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谁其当罪谁其贤(15)

他也知道耶律雕武已经丢下军队,突围逃走。对此韩宝并无责怪之意。当年汉高祖刘邦,也曾经抛下军队仓皇逃命,历史上的名君名将,也常有遭逢挫折之时,单骑逃命,乃是常见之事。或者,正因为他们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他们最后才能成就一番霸业。同是抛下军队逃命,也是有区别的。于有些人,是怯懦、无能,但于另一些人,却是明悉利害、隐忍果断。耶律雕武并非怯懦无能之徒,他能够如此果决的丢下军队逃命,反而令韩宝相信,若他与耶律乙辛隐能逃得性命,回到大辽,他们都会是大辽的未来。

但是,韩宝自己,却已不愿意做那样的选择。

他心中已做决定——

此处,便是他最后的战场。

他听到了战场上宋军铺天盖地的喊叫声,知道了自己的首级值价几何。

想取韩某之首级,那就看看是谁有这个本事罢!

“大辽!”

抱着决死之意的韩宝,高喊着,再一次举起狼牙棒,杀向挡在他前面的宋军。

“大辽!”

在韩宝的身后,那不足千骑的骑士,一齐拔刃高呼。他们兵马虽少,又身处重重包围之中,谁都知道他们几无任何胜利的可能,但这简单的两个字,从他们的口中喊出,仍然有一种令三军夺气的悲壮,在这一片战场上,竟然短暂的压倒了宋军的气势。

紧随着他们的呼吼声,四周仍在战斗着的数支宫分军,亦一齐高喊:“大辽!”

“大辽!”

“大辽!”

简单的两个字,转瞬之间,传遍了仍在战斗的宫卫骑军之中,激起了他们心中无限的斗志。

方圆十里的战场上,出现两副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边是胆战心惊肝胆俱碎的溃兵,为了逃命而自相践踏、互相残杀,无数的尸体,在宽达七八里的战场上,由从滹沱河的北岸,一直铺到河面,令人触目惊心。这根本已不是战斗,而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大部分的辽军都不是被宋军杀死,数以千计的辽军掉进河冰裂开的滹沱河中,被冰水淹死,只有极少数的辽军侥幸逃过河去,落荒而逃。宋军甚至并不过河追赶,他们只是将失魂落魄胆战心惊的辽军赶到滹沱河上,然后便用弓弩、霹雳投弹杀伤辽军,加剧他们的混乱……

在这样混乱的状况下,绝大部分的辽军,根本无法平安渡过滹沱河。此时,即便宋军想要过河追赶,也是极为危险,但在一片混乱之中,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去思考这些,为了逃命,不少辽军甚至扔掉手中的武器、脱掉盔甲,以为这样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渡过冰面。至于过了河以后该如何是好,这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去想。

另一边,却是数千勇士最后的一往无前。

他们展露出来的决死之志,令占据优势的宋军,也一时为之气短。

面对韩宝的冲荡,连姚麟都不敢正面撄其锋,当他看着韩宝率兵向自己冲来之时,这位西军名宿,竟然本能般的避开了。直到韩宝闯了过去,姚麟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红,有点恼羞成怒的率兵紧追不舍。

韩宝最后爆发出来的这股威势,令宋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贾岩不断的用旗帜调动部下来阻截,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威远军中不少声名素著的勇将,竟因此接连陨落。

第二营的营将战死……

紧接着,第三营一个营副都指挥使、一个护营虞候也相继战死……

这样的损失,令贾岩脸色发青。

没有几个人敢硬挡在韩宝的前面,却没有几个人甘心看着韩宝死在别人手中。包括姚麟、姚雄叔侄,唐康、刘延庆、田宗铠、仁多观明诸将,以及何畏之、和诜、王赡……数不清的宋军将领,聚集在韩宝的周围,觊觎着那封侯的不世之功。但这些人,有些已经人疲马乏,有些势单力孤,无部属相助,都不敢轻易上前邀战。更多的将领,则是不免于心中暗生怯意——胜利就在眼前时,即使是再不怕死的人,也不免于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更何况,每一个参加了这场会战的将领,都心知肚明:只要他们能活过这场战争,即使没有韩宝的首级,他们的前途也将一片光明。

