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3章 第二五〇六章 接纳与否

一介商贾,本来没有资格被沈溪召见。

但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新城需要建立起一种新的秩序,一个人脉和资源都很广阔的大商贾连见都不见直接轰走,这并不符合沈溪的利益。

无论怎么说,这个韩乙沈溪都要见上一见,哪怕没什么价值,事后赶走便可。

沈溪见过马昂,再由马昂负责通知,让韩乙到县衙相见,以体现是马昂从中穿针引线,给足了马昂兄妹的面子。

韩乙前来拜会时,沈溪才知道这个名震江南的商贾长什么模样,高高瘦瘦,年岁大概四十左右,留着山羊胡,显得老谋深算,眼睛深邃好像可以看穿一切,外表上给人一种睿智的感觉。

“草民拜见沈大人。”

韩乙没有任何功名在身,见到沈溪后当即跪下来磕头,而且还是三个响头。

沈溪声音平和:“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恩典。”

韩乙这才站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身体微微发抖,大概是初次见到沈溪这样的大人物,激动不已。

马昂站在韩乙身后,门口各有一名侍卫,除此外房间内再也他人,如此环境对韩乙来说很随和,至少沈溪没有那种分分钟拿下他逼银子的打算。

这些大商贾平时不敢轻易现身,便在于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身家虽丰厚却没有相应的社会地位,随便一个当官的就可以让他们血本无归。

这时代经商非常不容易,历史上要到嘉靖中后期,这些大商贾的子弟纷纷入朝为官,同时他们还扶助许多寒门子弟参加科举并取得丰硕成果,地位才得到改变。到了明末,世家大族普遍经商,官商勾结,一起来挖朝廷的墙角,动辄抗税罢市,直接把一个鼎盛的王朝给搞垮了。

沈溪道:“听马将军说,韩当家要到新城来做买卖?”

本来韩乙对马昂帮忙引荐就心存感激,此时听了沈溪的话,确定穿针引线的工作都是马昂完成,觉得自己看对了人,冲着马昂点点头,这才向沈溪道:“草民愿受大人驱策……将身家性命全托付给大人。”

韩乙的话听起来诚心实意,但经不起推敲……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另外一个人,哪怕沈溪现在朝中的地位再高,终归不是皇帝,政治人物最大的风险便来自于地位的不确定性,若沈溪倒台,那跟着沈溪的人都会倒大霉。

“本官可当不起。”沈溪摆摆手,语气稍显冷漠。

韩乙赶紧再表态:“草民在江浙营商二十余载,知道大人要建造一座时下绝无仅有的大城,便特地前来拜访,尽绵薄之力帮大人达成心愿,并助大人早日平定海疆……江浙百姓饱受倭寇欺凌,都盼着沈大人来呢……”

韩乙的话有几分诚意难说,但显然非常乐意成为沈溪的门人,如此可以获得最大的利益。

但最初沈溪便说明,看一个人是否有资格为自己办事,在于其是否有价值,若只是个蝇营狗苟的小人,沈溪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收揽身边,论做买卖的能力,惠娘和李衿都很强,而且沈溪手下还有宋小城、马九等人,都追随他十年以上,总归比一个在他功成名就后才来投奔的商贾靠谱多了。

沈溪没有回答,一旁的马昂问道:“韩当家,你说要为沈大人效命,却不知如何个效命法?”

韩乙这才意识到该拿出切实的好处来让沈溪看到他的价值,当即道:“草民带了十万两白银来新城……”

韩乙携带巨款在身边的事情,马昂显然刚知道。

这时代的商贾,能一次性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已可说是业内翘楚,就算是惠娘、李衿控制的兄弟商会,有许多独门营生,再加上坐拥江西萍乡和德兴两大矿山,一年的总收入也不过一百万两银子。

韩乙愿意一次性拿出十万两来,更像是在投石问路,说明韩乙的生意规模远不止于此。

“大人,您看……”

马昂显然很动心,在马昂看来,建造一座全新的城池也不过几十上百万两银子,十万两对新城来说非常重要。

沈溪却对这样的数字看不上眼,问道:“你是想靠这些银子,为你买个机会?”

