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6章 愿为姜青羊门下走狗

妙曼的身体在床上蜷成一团,似乎于睡梦中,仍在忍受某种痛苦。

年轻的男人慢慢走上前去,探出右手……

砰!

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重重地摔在地上。五脏六腑,散了架般。

体内道元涣散,脖颈也被两根手指紧紧捏住。

男人的脸迅速涨红,瞪大了眼睛,看着压在身上的、那个戴着无面面具的女人。

“燕……燕……”

揭面人魔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瓶瓶罐罐,看到都是各种各样的伤药,于是轻轻松开手指,但眼神依然冰冷:“你想干什么?”

“你好像……伤得很严重。”年轻的男人说道,声音透着紧张不安:“我想……帮忙。”

“小废物。”揭面人魔嗤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回床榻,带着些调笑的语气:“你能帮我什么忙?”

雍国青云亭曾经的弟子梁九,静静躺在地上,仍陷在那种濒死的战栗感中,不能挣脱。

燕子扭身在床榻上坐了,妙曼的身姿静止成一道曲线。后撩长发的同时,将沁出后脖颈的虚汗抹去,不着痕迹地收回玉手,落在膝上。

语气娇柔:“傻瓜,还躺在那里做什么?”

梁九一激灵便爬起身来,踉跄的脚步撞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发出叮咚的声响,又惶恐地停住了。

“干嘛呢?”燕子嗔怪道:“你怕我呀?”

“不,不。我喜欢……喜欢。”梁九赶紧贴上前去,哆哆嗦嗦地便往燕子身上爬。

他伸手想要去解衣领扣子,却解了半天都没解下来,手背反而碰到了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

“啪!”

燕子反手一巴掌,将他整个人抽飞,扇得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扫兴的东西!”

冰冷的声音里蕴着怒意:“别人二十几岁风光无限,你二十几岁像条狗!做狗也做不好,笨手笨脚!”

梁九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一停下来便赶紧翻身跪好,低垂着头。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挨巴掌。

他也不知道燕子说的别人是谁,更不知道她其实说错了,那个姜望甚至还没到二十岁。

他只是低眉顺眼,蜷缩着早已被磨灭的精气神,小声道:“对不起。”

“唉……”燕子叹了一口气,似乎又软化了些,起身走到梁九面前,慢慢蹲下来,香风拂过他的鼻端,玉手摸着他的脑门:“姐姐是真心喜欢你,真心待你好,可你这个样子,怎么跟在姐姐身边?姐姐天天都在教你,天天都在教你,你争气一点,好吗?”

梁九又恐惧又羞愧又慌乱,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咽的声音:“嗯。”

燕子伸手,把他拥进了怀里。

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都感受到了一种彼此需要的温暖。

恍惚也是爱情。

……

……

星月原战场,聚集了象旭两国大军。

象国领军大将,乃是象国大柱国连敬之。旭国领军者,是旭国兵马大元帅方宥。

两位都是一时名将,也是两个国家最拿得出手的兵法大家。

但明眼人都清楚,战争的胜负并不取决于他们。

两位当世名将真正起到作用的,其实只有一个名头。让国人相信,象旭两国大军,是为本国利益而战。

充塞在战场上的,齐景以及各自属国、附庸国的大量年轻天骄,才是这一战要验的成色。

林羡作为容国第一天骄,在本国自是风光无限,但放到星月原并不显眼。

鲍伯昭、朝宇、谢宝树、王夷吾、重玄胜、李龙川、晏抚、田常、文连牧、高哲……

仅齐国到达战场的年轻一辈,就是人才济济、耀眼夺目,根本没有那些东域小国天骄露脸的余地。

且因为容国在黄河之会表现出来的小心思,在星月原会被敲打,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所以林羡自到星月原后,低调非常,未有调令,绝不出营。

但即便如此,有些事情还是避不过去。

这一日军议过后,方宥几乎刚刚宣布散场,林羡便已经低调地起身离席,自往营地而去。

行不得几步,忽见人影一晃,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便拦在面前。

其人鼻宽眼阔,衣着富贵,面有骄色。

视线落下来,颇有些眼高于顶。

“你就是林羡吧?”这人问道。

林羡表情平静,点头致意:“见过高哲高公子。”

高哲比他高过半个头去,饶有兴致地垂眼看他,有一种猫戏老鼠的从容:“你认识我?”

面对这位静海高氏的继承人,林羡姿态放得很低:“小国不敢不敬大国,齐地诸天骄之名,林羡是做过功课的。”

“啊哈?”高哲左右看了看,笑道:“这人的姿态,可跟传言中不同啊!”

就在不远处的晏抚出声道:“高兄,停在这里做什么?我还有一门道术要与你讨论呢,咱们先去我营中聊聊!”