他们紧紧跟在韩宝左近,都怀着同样的心思——耐心等待韩宝力衰气竭的那一刻。

这是迟早的事,纵然韩宝再怎么厉害,他的战马也有疲惫不堪一战之时。

即便连贾岩也打着同样的主意,旁边这么多人虎视眈眈,他却只令第二营、三营围堵,坚持不肯调动麾下最精锐的第一营,而是令黎尧臣加紧围歼其余被分割开的辽军。

似乎无人敢当韩宝锋芒。

真正拨刃见红的血战,发生在其余的数支辽军那儿。

而其中最激烈的战斗,竟与威远军无关。而是龙卫军与耶律亨部的血拼。

谁也不知道皇甫璋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在中间这一片战场,除了雄武一军与镇北军有一部分步军留了下来协助威远军作战外,其余杀进这片战场的宋军,目标几乎都是韩宝,对于另外几支辽军,除非恰巧碰上,没有人会去和他们拼命。他们大都认为那是威远军的本份。然而皇甫璋却是个另类。当他率数千龙卫军追着耶律亨杀过来时,每个人都认为他也是来抢韩宝首级的。但谁也没有想到,皇甫璋的目标竟然是耶律亨部。

耶律亨没有听从韩宝的命令突围,他与麾下的彰愍宫宫卫骑军,对韩宝忠心耿耿,尽管韩宝已萌殉死之志,他却仍然屡次三番想要再次杀到韩宝身边,拼了一条命护着韩宝杀出一条生路。然而,他怎么也摆脱不了皇甫璋纠缠。

此时的战场上,宋军中,绝没有第二支如皇甫璋的龙卫军一样疯狂的部队。他们仿佛完全不知道他们正占据着巨大的优势,根本不需要如此拼命。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疯狂的攻击着耶律亨的彰愍宫。

而耶律亨统率着韩宝麾下最精锐的彰愍宫宫卫骑军,在这种绝境之中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也令人胆寒。

这两支人马的战斗,实是地动山摇,令人望之色变。这两支骑兵拼杀之处,没有人胆敢接近,生怕不一小心就被交战的双方给碾碎。

这是一场只有龙卫军的将士才能理解的战斗。耶律亨在之前的战斗中,打得他们无还手之力,旁人或会称赞皇甫璋指挥有方,却不知这于龙卫军实乃奇耻大辱,惟有亲自击败耶律亨才能雪耻。在种师中的龙卫军,即使是皇甫璋这样以韧性著称的将领,也奉行着这样的信念:任何防守皆为未来之反击,龙卫军进攻天下第一,世间绝不容许存在比龙卫军更加锐利的矛。他们尤其无法容忍曾经打得他们没有还手之力的耶律亨部,最后被威远军击败。西军云翼、龙卫、威远三支马军,素来都自认惟有自己才是西军中最精锐的骑军。单单这个面子,也是龙卫军无论如何都丢不起的。

因此,若他们想要雪耻的话,这是惟一的机会。一旦耶律亨被威远军击败,他们就永无报仇的机会了。

尽管贾岩与威远军诸将一点也不清楚皇甫璋与龙卫军诸将脑子里的想法,甚至还有人对龙卫军多管闲事颇为不满,但他们还是很好的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果断的将耶律亨部让给了皇甫璋,集中兵力,一股股的歼灭其余几支各自为战的辽军。此刻,宋军之中,没有人比威远军诸将更有危机感,他们人人皆知此时非与龙卫军争斗之时,况且龙卫军抢去的耶律亨,原本也是龙卫军的对手。对他们来说,群雄虎视,力保韩宝的首级落入自己手中,才是最重要之事。而若要万无一失,自然要尽可能快的歼灭其余的辽军,如此威远军才有绝对的优势——不止是对韩宝,也是针对众多想要争夺韩宝首级的友军。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贾岩与威远军诸将所设想的方向发展。

韩宝一眼就能看透宋军的疲敌之计,而宋军诸将,心中亦各有算盘。

几次冲荡,眼见着宋军一直避免正面接战,韩宝立即便明白了宋军的打算,他在心中冷笑一声,挥棒将一个躲闪不及的宋军打下马去,突然连声高呼:“南朝无人乎?可有宋将敢与韩某一战?!”“南朝无人乎?可有宋将敢与韩某一战?!”

