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第330章 老高,打钱!

第330章 老高,打钱!

磨叽了好一会,高拱死活不能透露北伐南征军机之事出来,王遴心里很是恼怒。

你不泄漏些军机出来,自己怎么好寻到契机间隙兴风作浪。

泄露点戎政军机有什么关系?这些不详凶鄙之事,难道比澄清朝纲、匡复正道还要重要吗?

他强按着情绪,又聊起如何营救余昌德,高拱却左右顾盼而言它。

王遴愤怒了!

高大胡子,你这个叛徒!为了自己的仕途,居然舍弃志同道合之士,居然背离了天理公义!

好!好!我要跟你

告辞!

王遴愤愤然地离去,张四维尴尬地拱拱手,跟高拱高仪告辞,匆忙追了出去。

“王继津越发固执了,世道变了,他还不自省,还执泥于以往,越发地迂腐古板了。”高仪感叹道。

高拱冷然道:“他不是越发地固执执泥,而是在世道变化中不知所措,找不到出路,只好固步自封,迂腐古板了。”

高仪脸色一变,想反驳却又知道高拱这话虽然难听,可实实在在说到点子上了。

“肃卿啊,世事无常,说出来却让人难以接受。‘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两位老高坐在书房里一个感慨,一个想心思,有仆人急匆匆走到门口,刚说到几个字:“老爷,葛老爷”

“老高,高肃卿,我的高尚书”

葛守礼的声音跟着飘了进来,他是高府常客熟人,进出无忌。

声音刚进耳朵里,身影就迫不及待地出现在门口。

高拱看着这位工部尚书,有些嫌弃却无可奈何。

“与立兄,什么事啊?

“高户部,快些打钱!”

一听到打钱,高拱跳了起来,“什么打钱?哪里又要打钱?你们怎么见到我就伸手要钱,我就是棵摇钱树也被你们薅光了。”

葛守礼笑嘻嘻地说道:“老高,在我的眼里,你就是浑身上下闪金光的财神。废话少说了,京畿、山西、辽东一百六十九所县学、府学和司学学舍修建预算,礼部和顺天府两布政司列出预算,内阁票拟,西苑批红了。

给钱啊!”

高拱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与立兄,你被人当枪使,还美滋滋的。三地学舍拨款,他们来找户部要啊!又把你支到前面来,你还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何必啊!”

“什么何必!那些学舍是为三地修,却是我们工部主持修,是我们工部的政绩。雷工部修了半辈子宫殿观宇,老夫能够不步他的前辙,专修河道、桥梁、学舍、医馆.欣慰啊!

再说了老高,你的那个户部衙门出了名的门难进,事难办,下面看着老夫跟你的关系不错,自然就托到跟前。与国益民的好事,老夫不会推辞,高肃卿,你也不会推辞吧。”

高拱无可奈何地说道:“与立,老夫怎么会推脱呢?这是内阁票拟、西苑都批红的事,我怎么敢推脱。再说了,如你所说,这是大好事,老夫自当会处置的。

只是现在户部拨款,有新的流程,预算司拿到批红,转到会计司,由稽核司核准后转给国库司,国库司再发票给富国银行。

这笔钱会从富国银行国库账户里,直接拨到顺天府、山东、辽东三布政司在富国银行的账户里。你们工部按要求修好,三司验收合格了,出票给富国银行,那边才会把钱从三家账户里拨给你。”

葛守礼嘿嘿说道:“所以说你们户部门难进,事难办。这钱只要出了国库,富国银行那边就好办事多了,那像你们户部.”

高仪听得目瞪口呆,连忙叫住两人的掰扯,“新郑公,与立兄,这户部拨款又改规矩了?”

“改了!”高拱答道,“杨金水和王汝观执掌少府监和太常寺,搞得就是这套。钱尽量不从他们两个衙门走,全在富国银行和汇金银行里转,他们走得全是票据。

铜钱银两拨付全是银行处理,从这个账户到那个账户。真得要用银子,到账了你自个去取就是。

钱不在手里转来转去,下面那些胥吏刮油都刮不了。太子殿下带着老夫几个管钱的去看了一圈,参观学习,老夫觉得很好,立即上禀西苑,请得令旨,在户部例行。”

高仪好奇地问道:“杜绝胥吏贪墨,难道不可以伪造票据吗?”

