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交情

吴安诗从李太君那走后,有些闷闷的。

平日他也常遭李太君训斥,但今日却是不一样。

最早吴安诗识得章越时,是陪同陈升之一起,当时不以为然。但是后来得知陈升之看重章越后,即起了招揽的心思。

吴安诗与章越是在县学结识,后一并上京,最早结下了情谊。

当时吴充有意为十七选婿,吴安诗虽觉得章越不错,但从没有认为一名寒门子弟可以与他吴家结亲。

反而是二弟吴安持因与章越同窗的关系,将章越荐给吴充。

那日章越便与刘几一并到了吴府上。

吴安诗从头到尾认为刘几是自己妹婿最好的人选,虽说刘几在乡间定下婚约,但听说也是一般的人家,哪里可与自家比较。

可是吴充虽满意刘几,但却认为他有婚约了故而否决了,反而是认可了章越。

吴安诗至此即有所不满了,但却没有表示反对,因为此事自己说得不算。之后刘几中了状元,吴安诗认为是父母短视之故,以至于与一个状元女婿失之交臂。

后来吴安持请章越过府见了吴充,之后又托杨氏表达了约定成婚之意。

终于吴安诗到此大为不满了,退而求其次也罢了,刘几是状元之才,章越不过是太学生,不说能不能考中进士,就算是解试也悬。

在吴安诗眼底自己和弟弟连别头试都十分艰辛,毫无官宦背景的章越要通过解试哪有这般容易。

故而自己父母相中了章越,这已是天大的恩遇了,对方还不得对吴家感激涕零,但章越却提出了中进士后再成婚。

这不是……

故而吴安诗十分不悦,不仅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唐九给撸掉了,还对章越很有成见,甚至对母亲说出了章越此人‘养不熟’的话,甚至觉得有异心。

而此刻吴安持与章越正在闲聊。

吴安持知章越高中解试第三后,倒很是高兴。

他明白吴安诗为何去而不返,自己兄长不喜章越已久,其中缘由他也清楚。

吴安持心底不安,说了几句笑话,章越每一句都能接上,看来心底没有丝毫芥蒂。

见此吴安持也放下心来。

这时一名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入内禀告道:“文姑爷和姑奶奶来了。”

吴安持心底清楚,这位文及甫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不然什么时候不来非到今天来。

吴安持笑道:“来得正好。”

文及甫,十五娘下了马车。

十五娘道:“我先去母亲十七那。”

文及甫笑道:“我晓得。”

十五娘临了不放心地看着文及甫道:“不许瞎逛。”

文及甫不由失笑,不由想起了上次吴府见过的俊美小厮,他当即步入堂中。

吴府下人都知文及甫身份尊贵,更小心伺候。

文及甫引入客房见到了欧阳发,章越,吴安持。

文及甫看着众人笑道:“都在这呢。”

几人一并见礼,文及甫看向章越笑道:“昨日就听得消息,说度之高中国子监试第三名,我与内人都欢喜不已,在此恭贺度之了。”

章越拱手道:“此事竟也入得兄长与嫂嫂之耳,实是愧不敢当。”

文及甫笑道:“哪得话,当初金明池边我初识度之,就知度之乃不一般人物,如今果真被我料中了,这取功名如探囊取物。”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章越感觉到文及甫对自己更是热情了。

众人坐下谈了一阵。

这时文及甫突压低声音道:“有一事,诸位先不要声张。”

众人都是竖起了耳朵。

文及甫压低声音道:“昨日放榜之后,即有人告上了开封府,言这一次开封府,国子监解试,有考官徇私暗中与考生通消息。”

章越微微吃惊,这考完还没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此事已惊动了官家,很可能会下令彻查此事。”

章越心知文及甫此番话的用意是什么?

若自己在解试上有作弊行径,留了首尾,那么现在在官家还未下令彻查前,就要去干擦屁股的事。文及甫提前将风声透出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章越没作亏心事,自是不用担心。

吴安持道:“寻常官员出面倒是罢了,怕就怕开封府出面,如此说来官家就要严查此事。”

文及甫道:“官家虽说是宽仁,对下面一贯宽纵久了,但也难保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心血来潮动真格的。”

章越道:“过几日就要鹿鸣宴了,不会在鹿鸣宴前……”

“难说。度之虽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你乃第三名,难保不会有人眼热。”文及甫善意地提醒道。

章越心道,文及甫说得对,就怕无妄之灾,或者有的人就是眼热嫉妒,也不排除有人想搞个大案来邀功,专拿自己这样没‘背景’的人下手。

故而谨慎一点不会有错,自己还是早作防备就是。

如今自己随着阅历见涨,看事也不能只看眼前,还看到后面几步,交朋友也不能单纯从感情来考虑,也要从功利角度而言。

文及甫如今虽说还不是亲戚,但可以提前作朋友交往,他可比很多人提前知道很多消息。

到了私下的时候,章越对文及甫笑道:“周翰兄后日不知是否有空,我请你吃酒。”

文及甫看向章越道:“哦?莫非三郎有事求我?”