他声如洪钟,在战场之上接连大喊,周边半里的宋军,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赤裸裸的挑衅,顿时令宋军诸将尽皆变色。即便明知他这是激将之计,但是,正自觉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宋军诸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甘愿受此羞辱。

贾岩与威远军诸将正暗暗叫苦,姚雄已最先按捺不住,大吼回骂:“老贼欲速死么?!还敢大言!”提枪纵马,率领麾下人马,朝着韩宝杀了过去。

顿时,便如捅了马蜂窝一般,宋军诸将都知道姚雄素有勇武之名,他带过来的人马,又是除威远军外最多的,全都生怕被姚雄抢了大功,悔之无及,再也不敢留力,一齐呐喊着杀上前去。便连贾岩也不敢再多想,大旗一挥,率领一众参军、亲兵,一齐杀了过去。

这正韩宝所期待的。

他已怀殉死之志,更不指望有奇迹发生,只想在临死之前,轰轰烈烈的战斗一场。眼见着各路宋军自四面八方冲来,韩宝不仅毫无惧色,反而仰天长啸,高举大棒,大吼着催马迎战。

冲在最前面的是横山蕃骑的两员骑将。二人立功心切,拖着大刀朝韩宝冲去,刚到韩宝跟前,便听韩宝突然一声大吼,驱马疾冲,手中的狼牙棒朝其中一人狠狠砸去,那宋将被他吼声吓得一惊,待回过神来,只见一根狼牙棒带着刺骨的寒风朝面门砸来,慌忙举刀招架,但长刀刚一碰到韩宝的狼牙棒,便被砸飞了去。他不料韩宝激战许久,还有这么大力气,不由大惊失色,见狼牙棒砸飞长刀后,来势不减,慌忙一个后仰,使了个铁板桥的功夫,堪堪避开这一棒,但惊魂未定之际,刚想起身,便觉胸口被重物击中,整个人竟从马上被击飞了出去——原来却是韩宝身后一名亲兵用狼牙棒给补了一下。

韩宝这一棒击出,虽然并未击中那员宋将,却是头都不回,又一棒,砸向另一名宋将,那宋将完全被韩宝的威势吓傻了,竟然呆立在那儿,眼睁睁看着狼牙棒砸向自己的脑袋,连都躲闪都不会。亏得此时从他身后又冲出两骑宋将来,两杆长枪递出,一枪刺向韩宝的面部,一枪却刺向韩宝的坐骑,皆是攻其必救,迫得韩宝收棒招架,几名横山蕃骑才慌忙冲过来,将他拉了回去。

韩宝冷哼一声,身后早有几名宫分军涌出,护在他身前,与那两名宋将厮杀在一处。这两名宋将,正是田宗铠与仁多观明,二人早经一番苦战,这时虽休息了一阵,气力也没有完全恢复,出奇不意的击退韩宝之后,便觉胳膊酸痛,二人也不敢恋战,虚晃一枪,将几名杀过来的宫分军让给身后的几名威远军,退入人群之中。

而韩宝也不与宋军缠斗,击毙一名宋将后,眼见前面宋军势厚,突然拨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杀去。那个方向却是王赡的武骑军与数百骑威远军为主,冷不丁辽军变向杀来,立时阻挡不住,顷刻之间便被韩宝杀出一条血路来,武骑、威远之中,又各有几名宋将,被韩宝打得脑浆迸裂。

