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老师得重用

陈襄出使辽国以及此番出外离京之时,都曾陛辞过天子。

不过陈襄的官职不算高,陛辞时閤门都是安排几名同时离京赴任官员一起向官家陛辞。

当时不过是走个流程而已,君臣虚礼客套一番,没有真正说话的机会。

而之前仁宗皇帝,英宗皇帝时,陈襄那时官职低微,天子更不会仔细垂问他军国之事,不过是稍稍问了几句民情而已,但即便如此,能面见天颜,说上几句话,已是令陈襄不胜惶恐了,这是多少官员都没有待遇。

奏对之时,陈襄难免汗出如浆,心情忐忑至极,每字每句都斟酌再三,不过因为如此,反而没有给两位先帝留下太深的印象。

如今面对年轻的官家,陈襄再度上殿,却感觉这一次见面似不同以往。

说实话京官的日子并不好过,每日都埋头于案牍之事上,说是事情很多,但其实自己能真正作主的地方不多,特别是举荐他的富弼相公先后不受两位官家的重用,故而没有靠山的陈襄都是谨言慎行,逢人只说两分真话。

不过京师纵是不好,但也有陈襄喜好的地方。

每个读书人的心底都有致君尧舜上的想法,但在这里他唯有蹉跎岁月,空耗光阴,可如今官家却突然召他入对。

在内侍的指引下,陈襄来至崇政殿后的便殿。

陈襄入内后,看见官家正在书架上找书,一旁除了一名内侍外别无第二个人。

陈襄以往与官家奏对时,从未如此单独一人,那时候多至五六名,少至二三名官员共同陈奏。而且一旁必定跟着几名宰执,而今日别说宰执,连起居官也没有。

陈襄向官家行礼后,官家道:“是,陈卿来了。”

……

陈襄正不知如何向官家进奏时,官家道:“朕听闻卿当初为浦城令时,当地犯了窃案,公人抓了一群人不知哪个是偷儿,故而卿对那些人言道,寺中有一钟甚是灵验,为偷者触钟必响。然后卿命人悄悄在钟上涂满墨,命这些人在暗中去触钟,最后其余人手中皆墨,唯独一人手中干净,卿道此人是偷儿,遂擒下此人。”

此事是陈襄很得意的一件破案官司,不意官家亲口道出。

官家微微笑道:“此事是章越那日与朕说的,朕听了便记下了。”

陈襄一听不知说什么心道,果真是章越,是自己这徒儿帮自己向官家力荐,此番挽回了自己。

陈襄一时不知说什么,既是为了章越这份情谊感动,同时又有些惭愧,于是官家的问询竟一时片刻忘了回答。

官家也不为意,等一旁内侍轻咳一声,陈襄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向官家道歉。

官家笑了笑,当即询问陈襄道:“朕听闻闽为东南僻壤,但闽中儒学却不曾荒废,不知何故?”

陈襄听官家问到乡土,不由精神一振,心道自己可不能失了家乡的颜面。

陈襄道:“闽中确实素有蛮荒之地,蛮僚之乡的说法,但此说是在中唐以前,但经管元惠、李椅、常袞诸人相继兴学劝士,渐渐文儒汇徵,如今则有滨海邹鲁之说。”

“当初蔡襄知福州时,请臣与郑穆,周希孟,陈烈在闽讲学,从臣与郑穆学子千余人,周希孟,陈烈亦有数百人之多。”

“臣等以兴学养士为先务,明经为笃行,教化数年,终于有些微功。”

官家闻言大是赞赏道:“甚好,甚好。”

陈襄话锋一转突道:“启禀陛下,其实当年的范仲淹变法时也鼓励兴学。”

“兴学之道不仅有利于教化地方,同时将地方人才的筛选之权把握在州县的手中,从过去的族学家学培养人才,改为朝廷取士培养人才,同时也为寒门子弟开辟一条道来。”

“故而臣每到一个地方任官,必大力兴办学校,鼓励教化之事。当然过去州县毁淫祀也是朝廷教化地方一个办法。不过比起毁淫祀动静太大,容易激起民变,故而臣还是主张兴教化。”

官家心道,没错,狄仁杰拆淫祀近两千座,最后自己的祠堂被拆了。

官家听了陈襄这一番话不由大有所得,同时为章越荐人感到满意,果真他推举的每一个人才都是这般的出色。

接着官家又问了陈襄一些人事之事道:“卿以为翰林学士司马光如何?”

陈襄道:“回禀陛下,司马光素有行实,为官忠亮正直,并以道自任。兼之博通书史之学正胜任顾问之事。”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韩维如何?”

陈襄道:“韩器器质方重,为学亦是醇正,于孟子的尽心,性理之说尤有所长,正所谓得道于内则可以应物于外矣。”

官家听陈襄这么说大为欣赏,又问道:“吕公著如何?”