韩乙一愣,赶紧申辩:“草民绝无此意。”

沈溪淡淡一笑,道:“你什么意思,本官很清楚……以你韩当家的手段,在朝中结交怎样的人都可以,却自降身段前来卖身投靠,本官怎么觉得自己的庙太小了?”

“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您这里可是朝中一座高峰,他人根本难以企及!”韩乙不知沈溪说这番话的用意,直觉告诉他沈溪已经有拒绝的意思,连忙表态。

沈溪笑了笑:“韩当家买卖遍天下,能赚到的银子绝对比敬献的数目多得多,其实完全没必要到本官手下做事,商人便是商人,你做你的买卖,本官做自己的官,我们应该井水不犯河水才对。”

“沈大人……”

韩乙还要为自己辩解。

沈溪一抬手:“韩当家,本官虽然没有答应下来,但也不代表拒绝,本官是想你回去好好想想,是否真心实意到本官手下做事。在你离开新城前,本官会再见你一次,你要拿出可以打动本官的条件,不是什么银子,而是证明你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如此本官才决定是否收下你。”

韩乙一时间没明白过来,怎么着?十万两银子沈大人都看不进眼里?

不过随即韩乙便明白过来,要投奔沈溪的商贾不止他一个,所有人都在博弈,现在沈溪只招揽对他有利用价值之人,以前赚多少银子只是个数据,关键在于跟了沈溪后能否做事,并且以沈溪的利益为准,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韩乙来见沈溪准备不足,只带了银子,以为有钱就有一切,这也是沈溪让他重新思考的根本原因。

韩乙不是升斗小民,有一套自己为人处世的经验,觉得沈溪留了机会给他,于是跪下来磕头。

“草民遵命,回去后定会考虑清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

……

沈溪没有挽留韩乙。

马昂陪着韩乙从沈溪的衙所出来,到外面后,韩乙身体仍颤抖个不停,可见刚才觐见沈溪时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马昂不无歉意地道:“韩当家,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不是在下不帮你,实在是大人有自己的考虑。”

“没事,没事。”

韩乙仍旧在擦额头的冷汗。

马昂侧头好奇地打量,问道:“韩当家应该见惯了大场面吧,怎见到沈大人后如此不堪……”

韩乙摇头苦笑:“沈大人气场可真大,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需要好好琢磨才能回答。”

马昂这才知道,原来韩乙怕沈溪怕得要命,心想:“没做亏心事,你那么害怕作何?”

但他没出言揭破,笑着安慰:“其实平时沈大人很平易近人。”

“是,是。”

韩乙没有跟马昂辩驳,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沈大人给了鄙人机会,鄙人这两天会好好考虑,看看是否有能帮到沈大人的地方,若是没法找到自身优势所在,可能就要离开这座城池了……这里的机会很多,若是不能留下做买卖,或许会留下终生遗憾。”

马昂听到这话脸上泛起一抹得意之色,主人翁的意识爆棚,眼前的新城毕竟是靠他和袍泽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无比自豪。

马昂笑道:“这里的机会是多,但人却不多,买卖未必做得很大。”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港口区走去,韩乙道:“马兄弟难道你没看出来,未来这座城池有无限潜力?大明开海后,来这里做买卖的外夷必定很多,若是海运通畅的话,必然万商云集,港口附近那些空地,未来可能都是商贾云集的货栈。”

韩乙指着前方热闹的港区,脸上满是憧憬之色。

不过无论他怎么向往,都不是新城一员,韩乙想当主人翁,而不是未来被动到这里来做生意。

新城一旦发展起来,可能整个大明商界的秩序都会改写,他是否维持今天的地位都难说。

马昂问道:“韩当家想好再见到沈大人时说什么?”

韩乙先是一怔,随即摇头:“难!太难了……沈大人好像对于金钱并不是很看重,鄙人也知道,其实沈大人自己做的买卖就足够把建造新城的银子赚回来,要为沈大人做事,没点儿手段可不成,可惜沈大人对于酒色财气的东西都不喜好,不然的话……”

韩乙有些遗憾,因为他没发现沈溪的嗜好是什么,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马昂好奇地问道:“我是问你怎么帮大人做事,你提那些玩意儿作何?”

