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5章 终章守岸篇【1】「他随夕阳洒遍岸边春风。」

——苏明安收回了手,没有碰触相片。

彷佛能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黄色的树林分为了向前与向后。

他转过身,向海岸的方向走去。

白发金眼的少年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呼唤。仅仅是「咔哒」一声,轻轻合上了手中的红木盒。

海洋燃烧着火红的余晖,在倒映着世界的海面上燃烧。风的温度高了些许,近乎春天的第一缕风。

倒影被拉得很长。

哗,哗,哗。

海浪依旧如花翻涌。

「嗯,没关系,选择你认为胜率最高的道路吧。你转身而去,也没关系。」少年微笑道:

「将你强行捆缚在我的战船上,要求你把我的过去挖掘出来,本就不是必要的。就算继续挖掘下去,可能也没有好结果。」

「但是,如果你选择转身离开,就意味着你的上限到此卡死了。你再也没有新的可能,你的结局再好也不过是升为高维,无法返乡,只能终日守候你的小世界。这种坏结局,你也能接受吗?」

苏明安没有驻步。

他依旧在无边的浪涛中行走,未曾回头一次。

「坏结局?」他摇了摇头,回应很简单:「这是好结局。」

他凝望着在夕阳下如同金子般的沙滩,漆黑的眼眸犹如玻璃,晃着反射般的淡金色。

有一瞬间,他确实有触碰盒中相片、探索更多故事的冲动,但他的目光偶然瞥到了指尖的时间之戒与机械之戒,瞥到了那满满刻印的姓名。

仅是一瞥,将他往前走的脚步拉了回来。

为了走到这一步,已经太多人倒在了黎明前的黑夜,如果为了追求更好的结局出了差错,一切尽毁。

他想到了黎明与希可的对话,想到了它们说:是要现实还是童话。

是要存在遗憾的现实,还是十全十美的童话。

现实常有,童话难求。他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抓住了现实,如今一个童话摆在他面前,要他跋山涉海才能触碰。而他转头望着已然建成的山川湖海、高楼大厦,转过了身。

纵然如此,他的最好结局也不过是成神,但这已经是大多数人的幸福。

苏明安将手掌抚在胸口,食指与中指的两颗戒指泛着夕阳的金色:

「我听过星火说过一句话:【HE、BE、TE都只是相对于每个人而言的结局,但对于一个被拯救的世界而言,对于世界上所有活下去的人们而言,这就是永远的HE。】」

「我要的,只是这种意义上的HE。所以我逐渐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的谢路德的结局会是HE。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对于封长而言,死亡也会是一种HE。以前我似懂非懂,因为我从未想过我也会迎来属于我的『终末』。」

「但现在,当我成为了『他们』,我终于懂了。」

他转过了头,看向海中的白发少年。

夕阳下,白发少年的身影彷佛也有着几分孤寂,他静默地捧着闭合的红木盒,开裂的面具悬挂在腰间,像是一个被遗弃在世界角落的孩子。

苏明安弯了弯眉眼。

「——原来在面对所谓HAPPY ENDING时,我们真的会笑,而不是哭。」

啪嗒。

红木盒坠入海里。

苏琉锦的神情顿了片刻,而后,他的脸上也缓缓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

他与苏明安是截然不同的人,但又在某些方面存在惊人的相似。

他在这片没有人烟也没有糖果的大海沉睡了多久,等待了多久?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可以带他出去、带他追寻旧日记忆的人,他却没有像抱着求生稻草一样恳求,而是尊重对方的意愿,为了这个世界得到救赎的成功率能更大一些。

所以,他也选择了笑,而非哭。

即使被丢在原地,即使作为一无所有的人活在这世上。

当他们成为了「他们」,有些事情终于懂了。为什么能违背本能的欲望,为什么人和其他动物不一样,为什么有些时刻会露出笑容而不是哭。

「抱歉,琉锦。不能再参与你们的故事了。」苏明安握紧拳头,戒指坚硬的触感让他的声音愈发坚定:

「我已经看到了最后的道路,即使并非十全十美的结局,为了最后的胜利,我还是决定不再继续冒险。」<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也许,若是我的心跳再快上半拍,若是海边的风温度再高一些,若是我的血液流动速度再快一些,我的手掌就会落下去,触碰相片,随你向前。」

