,他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那笑容深处一丝极力掩饰的僵硬和惊惶,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宁。

紧挨着萧铣右手边的,是一个笑容和煦的年轻人。一身锦袍,玉带缠腰,手持一把描金折扇,风度翩翩,正是巴陵帮少主、梁国实际上的财神爷和影子掌控者——香玉山。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江面浩荡的船队,眼神深处却带着商人审视货物般的精明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香玉山身侧,俏立着一位身姿婀娜、容颜娇媚的女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劲装,外罩一件华美的轻纱披风,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正是巨鲲帮帮主云玉真。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巧笑倩兮,时而对萧铣软语几句,引得萧铣微微颔首,时而又与香玉山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在这肃杀的军阵之中,她如同一朵娇艳却带着毒刺的罂粟花,格格不入却又无人敢忽视。

在他们身后,十多名水陆两军的将领肃立。董景珍系的将领大多面色沉凝,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水寨各处。而依附于香玉山和巴陵帮的将领,则显得轻松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谄媚之色,目光不时飘向香玉山和云玉真。小小的观礼台,俨然已是梁国朝堂倾轧的缩影。

“陛下请看!”

雷世猛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激昂,他指着江心:“我大梁水师主力,艨艟斗舰三百艘,走舸快船不计其数,皆已列阵完毕!将士用命,誓保我大梁长江天堑,万无一失!”

随着他的话音,江面上号角齐鸣,沉闷雄浑的声音在江面回荡,压过了风声水声。

只见数百艘大小战船,以艨艟巨舰为核心,排开严整的阵列。巨大的船身披着湿漉漉的黑色船衣,船舷上包裹着铁皮,撞角狰狞。甲板上,密密麻麻的水兵身着号衣,手持长矛弓弩,肃然挺立。船帆尚未升起,但桅杆如林,透着一股沉默的力量感。

“演武开始!”

传令兵挥动令旗。

鼓点骤起,密集如雨点敲打在牛皮鼓面上。

江面上的战船闻令而动。大型艨艟沉稳如山,缓缓调整方位,船头巨大的拍竿(一种利用杠杆原理砸击敌船的装置)缓缓升起,如同巨兽的獠牙。轻捷的走舸如同离弦之箭,在水面上划出白色的浪痕,灵活地穿插于大船之间,模拟着袭扰、包抄的战术。弓弩手在甲板上列队,对着江面上预设的标靶,引弓待发,箭簇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

“放!”

随着一声令下,弩箭如飞蝗般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密集地钉在远处的浮靶之上,激起一片水花。紧接着,巨大的拍竿带着沉闷的风声轰然砸落,模拟着撞击敌船的雷霆之势,激起丈高的水浪。

“好!好!壮哉我大梁水师!”

萧铣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忍不住抚掌赞叹。这浩大的场面,这森严的军威,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让他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几分“中兴”的希望。

“全赖陛下洪福,雷提督治军有方。”

香玉山适时地微笑着躬身奉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萧铣耳中。

云玉真更是娇声道:“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百灵护佑,区区宵小,何足挂齿?”

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引得旁边几位将领心神摇曳。

雷世猛更是连连叩首:“臣等愿为陛下,为大梁,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其他将领也纷纷躬身附和,声浪一时压过了江风。

然而,在这看似一片“忠勇”的表象之下,董景珍系的将领们,看着眼前耗费巨大的“表演”,看着雷世猛那近乎谄媚的姿态,再联想到日益窘迫的军粮和底层士卒的怨声,眉头皱得更紧,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屑。香玉山一派的人,则带着轻松和得意。

萧铣沉浸在这虚假的强盛幻象中,脸上带着满足而虚弱的笑容。

唯有雷世猛,在叩首的间隙,目光扫过江面上那如林的战船,心中没有半分豪情。这些看似强大的战船,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漂浮在深渊之上的囚笼。

江面上的演武正进行到最激烈处,鼓声震天,拍竿砸落的水浪如柱,箭矢破空的锐啸不绝于耳。观礼台上,萧铣脸上的红晕因激动而加深,香玉山的折扇轻摇,云玉真的巧笑嫣然,雷世猛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一派“强盛”气象。

突然!

呜——!

