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皇上,放手了

眼前猛地一亮,层层帷幔被突然掀开。

我一时不防,眼皮忍不住动了动。

心里早已急跳起来,一声声,几乎跳破胸膛而出。

再这样下去,就算梁献意不知情,我自己也要露出破绽来了。

只听梁献意轻嗤一声,并未说什么,我却立刻断定他是知道我醒了。

他知道了。

此时正是深夜,原本就极安静,梁献意久久不说话,更是显得静得令人难耐。

我情知再瞒不下去了,便盼着他开口戳破算了。

心想,他若是再不说话,我便要开口了。

这念头闪过后,我不由又想到,或许他这番举动,并非因知晓我醒了呢?

若我此时自己起来,那几日后我可就身在皇宫里了,倒不如静观其变。

于是,敌不动,我不动。

就在我已平复了心情时,忽然眼前一黑,帷幔缓缓垂落下来,遮住外面明亮的烛光。

我小心睁开眼睛,心里愈发忐忑不安,更是不解梁献意所为何故。

梁献意总算开口说话,先是传了仲茗进来,而后缓声口谕。

他的语意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涟漪:“传旨,北疆行宫原属宫人,随朕回宫,其余人等,明日起尽数遣散。奴婢菱花,侍主忠心,着其仍随侍孝贤皇后身后,即刻前往天寿山陵墓。”

我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情知多半与我有关,便登时坐了起来,伸手攥住了帷幔。

却听见仲茗应了声“是”,又道:“菱花姑娘,皇上恩旨,应当谢恩。”

这样的关头,仲茗专程提点菱花,必有不寻常之处。

发落菱花去守陵,已是恩旨,若不施恩呢?

旋即,菱花嗓音发颤,道:“奴婢谢皇上隆恩。”

梁献意没有再言语,也无人再言语。

过了会儿,“咯吱”一声阂门声响起,真正安静下来了。

我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半晌,才慢慢掀开了一角帷幔。

数盏烛火燃得正炙,将屋内照得明亮。

屋里的人都走了,空荡荡的房间一片静寂。

思索片刻,我立即翻身下床。

穿鞋时,一低头,看见床榻旁铺着厚厚毛毯的脚踏上落着一张宣纸。

那毛毯是深红色,映衬下宣纸越发醒目。

纸上所绘,乃是一张地图。

原来如此。

我弯身捡起那张图来。

上回去书房找书,翻阅书籍后,我随手将其夹在一本书里。

记得那是一本话本,并非梁献意所喜的读物,他是如何翻到的?

我将那张纸握在手中,心情沉重地朝门口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我心中却是转了几千几百个念头。

门一开,凛冽寒风迎面而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竟还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廊下站着一个人,听见响动,他也随即转过身来。

“林姑娘已得偿所愿,还要做什么?”

仲茗的黑色大氅在风中翻飞,似是等我多时了。

积雪覆盖的院子里,凄风打着旋儿。

走廊里高悬的灯笼照在台阶白雪上,发出晶莹的亮光,恍如洒了一层碎银屑。

冬日里平素外头就少有人出没,但门口总有小太监轮班值守。

走廊两边耳房里也住着人。

不像此刻,整个院子除了我与仲茗,再无人影。

“我要面见皇上。”我说。

“姑娘以何种身份面圣?孝贤皇后已薨,而林姑娘一介庶民,又有何资格面圣?”

“在下劝林姑娘一句,皇上已念及过去情分,只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只当你林姑娘早已经不在人世,一切都不再追究。林姑娘要自由,不想进宫,大可随你心意,就不必再去招惹圣上了。圣上,日理万机,为天下子民福祉忧心劳神,再无多少心力供林姑娘消耗!”

“在下已备好了马车,姑娘随时可离去,想要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此再不必躲躲藏藏了。”

仲茗冷声说完,转身就走。

我从愣怔之中回过神来,犹疑又不敢置信。

巨大的失落伤怀化作一只手,将我的心攥了又攥,但激动之情又渐渐从心底溢出。

说不清什么感觉,仿佛是解脱,又仿佛了万念俱灰,只能连忙冲仲茗的背影唤道:“仲茗——”

他停下来。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

他打量我一眼,道:“林姑娘回屋吧,小心再冻坏了身子。”

我冻得牙齿打颤,却还坚持问他道:“皇上,当真什么都不再追究?”