“回禀陛下,吕公著道德醇明,学必有所原,事君以进贤汲善为已任,可谓知世务矣。”

陈襄顿了顿道:“陛下方才所举的三人皆股肱心膂之臣,臣微末之人,斗胆妄自议论,还请陛下恕罪。”

官家对这几个重臣评价都很合他的心意,笑道:“是朕要卿说,何罪之有。”

顿了顿官家对陈襄言道:“朕这一次召卿回朝是有意任卿修起居注,同知谏院,管勾国子监,本官特旨迁为尚书刑部郎中。”

陈襄听了不敢置信,修起居注,同知谏院,管勾国子监这三个差遣,哪个都不同一般。

虽说同知谏院经常兼差,但是修起居注是天子近臣,而管勾国子监则是管教大宋的最高学府,这两项都是重任,特别是最近官家扩建了国子监,正打算大举兴学。

更不用说特旨升迁了,尚书刑部郎中是属于中行郎中,只有特旨方除,不经过政事堂,以及审官院。

从被贬明州,到了今日,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功夫,陈襄的仕途竟是有如此大转变。

陈襄正欲辞,官家则道:“朕对卿寄予厚望,还望不要推辞。”

说完官家亲自将授官圣旨放在陈襄手中,这个恩遇比起方才更重了不少。

陈襄眼眶含泪,当即拜下道:“臣陈襄谢过陛下。”

陈襄起身一刻心道,自己这一身抱负终于有施展的地方了。

(本章完)

第549章 曾巩和章俞

陈襄出任知谏院,修起居注,管勾国子监后,在官场上确实是引起了轰动。

因为过去官场上这样的任命不多。

王安石回朝后向官家提出了两个建议,一是国子监扩招,二是鼓励地方兴修水利。

看起来都是不痛不痒的举措。

国子监扩招这件事没有什么人反对,毕竟是件难度很低事。

至于下诏支持地方兴修水利,也是口头鼓励,朝廷不拨一分钱,开个空头支票,只是希望州县官员多用心就是。

故而大家看不出王安石在劝官家作什么。

但章越通过穿越者的优势,是可以见微知著的。国子监扩招是日后科举学校改革的先行,至于兴修水利不久以后便会化为农田水利法落到实处。

这都是王安石的初步实践。

但通过这件事,章越有了知人之名。

而官家对王安石言听计从,众人皆以为他日后拜相是迟早的事。

一时之间,京师之中登门拜访王安石,章越的官员士人可谓是络绎不绝,其中王安石府上可谓尤多。

这日王安石正在回府路上,今日在朝中他听说了一件事。

官家问曾公亮,三司使唐介二人,王安石可否为相?

曾公亮当然是二话不说,当场表示支持。

至于问到三司使唐介时,唐介反对道:“王安石绝不可以任事!”

官家问为啥?王安石是文学不能当宰相,还是经术不能当宰相,还是吏事不能当宰相?

唐介说,王安石这个人虽然很好学,但却泥古,虽然喜好议论,但却迂阔,你要用这样的人当政,以后天下就多事,朝堂上政事今天变过来,明天变过去。

制度轻易变更,老百姓如何能相信,这就是失了民信。

王安石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唐介说完后,出了大殿当着曾公亮以及一众官员的面言道:“天子若用王安石为相,以后天下必多困扰,这话我先说在前头,你们就都给我听好了,务怪日后言之不预。”

王安石回府后,仆人递来一大叠求见的帖子。

王安石对于这些主动上门求攀附的官员帖子,连看都不看一眼,而是问道:“李承之来了没有?”

看门的虞候禀道:“已是在厅里等着了。”

李承之是前宰相李迪的儿子,之前明州司法参军时,十分有政绩,而且还曾尝试推行免役法。

王安石知道他的事后,便召他入京与他商量免役法之事。

王安石见了李承之后,二人坐下聊了会免役法的事。

这免役法最早出自章越的建议,韩绛采纳后曾打算推行,不过在朝堂上被司马光所阻,王安石知道此事后没吭声。

其实韩绛与司马光都找他聊过免役法的事,面对两位好朋友相左的意见,王安石虽没有当场表态,但心底已倾向于支持免役法。

不过此事他没有提及,因为现在条件不成熟,而且他也不打算沿着韩绛的路子走,而是要提出自己的主张和见解,如此可以方便日后他可以全盘操控。

故而他找来李承之与他商量免役法的细节,等到日后时机成熟再向官家和盘托出。

李承之没料到自己竟能得王安石赏识,也是感到意外,得知对方看中了自己当初推行免役法的事后,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大致聊完了后,李承之问道:“如今朝野都在纷传王公就要拜相,不知是不是到时候王公就可以推行免役法的主张。”

王安石摇头道:“更张之事还是太早,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变风俗,立法度!风俗就是人心,法度在于言之必信。当年商鞅千金易木就是这个道理。”

李承之道:“不过某觉得变法之事,还是要以人才为先。”

王安石问道:“不错,奉世可知有什么富有地方任官经验,同时有才干的官员举荐给老夫。”

李承之笑道:“王公门外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吗?”