“欸,不急这一会儿。”高哲一摆手,并不肯踩晏抚架的梯子,仍瞧着林羡:“听你们容国人说,姜望失踪之后,你林羡就是东域第一内府?”

高哲要找麻烦的姿态已经非常明显。

路过的王夷吾、文连牧等人,此时也停步也看了过来。

重玄胜和李龙川走在另一边,却并不说话。

李龙川是和高哲没什么交情,重玄胜则是一抬眼睛就瞧出了高哲的心思,懒得费力气。

高哲如今巩固了家族继承人的位置,心气也跟着高了许多。来这星月原战场,本就是为了镀金扬名。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战场扬威,但踩一脚上过观河台的林羡,却也是办法之一。而且安全,稳妥。

鲍伯昭、朝宇等人事不关己地走远了,尤其鲍伯昭,自觉这些都是弟弟辈的人,鲍仲清才应该跟他们是一堆。重玄遵连星月原都不屑来,他鲍伯昭平时也颇为自矜,跟这些弟弟辈的家伙保持距离。

此外如旭、昭、弋、昌等小国来的天才,则根本不敢靠拢,只远远看着。

这么多年轻一辈的天才在场,谁肯丢了颜面、弱了气势?

想来免不了斗上一场。

但被高哲堵住了去路的林羡,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淡声道:“我从未说过这话。”

“哦?”高哲并不意外林羡会认怂,但意外他怂得这么快,怂得一点挣扎都没有,往前半步,不怀好意地逼问道:“那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问你一句,你发自内心地认为,你比之姜望如何?”

林羡抬起眼睛,左右看了看,在东域各国年轻天骄的注视下,很平静地说道:“我林羡,愿为姜青羊门下走狗。衍道之前,不敢比姜望!”

此言一出,那些嘈杂的、喧闹的、不安的……全都沉默。

全场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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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37章 非无傲骨,不傲姜望耳

列国天才人物,哪个不是有心气的?

一日不如,未必千日不如。

哪怕当场输了,想的也是来日必还。

这是少年的心气,更是天才的傲骨。

若失无敌之心,不能有无敌之势。

倒是很少有谁对同辈拜服至此,竟说出“愿为门下走狗”这样的话。

没人觉得林羡能够成就衍道,那么他说的“衍道之前,不敢比姜望”,几乎就是限定了此生。

要说林羡是个软骨头,他在观河台上与夏国触悯相争,从头血战至尾,可未曾后退半步。

可若说他是个硬汉,又为何对姜望推崇至此?

把自己放得太低,而把姜望摆得太高!

很多没有亲去观河台的人,不由得重新审视结束未久的那场黄河之会,号称能挤进历史前三的内府场,是不是比想象中还要精彩?

姜望这位黄河魁首,是不是超出了想象的强大?

“哈哈哈哈。”高哲笑得很是舒爽:“作为姜青羊的好友,我不得不认可你的眼光!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想来容国的那些流言,非你所默许!”

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兼着姜望好友的身份,表示了“谅解”。

而林羡看了他一眼,只是很平静地问道:“高公子还有什么事情吗?”

“愿为姜青羊门下走狗”,在旁人看来,或许很夸张甚至谄媚。但对亲眼目睹那传说一战的他而言,成就青史第一内府的姜望,无论怎么推崇都不为过。那已是他此生追逐的背影……容国人为了挽回国民信心,在姜望失踪后的确传出了很多声音,是时候该清醒了!

自我欺骗不可取,愈是弱者,愈该正视差距。

所以他索性趁着这个机会,公开表态。

他说的是心里话,所以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卑躬屈膝。至于别人怎么看,他并不在意。

出身容国这样的小国,所受的歧视和鄙夷,还少了吗?

至于高哲的认可……

只能说,随这人开心吧!

高哲自觉是打击了容国天骄的嚣张气焰,代表齐国敲打了容国,此刻顾盼自雄,笑问道:“林兄弟这般有眼光,那你觉得,我比姜望如何?”

此问一出,晏抚第一个走开。与姜望交好的这群人里面,本也就他和高哲算是有交情,但这交情要说多深也未必。

晏抚行事温和,待人大方豪爽,在临淄公子圈里,跟很多人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这些关系里,自也有个亲疏远近。

是姜望帮他解决了姜无忧的麻烦,是姜望陪他去扶风柳氏。关系却不是高哲这等酒肉朋友能比。

他豪掷千金,对谁也不吝啬,但心中自有一杆秤。

在他看来,高哲已经是膨胀得太厉害。以前屈居家族次位时,尚能保持谦谨。如今坐稳了家族继承人位置,就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

借齐国之势、姜望之名,压了林羡还不够,还想趁机抬自己一脚?