仲茗面无表情的脸,陡然冷肃。

他“嗬”了声,白色哈气从他口中钻出又消散。

他别开脸,朝院中望了望,随后解下他的大氅,披在我的身上,说:“林卷云,在你心里,可有圣上半分?你当初待圣上的心意,全是假的么?我们圣上,最不该认识的人,就是你。”

他绕过我,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声音,随着凛冽的风吹来:“你放心,谁都不会再追究。”

我一步一步走回屋子,走回床榻之上,环抱着双膝坐在黯淡的帐内。

外间的房门未关,被风吹得“咣当、咣当”作响。

不知坐了多久,我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在心里对自己说:“都会过去,这些都会过去,明日,便是新的一天。”

(本章完)

第273章 车马慢,情谊长

下了场雨,满园花木娇翠欲滴,却也是到了开到荼靡花事了的时节。

春光渐短。

透过窗棂,能看到一只翠鸟在屋檐下躲雨。

它不时低头啄一啄被雨打湿的翅膀,再抬头四下张望一番,小小头来回转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而后,又低头啄起来,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时,才觉得浑身被冷风吹得麻木了,这才唤秋痕关窗。

秋痕拿起叉竿,正要掩上,却回头冲我笑道:“瞧,下了雨,陆掌柜还赶着来做生意。”

陆掌柜在宣化城开着一间茶楼,他得了什么新鲜茶叶,总要亲自过来给我送来。

一开始,我只觉得此人勤快又极有经商头脑,像我这种爱饮茶又大方的主顾,人家堂堂东家亲送来好茶,我哪有不要的道理?

后来,他送来一罐新鲜的西湖龙井,罐底下有一封范黎的信。

我方知,这陆掌柜卖茶叶只是幌子,替范黎送信才是真。

自从我回到关外的宅子,范黎已写了许多信来。

千里之外,车马慢,一封信到了我手中,已是他上月或上上月写的了。

就如我眼前这封。

范黎说:“卷云妹子,见信佳。近日可安?不曾想,滇南之地还会落雪,然则,落雪即化,不似北疆痛快。天寒,务添衣。另,知你喜骑马射猎,不妨等到开了春才行骑射。”

我将信放在鼻端,龙井茶叶的清香夹着雨气袭来,不禁心情明朗起来。

一扫春雨缠绵的低沉,将信折好,锁在桌案匣中,唤了秋痕端了笔墨纸砚过来,信手写了回信。

“范大哥,来信已收,连同北疆冰雪也早已融化。眼下,满目绿肥红瘦,南诏花木必是更佳。欲嘱莫负春光,念及见信不知何时,那便遥祝范大哥安康四季。”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我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走出了大草原。

我想着和苏迪雅分别时她说的话。

苏迪雅说:“林姑娘,你一个人要去哪里?归化城里什么都有,不比你们中原差,一样的热闹啊。再说了,你在这里,有马,有牛,有羊,还有那么好的一座宅子,你就留下来吧。”

“我再给你找一个丈夫,你要嫌蒙古人是蛮汉,我就给你找一个俊俏的汉人。”

我摇摇头,拒绝了苏迪雅的好意。

我悠闲骑在马背上,也不催行,白马慢悠悠走着。

行了几日,便到了天寿山。

眼前是一座高墙围成的大宅院,里面住的便是守陵的人。

菱花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衣,遥遥看见了我,先是愣了下,随即快步跑过来。

我百感交集,又心疼又伤心,但还是朝她笑着连连挥手。

待她走到面前,便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道:“来的时候,生怕见不到你,这些守将倒也好说话。”

菱花抿了抿唇,眼含泪花点点头,说:“卷云,你身子真是好了,这样看,跟正常人一样了,太好了。上回分开的匆忙,我还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见你一面,方才,我还在想你呢。”

我一时心酸,忙转身将马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塞到菱花手里:“这里面全是些吃的,给你别的,你也用不到。还有一些碎银子,没敢装大的。”

菱花抱着包袱,只是垂眸笑着,静了会儿,望着我郑重说:“卷云,你莫挂心我,我在这里很好。梁大人和这里的守将及管事打过招呼,对我多有照护,还有范将军也托了友人,时常来探望我,吃的、用的,都是不缺的。反倒是你啊,皇上他……他当真是放下了么?”

“若非如此,你又在守着谁的墓?”

明晃晃的大太阳下,我又想起那个深冬夜晚的寒冷。

仲茗咬牙说:“只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只当你林姑娘早已经不在人世……”

那晚上,梁献意在书房发现那张手绘的地图,心里头必是恼极了我,至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如此也好。”菱花幽幽道,顿了下,又叹了声,说,“他待你倒是真心的。”

四周树上鸟鸣婉转,不远处的两个守卫在来回走动。

我遥望了天边的云彩,说:“叫你受苦了。”

菱花道:“从曹大人将我救出来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早晚是躲不掉的。我是乱臣贼子的余孽,原是活不到今日的。如今能在这陵园里,我心里倒是安了。所以卷云,我很知足,咱们两个,能有今日,已是极好了。”

我伸手抱了抱她,说:“我明白。”

从天寿山出来,我原打算往南行,想要去福建拜祭我娘。

但走到官道分岔口时,心想:“此地离京城甚近,何不先去家中探望探望?”

过年时赵叔去北疆看我,说起金娘一念起我就流眼泪。

从前不便回家,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不如就先回家一趟。

这般一想,便赶了马,径直朝京城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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