王安石毫不犹豫地道:“趋炎附势之徒,老夫一个也看不上。”

李承之哈哈大笑,然后道:“久闻王公眼高于顶,如今我是见识到了,不过王公要我所举的人,我知道的正好有一个。”

“奉世请说。”

李承之道:“此人名叫章惇,字子厚,官至著作佐郎,现知武进县。”

王安石一听即道:“此人不可,听说是个大无行之人,实不堪用。”

王安石听过章惇不少传闻,比如他的相貌很出众,不少女子非常爱慕,故而有不少风流之事。

李承之笑道:“王公所要不是有才干的官员吗?某所荐的章惇倒真是一个有才干的官员,至于那些素行何足挂齿,王公见面之下与他聊聊,必会喜爱此人的。”

王安石道:“前几日其父托人来与我说,要我推荐此人,不过已经为我当面拒之。”

李承之见王安石不肯用,故而作罢。

数日之后,王安石回到内宅得知其妻弟吴颐来看望姐姐。

吴颐的祖父吴敏,父亲吴芮都是进士,他早年也是受知于欧阳修,后来又追随王安石到了金陵,也在他的门下学习,如今又跟着王安石回到了汴京。

吴颐先后师从于欧阳修,王安石,名气也不小,当初在江淮时便有不少人要拜他为师。

这一次王安石建议国子监扩招九百人后,太学生陈东等人联名上疏要请吴颐为国子监老师。

官家问王安石的意思,王安石为了避嫌便替他推辞了。

不过吴颐不爱作官,知道了王安石推辞了这事也无所谓。

王安石与吴颐说了几句话,吴氏说要给弟弟作几个家乡菜便离开了。

吴颐对王安石道:“姐夫啊,我近来收了个弟子,名为章惇,此人着实有才干,故而我想推举给姐夫。”

王安石听了一愣心想,自己的妻弟虽有名望,但章惇也是堂堂的官员,居然拜在自己妻弟的门下。

此人也肯这般豁出颜面。

……

晚饭之后,王安石便与妻子说起此事。

吴氏笑道:“那还不是件美事。”

王安石问道:“什么美事。”

吴氏叹道:“你整日忙于国家大事,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忘了。听闻这章惇与章越是亲兄弟,后来过继了出去,如此说来与章直也是亲叔侄了。”

“若是他能得伱的赏识,咱们女儿的终身大事不就有着落了。”

王安石摇头道:“我生平最恨便是这般,若章惇真是品行无端的人,我又岂可向官家荐之。如此不是辜负官家对我器重。”

吴氏道:“官人便是相看相看也是无妨,说不准便是中意了。”

王安石听了不由犹豫。

此刻章俞正在家中长吁短叹。

章惇两次试馆职都失败了,一次是被知制诰王陶所阻扰。

另一次则是为御史吕景,蒋之奇所弹劾。

没错,他章俞为官至今也不是馆阁,但他无所谓,可是以章惇进士第五人的身份,不入馆阁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一切所系欧阳修举荐之故。

尽管如此章俞犹自觉得不甘心。

这一次王安石回朝,如今即便是个瞎子也可以看出王安石马上就要大用了。

于是章俞便想走王安石的门路,让他举荐章惇入馆职。

正好章惇妻子的族叔张郇与王安石有私交,故而他便托了张郇上门向王安石引荐章惇。哪知道王安石却丝毫不留情面的一口拒绝。

后来自己又打听李承之也向王安石推荐。李承之与章家非亲非故,但却十分赏识章惇,故而推荐给王安石。

但听说王安石又给拒绝了,还说了一句话‘惇大无行。’

此事令章俞气得几乎吐血,难道章惇就一直没办法出头吗?

章俞看着内院中杨氏与章惇的妻儿一番和睦的情景,深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他们。

而就在这个时候,府中一名下人匆匆入内道:“老爷,外人来了一人,说是手持翰林学士的帖子,他请大郎君过府相谈。”

翰林学士,哪位翰林学士?

章俞拿起帖子一看顿时大喜……这不正是如今正深得官家赏识的王安石吗?

章俞大喜之下,忙拿着帖子去找章惇,颤声道:“惇哥儿,惇哥儿……”

……

而这个时候。

章府的门前,馆阁勘校曾巩的身边正跟着一个年轻人。

曾巩这几年一直在馆文阁里校对书籍,似《战国策》《说苑》《新序》《梁书》《陈书》《唐令》《李太白集》《鲍溶诗集》和《列女传》等古籍都是由他校对。

至于章府他也常来,虽说没把妹妹嫁给章越,但在曾巩心底却一直拿章越当作亲妹夫来看。

这个年轻人的容貌与曾巩有几分相像,而且透着几分忠厚老实。

曾巩对这年轻人道:“章度之无论是才华,人品都是当世一流,你见了他万万不能怠慢!”

这年轻人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兄长放心。”

这年轻人心底奇怪,自己方来京任官,但为何兄长不是拉着自己先见姻亲现任翰林学士的王安石,而是来见章越呢?

这年轻人不知欧阳修与王安石因当初薛向之事上意见相左,二人慢慢已经不交往。而曾巩却始终跟随着恩师欧阳修。

至于这些年曾巩与王安石在政见也渐渐不和,当初无话不说挚友,如今也是越行越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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