葛守礼替高拱回答:“如果只是一家店铺,一家商号,下面的人伪造票据,还有可能把钱黑了去。可是衙门跟衙门之间,呵呵,正常转账取兑都十分繁琐,想伪造票据贪墨,除非高新郑带头,整个户部都黑了。”

高拱不满地说道:“与立,说什么话呢!”

葛守礼哈哈一笑:“知道高公清廉如水,高风亮节。只是打个比喻,比喻。”

高仪还有些不明白:“那如此一来,票据账目岂不十分繁剧?”

“账目繁剧,也总比被人稀里糊涂地把银子贪了去好。现在有借贷平衡记账法,会计制度日渐完善。无非是多请几位会计,多费些纸墨和算盘,却平白多了许多银子啊。”

高仪知道,高拱所说的平白多了许多银子,是指那些按照惯例会被贪墨的银子。

一时啼笑皆非。

贪官胥吏贪墨不走,我们还感到庆幸。

仆人端来热茶,给三人都摆换一杯。

高仪听了刚才高拱和葛守礼的对话,心有所感,忍不住问道:“新郑公,此次北伐南征,花钱如流水吧。”

“何止啊,花钱如大江东去,一泻千里!”

“那户部国库受得住吗?”

高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高仪还以为他要发牢骚,却不想他说道:“此次北伐南征,花费的粮饷巨万无计,要是以往,户部尚书只有上吊跳河的份。

老夫万万没有想到,到我手上,却游刃有余!”

“游刃有余?”高仪惊住了,“怎么个游刃有余?”

高拱想了想,“此事不关乎戎政,老夫也给你们二位说了。按照这样的打法,北伐南征的军费粮饷,庞少南的盐政税银,就能把它给包圆了。”

高仪吓了一跳,“新郑公,此话当真。”

“现在是隆庆二年年底了,你们说庞少南今年缴了多少盐政税银?”

高仪和葛守礼摇头。

“五百七十万两。这还只是行盐政新法第一年从两淮收上的盐税银子。要是盐政新法完善,推行全国,一年的税银至少一千三百万两。”

高仪眼睛一瞪:“这么多?”

高拱捋着胡须答道:“一年出多少盐,算得出来的。所以说,扬州大盐商,各个富可敌国。”

葛守礼也感叹道:“李卓吾说得没错,天下财富何其多,国家困顿,百姓穷苦,只不过是钱财都被某些人给侵吞了。

就好比这税银,从私人地窖里挖出来,挪到国库里,户部就一下子宽裕了。

他虽然有些背经叛道,但说得确实有道理,难怪越来越多的年轻学子信奉他的学说。”

高仪脸色一黑。

多少正统儒生视李贽为异端,欲除之而后快。可惜,他有西苑庇护,几年间已经悄然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他现在不仅上有西苑庇护,左右有东南北方工商业主支持,下面还有信奉他新学的十几万门生弟子。

京城有诸多大佬们压阵,看着还风平浪静,地方却是风起云涌,新旧学说的冲突,越发激烈。尤其是海商棉丝大兴的上海、宁波、泉州、广州,工业和边贸大兴的太原、开平、陕西、辽东等地,占据优势新学逼得旧学步步后退。

大儒名士纷纷写信哭诉,邀人助拳。

这些破事全归礼部管,搞得高仪焦头烂额,听到李贽这个名字就头大。

高拱瞥了他一眼,知道好友心里的烦恼,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其实这次北伐南征,户部支应有余,除了国库充盈,还有其它原因。”

高仪和葛守礼马上被吸引过去,好奇地问道:“新郑公还请给我等讲解一二。”

(本章完)

331.第331章 天意难测!

第331章 天意难测!

高拱捋着胡须缓缓说道:“老夫总结了一下,无非就是开源节流。开源,两位知道的,盐税银子,海商互市的关税银子,加在一起,一年进国库的银子抵得上嘉靖朝三五年。

还有一个非常关键之处,就是节流。”

葛守礼试探地答道:“预算制,还有户部拨款新制,让下面的胥吏无处可贪,至少在想出法子之前是没法贪,这也算节流吧。”

高仪补充道:“与立兄说得没错。户部最厉害的一招就是漂没,让多少名将能臣闻风丧胆。一百万两粮饷,还没出京,先没了三成,一路上漂没,到边军手里,还能剩下三成,真的是廉洁奉公了。”