「我秉持了最天真的理想主义很久。如今,理想已经能实现……」

火红的太阳逐渐下垂,二人的阴影落在白雪般的浪潮,如逐渐入鞘的利剑。

他在名为『世界游戏』的这场梦里跋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快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感性、自己的柔软……

该结束十九岁青年的这场梦了。

一段旅程就算再长,也总会结束的。一个故事就算再多,也总会停止的。

他转过身,不再回望。

只是,身后传来一声:

「本大帝送你一件临别礼物吧,灯塔教主。」

「本大帝慢了一步,没能登上新世界的船。没有身躯的大帝无法离开这里。等到了新的世界,若是想本大帝了,就看看这徽章。」

逆着海风,一枚浮雕徽章甩了过来,浮雕刻着的是一只挥舞着小木剑的粉色水母,水母趾高气扬地望着前方,彷佛什么都不害怕。

苏明安凝望着这个看起来很幼稚的、做工粗糙的、像是孩子喜欢的徽章。

苏琉锦果然还是孩子。

苏明安摩挲着徽章,别在左袖,继续向前,没有再看海中的身影。

顺着霞光望去,他彷佛看到岸边,停着一道阴影,那是新世界的船。

血色夕阳落在他肩头,烧得如火一般红。海风猎猎,吹动他的满头黑发与飞扬的袍裾,一瞬间,他的身影彷佛与即将登上航船的一位船长重合。

涛声如鼓,笛声如雷。

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肩头仍如火焰一样红。

……

回到房间后,苏明安落地,望见地上鲜血绘作的法阵已然干涸。

空掉的玻璃瓶掉在地上,处刑人徽碧已经不见。

「这是苏琉锦的鲜血,所以徽碧才能在这第二届门徒游戏唤醒沉睡的苏琉锦……」苏明安摸了摸干涸的法阵,心下叹息。

右上角的存活人数已经掉落到了178人。他起身,向花园走去。

既然决定不去探究第零届门徒游戏和至高之主的故事,那么他就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换来第五席和第九席上。据司玥所说,幻加拉一直待在花园。

花海里,一位紫发青年荡着秋千,他似乎不曾受过毒气的侵扰,姿态十分悠闲。

月牙般皎洁柔软的眼瞳,珠玉般的容颜,精灵本是雌雄莫辨的生物,精灵王更是超越了性别的限制。或许这也是第五席择其为代行者的原因,他们相貌很像,都为纯净美丽的生物。

「幻加拉。」苏明安将事情讲了一遍,直接请求帮助。

幻加拉眼神宛如两潭平静的月牙泉。

「我需要第五席降临你身,助我们抗衡万物终焉。也就是说,你本人可能会被巨大的重负压垮,不复存在。」苏明安说。

「可以。」幻加拉点头。

「涉及到高维附身、灵魂俱灭,即使在新的世界,我也可能复写不出你,无法将你复活。」苏明安说清楚了危险性。

「没关系。」幻加拉依旧点头。

「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见的人,可以尽快去做。我会陪你。」苏明安说。

幻加拉望着苏明安,没有说话,直到苏明安要再问一遍,幻加拉才盯着苏明安道:「已经见到了。」

……见到了?

苏明安环顾四周,除了花叶与春风,附近没有其他人。

苏明安略微疑惑,幻加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已询问过星火,由于罗瓦莎是他的曾居之地,所以不需要太多能量。恰恰相反,祂可以携带大量能量过来,加速你们的脱离工作。」

不仅不要付款,还可以拿到多余的款项。苏明安愈发觉得第五席亲切,但同时他也有隐忧——第五席是否真的可信?

「祂可以签订赌约,保证不对罗瓦莎做出不利之事。」幻加拉道:「你这边需要给的,是一个座标。」

「座标?」

「目前罗瓦莎的座标。」幻加拉言简意赅:「万物终焉之主应该知道。」

苏明安沉默地看着幻加拉。

幻加拉也静静地回望。

直到几秒后,幻加拉意识到不对,补充道:「一级神应该也知道。」

……这家伙的反应也慢半拍,和星火真是一脉相承。

苏明安问道:「说起来,为什么一级神不帮我们对抗万物终焉之主?」

幻加拉说:「对于祂们而言,这个世界是否毁灭,和祂们关系不大。祂们是天生天长的自然法则,已经超脱了生命。自然意义上,克里琴斯象征天空,伊莎蓓尔象征大海,奥古斯汀象征大地。若祂们离开了罗瓦莎,罗瓦莎也将化为虚无。而无论人类是否死光,祂们也会重生于世。」

究其根本,是不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不值得一级神花费巨大精力甚至生命去硬刚万物终焉之主。只要在罗瓦莎,祂们就相当于永生。

苏明安却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琴斯。

琴斯是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的化身,她早在第十一世界开始前就混入了玩家队伍!