不过数合之间,宋军便接连损兵折将。围攻韩宝的宋军中,多的是宋军一时名将,一个个气得脸色发青。一时间,在韩宝的身后、两侧,一拨拨的宋军呼喊着紧追不舍,前方更有不知道多少的宋军,从各个方向杀来,试图阻截他。但这一战,韩宝的目的,不过是要在千军万马之中,杀个痛快,并无固定的冲杀方向,因此只要发觉前方阻挡的宋军变得难以对付,他便立即改变方向,并准确的找到另一个薄弱点突破……而宋军兵马虽多,却缺乏默契,互相之间,更不免于勾心斗角,各怀争功的心思,竟被韩宝这不足千骑的人马,在重重围追堵截中,荡进荡出,所向披靡。

倘若只看这不足千骑辽军的战斗,没有人敢相信,这是一场宋军大胜的会战。

刀剑相交,箭矢如蝗,千军万马之中,纵马驰骋,快意纵横,无人敢当一棒之威。但战至酣时,韩宝却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叹,老泪盈眶。

身经大小百余战,一剑曾当百万师。

但那又能如何?

败军辱国,他韩宝,终是大辽的罪人。

他眺目四顾,日落斗兵稀,战场之上,其余诸支被分割的辽军,已经渐渐被宋军歼灭,好几处地方,只余一两骑浑身是血的血人,犹在大呼酣斗。他四处寻找,也找不到耶律亨的身影,又是几次冲荡,他才在一个宋将的马上,看到耶律亨的人头——他满脸是血,双目圆睁,似乎在告诉每一个人,心中的不甘。

韩宝心中一阵绞痛。

他别过头去,不记得多少次的冲荡,他的身后,追随他的将士,也愈来愈少。他这一支人马,虽然勇不可当,但宋军却是人多势众。每一次的冲荡战斗,令宋军损伤惨重,但一样也会有许多的大辽将士战死,此刻,整个战场上,犹在战斗的大辽将士,已然不足三百骑。

一切都将结束了。

“大辽!”

韩宝再次挥起狼牙棒,杀向前面的宋军。

“大辽!”

他的身后,不足三百骑的将士,也一齐高呼着,催马杀向宋军。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冲锋。

宋军中军所在高地上,王厚静静的望着下面的战场,从容平静的外表之下,难掩心中的志得意满。大局已定!这样一场大胜,封万户侯、拜枢密副使,自不在话下,更加重要的是,这场胜利,足以让他超过他的父亲王韶,甚至跻身于曹彬、狄青诸前辈之前,成为大宋诸朝战功首屈一指的名将。他心中反复的响起李白咏谢安的名句:“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靖胡沙。”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靖胡沙。

在这一刻,王厚仿佛看见了谢安听到淝水大捷的捷报时,口里说着“小儿辈遂已破贼”,但心中实已激动得连屐齿折断都没有发觉的情形。今日,王厚终于明白了谢安当日的心情。

(本章完)

第648章 平昔壮心今在否(1)

1

大胜!

大宋建国一百三十余年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

全歼辽军主力近四万骑!斩首超过四千级,获辽军主将晋国公韩宝以下大将首级六十余级,生擒偏佐将领百余人,俘虏辽军一万九千余人,更有超过两万辽军,或战死于乱军之中,或死于自相践踏,或淹死于滹沱河中,无法计算首功[247]……至于缴获的战马、军资器械,更是不可胜数。最终得以陆续逃回辽国的将士,竟不过千余人。

这样的大捷,即使上溯至晚唐五代,在这近两百年的时间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胜!

这场大胜,令王厚这样沉稳的人,也终于把持不住。战场尚未彻底打扫完毕,报捷的使者,便在背上插上报捷的红旗,骑着最好的快马,分数路出发,向宣台、朝廷报捷。

“安平大捷!王太尉全歼辽军四万骑!”“安平大捷!王太尉全歼辽军四万骑!”数名报捷的使者马不停蹄的一路向南疾驰,每经过一个驿站,都会欢喜若狂的纵声高呼着。不过短短数日,河北路沸腾了。无数的百姓高兴得忘乎所以,那些被迫背井离乡的军民更是喜极而泣,各地士民纷纷点起了过年才放的“爆竹”,更有不少地方,燃起了新兴的“爆仗”与“鞭炮”[248],噼哩叭啦的声音,响遍了河北。然后,又如长了翅膀一般,从河北传至京东、河东,直至传遍整个大宋。

