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锦衣卫来人

“这不是和宗通判自尽的情况一模一样么?”

与林大钦分别,海玥第一时间告诉了弟弟,海瑞听后也变了脸色。

“此事确有几分渗人……”

海玥的声音罕见地有些虚。

他的安禅制龙能打贞子不?

好像不行吧……

所以发虚啊!

还有这达摩祖师西行的寺院,似乎也不灵啊,住在里面还能做诡梦的?

海瑞皱眉沉思片刻,还是道:“哥,我总觉得此事古怪,梦魇杀人,闻所未闻!”

古代托梦的事迹其实很多,《聊斋志异》里就有《梦别》的故事,讲述朋友托梦相见,说要去很远的地方,醒来后果然发现那位朋友去世了。

类似的桥段,古人对此深信不疑。

甚至某个皇帝废了太子,让大臣们选新太子,结果选了个八贤王出来,都耍赖似的用孝庄托梦的由头,力排众议,把旧的废太子重立了。

但梦魇杀人,确实不曾有过,关键在于还不是做了一场梦,而是连续梦。

海玥沉声道:“郑逸书还没有出事,或许在哪里听到过传闻,再加上做了亏心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了个类似的噩梦,毋须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

海瑞却看了出来:“哥,你不想管这件事了?”

“不是不管……”

海玥有些尴尬,但对弟弟也不隐瞒内心的想法:“这等小人,救了指不定恩将仇报,况且做梦我也管不了啊,难道不让他睡觉?”

海瑞并不分辨,只是再问道:“可此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若是波及到敬夫兄,波及到你我呢?”

“嗯?”

海玥神情一正,马上颔首道:“你所言有理,不能消极以对,我先去见一见吴巡按,询问一下宗通判身死的详细情况,再做定夺!”

海瑞暗松了一口气,他其实也难免有些惊惧,但只要兄长一出马,莫名的就有了信心:“要告诉敬夫么?”

“对待朋友,毋须隐瞒,只是此事尚无定论,至少要了解个大概,再向他言明……走了!”

海玥摆了摆手,雷厉风行,直接出了西行庵,朝按察使司衙门而去。

刚到衙门口,还未进去,就发现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来去匆匆,没有最初见到的闲散,甚至不少人的眉宇间,都透出紧张与几缕恐惧?

‘这是怎么了?两广巡抚林富来视察工作了?’

海玥心里奇怪。

如今广东最大的官员,是两广巡抚林富,提议恢复与葡萄牙人通商的就是这位,部分商贾极力赞同,但也有许多商贾和百姓不乐意,在民间颇受非议。

想来能让官吏如此紧张的,就是那位封疆大吏降临了。

刚刚入内,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走出,海玥唤道:“闵师爷!”

“十三郎?正巧了,我正要去寻你!”

闵子雍见到他眼睛一亮,却是将他拉到一旁的角落里,先是看看四周无人,才低声道:“京师来人了!为了安南使节团一事,锦衣卫亲至!”

“锦衣卫?”

海玥顿时明白,堂堂三司衙门,为什么会由上至下,那般畏惧了。

纵观大明一朝,锦衣卫始终是绕不开的话题。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设立了军政搜集情报机构,锦衣卫。

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却又亲自下令废除锦衣卫,同时将锦衣卫专属监狱的刑具拿出,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全部烧掉,以示再也不重启锦衣卫的决心。

为何有这等转变,看看那十二年间弄出了多少大案要案,死了多少功臣要臣,就能窥得一二。

这种完全不受司法控制的机构,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国家的司法威严将会荡然无存,朱元璋固然想方设法地为集权,都不敢放纵下去,才会选择当众裁撤。

显然在这位开国皇帝的计划里,锦衣卫就是个夜壶,用完嫌臭了,一脚踢开。

然而朱元璋没想到,自己的洪武年号居然在死后延续了四年,儿子朱棣得位太正,登上大宝后,就迫切地恢复了锦衣卫的一切权力,甚至变本加厉,设置了北镇抚司,专理诏狱,直接逮捕和拷问臣子,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统统无权过问。

经过开国两代皇帝的操作,锦衣卫终于成为皇帝直辖机构,此后的东厂西厂其实就是换皮,除了受太监直系管辖,领导不一样外,真正执行的人员还是那一批。

放在后世,锦衣卫、东厂、西厂为影视剧提供了丰富的素材,为人所津津乐道,但在这个年代,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别说平民老百姓了,便是官人老爷,都是闻风丧胆,半点不夸张。

‘嘉靖对于安南使节如此重视么?居然把锦衣卫派到了岭南来?’

海玥对此难免诧异。

不就是一个外藩使臣么?不至于这么重视吧?