克里琴斯还用小太阳投资了苏明安,希望苏明安能带祂离开罗瓦莎!

耀光母神克里琴斯与其他两位一级神不同,混沌之神见首不见尾,迄今仍是背景板,足以看出祂不想掺和任何事。恶魔母神只想玩男人,和易颂玩各种play。只有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真正意义上插手了苏明安与第六席小馋猫的争斗。

祂是有欲望的,有欲望就能合作。

「可以找耀光母神要座标。」苏明安思考:「作为交换,我可以立誓最后把祂带出罗瓦莎,到时候跟玥玥说一声。说不定又能造就一个『被拉下神座的云上城神明』。」

只有这个选择了。

他可万万不敢找恶魔母神,谁知道祂会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苏明安向幻加拉点头:「多谢。」

他切换视角回到本体,留下一个懵比的汪星空站在原地。

「哇,哥们你好帅。」汪星空一擡眼就看到了幻加拉,瞬间被颜值惊到。

幻加拉干咳一声,脸色微红,移开视线。

第1486章 终章涉海篇【2】「这里没有伊甸园。」

【听说,在那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的地方,有一座伊甸园。】

【在这里,卡萨迪亚会编织花冠,克里琴斯会吟咏诗篇。】

【在这里,蒂法妮种下数不清的花,普朗斯托起了温暖的太阳。】

【在这里,肯尼尼放下了刀锋,拉芙与萝拉拨弄起爱情与幸运的弦琴。】

【在这里,没有伊芙琳也没有亚莉克希亚,没有珀洛也没有莱托斯丽。】

【在这里,智慧与知识在妲雅手中涌流,满地皆是牛奶和蜜。】

【这里不是伊甸园。】

【这里人人都想去伊甸园。】

……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一次,来自我的妹妹。】

【她说,生命是一场自我赋能的悖论。】

【在这个创生的世界里,当人类把基因复制的本能升华为艺术创作,将生存竞争转化为知识探索,生命就完成了一场跳跃。】

【当至高之主没有提供剧本,生命的即兴演出便开始了。】

【就像深海热泉口的管虫在绝对黑暗中构建起生态系统,人类在宇宙的寂静中,用哲学思考与文明创造点燃了属于自己的星火。】

【她说,当我本可进取时,却故作谦卑。】

……

苏明安睁开双眼。

黑暗之中,他望见了自己的身份卡。

一张银亮色的卡,背后为高塔,白发绸缎般散落,眼眸亮如宝石。身上悬坠着血一般的荧光,腰间佩一把黄金匕首。

……他抽到什么身份了?

……

【姓名:白秋】

【身份:创生者大会夺冠最热门、克波利亚大学讲师。】

【性格:温柔、深沉、狠厉、阴暗】

【人际关系:无】

【扮演难度:SSS】

【扮演守则:1.关爱妹妹。2.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

【*白秋主线任务·「向前涌流的故事」】

【任务要求:取得创生者大会的冠军,写出一个完美的故事。】

【任务奖励:获得「转化之手」,可从恶魔阵营转为人类阵营。】

【任务失败:死亡。】

……

……白秋是谁?

苏明安从未听过这个人。既然是夺冠最热门,说明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创生者。但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大概是半途陨落了。

第一届的创生者大会群英荟萃、豪杰尽出,就连十八岁的司鹊都不算夺冠最热门,可见那个时代明珠璀璨。可惜后来世界树的审核越来越严格,创生者们越来越不敢写,百花齐放的风格逐渐单一,只剩下司鹊一枝独秀。