一道截然不同的号角声,穿透了演武的喧嚣,自长江下游滚滚而来!这号角声苍凉、雄浑、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穿透力,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咆哮。

观礼台上所有人,包括正在兴头上的萧铣,都猛地一滞,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

只见下游江面,厚重的铅灰色水天相接之处,一个巨大的黑影,如同从水底升起的岛屿,正以惊人的速度破浪而来!

那黑影越来越大,轮廓迅速清晰。

一艘巨舰!

一艘远超梁军最大艨艟数倍的钢铁巨舰!船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通体覆盖着黝黑发亮的金属装甲,在灰白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船首尖锐如刀,劈开浑浊的江水,掀起两道巨大的白色浪墙,向着水寨直冲而来!

舰首高耸,飘扬着一面奇特的旗帜——蓝底之上,一轮银白色的弯月与星辰交相辉映!

“东溟派?!”

香玉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折扇“啪”地一声合拢,眼中精光爆射,失声惊呼。云玉真俏脸上的媚意也消失无踪,代之以惊愕与凝重。萧铣更是惊得从龙椅上微微前倾,脸色发白。

“敌袭!是敌袭!拦住它!快拦住它!”

香玉山反应最快,或者说,他的恐惧驱使着他嘶声力竭地大吼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令观礼台上所有人,尤其是萧铣和香玉山等人心胆俱寒的一幕发生了!

江面上那些原本阵列森严、杀气腾腾的梁军战船,无论是巨大的艨艟斗舰,还是轻捷的走舸快船,在听到那独特的东溟号角、看清那艘钢铁巨舰的瞬间,竟像是见了鬼一般!

没有将领的命令,甚至没有过多的犹豫!

靠近巨舰航线的船只,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推开,拼命地向两侧规避!动作仓皇失措,甚至出现了几艘小船互相碰撞的混乱场面。原本严整的演武阵型,在这艘庞然巨物的冲击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溃散得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

那艘东溟巨舰,就这样在梁国水师“夹道欢迎”般的避让中,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畅通无阻地犁开江面,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直冲到距离观礼台码头不足五十丈的江心!

巨大的船体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掀起的浪涛拍打着码头木桩,发出沉闷的巨响。船上似乎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唯有一面东溟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无声的嘲讽。

整个水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江水拍岸的声音,以及观礼台上众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萧铣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指着那巨舰的手指哆嗦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哪里是检阅水师?

这分明是当着满朝文武和数万士卒的面,被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赖以自傲的长江天堑,他刚刚还在赞叹的水师雄威,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香玉山的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艘巨舰,似乎在飞速盘算着什么。云玉真紧抿着嘴唇,悄悄向香玉山身边靠了一步。雷世猛脸色阴晴不定,汗如雨下,肥胖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何方狂徒!胆敢惊扰圣驾!水师将士何在?给我……”

一名依附香玉山的水军将领又惊又怒,拔剑厉喝,试图挽回颜面。

然而,他话音未落——

巨舰那如同城堡般高耸的船楼上,几道身影如同凭空出现,清晰地映入了观礼台所有人的眼帘。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净的青袍,负手而立。江风拂动他的衣袂,面容平静无波,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映照着下方观礼台上众生百态的惊惶与愤怒,淡漠得令人心寒。正是易华伟!

在他身后,左侧是东溟夫人单美仙,这位名动江湖的女主人今日身着月白宫装,气质雍容而深邃,目光扫过观礼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紧挨着她的是单婉晶,少女英气勃勃,眼神锐利,毫不畏惧地迎向下方惊疑不定的目光。

易华伟的右侧,俏生生立着白清儿,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衣裙,少了几分往日的妖媚,多了几分清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戏般的笑意。

然而,最让观礼台炸开锅,让萧铣、香玉山如遭雷击,让所有梁国将领目瞪口呆的,是站在易华伟身后一步,紧挨着单美仙的那个身影!

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枪,面容方正刚毅,眼神复杂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赫然是称病告假,未能前来观礼的梁国陆军统帅,董景珍!

“董……董景珍?!你……你怎么会在东溟派的船上?!”