章越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与周翰兄好好亲近,日后想请你多提点。”

文及甫眼底透出笑意道:“好。”

当下二人定了地方。

章越请客如此不是为了还人情。文及甫这样人物又不缺一顿饭,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是。

就算要好的朋友,人家帮了你,其目的也是因为你身上有对方有用的东西,日后求到你的时候能帮对方一个忙。想当初刚出社会时,章越总觉得请一顿饭就算还完人情了,其实饭局恰恰是建立交情的开始。

故而章越那句‘日后请你多提点’,言下之意咱们二人交情长着呢。

文及甫听了就会意。

至于章越身上有什么是文及甫所需的。

章越猜测过去,文彦博八个儿子,文及甫身为第六个儿子竞争压力肯定很大,而且至今还没有荫官。

故而文及甫从父亲那得到助力有限,更愿意到妻家那边寻求帮助。

之后就是一顿家宴了。

章越,欧阳发,文及甫,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五人一桌,至于女眷也是一桌,不过是在内院。

章越心知十七娘必在其中,可是近在咫尺就是见不着,真是令人太不爽了。章越也是感叹,官宦人家里这男女之防也太严了,不说彼此说句话了,连打个照面都不能,真是令人郁闷。

众人在桌上说话。

章越听得吴安诗说起,吴充马上要转迁淮南转运使了。

淮南路可是宋朝最富庶的几个路之一。

章越心想,从京西至淮南,吴充这是遍任宋朝地方行政一把手的节奏么?

吴安诗方才受了李太君的教训开口道:“三郎若日后中了进士作了官,不妨去爹爹治下过的地方为官,好歹也算是个扶持。”

章越听了这吴安诗似修好的意思,但怎么听又不像。

文及甫笑道:“我看京西就很好,老泰山在京西一任,朝廷上上下下都是有口皆碑。”

吴安诗就喜欢他人捧他,很是高兴道:“那也要多谢国公的照拂。”

吴安诗突然感慨道:“如今中了进士都是要外放的一任,哪怕是状元公也是如此,至于……”

吴安诗看向章越言下之意,章越就算中了进士又如何?咱们吴家也不着急着成婚,否则他妹妹跟着你章越到个穷乡僻壤受苦怎好。

欧阳发,吴安持目光看想了章越,看他怎么说。

章越笑了笑道:“我解试第三得来侥幸,到了省试未必如意。我如今就想着应对省试,万一不中一切休提,至于以后倒不曾想过。”

欧阳发闻言称许道:“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就算不中也没什么,度之还不过十七岁,再等两年也不过十九,一切等得起。”

吴安诗闻言欲言又止,举起了酒盏。

吴安持见吴安诗不说话,表态道:“等得等得。”

文及甫笑道:“我看得出度之胸中自有锦绣,以一个省试衡量倒是太浅了。话说你们之前谁能想到度之第一次考解试,即是高中还是第三名。实话说,我第一个就是没想到。”

“但如今不服也是不行啊,我看大家都不用为度之操心了。”

众人点了点头,连吴安诗听了文及甫一席话后也是心道,以他的家世,能有如今,着实也令自己没有想到,着实爹娘和十七都是明眼人,能识人于草莽,辨才于寒微,唯独自己……

想到这里,吴安诗也放下成见劝道:“三郎,来喝酒。”

当即众人不再说沉重的话题,转而是轻松愉快的风花雪月之事。

章越见此终于松了口气,若说天下最精明的群体当属丈母娘,那么天下最难缠的群体就是大舅哥了。

不过如今……终于可以放手吃喝了。

说实在的,吴府的厨子确实是有一手,比樊楼的菜还烧得好呢。

于是章越风卷残云地扫荡着桌上的饭菜,至于吃相上他从不介意别人怎么说,老人言能吃进肚子里的就是福啊。

(本章完)