「唰!」

白光一闪,当苏明安再度睁开眼,他望见了湛蓝的天空、熙攘的街道、林立的赭色中世纪建筑、尖顶与圆顶参差的堡垒。

恰逢夕阳,温热的金色洒遍房间。

他对镜自视,镜面倒映的是一张苍白微冷的面容,饱满的额头,金丝眼镜,深邃而晦暗的深黄色瞳孔,瞳孔底色微微泛红,镜架垂坠着一颗殷红如血的宝石,下颔线略显尖锐而冷硬。

棕红色的外袍遮住了大部分皮肤,双手戴着漆黑皮质手套,腰间佩着一柄黄金匕首。

这是一个外貌特征很明显的人,让人联想到深海、宝石、黑洞与淤泥。

既然是一位大学讲师,那应该不会存在什么危险性吧。

苏明安打算移开目光,却望见镜子里出现了一只仓鼠。

雪白的仓鼠平静地盯着他。

……

【这是我以前养的一只仓鼠,名叫红雪。】

【后来它不知为什么不见了,当我询问女仆,她们颤抖地说,红雪已经死了,埋在后院的土里,是我亲手埋的。】

【我感到疑惑,红雪怎么会死呢?于是我挖开了泥土,找到了红雪。红雪的皮不见了,爪子也脱落了,它漆黑的眼睛依旧望着我。】<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太好了,红雪这不是没有死吗。】

【我抱着它回到房间,展示给每一个女仆看,她们惊恐地望着我,其中一个年长的女仆拉住我的手,跟我说:「秋爷,尸体不干净,脏。」】

【我感到痛苦,为什么在她们眼里红雪是尸体呢?于是我来到了酒窖,打开了地下室,我望见了无数个「红雪」,它们都还活着,它们都在这里。有的戴着眼镜,有的梳着长发,有的穿着长裙,有的仍然握着剑……我将怀里的红雪放进了它们之中,这样它不会孤单了。】

【但有些时候,我会梦见「红雪」,它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床底下、我的柜子里、我的镜子里。】

【所以,现在我镜子里的红雪,是什么?】

【A.活的仓鼠】

【B.仓鼠尸体】

.其他小动物的尸体】

【D.人的尸体】

……

……变态啊!

苏明安心里一阵翻腾,他强打镇定,选择了D。

很快,镜子中的仓鼠化为了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男人死死地盯着苏明安,鲜血流淌了整个镜子,随后,眼前逐渐安静了。

「啧啧。」随身小琉锦感慨:「做坏事是会撞见鬼的,这个白秋估计杀了太多人,已经疯了吧。」

明明是一位大学教师,居然杀过人?

这么特别的一个人,真的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苏明安沉思之际,门被敲响。

……不能有扮演漏洞,要时刻记得自己是一个表面温柔实则内心邪佞的家伙。

「请进。」苏明安刻意端起嗓音,彰显自己很阴暗、很低沉。

门被打开,一个黑发少女推动着身下轮椅,驶入房间内。她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瞳孔,鼻梁高挺,唇瓣浅薄,脸型略显圆润而不违和,身穿素白的长袖长裤。

「哥……咳,咳咳咳!」少女还没说话,就突然嘴唇青紫,像是喘不过气。

苏明安想到自己「关爱妹妹」的人设,立刻上前,但没有故作温柔,而是按照白秋的性格压低嗓音,柔和道:「别着急。」

通过少女的神情,他很快意识到这可能是肺部疾病,看了一眼少女手指指向的裤袋,他摸到了一板胶囊。

喂水服下,少女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这一刻,一直盯着少女的苏明安终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这少女,长得很像赵叔叔家的女儿,赵茗茗。

关于他十岁到十九岁的人生历程,很少现于大众眼前,这和联合团的识相有关,保护了他这段时间的隐私。然而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九年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

林望安女士被送到精神病院后,亲戚对他避之不及,唯恐沾上这个一穷二白的家庭,也害怕他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孩伸手要钱。失去了父母两位监护人的他,本该被送到外祖父母家里,然而外祖父母早就出国,已然找不到动向。最后,他一个人断断续续独自生活了一阵子,遇到了一位姓赵的叔叔。

一番波折下,赵叔叔经过居民委员会的同意,成为了他的监护人。

赵叔叔有一位早亡的女儿,名叫赵茗茗,死亡原因是意外。但苏明安在明溪校园里看到了女鬼状态的她。

此时,她居然又作为妹妹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原初理论吗……」苏明安开始怀疑,是否白秋是这个时代的苏型原初,虽然性情疯狂暴戾,但也许和他有相像之处。这位少女便是赵茗茗的原初。如果赵茗茗还活着,她确实算是自己的妹妹。

「哥……」妹妹白椿脸色好了点,拍拍他的手掌,低声道:「我不治这病了。」

「那怎么行。」苏明安依照经验说话。虽然他从未做过哥哥,但他十几岁时,也假想过如果赵茗茗活着,他也许能做一个好哥哥:「病要治,你不必担心。」

许多独生子女都幻想过自己有一个哥哥姐姐,或是弟弟妹妹。

白椿咬了咬嘴唇,轻轻摇了摇头,眼里隐隐有泪光:「可如果要治这病,要死那么多人,我还不如不治了!」

死那么多人,什么意思?苏明安感到迟疑……这不就是普通的肺病吗?他抓过白椿的手腕感知了一下,第九世界的生化知识告诉他,这不是什么难治的绝症。

那白椿为什么这么说?