韩乙看了马昂一眼,解释道:“鄙人可不是跟马兄弟打马虎眼儿,而是就事论事,无论沈大人在朝多么有声望,能力又有多高,总需要娱人娱己的东西,每个大人物跟前,都需要一些会办事的小人物。比如说……鄙人这般如草芥之人。”

……

……

沈溪有一套自己的用人准则。

虽然沈溪觉得韩乙有一定本事,但到底不是亲手培养的嫡系,且善于见风使舵,这种人是否可用要看是否能为他的计划服务,若只是个普通商人,沈溪宁可当作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

但此人似对沈溪的战略有一定帮助。

云柳详查几天后,将韩乙的老底基本上查清了,回来跟沈溪奏禀。

“正如大人猜测的一样,这个韩乙以前的确跟倭寇做过买卖,次数虽不多但为倭寇补充过粮草物资,不过此人并未私下贩卖人口给倭寇,听说他的船队被倭寇劫掠多次,两者存在一定冲突。”

沈溪道:“不过是分赃不均罢了……商人趋利,根本没有太多原则性可讲。”

云柳再道:“投靠大人的同时,他还派人去南京活动,有消息说他跟魏国公过从甚密,之前魏国公宴客时他参加过,徐俌之前跟倭寇做买卖,也是他的人在背后穿针引线……此人不可用。”

本来沈溪对是否用韩乙存在一定疑虑,听了云柳的话后,立即清楚地认识到,江南商界没有真正的清流,都是一群为了利益不顾原则、不择手段之人。

沈溪不会跟这些唯利是图背叛国家民族的人合作,不过却隐约觉得可以用这条线来调查有关倭寇的情报。

云柳道:“之前此人曾跟张氏外戚有勾连,送了一万两银子和美女、奇珍异石到京城,不过张氏兄弟收下礼物后并未接纳此人,后来张氏兄弟跟倭寇的军械买卖他并未参与其中,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到江南后,却以此敲诈,开口就索要两万两银子,至于给没给……暂且没消息。”

这时代的商贾犹如幼儿怀赤金行于闹市,任何有些势力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敲诈勒索一番,而且就算花了钱也并不一定能保平安。

云柳又说出了个让沈溪觉得很有意思的消息。

“……此人曾跟当权的刘瑾攀关系,却被张文冕敲诈去两千两银子,还差点被关进东厂大牢,从此以后他便不敢跟太监勾连,张苑崛起后他从来没想过送礼,恰好去年张苑被陛下罚去守皇陵,他喝醉后公开嚷嚷,信谁也别信没卵子的太监,酒醒后追悔莫及,现在他谨小慎微,生怕被哪个有实权的太监记恨。”

沈溪道:“只要司礼监一日掌朱批大权,太监的地位就一日不可动摇,他这么说等于把自己的一条路给堵上了……难怪魏国公不肯接纳他,现在徐俌要借助张永的势力巩固其在江南官场的地位,这样的人很难为权贵所用。”

云柳请示:“大人,此人是否可用?”

沈溪摇头道:“之前的确有些想法,但现在看来却没必要了,宋小城今明两天便会抵达新城,买卖上的事交给他负责便可。别的人,暂时靠边站吧!”

……

……

宋小城风尘仆仆从福建赶到京城。

这几年宋小城南来北往走了不少地方,为沈溪做事兢兢业业,不过背地里依然在栽培自己的势力。

以沈溪调查到的情况,车马帮在闽粤之地已成为足以影响国计民生的组织。

换作其他人,沈溪早就着手部属打压了,但问题是宋小城对沈溪非常忠心,至少沈溪暂时没有看到宋小城有任何背叛的举动。

这时代的人,有权力而不用,有靠山而不懂得把握,那才是傻子,沈溪大概明白宋小城的用意,在闽粤和湖广这些已脱离沈溪控制的地区做买卖,若没点儿手段真不能当个合格的掌舵人。