萧铣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船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尖锐变调,充满了被背叛的狂怒。

香玉山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那从容的假面彻底碎裂,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董景珍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赖以掌控梁国军权的最大支柱之一,陆军,已经易主!他苦心经营的局面,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云玉真更是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抓紧了香玉山的衣袖。

整个观礼台一片哗然!董景珍系的将领们先是震惊,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和激动,腰杆瞬间挺得更直!而香玉山一派的将领,则面如死灰,眼神慌乱。

易华伟没有理会下方的喧嚣和萧铣的咆哮。他缓缓抬起手,一卷厚厚的、边缘磨损严重的账册,和几封密函,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却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穿透了江风和水浪声,传遍了整个水寨,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直接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伪帝萧铣,傀儡之身,受制于奸佞,昏聩无能,致使民不聊生,江山崩坏。此乃其一罪,昏聩失德!”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电,射向脸色煞白的香玉山:

“香玉山,巴陵帮少主,天莲宗走狗!假商贾之名,行魔窟之实!勾结域外,贩卖同胞!以人肉充军粮,以娼妓之财养蛀国之兵!更以邪术操控伪帝,窃据国柄,祸乱朝纲!此乃其二罪,祸国殃民,人神共愤!”

他扬了扬手中那卷账册:“巴陵帮历年账册在此,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香玉山如遭重锤,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本章完)

第960章 大唐双龙传(平地惊雷 中)

易华伟的目光转向花容失色的云玉真:

“云玉真,巨鲲帮主,姹女派妖女!以色娱人,以媚惑主!暗行刺杀,构陷忠良!为香玉山鹰犬,助纣为虐!此乃其三罪,妖媚祸主,残害忠良!”

他手中几封密函无风自动:“此乃你与香玉山密谋,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铁证!”

云玉真娇躯剧颤,俏脸煞白,再无半分媚态,只剩下惊惶失措。

“尔等三人,罪孽滔天,罄竹难书!天理昭昭,岂容尔等继续荼毒生灵,祸乱荆楚?!”易华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带着审判般的威严与凛然杀机:“今日,本座代天行罚,诛此国贼,以儆效尤!”

“不!护驾!快护……”萧铣惊恐欲绝,嘶声尖叫,妄图挣扎。

“放肆!”

香玉山眼中凶光毕露,知道已无退路,猛地将云玉真向前一推,同时自己身形暴退,袖中滑出数枚淬毒的乌黑钢针,闪电般射向船楼上的易华伟!他竟想以云玉真为盾,自己则发出致命偷袭!

云玉真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蹡向前,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怨毒。

面对这电光石火间的剧变和偷袭,易华伟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星河幻灭,有剑气纵横!

“诛!”

一个冰冷的字眼,如同神谕般自他口中吐出。

嗤!嗤!嗤!

三道无形无质、却又凝练到极致的剑气,凭空而生!

第一道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凌空点碎了香玉山射出的所有毒针,毒针化为齑粉飘散。

第二道剑气,如同瞬移,在云玉真惊恐放大的瞳孔中,贯入了她的眉心!

第三道剑气,则如同跨越了空间,在萧铣刚刚喊出“护驾”的瞬间,没入了他因惊骇而大张的口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云玉真娇媚的脸上还凝固着怨毒与惊骇,身体却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干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眉心一点嫣红迅速扩大,却没有鲜血流出,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瞬间被那剑气彻底湮灭。

萧铣的尖叫戛然而止,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球暴突,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痛苦。一股毁灭性的剑气在他体内爆发,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生机。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龙椅上向前栽倒,“噗通”一声重重摔在观礼台冰冷的地板上,华丽的龙袍沾染了尘土,那顶翼善冠也滚落一旁。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而暴退中的香玉山,身形猛地顿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但他全身的力气却在瞬间被抽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眼中的精明、算计、恐惧、不甘……种种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身体晃了晃,如同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砸在观礼台的地板上,气绝身亡。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伪帝萧铣、奸佞香玉山、妖女云玉真,梁国最高层的三大核心人物,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在象征梁国军威的观礼台上,被三道无形剑气,如同碾死三只蝼蚁般,轻易诛杀!

死寂!

比刚才巨舰闯入时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水寨!

所有人都被这神魔般的手段和雷霆万钧的杀戮震慑得魂飞魄散!

无论是观礼台上的文武官员、将领,还是江面上战船上的水兵,岸上列阵的士卒,全都如同泥塑木雕,大脑一片空白。

唯有董景珍,看着下方三具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与易华伟并肩而立,面向下方死寂的观礼台和江面。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那些面色惨白、抖如筛糠的香玉山余党将领身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伪梁萧铣,昏聩失德,已伏诛。奸佞香玉山、妖女云玉真,祸国殃民,已伏诛。”

他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遍四方:

“董景珍将军,忠勇为国,心系黎民,深明大义。今,本座代天敕封——董景珍,为安南将军,总督江陵及原梁国陆军一切事宜,整肃吏治,抚慰地方,保境安民!”