高拱一脸正色,“没错。这些混账,行得这些舞弊陋俗,也是叫老夫深恶痛绝。

隆庆元年,老夫执掌户部,有心想办些事,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凑集些银子,还没办一两件,银子没了,被这些硕鼠蠹虫给分瓜一空。还差点让老夫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高仪和葛守礼知道指的是京官上吊和沿街乞讨之事。

“这次老夫力主,搬照少府监、太常寺新制,户部遵循。不得不说,杨金水确实聪慧过人,尤其在财税度支方面,是奇才。

他在上海就开始搞这套,几年下来,搞得十分齐备,滴水不漏。户部遵循半年,查出三百七十六名硕鼠蠹虫。老夫力主严惩,斩首抄家、流放充军,绝不姑息!”

高仪和葛守礼知道他是睚眦必报之人,当初被这些贪官污吏搞得狼狈不堪,差点断送前途,现在肯定要下死手惩治。

“严法重典,户部为之一清,加上少府监、太常寺又帮忙调了一批官吏过来,现在老夫觉得,户部处置国之度支,顺畅多了。”

高拱继续说道。

“这是其一,还有其它的节流。”

“哦,新郑公,还有处节流?”

“还有两处,一处是九边边军。以往朝廷要给九边砸三四百万两银子下去,也就得了个北虏寇边,有狼烟警示。可谓是一无是处。

西苑主持九边军改后,吃空饷的缺额被挤了出来,混吃等死兵油子被发去军屯,卫所的田地被要了回来,还有军械。”

葛守礼马上附和道:“对,军械!自从赵孟静(赵贞吉)主持大改军器监、火器局,又大兴开平、太原之工业,大明的军械为之一新。以前一把火铳十几两银子,边军还不敢用。现在就一两银子,更加犀利。

还有一把军刀,军器监说得上好钢材打造,砍两三人就卷刃,居然要一两五钱银子。现在开平太原造出的钢刀,砍倭刀都不费劲,一把不到一钱银子*。

还有战马,以前没有开边互市,一匹漠南中马,要十五到二十五两银子。

现在,老夫听太仆寺的同乡说,山西、陕西边商用茶叶、蔗糖等物换回漠南、青海马匹,再转卖太仆寺,上马一匹都只要六两银子,据说那些边商还有暴利可图。

还有铠甲、弓弩.现在都便宜到让人不敢置信。以前置办一万人兵甲的钱财,现在可以置办五六万人的,品质还更好。

一进一出,省出的钱就大了去。”

高拱点点头,赞同葛守礼的话,他接着说道:“我大明定制,军饷是马兵一年十六两银子,配米八石;战兵十二两,配米六石;守兵八两,配米四石。

可是从宣德年后,边军粮饷从来没有足额发过。到嘉靖朝更甚,上官以漂没撙节为名,肆意扣剥,士兵一年能得二三两饷银,一石米,都是阿弥陀佛了。

大行军改,边军援东南剿倭官兵例,军饷改为马军一年二十两,配米八石,马料补贴若干;战兵十六两,配米六石;守兵改为营卫军,军饷一年十二两,配米六石。其余犒赏另算。

粮饷看着支出多了,实际上此前九边养了近百万兵马,按定制军饷要千万两银子,以往实际上每年也就发放三到四百万两银子,这些在户部架阁库里是有档可查的,却是一笔烂得不行的糊涂账。

老夫猜测,士卒实际到手的不到一百万两。

高仪和葛守礼出声附和:“确实如此。”

“现在九边边军和京营马步军,在中军都督府军籍在册者,有三十一万九千名,一年需支钱饷五百万两,米二百六十万石。看上去比此前的糊涂烂账要多,那不能这么算。”

高拱搬着手指头开始算:“以前边军京营都不满饷,兴兵打仗,可以,先给开拔银子,先把欠饷补齐。什么时候钱粮到手了,兵马什么时候动。

贻误战机不说,骤然要户部补齐那么多钱粮,神仙也变不出来啊。

现在不同,督理处出兵符,中军都督府行令,京营羽林、天策等军早上接到军令,晚上全营过了通州。”

葛守礼感叹道:“是啊,满饷的兵马,就是不同啊。

此前诸公只想着省钱,却不想便宜没好货。戎政大事,岂能靠省钱就能做好的。”

高仪皱着眉头问道:“五百万两银子,还有禄米二百六十万石。禄米现在有九边卫所改军屯,合民屯、官屯、商屯,还能勉强支应。

五百万两银子,新郑公,国库能支应吗?”