在沈溪看来,只要宋小城没有违背初心,没做杀人放火的事情,便可以接受,但一些事需要进行规范,防微杜渐。

宋小城在衙所内拜见沈溪,将自己南下福建筹措物资的事跟沈溪说了。

“……之前几批货物都顺利运了过来,不过因为泉州以北的海路基本给倭寇封锁了,现在海船根本出不了港,倭寇猖獗,若有生意人出海,走到半途就会被他们劫掠,如今走私的人都是走陆路把货物运到广州港,从粤地前往南洋。”

沈溪点头:“陆地运物资,的确不方便。”

宋小城笑道:“不过大人尽管放心,现在南边的事都已打点好,福州和广州都有人收购粮草物资,产自南洋的稻谷源源不断流入我们的地盘,再加上粉条、玉米粒等粗粮,粮食方面并不缺,估摸再有半个月左右便可运到新城。大人,有一点您可要防备着点,听说南京有人对您不利……”

沈溪注重的是军事方面的情报,而宋小城获得消息的渠道则来自三教九流,二者间并不冲突。

对于宋小城说的事,沈溪大概知晓,张永和徐俌暗地里活动,准备在皇帝南巡之事大做文章,但说要对他不利倒不至于,毕竟沈溪在新城,在这座城池里他便是主宰,没人能在这里威胁到沈溪的安全。

沈溪点头:“六哥你也累了,早些去休息,这两天让下面的弟兄带你到各处走走,铺面和仓库早就备好,马上你可以调运一批货物南下,争取年底前将这些货物换作物资再运回来。”

沈溪指导生产的很多工业品,比如说香水、香皂、火柴、玻璃器皿以及银镜等等,需要运到福建和两广地区出售,那边算是沈溪的自留地,沈溪希望把南方市场打开,进而辐射整个东南亚。

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市场,此前基本被武昌工业园区生产的东西占领,现在多了新城的生产渠道,必须要开拓新市场,除了佛郎机人控制的海外市场外,就是深挖内部潜力,以后巴蜀、西北和东北,都是工业品倾销的重要地点。

(本章完)

第2504章 第二五〇七章 一隅之地

宋小城跟沈溪见面的时间不长,很快告退,至于接下来的事情,沈溪会安排专人帮助其打点。

宋小城送来的物资不少,包括稻谷、茶籽油、石英砂、桐油等,新城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市场,大江南北的商人都可以在这里交易。

以车马帮为基础的汀州商会曾是沈溪最大的倚靠,不过现在已不能简单称之为汀州商会,而应该叫做福建商会。

如今整个福建的商贾基本都已加入进来,甚至于福建从布政使司到府县的官员,还有都司衙门到各卫所、千户所的将领基本都在商会占据股份,俨然是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得到黑白两道通力支持,当然这也跟沈溪在朝中崇高的地位有关。

基本上所有人都有利可图,百姓也因为商会的快速发展而分享到足够的利益,使得商会成为了一杆大旗,引人瞩目。

不过沈溪明白,这种商业模式的成功只是暂时的。

商人趋利,一旦有了组织,他们琢磨的便是以最小的本钱赚取最大的利润,为此甚至不惜违背道德和法律,非要有他这样强有力的大手来干预不可,一旦他倒台,或者不再管理商会内的事情,那这股强大的经济集团将会成为一匹逐渐失控的野马,重演前世明末的乱象。

到了晚上,沈溪来到惠娘和李衿的寓所,把宋小城到新城来的事情一说,惠娘摇摇头:“不知道小城能否一直走正途……总觉得他没有老九那么踏实,或许老爷该早些让他进入朝堂,不然身上总带着一股匪气,让人放心不下……”

惠娘对宋小城的评价并不高。

虽然昔日汀州商会初建时,宋小城长时间担任惠娘的副手,但到底只是占了机灵和人脉广泛的优势,后来随着大批人加入商会,许多人的能力比宋小城更强,但就因为宋小城属于绝对的嫡系,才没人能撼动其地位。

这几年沈溪对宋小城的栽培和使用,是让其管理日益庞大的商业帝国。

宋小城游走于大明各处,从东北到西南,又从西北到东南,基本上打通了各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场与商场渠道,积累了广泛人脉,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宋小城代表了沈溪,不管到何处都会被奉为座上客。