整个大宋都沸腾了。

这是令大宋扬眉吐气的一战。

是彻底翻身的一场胜利。

当安平大捷的消息传至汴京,尽管尚在国丧之中,但是,从报捷使者入城的那一刻起,整个汴京都欢腾起来,热闹的景象,即使是上元佳节,也无法相提并论。虽未张灯结彩,但整整三天,汴京城内,鞭炮之声此起彼伏,烟花从昼至旦。人们往来报喜,街坊之内,茶馆之中,到处都是口沫横飞的人们,在喜气洋洋的议论着这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仿若亲见的讲叙着这场会战的每一个细节。数日之内,所有的报纸都脱销了,人们关心着有关这场胜利的每一个细节,抠读着报纸上与之有关的每一个文字。

紧接着,自河北又接连传回捷报——耶律信撤兵,禁军已收复失地,自界河以南,整个河北,已无辽骑在野。

赢了!

彻彻底底的赢了!

这几乎是每个宋朝的士民,此刻心中的感觉。

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仿佛在此之前,不管他们表面是否关心北方的辽国,但是,仿佛便一直有一座无形的大山,曾经压在他们的心头。每个人都活在这座大山的阴影之下。而此刻,大山没了,阴影消失了,抬头一片艳阳!

有无数的宋人,在听到这个捷报的一刻,突然便意识到,为何他们的国家,要叫“中央之国”?!

那是整个世界,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责任的意思!

他们生在这个国家,便注定要用他们的文明去照亮整个天下。

所以,他们才有资格自称“中央之国”!

这是一种微妙的改变。即使是不那么狂妄的人,那些对大宋国境线以外的事毫不关心的人,在这一刻,心态也变了。他们再也不会觉得是大宋无力去关注“四夷”之事,而是“不屑”、“不愿”去关心“四夷”之事。

总之,无论之前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是骄狂自大也好,是保守畏惧也好,此时此刻,整个大宋,无人可以在这场大胜面前保持冷静。

所有的人,都在自觉不自觉的接受着这场大胜的洗礼。

从此,这个天下,再无大宋朝不曾击败的敌人!

此刻,大宋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已下意识的将炽热的目光投向了北方的燕云!

而在整个大宋朝,此时最激动的人,莫过于禁中那位年方十六岁的皇帝。

文武百官的贺表,如雪片一般,堆积如山;还有那各国使臣的战战兢兢……捷报传来之后,赵煦手里拿着那本报捷的奏章,激动的在崇政殿走来走去,整整乐了一个下午。

告祭太皇太后与太庙,大赦天下,重赏有功将士……

还有什么?

“庞天寿!”赵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庞天寿慌忙快步跑到皇帝跟前。

“去,快去宣李清臣觐见。”赵煦朝着庞天寿摆摆手,一面将目光投向殿外——外面昏暗的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赵煦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该死的天气,汴京已经如此,河北不免更甚,还有折克行那儿……要不然的话,战果应当还可以扩大。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坏事,虽然是前所未有的大捷,那毕竟也是大战之后,即便是大宋,也需要一点时间来休整。

庞天寿答应着,小心退出崇政殿,然后快步往政事堂走去。殿内,赵煦心头刚闪过的一丝忧虑,转瞬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毕竟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此刻,他已坐回御座,身子俯靠在御案上,单手托腮,眼中闪着憧憬的光芒。

二十余日之后,绍圣七年十一月十九日。

此前很少有人会想到,绍圣七年的冬天,竟然会是五六年来最寒冷的一个冬季。大宋的河北路,直到十月下旬才开始下雪,初雪较之往年,算是晚的,是以一开始,即便是本地的老人也没有人想到,这场雪居然会时晴时下,断断续续的下了近一个月。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从大名府以北,一直到冀州、深州、河间府、莫州、雄州,皑皑白雪,覆盖了大半个河北平原。

大雪成灾,在这样的寒冬,又是战祸之后,即便是在从冀州到河间府的官道上,也几乎见不到行人,官道上的积雪没脚,雪几乎积了有一尺深。但这一天,这条官道上,却突然出现了许多厢军、民夫,其中甚至还有不少的禁军,一条官道上,数千人手里拿着扫帚、铁铲等各式工具,热火朝天的开始清除官道上的积雪。而主持这件事的官员也让许多人暗暗咋舌,这等琐事,出动的竟然是冀州通判这样的大官。

这数千人,一边扫着雪,一边在私底下猜测、议论着。

“这大冷天的,这么多人出来除雪,究竟是为甚?”