闵子雍看出了对方的疑惑,低声解释:“东翁闻听锦衣卫亲至,也有讶色,此地距京师山高路远,想必是快马急递一抵京,不出数日,锦衣卫便已动身南下……”

吴麟还跟他说过,如今的朝堂并不太平,大礼议的余波至今未能彻底消散,前内阁首辅杨廷和被削职为民,去年过世,一时间风声鹤唳,贬黜者众多,而今天子有意改革,扫除积弊,又免不了风起云涌。

所以换做其他时期,区区一个外藩使节团确实没有这么重要,如今的时机却不同,又出了刺客假冒、正使遇害、巡按被绑等种种事端,惊动高层就很正常了。

海玥也看了出来,朝堂恐怕也不安宁,再结合刚刚这位师爷所言:“锦衣卫要见我?”

“原本不要的……”

闵子雍道:“东翁已向锦衣卫禀明了案情的来龙去脉,他们见过芳莲郡主,也做了证实,只是有一位舍人,发现了十三郎在其中的关键作用,为了完善卷宗,特意提出要见一见你。”

海玥奇道:“这位舍人挺负责啊?”

闵子雍凝声道:“陆舍人与寻常文书不同,切不可掉以轻心,待会儿回答时,还望十三郎慎重!”

海玥看了这位师爷一眼。

他听得懂对方的言下之意,这是要选择性地说话,忽略掉绑架案里,对于吴麟不利的部分。

但他并不会这么做。

撒一个谎,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直到再也圆不上为止。

坦坦荡荡,不见得会招惹麻烦,可对上隐瞒,尤其是吴麟身为被嘉靖特派到地方的巡按御史,反倒是大大的失分吧?

当然吴麟怎么做,海玥管不了,但让他歪曲真相,不可能。

毕竟是他救了吴麟的命,又不是吴麟救了他的命。

海玥心里有了计较,还没有忘了来意:“宗通判之死有眉目了么?是真的自杀吗?”

闵子雍面色变了:“你问这个作甚?”

海玥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低:“我如今住在西行庵内,同禅房的学子夜间噩梦,梦中总见一村落,从其描述听来,倒与宗通判所遭遇的颇有相似之处.”

“又来了?”

闵子雍脸色再变,嘴唇都颤抖起来。

他这一颤,海玥也跟着颤:“什么意思?”

闵子雍面露恐惧:“我们来到广州府后,也就宗通判的遭遇,询问了当地人,知情者纷纷避之不及,直到使了重金,方知这是当地的一门魇镇!据说从数十年前起就开始了,一旦梦中误入那个村落,徘徊不得脱身,必遭大祸临头!至今为止,凡梦入此村者,无一幸免,应验如神!”

(本章完)

第50章 锦衣卫舍人陆炳

‘催眠……致幻……鸦片……麻药……葡萄牙人……西方炼金?’

‘到底什么手法,能达成如此诡异的梦魇,置人于死地?’

‘难不成真是神仙诡诞?’

海玥喃喃低语,一路进到了按察使司衙门的后院。

刚入院内,数道目光刺了过来。

八个劲装大汉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立着,戒备地看着外人的接近。

除了身材魁梧外,这群锦衣卫没有后世想象中的飞鱼服,绣春刀。

很正常,飞鱼服是仅次于蟒袍的隆重礼服,非高品大员不可穿着,绣春刀更是轻巧短小,御赐佩戴,皆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能穿那一身的,数万锦衣卫里面,大概也就几十个。

现在这群南下广东的,显然没有那种高官。

倒是端坐中央的那位舍人,不仅身形健硕、气宇轩昂,年纪更是年轻得出奇,约莫弱冠之年,比海玥、海瑞大不了两三岁,可左右锦衣卫对他却格外恭敬,小心翼翼地拱卫在侧,未有半分怠慢之色。

听得脚步接近,年轻舍人的视线这才从手中的案卷上移开,抬起头来:“你就是琼州府两试案首海玥?我乃锦衣卫舍人陆炳,有话要问你!”

‘原来是你!’

海玥恍然。

他刚刚还有些奇怪,区区一个锦衣卫舍人,怎么敢扬言完善卷宗。

现在明白了,朱厚熜的奶兄弟陆炳,居然来了。

话说自从东厂西厂出现,锦衣卫的威风就渐渐被这两厂取代,管理者从外臣变为了司礼监的大珰,毕竟太监和天子的关系更加亲密,确实更适合执掌这种特务机关。

唯独嘉靖朝是个例外。

历史上的嘉靖朝没有老祖宗吕芳,朱厚熜并不重用太监,继位后一改正德时期的阉党之乱,此后执政的四十五年中,是宦官在明朝最安分守己的一个阶段。

执掌厂卫大权的,是陆炳。

在王府时期,陆炳的母亲就是嘉靖的奶娘,两人从小喝一个人的奶长大,也一起玩到大,关系亲密无间,而陆炳的祖父就是锦衣卫,父亲袭职,在嘉靖继位后,当然也入了京师。

从十四岁开始,这位就在锦衣卫担任舍人,现任的都指挥使,亲自教他撰写审讯笔录、办案案卷和交接公文,并告诫陆炳,“锦衣帅不可不精于刀笔”,意思是将来要做锦衣卫头领的,不能不知晓这些。

这段时间,奠定了后来陆炳统领锦衣卫的文化基础,毕竟严格意义上,他的出身不高,王府里不会给一个奶妈的儿子教授多少文化知识,但这些年间的学习,补足了这方面的缺陷。

此时此刻,当陆炳开始发问,海玥明显就能感觉到,这位年纪虽轻,却绝不好糊弄。

“最初假冒安南王子的是何人?”