“隆庆元年,老夫会说,你把我这一身骨头榨干了看能不能凑个零头。但是隆庆二年,老夫会说,足以支应。”

看到高仪脸上的不相信,高拱继续解释道:“西苑把税源逐渐归到户部,今年盐税收入,两淮连同长芦、浙东、解池等地,超过一千万。

市舶、互市关税在七百五十万两银子,其余丝绸、棉布、茶叶、瓷器、蔗糖、酒类等附加税,在三百二十七万两

这些课税加在一起,大约两千万两银子,反倒以前的主税,丁口税除各色折物,只有一百一十万两,不值一提了。节流开源,这才是真正的开源啊。”

高仪和葛守礼只知道大明这两年财政收入大好,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好到这种程度,丁口税都看不上了。

以前大明以田赋为主,从洪武年的三千万石逐年下降,到嘉靖朝勉强维持在两千万石粮食左右。

其余盐、茶、酒等杂税,因为“与民争利”,几乎没有。

国库现银的来源主要来自以丁口为基数的各色折银,从弘治年间三百五十万两银子开始,上下来回波动,有时候还需要折物,实际银子不多。

西苑太子行新法,增加盐税、关税、商品附加税等税种,相应的以丁口为基数的折银就减少了。

高仪和葛守礼万万没有想到,现在各色工商关税银子,居然能收到两千万两银子.按照某些人的说法,这属于非常严重的与民争利,百姓们应该是民不聊生、饿殍满地才是。

可两人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他们有亲友在各地,经常书信往来,会提及民生民计,这几年各地百姓,日子还越过越红火,逐渐呈现出一种蓬勃生机。

真是颠覆了我们的理念啊!

难道我们此前所学和所想,都有大问题?

高仪和葛守礼,包括高拱不知道的是,在历史上的满清时代,顺治年间,一年的赋税是两千四百三十八万两银子,因为满清延续明朝一条鞭法,把田赋折合成银子,一石米平均折合一两银子。

到乾隆年间,因为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全部推行,骤增到四千五百万两银子,其中盐税七百万两,商税五百三十五万两。

然后逐渐下降到嘉庆道光年间的四千万两左右。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兴起,满清财政被打得稀巴烂,账目没法看。直到同治光绪年间,财政稳定,一年赋税收入骤然增加到七八千万两银子。

因为满清引入西方的财税制度和银行体系,兴起了洋务运动。

朱翊钧搞得这一套,类似于初级版。

如果高拱、高仪和葛守礼知道这些缘故,就会知道,隆庆二年的大明财政好转,只是开始,等到东北、南海尽收,四海靖平,工农业根基增加,市场扩大,税收还会迅速上涨。

这也是朱翊钧敢下决断同时打北伐南征的原因。

现在大明边军和京营支出五百万两银子你们就诧异了,你们要是知道满清同治咸丰年间,一年八旗绿营和练勇的支出在五千九百万两银子,那还不得当场发疯!

三人感叹了一番,高仪和葛守礼忍不住继续问:“新郑公,你还有一处节流未说,是什么?”

“海运!”

高仪和葛守礼恍然大悟。

高拱继续说道:“这次北伐南征,调集的粮草军械,九成九是用海运。要是按照以往用漕运,时日久远不说,还耗费巨大。”

葛守礼赞同道:“没错!漕运,唉,一言难尽。一万石粮饷从东南运到辽东,飘没、运耗,还能剩下五成就算不错了。

海运却能直接从上海运到塔山、营口两港,耗费几乎没有。又快又省。”

高仪沉吟道:“难怪太子殿下只是略加盘算就做出决断,北伐南征,原来他心中早就有数了。”

高拱看向窗外,感叹了一句:“打仗就是打钱粮,太子比我等都清楚。”

高仪突然问了一句:“北伐南征但有收获,新郑公会不会因为筹措运转粮饷有功而入阁呢?”

高拱目光炯炯有神,如同电光,嘴里却感叹着:“天意难测,天意难测啊!”

*实际造价参考《两浙海防类考续编》,但开平、太原属于大规模生产,价格更低一些。火器和军器监的造价属于瞎估的,那个实在没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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