“俺听说是朝廷派了相公去河间府劳军。”

“在下也听说了,这番石相公与王太尉打了大胜仗,朝廷遍赏三军,听说金银财宝装了几万辆马车,车队有几十里长……”

“您这也太不着调了,还几万辆马车呢,您见过么?我家兄弟在州衙当差,听衙里的官人说,遮莫是要北伐了呢。”

“北伐?果真要北伐了么?!”

“北伐”二字,仿佛是有一种莫名的魔力,转眼之间,便有几十个人聚拢到那说出北伐消息的人旁边,连在附近督工的几个县衙的小吏,也凑拢了过来,又是好奇,又是怀疑的看了那人一眼,不太相信的问道:“这不是王十三么?你果真有兄弟在州衙听差?怎的从未听人说过?”

那王十三尚未及回话,旁边已有相熟的乡邻先七嘴八舌的说道起来:“几位押司,小人们做证,这王十三的确有个远房的表兄弟在州衙,前不久还来看过他一回。说是在司理[249]听差……”

这司理院是宋朝诸州中紧要的机构,那几个吏人听说这王十三果然有亲戚在司理院听差,不由皆肃然起敬,态度都变得和谒了几分,纷纷关心的问道:“你那位令兄,果真听说要北伐么?”

这王十三本来不过一卖饼的,平常见着这些县衙的公差,便如老鼠见猫一般,点头哈腰,大气不敢喘一声,何曾见过他们对自己这般客气,这时真是受宠若惊,连忙重重的点了点头,笃定的说道:“这是小的听我那兄弟亲口说的,我兄弟听衙里几位官人议论,都道来什么礼什么的……”

一个小吏接过话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对,对。正是这句话。”王十三啄米似的点头,“契丹人祸害咱们河北,咱们也不能说把他们赶出河北就算完,也得打到辽国境内去,才算报仇了。”

“是这个理。”众人纷纷应和,那几个小吏也点点头,又问了王十三几句,那王十三本来也是些辗转囫囵听来的话,自己也不甚明白,问得细了,却是不得要领了。几人见问不出啥来了,便都把目光转到其中一人身上,有人便问道:“费兄是赴过解试的,见识远胜我们,你说说,这是不是真要北伐了?”

那姓费的小吏摸了摸腰间的儒绦衣带,傲然看了众人一眼,伸手往袖子里掏了半天,慢腾腾的摸出一张报纸来,送到众人面前——在场几十个人,算上那几个小吏在内,总共没有几个人识得多少字,一干人都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他手中的报纸,听他说道:“这是朝廷的《新义报》,连在下也是上午才收到,从东京送来的。这报纸上说得明白,朝廷已经给契丹人开出了议和的条件……”

“议和?”这数十人之中,有人立时露出失望之色,也有一些人却是悄悄的松了口气——此时距离安平大捷,已然快一个月。安平大捷、将辽军赶出国土所带来的那股欢欣鼓舞,在汴京仍未退潮,在其他很多地方可能刚刚发酵,但在河北路,愈是接近战争的地方,这点欢欣鼓舞,便退得越快。对这些河北的军民,安平大捷同样影响深远,但是,没有人能只靠高兴活着,大多数人首先考虑的仍是最现实的问题。

自从上个月安平大捷,辽国北枢密使耶律信率军仓皇遁归,如今宋辽两国已是形势逆转,变成了辽人在南京道屯聚重兵,人心惶惶,一日数惊。然而天公不作美,接连的大雪,恶劣的气候,不仅令得逃难的难民暂时不能重返家乡,而且也让任何的大规模军事行动都变得不可能。只是,宋军也并没有任何就此凯旋的迹象,河北的大军屯聚在河间、博野以及雄莫诸州等城池之内……