但与之对应的是,马九如今已经是朝廷任命的正四品宣威将军,平时在沈溪跟前听用,但若放出去的话,起码是卫指挥佥事的高官,而宋小城却一直没有获得朝廷认可,其心态恐怕有一定转变。

沈溪笑道:“还是惠娘对他了解深刻,不过仔细想来,他其实没做错什么,这几年帮我打理生意上的事,还算不错。”

“就怕老爷看走了眼。”

惠娘没好气地白了沈溪一眼,“妾身听说他在福建地方开始乱来,府县衙门的人都怕他,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做……不能让他这么继续下去,最好留他在新城,方便近距离监督,又或者让他在朝中做个小官。毕竟他也算是跟咱起于微末之人,就此打入另册也不应该。”

惠娘终归念及旧情,虽然她觉得宋小城已有失控的迹象,却不建议沈溪轻易便将宋小城舍弃。

不过惠娘对沈溪身边人的使用意见,未必能左右沈溪的思想,沈溪有自己的打算。

沈溪支应一番,又跟惠娘和李衿说了不少生意上的事,外边响起二更鼓,不知不觉已到沐浴更衣准备休息时。

惠娘忽然道:“随安和东喜那两个丫头过来后,老爷怕是连人都没看过吧?”

沈溪嘿嘿笑了笑:“见不见有什么关系呢?”

惠娘嘟着嘴:“难道老爷怕妾身将人硬塞到老爷榻上不成?两个可人的丫头,老爷不喜欢也就罢了,但该她们做的服侍之事,还是要做的。”

侍奉沈溪沐浴更衣的事,惠娘不会亲自做,而是交给李衿、随安和东喜……随安和东喜负责烧水和提水,李衿则帮忙打理。

惠娘暂时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沈溪和李衿。

沈溪问了几句有关惠娘的事,李衿道:“还算不错吧,姐姐最近清心寡欲,每天都在念佛经呢。”

“怎么又看起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沈溪对于惠娘的执拗有几分无奈,不过他能理解惠娘的心态,在这时代压抑久了,总需要一些心灵上的寄托。

李衿轻声道:“姐姐说她要赎罪,至于具体原因是什么,妾身便不知道了。”

李衿虽然平时对惠娘言听计从,但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想法,随着跟沈溪相处时日增多,她摸清楚了沈溪的性格和喜好,偶尔会在沈溪这里说一些惠娘的秘密,她知道这样做对惠娘没有任何害处,反而有助于沈溪更了解惠娘。

若是她不说,沈溪或许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惠娘心中的真实想法。

沈溪道:“以往的事,她还是放不下……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李衿想了想,回答道:“姐姐不会是又在想泓儿了吧?平时闲下来她就会做小儿的衣服,不过也知道用不上……姐姐常念叨泓儿,能到他能到南方来,却又怕泓儿年岁小不适应路上的颠簸,更怕来回折腾耽误泓儿的学业。”

沈溪点点头,问道:“那你呢?你想泓儿?”

“嗯。”

李衿认真地回答,“泓儿是我和姐姐全部的希望所在。”

沈溪摇头:“你的希望不该放在别人的孩子上,你该有自己的孩子……你姐姐一直在帮你,不过为什么一直没动静呢?”

李衿神色暗淡,为了能让她及早怀孕,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惠娘牺牲很大,把大多数侍寝的机会都留给了李衿,尽量让李衿跟沈溪独处,为的就是让李衿及早生下孩子,让这小院重新恢复生机和活力。

李衿道:“或许是妾身没有福分吧。”

“你年岁不大,以后机会多的是……很多时候要看缘分,不能太过奢求,命里有时终须有。”沈溪笑着安慰。

李衿点了点头,她明白事理,不会对某些事太过苛求,主要还是她随遇而安惯了,不会对一些事情长久纠结。

沈溪没有再提孩子的话题,总归他会努力帮李衿怀上孩子,至于是否真能如愿难说,毕竟沈溪常常因为疲累或者身边女人过多的问题,不可能在照顾李衿和惠娘情感上做到面面俱到。

这也是沈溪的困扰所在,多情就没法做到专情,他从未想过当一个圣人,也不以坐怀不乱来要求自己,那样会违背他的本心。

沈溪又问了惠娘一些事,李衿都详细解答,沈溪感受到惠娘那种孤单无助,叹息道:“或许真如你所言,泓儿在时,你姐姐能保持一种健康良好的心态,现在她少了孩子陪伴,又身处这种陌生的地方,好像被关在囚笼里,难免会多想……有时间多陪你姐姐到城里走走,让她散散心。”

“嗯。”

李衿点头,对于沈溪的话她基本是言听计从。

沈溪再道:“不过泓儿真有可能会在年底前到新城来,若是怕耽误他的学业,我会写信让带先生一起过来,到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你跟你姐姐去看望他。”

“真的吗?”