第231章 鹿鸣宴

吴府虽说小宴,但仅是下酒菜即有十几样,如江鳐炸肚、江鳐生、蝤蛑签、姜醋生螺、香螺炸肚、姜醋假公权、煨牡蛎、特蛎炸肚、假公权炸肚、蟑蚷炸肚等等都不带重复的。

仅下酒菜也罢了,其余菜色也是繁多,章越认得其中最负盛名的,要属羊头签了。

作羊头签讲究手法,先取猪肠子上面裹着的那层网油,将其刮拉下来。

然后将羊头煮熟,剔出羊头脸部的肉来切丝。最后羊肉加入调料拌匀,再铺到备好的网油上面。

最后铺陈到章越面前的羊头签,已是如寿司卷好,再蘸鸡蛋封严炸到金黄。

章越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咬起来咔呲咔呲的,里面的羊脸肉更是鲜香软糯,煮熟的肉嚼在口中真是烂香的,简直令人停不下来啊。

章越毫不客气一连吃了数块。

席间吴安持道:“我老泰山素来不喜饮食,但唯独却中意这羊头签,旁人都是佐酒来食,听说唯独他是佐书就食。”

章越听说连王安石都喜欢这菜,那肯定得多吃几口啊。

章越吃了几块羊头签有些腻味,顺便又夹了个蟹黄包子,如此方有了三分饱意。

一旁的婢女看了都是偷笑。如此自有人禀告李氏。

十五娘好容易回一趟娘家,吴家两个儿媳范氏,王氏,还有十七娘自是来小聚。

十五娘因为是李太君肚子里出来的,仗着对方的骄纵,在席间不由恣意任性,不免吐糟几句婆家不好。

这话也只有十五娘可以说,范氏王氏可不敢顺着吐糟,还要帮着在旁宽解几句。

李太君微微笑道:“宰相门前本就是是非之地,何况这么多妯娌在一起,难免七嘴八舌的。咱们少说两句就是了。我看你倒是没受什么委屈,否则哪有这么多话说。”

十五娘听了有些得意道:“还不是有爹和娘给我撑腰,他们也不敢看不起我。”

李太君道:“近来你爹爹官是大了,家业也是大了,但难免遭人之忌,前些日子二房那边还出了事,你们二伯还被夺了官,此事也是无可奈何。”

十五娘道:“娘,女儿在婆家懂得分寸。”

李太君点点头道:“孝敬公婆才是正经事,妯娌间小手段睁一眼闭一眼,吃些闷亏也无妨,公婆历事那么多,有什么看不出的,什么事让旁人争去,咱们不争就是争了。”

接着李太君又给了女儿几个求丁的方子,十五娘为文及甫头胎生得是女儿,虽说千金好,但文及甫在文家要有地位,得到文彦博看重,还是得生男丁才行。故而李太君为十五娘求各种生丁的方子,也买了好些滋补的药材,不惜成本地往文家送去。

这时候李太君身旁的老妈子听了倒是将章越的事当作趣事来说了,特别是羊头签连吃十几个。

李太君听了笑了笑,看向两个女儿。以往十五娘最爱与十七娘斗嘴,遇到这样的事还不得好好挖苦一番。

哪知十五娘却道:“母亲,这能吃是福啊,昔日魏国公(赵普)也能吃,不仅爱吃肉,还最爱吃羊肉。汴京的羊肉嫌不好吃,还非要契丹的羊肉。甚至连太祖皇帝也时常到魏国公家里打秋风呢。”

听了十五娘这话,众人都是笑了。

李太君心底如明镜般,十五娘这般为章越说话,肯定是文及甫相当看重章越了。李太君心底相当满意,能一心为夫君打算的女子是有福气的。

至于这赵普的例子也举得好,赵普是什么人,开国功臣,三度拜相,深得太祖太宗两位皇帝信任。

赵普爱吃羊肉,章越也爱吃。

李太君笑道:“看来你到了文家别的没长进,嘴皮子倒越发能说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笑。

十七娘也是笑道:“母亲说得是,听闻潞国公为相时,朝臣们都佩服他的学问贯古通今,十五姐儿这般博文强识,公婆眼中不疼爱也难啊。”

十五娘听了微微一笑道:“十七这话我可不敢当啊。”