宋军的举动,让河北乃至天下的士民,都纷纷猜测不已。战争是就此告一段落,还是会在雪后继续乘胜追击,趁势北伐,一举收复燕云?这是每个宋人都关心的问题。

一如既往,大宋朝廷中,关于此事的争论与分歧,也是公开的,丝毫不加掩饰。持各种主张的人,都迫不及待的或者上表劝谏皇帝,或者向两府宰执上书游说,或者在各家报纸撰文,试图影响清议。尽管大部分的宋朝士民,对此都见惯不怪了——这已是宋朝朝廷的常态了,大到战和礼制,小到最寻常的案件,你总能在朝廷内找出两个意见完全相反的官员来……

但北伐之事,对于这些身处河北的普通百姓来说,实是牵涉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每日听到的流言愈多,而朝廷却始终未有个准信,这反倒让他们更加关心。每个人都想尽可能的多了解一些信息,哪怕明知道很多的流言完全不靠谱。

仅仅是聚在此地的数十人,便有许多人在辽人的入侵中失了亲人,辛苦经营的家园化为乌有,心中自是盼望朝廷能为他们报仇雪恨,出一口恶气;但同样也有不少人,在经历战乱之后,只想尽快恢复昔日太平的生活。现在倒几乎已经没有人认为宋军北伐会有失败的可能,只是他们心中却有着切实的担忧,如果朝廷北伐的话,他们不仅无法全心全意的重建家园,而且不可避免的要承担沉重的赋役,经历过战争的河北军民,没有人会幼稚的认为打仗只是军队的事。而更多的人则是同时怀抱着两种心理,对于北伐之事,十分的矛盾,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样才是他们所希望的。

姓费的小吏自然是知道众人关切的心情的,众人的这种关注,令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庞大的大宋朝,他这样的小吏,实在无足轻重,他从报纸上知道的一点半点的消息,倘若在汴京城,大约街上任何一个贩夫走卒都比他知道得要多些,但在这些人面前,他却已是当之无愧的“权威”。

“议和?”他本就只是有意的卖个关子,这时候看着众人各异的表情,自鼻孔冷哼了一声,“依在下看,那多半是议不成的了,朝廷向辽人开了三个条件——辽主去帝号,向我大宋称臣,每岁贡马三千匹;割让辽国的南京道;归还被掳到辽国的军民……”

他话未说完,那几个小吏已经笑出声来,有人笑道:“看来是真要北伐了,这三个条件,只怕辽主连一个条件都不肯答应。”

但也有人反驳道:“那倒是未必,毕竟有石相公主兵,王太尉为将,率大军杀到,到时候恐怕那辽国狼主,想称臣为王都不可得了……”

其余的百姓,似懂非懂听他们几个议论着,他们大多并不知道为何朝廷开了这三个条件便议和不成了,但也没有人敢问,怕被人笑话。只是在心里揣摸着这几位“官人”的语气,心中或忧或喜。

类似的事情,在冀州境内一百二十多里的官道上,不断的发生着,每每让在现场监工的官员们烦恼不已,一看到人群聚集起来闲聊,很快便有人骑了驴过来,将众人驱散,大声喝斥众人加紧清理积雪。这些下层官员都知道,这是本州知州与通判亲自督派的事情,限定要在一天之内,将本州境内官道上的积雪清除干净,谁若是怠慢了,保管没有好果子吃,但是大部分的吏员却对这件事提不起兴致,有点阴奉阳违。大冷天的,出来监工本就没几个人愿意,而且这件事情又一点油水都没有,谁又肯真正出力?本来召募这么多的军民劳役,按朝廷的规矩,不仅要管吃喝,还要发工钱,原是小吏们最爱的事情,可这一次,州衙那边一个铜板也没有拨下来,数千人的吃喝也只是供应稀粥而已,当然,这的确也是情非得已,这一场仗打下来,冀州从州衙到各县,府库里面,空得能饿死耗子。倒也有一些仓储是满满的,但那些都是军粮,谁也没胆子去动那些粮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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