李衿很高兴,毕竟她自己也很想念沈泓,那是以前家中最让人欢乐的时光,少了沈泓后,连李衿的心态也在逐渐改变,意志日益消沉。

沈溪道:“这件事暂时别跟你姐姐说,我怕她不同意……她的想法太多,很多时候我没法跟她较真儿……她虽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要听我的,毕竟我才是一家之主。”

……

……

长夜漫漫,沈溪享尽温柔,不过在一切平复后,他心中百念俱杂,一时无心睡眠,干脆起身穿好衣服,来到窗前的书桌前坐下。

沈溪对未来的规划更像是自找麻烦。

他前半生宛若浮萍,在考学和做官中四处奔走,下半生似乎还要继续当浮萍,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同时,还让身边人跟着一起吃苦。

“老爷最近好像心事越发多了。”

惠娘半夜醒来,发现沈溪不在枕边,侧头一看,沈溪端坐于书桌前,背影萧瑟。惠娘擦了擦眼睛,心头好奇,干脆披了件衣服到身上,起床来到沈溪身后,发现他手执毛笔面对孤灯,面前一张纸却空空如也,于是好奇地问了一句。

随即惠娘在沈溪身边的凳子上坐下。

万籁俱寂,两人能清楚听到外面的风声,中秋节过后,天气变得冷起来,即便在江南地界也能感受到一股浸人的寒意。

沈溪道:“趁着晚上安静时想想事情,总归能把混乱的思路给理出头绪来。”

惠娘摇头:“老爷是担心未来清缴倭寇的战事,还是说想就此退隐山林?总觉得老爷不太热衷朝事,本来依照陛下的宠信,老爷可以在朝堂只手遮天,做一个无人可及的权臣,但老爷好像有意避讳这些事情……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沈溪笑着摇头:“当个权臣有什么好,只手遮天的结果意味着成为别人的心腹大患,一时间或许能保持地位,但若是长久的话……最终只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惠娘望着沈溪,基本能理解沈溪这种心态,当了官却不想背负太多东西,最后只能在很多问题上选择逃避。

“但现在朝廷的情况,已不容许老爷继续逃避……老爷已有足够的声望和地位,若是谢阁老退下后,老爷难道还不站出来主持朝局?没有老爷,怕是这世道都要乱。”

惠娘的话蕴含深意,因为她很清楚现在的皇帝有多胡闹。

朝堂的稳定建立在沈溪和谢迁等人治理的基础上,一干文臣将司礼监的权力压到了最低点,但若将来发生变故,比如说谢迁退下来,或者沈溪致仕不干,朝堂肯定会出大乱子。

正德皇帝的性格决定了这是个容易出权臣的时代,朝堂很容易被人掌控,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不会是少有跟朱厚照接触的朝中大臣,而是皇帝近臣,比如说张苑以及未来司礼监掌印的继任者,又或者是江彬和许泰之流。

沈溪道:“这世上少了谁都能运转,就算我能帮朝廷做一些事,也并非必须,我不会想若有一天自己离开朝堂会发生什么事。不管少了谁,大明依然会运转下去,未来几十年到几百年都未必会有变化。”

“是这样吗?”惠娘脸上满是迷惑。

沈溪叹道:“一个王朝维系的时间太久,需要几代人连续发力才有可能发生一点变化,仅凭我一人很难做到这一点……若强行改变,意味着我与世俗格格不入,无论这种变化是对是错,历史或许都会将我归类为罪人。”

惠娘听到这番话,忽然意识到沈溪的情况比她预想中更加严重。

“难道老爷如此便放弃了?”