这不是朋友该做的事情,也不是一个足够清醒的人能说出的话。

只能说……不可深交。

所以他用离开来表明态度。

同样听得此言,李龙川剑眉一扬,重玄胜则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而与高哲相对而立、真正面对这个问题的林羡,只是笑了笑,什么话也不说,转头就走。

高哲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姓林的你什么意思?”

林羡脚步不停,只将话语丢在身后:“我不知道姜青羊为何会有你这样的朋友,我更不知道,你拿什么跟他比。”

“那你觉得……”高哲看着他的背影,阴恻恻地威胁道:“你比我如何?!”

林羡猛然回头,眸如冷电:“星月原大战方起,同阵操戈不为美,此战之后,你大可来找我,让你走过第二合,都算我林羡输!”

出身小国,面对霸主国的世家天骄……

其人狂妄也如此!

全场皆惊!

林羡果非软骨头。

原来他不是不傲,只是不对姜望傲!

文连牧在场边,不由得眼神微凝。

林羡身怀无拘这样的顶级神通,又个性坚忍,刀法卓异。作为天覆军随军文书,他是认真研究过其人的。毕竟东域未来几十上百年,绕不过这些天骄去。

姜望虽在观河台夺魁,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内府。也不是完全没有超越的指望,不该叫林羡仰视至此才对。

那么……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吗?

姜望失踪的这段时间,躲去了容国?

黄河之会后,姜望到底又进步到了什么程度。

才让林羡有一刀败高哲的自负,却完全没有与其相较的心气?

他不由得,看了王夷吾一眼。

其人立如标枪,面无异色。似乎并不觉得……林羡这话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是了,骄傲如王夷吾,唯一认可的同阶对手,就是姜望。那么以自身为比的话,无论给姜望什么样的赞誉,他恐怕都是认可的……

在他眼里,何止高哲不堪一击,恐怕林羡也不值得出拳。

甚至于他停下来旁观这场纠纷,也只是因为听到了“姜望”二字罢了。林羡高哲,何值一眼?

这种无敌的心态,是文连牧所羡慕的,却也让他生出隐忧。今日之王夷吾,不输给当年同阶段的姜梦熊,可当年姜梦熊同阶能无敌,今日却有姜青羊!

一旦王夷吾有一天认识到,他永远也追不上姜望了,他会如何?他能像林羡一样,坦然正视差距吗?还是说……会从此一蹶不振?

文连牧很快在心里斩灭这个危险的念头。

不会的……无论姜望又做出了什么事情,也不可能把王夷吾拉得那么远。也许只是因为林羡自己,少见多怪。

这样想着,文连牧忍不住又看向林羡。

其人势如沉渊,卓立于场内。

怎么看,也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自称姜青羊门下走狗的林羡,对着高哲却口出狂言,自诩不需第二刀,丝毫不给静海高氏面子。

高哲一时被架在台上,上不得,下不得。此来寻衅,不过是借势压人,真论本身修为,他拿什么上观河台?他真能跟林羡斗吗?真能扛得住林羡第二刀吗?

稍一迟疑,林羡却已大步离去了。

咬咬牙正要放些狠话,又觉得此时说什么也都晚了。

他回头去看晏抚,晏抚早已不在。

再去看重玄胜、李龙川,却只看到两个离开的背影。

想他堂堂静海高氏的继承人,齐国新晋豪门的公子,何以踩一个小国之人,还如此大失颜面?

高家终是最硬的关系在宫闱,地方上也是近几年才开始经营,在军中没有什么根基。此刻身在军营中,无论是李龙川还是重玄胜出面,都不难强压容国方面,叫林羡低头,可现在他们分明是不打算管这件事情……

他们有怨气?

他们哪来的怨气!

他高哲与姜望怎么说也是兄来弟去的,一起吃过多少酒,扯个虎皮、借点名声,有什么紧要?何至如此?!

晏抚、李龙川、重玄胜这些人……仗着家世,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他!永远围着姜望转,常常忽视他的感受。一会问姜望要不要这个,一会问姜望那个好不好,从来没人问他怎么样。一起逛青楼、吃酒席,他永远像个边缘人物,永远像是公子哥身后的小跟班。

以前如此,现在成了高氏继承人,还是如此!

他看向周围,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在嘲笑他。

可诸小国的天骄离得尚远,离得近的……他是能迁怒王夷吾,还是迁怒文连牧?

“呵,也是有意思。”最后他只能这样冷笑了一声,独自离去。

可是在这之前,“观众”早已散场,没人瞧他表演。

感谢书友七叶一枝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76盟!

今天存一章,明天存一章,有了两章存稿,就有了修改的余地。然后开始还债大计。

目前是这么安排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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