“那英,琼州府,崖州,黎族人。”

“此人有何胆量,敢假冒外藩使节?”

“那英恐是被莫正勇欺瞒,误以为安南使节被刺客杀害,需人代替,他出身黎族,黎民又受歧视,遭遇不公,心中不甘,也想要借此机会,走出琼海看看。”

“他死后,黎族欲复仇?”

“那英的弟弟那燕来了琼山,确有报仇之意,但最终协助府衙,清剿了剩下的安南刺客。”

“案卷里没有记录这些,如你所言,是不愿记录黎族人的功劳?”

“是!”

“果真敢言~”

陆炳饶有兴致:“那我问你,巡按御史吴麟是怎么被安南刺客抓走的?”

海玥道:“安南刺客的另一据点,位于海口浦的棺材铺永安堂,离吴巡按下榻的驿馆不足半里,这给了他们可趁之机,再加上那一晚阴差阳错,吴巡按不幸落于贼人之手。”

“好一个阴差阳错!”

陆炳笑了笑,却没有在此事上刨根问底,转而问道:“吴巡按与黎正使最后脱困时,你可在场?”

“在。”

“你救出了两人?”

“我赶到时,黎正使为了保护吴巡按,正与安南刺客厮杀,因此受伤,我杀死刺客,救出了他们。”

“黎正使在厮杀中受了致命伤?”

“腹部中刀,并不致命。”

“那黎正使是如何遇害的?”

“中了毒。”

“刺客抓住这位王子后,如果要杀,早就杀了,既然还留着他,那就是准备把他带回安南,给莫登庸交差,为什么会下毒?”

“……”

“也罢!死者已矣!追究这些确实没有意义了!”

陆炳在卷宗上补充了几句,颇有成就感地翻了翻,末了感慨道:“假冒使团,绑架巡按,这两起要案,你都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难怪当地衙门都难以隐去你一个学子的功劳!”

见了那位芳莲郡主,再仔细翻阅了安南使团的卷宗,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书院学子。

得多大的功劳,才能在这等上达天听的要案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过程基本清晰,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好奇的答案要验证:“安南叛臣莫登庸麾下有十三太保,个个武艺高强,身经百战,莫正勇正是其一,此人能败于你的手中,看来你武艺高超?”

“只是练过。”

“哼!武者不讲究谦虚那一套,证明给我看!”

话音落下,陆炳手中的笔一搁,起身挥拳打了过来。

海玥有些无语,却也毫不退缩,急提内劲,猛然迎上。

“嘭!”

拳掌相撞,海玥侧身卸力,巧妙化解那股力道。

“来!”

在身后八名锦衣卫见怪不怪的注视下,陆炳见猎心喜,一声暴喝,继续进拳,刚猛雄烈的内劲迸发,皮肤竟肉眼可见地泛红。

海玥记得老爹说过,皮肤泛红,是许多内劲法门修炼有所小成的体现,与安禅制龙的静功,走的是两个极端。

此时陆炳动手,海玥就都感到一股扑面的热量,好似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散发着滚滚热力的火炉,下意识就有种退避三舍的念头。

但他心头一定,把这种胆怯退意摒弃,也猛提内劲,背脊挺立,针锋相对地与之过招。

两人双手交错,空手相搏,拳风呼啸,竟是不分高下。

“哈哈!痛快!痛快!”

走了二十多个回合,陆炳陡然收势,双手负后,姿态威武霸气。

锦衣卫里面可没人敢跟他真打,弱的打不过,强的总是收着几分力,小心翼翼,唯独这位毫无保留,旗鼓相当,大感痛快:“你弓马娴熟否?嗯,以你的内练修为,稍加习练便可,足以考武进士了!”

历史上的后年,陆炳就考中了武进士,去了边防蓟州,后来蒙古鞑靼部攻打冷觜关,陆炳获得军功,顺理成章地晋升为副千户,从此开始火速升级,没几年就授予锦衣卫指挥使的实权。

现在的他确实有这个想法,才会这样问,而海玥回答:“若科举不第,投笔从戎亦是选择。”

陆炳浓眉一挑,先是有些不悦,但他骨子里对于文人其实很尊敬,不然后来也不会庇护沈炼,再见海玥神态语气自然,并没有文人那骨子里瞧不起武夫的架势,倒是笑了笑:“有文武两道可选,以阁下的年纪,大有前程!来日到了京师,可来寻我,我看好你!”

“多谢陆舍人!”

海玥平和地拱手一礼,并无丝毫激动:“在下告退!”

陆炳目送着这位离去,背在身后的手才猛地晃了晃,龇牙咧嘴:“这小子真是不留手啊,内劲好古怪,跟针扎似的,嘶!”

海玥出了后院,快步来到角落,左右看看无人,也对着通红的手掌连连吹气:“呼!呼!我的武艺还不够啊,空手险些输了,练!还得再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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