就在苏明安疑惑的时候,一股香醇的牛奶香飘来,似乎有人端着牛奶走近。

对了,如果白椿和白秋对应的是赵茗茗和苏明安,那他们的家长岂不是赵叔叔……?

苏明安略微激动地擡起头,望见——

望见一对阴郁涨红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细长的眉,苍白的脸,一线的唇,尖锐的下颔,瀑布般垂落浓密的黑发,镶嵌一对涨着血丝、似乎永远都在疲惫的暗黑色眼瞳。

女人身着苍白发皱的长裙,像是从水里泡过一般,阴郁的目光落到了苏明安身上,猩红的唇发出优雅的笑声:

「我给你们泡了牛奶,小椿,小秋。」

苏明安如遭雷击,旁边的白椿坦然接过牛奶,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喝妈妈泡的牛奶。真的好香。」

她眨眨眼睛,看向苏明安:「哥,你也喝。」

纯白的牛奶躺在杯中,彷佛一张无声嘲笑的大口。

披散著白发的青年沉默了两秒,缓缓擡手,摘下金丝眼镜,举起牛奶杯,一饮而尽。然后他手指稳定地戴上金丝眼镜,深黄色的瞳孔如昔晦暗。

优雅地用手帕拭去唇边白色,青年露出冷淡的笑容:「很好喝。」

他将手指拢在手帕之下,谁也没看见他手指的颤抖。

白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的哥哥一直都是这种阴郁的模样。她还想调侃哥哥几下,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胸口,脸色青紫,不断咳嗽。

「快,快把小椿放到床上!」女人顿时急了起来,放下牛奶杯就冲了过来,几下就把小椿抱到床上,慌忙在柜子里翻喷剂。

苏明安一边帮忙,一边晦暗地望着女人。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彷佛也染上了白秋的阴暗。

……原来你也会有这么着急的时候吗?原来你也是知道怎么爱一个人的吗?原来你是知道孩子会感到痛苦的,知道孩子不是钢筋铁骨吗?

他盯着女人,毫不犹豫地知道——这位是林望安,货真价实的林望安。

早在司鹊的一段记忆里,司鹊称呼希礼的母亲为「林望安女士」时,就有了征兆。林望安势必有特殊身份,她进入副本的时间,和正常玩家不一样。

——她很早以前就进入了罗瓦莎!

罗瓦莎重置了太多次,再加上光暗面的循环转换,时间早就犹如毛线球,与正常时间流速产生了差异。就像苏文笙能在罗瓦莎度过相当长的岁月,林望安也是一样,她的人生恐怕早已十分精彩。

之前是希礼的母亲,现在又来做白椿和白秋的母亲吗?不……甚至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林望安女士怕是已经体验过非常多精彩的人生,甚至做过许多次母亲、许多次少女了……

苏明安是复现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第六关,来这个时代扮演白秋。但林望安不是参赛者,她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是白秋本人的母亲。

坦白而言,苏明安不反感她这样,甚至觉得这样也好,她不再被过去所束缚,不再被「母亲」的身份所束缚,她可以不必再做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而是回归了她本人。这是她逐渐走出精神阴霾的体现。

但,但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让她成为他这个身份的母亲!?

为什么又要把他和她拉回这个怪圈?这个痛苦的家庭血脉联结?

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着她有多疼爱别人,多像一位正常母亲对待孩子?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见这巨大的反差?难道要他作为曾经的受害者,为她的改变而献上无私的祝福?

尚未得到完满神性的苏明安做不到。

「小椿,还好吗?啊,不痛了不痛了……痛痛都飞走了,飞走了……」女人温柔地擦拭着女儿的额头,说着幼稚的哄话。

「白秋」注视着这一切,无人看出他心底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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