沈溪无奈摇头:“这新城,算是我的一次尝试,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进行变革,既然在大明地界很难做到,那就在国境内开辟一处不同于其他城镇的地方,做一些试验,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失败了。”

“老爷做得很好啊。”惠娘并没有觉得沈溪建造新城失败了,反而觉得非常成功。

沈溪道:“你看到的,只是这座城市表面的变化,这里的街道跟百姓的生活方式,跟普通城市里的人有很大的区别,工人的比重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大。但你要知道,这里还是要严格按照大明的规矩来,即便我想有所改变,接下来陛下驾临,御史言官会对我所做出的改变说三道四,最后逼着我将一切改回原本的模样。”

惠娘摇头:“老爷是担心陛下到来,会推翻老爷最初的设想?”

“嗯。”

沈溪点头道,“是,但也不算完全是。陛下是否到来,其实无关紧要,是我意识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无论在何处做出改变,都会让陛下以及陛下身边的人对这些变化说三道四,我所做一切都是徒劳……我想改变整个世界,而非这一隅之地。”

这下惠娘彻底茫然了,摇摇头表示自己完全不能理解,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

……

朱厚照从京城出发。

銮驾抵达通州上船,他已非常倦怠,因为出游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按照吩咐,在他出游时不必封锁河道,大运河上依然有来往船只,不过在朱厚照的船队经过时,这些船只必须提前停靠港口,耐心等候,一直等皇帝的船只过去之后他们才能继续上路。

大批骑兵沿岸跟随,确保安全无恙。

但是,浩浩荡荡的船队中,皇帝的坐船非常普通,并没有那种旌旗招展铺天盖地的浩大感觉,跟朱厚照第一次南下江南游玩时的情况差不多。

“当了皇帝,居然跟做太子时一样?那与乘坐民船有何区别?”

朱厚照很郁闷,因为他的船不大,没有体现出跟运河上其他船只的差别,问题便在于大运河年久失修,疏浚不畅,大型船只都跑不了,大江大河上的船没法走运河,运河上的船几乎都是统一制式,朱厚照的船虽然是官船,但跟民间船只差别很小。

这次出行,跟朱厚照的心理预期落差太大。

朱厚照最初喜欢到甲板上欣赏两岸风景,但出来几次后便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躲进船舱里不出来,这也跟他近来感染风寒有关。

再加上沈亦儿对他爱搭不理,钟夫人那边也没有屈从的意思,朱厚照觉得自己成为孤家寡人,甚至隐隐有些后悔出来,觉得自己待在皇宫里天天守着宫市也很有趣味,不至于这般遭罪。

“陛下,这两天风平浪静,沿途驿站都准备妥当,不过落榻处不是很宽敞,毕竟不是大的城池,没有设行在……”

以往大明皇帝很少出游,所以朝廷并未有在运河沿途修建行宫的计划,只有故都南京才有专门供皇帝居住的宫殿,除此之外倒是西北这几年为朱厚照准备过行宫,却是临时修缮而成。

张苑在朱厚照跟前说的话,基本都是“肺腑之言”,把具体情况跟朱厚照说清楚,免得回头被皇帝以欺瞒为由加以怪责。

却不知这些话也让朱厚照不爽,喝道:“不是已提前安排人铺路了么?怎么准备那么久依然是这副德性?”

朱厚照的叱骂让张苑措手不及,连忙解释:“陛下,其实……銮驾还没到事前打点过的地方,这不连京师地面都没出,这两年山东和北直隶连续遭遇战乱,前面的沧州城还差点儿被贼军击破……”

张苑努力辩解,朱厚照却没耐心仔细听,一摆手道:“有安排就赶紧去叫人,最多给你一天时间,再让朕旅途如此郁闷的话,唯你是问。”

张苑本以为朱厚照可能会说,若是再没乐子,就干脆打道回府,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不过现在朱厚照只是威胁要拿他治罪,张苑意识到已不能指望李荣派去的人,必须尽快把皇帝吃喝玩乐的问题落实。

好在皇帝给了他时间,张苑赶紧行礼:“陛下请放宽心,为您南巡安排的娱乐助兴的节目,今明两天一定可以到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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