“雷世猛!”

易华伟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几乎失禁的胖子。

“末…末将在!”

雷世猛连滚带爬地跪好,声音带着哭腔,磕头如捣蒜。

“你依旧统领水师,务必谨守江防,听从安南将军调遣!戴罪立功,既往不咎!若再生异心……”易华伟的声音陡然转冷。

“不敢!末将万万不敢!末将誓死效忠安南将军!效忠大人!”

雷世猛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

易华伟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下方所有被这惊天巨变震得心神失守的梁国将士和官员,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宣告着旧时代的终结:

“伪梁已灭!自今日始,江陵之地,易帜更张!凡放下兵器,遵从安南将军号令者,皆为良民!凡冥顽不灵,助纣为虐者——杀无赦!”

“安南将军!安南将军!”

短暂的死寂后,观礼台上,董景珍系的将领们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振臂高呼!

紧接着,岸上、船上,那些早已对萧铣和香玉山统治不满的底层士卒,在巨大的震撼和看到希望的驱动下,也纷纷跟着呼喊起来,声浪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水寨,压过了长江的波涛!

“安南将军!”

“安南将军!”

声浪如潮,震荡着浑浊的江面,也震荡着这座千年古城。董景珍站在高高的船楼上,看着下方沸腾的军心,看着那三具冰冷的尸体,再看向身旁那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袍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深深的敬畏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江风更烈,吹散了低垂的云层,一缕天光刺破铅灰色的天幕,照射在易华伟平静的脸上,也照射在下方那面象征着新生与未知的“安南将军”大旗之上。

江陵的天,彻底变了颜色。

董景珍一步踏前,立于船楼最前,没有丝毫犹豫,洪钟般的声音瞬间压过了下方因震惊、恐惧、茫然、激动而交织成的混乱声浪:

“众将士听令!”

这声断喝,带着他戎马半生淬炼出的铁血威严,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与不容置疑。混乱的水寨竟为之一静。

“即刻起,封锁江陵四门及水寨各出口!无本将军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第一条命令,便是铁腕控局,杜绝香玉山余孽外逃或勾结外敌。

“水师提督雷世猛!”

董景珍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瘫软在地的胖子。

“末…末将在!”

雷世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着你立刻收束水师各部,严控所有战船!凡有异动者,就地格杀!同时,派可靠船只封锁上下游江面,严禁任何船只进出江陵水域!”

董景珍的命令斩钉截铁,将水师这把刀暂时牢牢按在鞘中。

“遵…遵命!末将立刻去办!”

雷世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下观礼台,肥胖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嘶喊着召集亲信部将。

董景珍的目光扫过观礼台上噤若寒蝉的文武官员和将领,声音沉稳有力:

“原梁国各部官员、将领,各归其位!非有本将军明令,擅离职守、擅调一兵一卒者,杀无赦!凡忠于职守,安定人心者,既往不咎,论功行赏!”

此言一出,原本惊恐不安的中下层官员和部分将领,心中稍定。至少,董景珍没有立刻大开杀戒的意思,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局面开始从绝对的混乱中稍稍稳定。

紧接着,董景珍抛出了真正安定人心的重磅举措,声音传遍水寨内外:

“传本将军安民令!”

“其一:即日起,开江陵官仓、义仓所有存粮!于城内四门、城外各乡设粥棚二十处,日夜施粥!凡我治下百姓,无论户籍,凭人头领粥,确保人人不饥!”

“其二:即日起,原梁国军士,无论水陆,饷银加倍!战死者,抚恤金三倍发放!拖欠之饷,三日内补齐!”

“其三:即日起,废除萧铣伪朝所增一切苛捐杂税!田赋、商税,皆按隋文帝开皇年间旧制执行!”

“其四:凡有控诉巴陵帮、香家及其党羽强取豪夺、欺压良善者,可至将军府衙门前鸣鼓!本将军亲审,查实者,立惩凶顽,追还赃物!”

这四条命令,如同四道甘霖,瞬间浇灌在早已干涸的江陵土地上!

开仓放粮,活命之基!