范氏王氏微微庆幸,二人终不是小姑娘的时候,见面就拌嘴了。

两位媳妇看席间十五娘一直说个不停,她虽是在文家地位贵重,但也不是轻易能回娘家,一年常来不了一两趟,故而极是珍惜。

至于她与十七娘,一个出嫁了,一个还在闺阁,分了以后也难再吵起来了。

章越从吴家离开时,李太君,吴安诗,吴安持都送了不少东西。

这一次章越没有推辞,而是受了。

人也是如此,随着地位提升,见识眼光及气度也随着改变。以前章越总担心人情亏欠太多将来还不清,但如今则觉得没有必要。

斤斤计较,显得自己有些酸气及小家子气。更重要是如今自己有了资源交换的底气。

解试第三名,真的可以带来很多东西。

不仅是地位上,最重要是见识上,还有眼光上。很多事情不再是用固有思维看待,而是多了一个角度。

用章衡之前告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通过不断的成功可以克服自己许多的负面情绪。

自信不是天生的,是通过成功带来的。

章越回太学后,一直记得这科场舞弊之事。若是皇帝派一般的官员来查,到也是罢了,但最怕是开封府介入此事。

如今权知开封府的可是蔡襄。

蔡襄与自己章家关系不睦啊。

蔡襄任泉州知州时,章望之的兄长章拱之任晋江县令。

蔡襄认为章拱之贪赃枉法将他革职为民,然后章友直,章望之,章衡利用各种人脉为章拱之申诉平反。

结果朝廷再度勘查,认为章拱之无罪,蔡襄反因此被贬。

两家因此结下很深的芥蒂。

如今蔡襄任开封府知府……

章越想了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倒不必担心,当即回到了太学。

但见斋舍里,孙过已是在收拾行囊了。

听说他已向直讲辞别了,此事在众人意料之内,但到了眼前还是有些意外。

章越也不说什么,当即赠了孙过一些东西,同舍几人一并出去吃了一餐饭。

饭肆还是众人常聚的,不仅简陋,也没什么好酒菜。不过章越拿钱让门口的厮波到了外面酒楼又买了几样。

范祖禹忍不住问孙过:“你是回西京入赘?”

孙过摇头道:“不是,老师将我荐给西京留守,在衙门里讨了一份差事,虽说仰人鼻息,但总算不必用家里的钱,还可以供给弟弟读书,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总比入赘强,”黄好义道了一句,“可我如今连入赘的门路也没有,哎。”

“四郎,多吃些菜,少喝点酒。”章越在旁好心地劝了劝黄好义。

一旁黄履道:“四郎你这个相貌要入赘,怕还是难了些。”

黄好义听了跳脚道:“何难之有?”

“就是很难。”黄履耿直地言道。

黄好义哼了一声。

孙过喝了口酒,指着酒肆外面的繁华街道言道:“你们说此汴京像不像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我等不知用了多少光阴,多少钱财,但却得不到她的一个回眸,无法得美人倾心留在她的身边,最后只能黯然离去,沦落他乡。”

章越心道,你这话说得。

孙过眼中有些湿润道:“我是败在这女子的手下了,但诸位不必学我,在汴京留下去,终有一日抱得美人归。”

章越道:“他日山水有相逢,你什么时候想回汴京了,都可以来找我等。”

“多谢斋长。”

范祖禹沉默了一阵,然后道:“不错,你先回西京散心,后年再来碰碰运气。以你的才华……”

孙过不等范祖禹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范祖禹有些错愕,然后默然。

章越叹了口气,以后这二人很难会再是朋友了。

众人举杯。

次日孙过走了,众人将他送至汴京城外。

然后章越去赴了文及甫的约。他们自一番长谈。

之后章越又去见了章衡,一来是报喜,二来也是说自己担心之事。章衡知道章越得了第三自是高兴,好好勉励了一番,但听说科场舞弊的事,只说知道了,就没有下文。

最后章越才去了章俞府上送了封信给二姨,自己却没有入内,送完信后转身就走。

到了第三日即是鹿鸣宴。

鹿鸣宴是唐朝时就有的,专门为上京解子送行。

按照古礼长吏会僚属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以诗宴之。

鹿通禄,鹿鸣是禄命。

读书人都讳言功名利禄,故而用鹿鸣代替。

还有一等说法是鹿看见了青草会发出呦呦鹿鸣之声,招呼同伴来食,这是一等美德。

但宴会上,主要还是考官与考生们相认识,考生们集体感恩,团拜。

地点就在国子监内。

国子监六百解额。

其中诸生,明经占去近两百人,进士科则四百多人。

章越为进士科第三名自是其中翘楚。

至于陈洙,司马光,王陶等考官自是来了,但唯独不见李大临。

主考官陈洙本是不在意此事,觉得对方是有什么事路上耽搁了,但不久却听闻李大临在出门来国子监的时候,被开封府的人给半路带走了。

听到此消息,陈洙等人都是一惊。

ps:《宋史李大临传》文彦博荐为秘阁校理。考试举人,误收失声韵者,责监滁州税。未几,还故职。

李大临是嘉祐六年国子监解试考官,见载《宋会要辑稿选举》。宋朝没有复核解试卷子制度,所以李大临出事肯定是被举报了。俺没有乱编啊。

这两天俗事缠身,明天会多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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