增加军饷,抚慰军心!

废除苛税,惠及万民!

清算旧恶,伸张正义!

“董将军万岁!”

“安南将军仁德!”

短暂的死寂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不再是出于对强权的恐惧,而是发自肺腑的激动与拥戴,从岸上、从船上、从那些刚刚放下兵器的士卒口中,从闻讯赶来的部分胆大百姓口中,轰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连厚重的铅云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董景珍站在船头,感受着这沸腾的民心军心,胸中块垒稍解,但肩上的责任却更加沉重。他侧身,对着身后负手而立的易华伟,深深一躬,一切尽在不言中。

易华伟微微颔首,对身旁的单美仙道:

“有劳夫人,助董将军一臂之力,清理魑魅魍魉。”

单美仙会意,清冷的声音传出:“东溟所属,听董将军调遣,肃清叛逆,维持秩序!”

东溟巨舰上,无数矫健的身影无声跃下,或落于码头,或登上附近的梁军船只,迅速协助雷世猛(实则是监督)和董景珍系的将领控制局面。

同时,易华伟对白清儿道:“通知阴葵,该‘替天行道’了。”

白清儿嫣然一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清儿明白。”

她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甲板上。

接下来的七日,江陵城内外,经历了一场高效而冷酷的清洗。

在董景珍的明令指挥和东溟派弟子维持基本秩序的同时,阴葵派这柄沉寂已久的暗刃,在易华伟的意志下,以“天道盟”的名义,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效率。

香玉山苦心经营的核心据点——遍布江陵的巴陵帮妓馆、赌场、秘密仓库,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那些为虎作伥的管事、打手,以及试图反抗或携款潜逃的香家死党,在阴葵派精锐弟子和长老的联手绞杀下,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便如同被沸汤泼雪般迅速消融。血腥味在几个特定的街巷弥漫,又被迅速清理干净。

依附香玉山、劣迹斑斑的文官武将,或被董景珍以雷霆手段公开拿下,明正典刑;或在深夜被“天道盟”的黑衣使者悄然带走,从此人间蒸发。云玉真的巨鲲帮余孽,更是重点打击对象,被精准定位,逐一拔除。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隐藏更深、与域外势力(突厥、铁勒)勾结的暗线,试图煽动小股军士哗变制造混乱的阴谋,甚至一些趁乱打劫的地痞流氓,都未能掀起半点浪花。阴葵派的情报网络和行动能力,在“天道盟”这面新旗帜下,配合董景珍的军政力量,展现出了碾压性的优势。

铁血镇压与怀柔安抚双管齐下。

董景珍坐镇将军府,日夜不休。开仓的粮食源源不断运往各处粥棚,饥民捧着热粥,眼中燃起了生的希望。军需官带着沉甸甸的饷银,一营一营地发放,士卒们摸着久违的足额饷钱,脸上的麻木被激动取代,对董景珍的忠诚迅速凝聚。新任命的官吏拿着简化的税赋章程,奔走于市井乡间,宣布废除苛政,商铺重新开张,田野间也多了耕作的身影。

七日!

仅仅七日!

江陵这座在萧铣和香玉山统治下日益沉沦、内部矛盾尖锐、风雨飘摇的巨城,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基本的秩序与安定!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血腥和紧张,但街道上行人渐多,商铺陆续开门,市井间谈论的不再是饥饿和恐惧,而是董将军的仁政和新生活的希望。军队牢牢掌控在董景珍手中,水师在雷世猛的“忠诚”下也安稳如山。

当第七日的晨曦刺破云层,洒在平静流淌的长江之上,洒在江陵城头新换的“董”字大旗上时,整个天下,都被这石破天惊的速度和结果,彻底震动了!

洛阳、长安、瓦岗、江淮、巴蜀……各方势力的案头,堆满了关于江陵剧变的加急密报。快马信使往来奔驰,传递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梁帝萧铣、香玉山、云玉真于水师阅兵时,被神秘强者当场诛杀!

陆军统帅董景珍临危受命,得神秘势力支持,七日定江陵!

原梁国水师俯首,军政大权尽归董景珍!

江陵开仓放粮,军饷翻倍,废除苛税,万民称颂!

然而,比江陵易主更让整个江湖、乃至天下各大势力感到头皮发麻、惊骇欲绝的,是随之而来、如同飓风般席卷天下的另一则宣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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