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朝堂之争

种师道进汴京城已经有三天了,三天来,他每天去兵部和枢密院打听消息,但每天都失望而归,他不明白,自己早早递上去的辞职报告如泥牛入海一样, 消失得无影无踪,居然谁都不知道有这回事,这着实令种师道深感郁闷,他是进京向天子请罪的,可连请罪都这么困难吗?

入夜,一个特殊的客人前来种府拜访种师道,种府是种师道父亲老种经略种谔五十年前在京城购置的一座小宅, 占地只有三亩,也算是种家子弟进京的落脚之处。

前来拜访的客人是种师道的老友曹元俊, 他曾官任右卫大将军,校检兵部尚书,后以淮北节度使退仕,在家颐养天年,也曾是一名资历很深的军中老将。

种师道听说老友到来,连忙迎出府门,“是那阵香风把曹兄吹来了?”

曹元俊哼了一声,“我是特来兴师问罪?”

种师道一怔,“我何罪之有?”

“你来汴京三天了,却居然不来看我,这不是大罪吗?”

种师道哑然失笑, “我不是怕影响兄长休息吗?”

“我们俩十几年没见了,为这十几年不见牺牲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难道还不应该吗?”

“是我不对, 向兄长赔罪,兄长请屋里坐!”

种师道请曹元俊进屋里就坐, 又让下人上茶, 曹元俊笑道:“当年我被军中弟兄戏称为‘曹援军’, 贤弟被称为‘总迟到’,我两人总不能按照规定的时间赶到集结点,老种经略忍无可忍,最后规定,再迟到一次,打一百军棍,那时我们是一对难兄难弟啊!”

两人一起大笑,种师道也感叹道:“一晃就是四十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

“是我老了,我退仕都快十年了,可贤弟还在军中为主帅,看起来贤弟也不过五六十岁最有,可谁能相信贤弟已经六十八岁,而我才七十岁,人家都说我八十了。”

“我就是劳碌命,官职不高,事情不少,当年的小种经略也变成了老种经略,说不定我也很快退仕了。”

“贤弟出事情了吗?”

种师道点点头,“最近军中出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丑闻。”

“可是幕僚通敌一案?”

种师道一怔,“兄长也知道?”

曹元俊笑了起来,“我就是为此事而来,这件事朝廷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种师道愣住了,“我却一无所知,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一样。”

“贤弟进京后拜访过枢密使,拜访过相国或者其他权贵吗?”

种师道摇摇头,“一个都没有!”

“那不就对了吗?这件事只是在高层内斗,和中底层没有关系,贤弟只接触中低层官员,却不肯去拜访高官,当然一无所知。”

种师道听得十分惊讶,“曹兄的意思是说我这件事已经引起高层内斗了?”

曹元俊点点头,“这就是今晚我来拜访你的原因,我就估计你不知道,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特来提醒你,你的事情已经成为朝廷两派斗争的焦点,有人要保你,但有人却要取代你,你自己最好保持沉默。”

种师道沉吟良久道:“童贯是保我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和童贯的关系虽然也不和睦,但至少我能听令于他,甘为他的下属,可如果是高俅的人取代了我,那就是高俅要取代童贯控制西北军了,童贯岂能容忍?”

“看来你也不糊涂,你的辞职引起了轩然大波,说到底,都是为了争夺西北军的军权啊!”

种师道沉默良久,“那我该怎么办?曹兄能给一个建议吗?”

“我奉劝贤弟就事论事,不要把下属的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可以自责,但不能失去应有的底线。”

“我明白了,多谢兄长特来跑来忠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再兴在堂下急声禀报:“大帅,圣旨到了!”

“啊!”

种师道急声道:“快快摆香案迎旨!”

来的并不是圣旨,而是天子手谕,不过对种师道也是一样,种师道跪在香案背后恭恭敬敬听旨,一名宦官高声道:“传天子手谕,种师道可于明日上午辰时正,在文德殿接受质询,无须准备,据实回答便可,钦此!”

“臣种师道遵旨!”

宦官笑眯眯道:“种帅,这只是官家的手谕,不是正式圣旨,按照规定,种帅过目一下,我还要带回去。”

“我明白,不用过目了,公公带回去吧!”

“这个.种帅还忘了什么吧!”宦官干笑一声道。

种师道愣了半晌,宦官忍不住提醒道:“我们难得出宫一次,一般不会空手而归,这是宫中的规矩。”

种师道这才猛地想起,连忙令亲兵拿二十两银子来,把银子给了宦官,宦官这才笑眯眯道:“我再提示一下种帅,可不能准时去,一定要提前半个时辰,宁可种帅等官家,可不能让官家等你。”

“我明白了,多谢公公提醒!”

宦官这才扬长而去,这时,曹元俊走出来长叹一声道:“从上到下,无官不贪,连个小宦官也要索贿,大宋积弊太深,危机重重啊!”

种师道默然,他同样也深有感触。

次日一早,种师道早早来到大内,一名侍卫领他到文德殿旁边的走廊内等候,这里有休息的椅子,是官员们等候宣召之地。

种师道独自坐了快半个时辰,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种师道回头,原来是太尉童贯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他连忙起身行礼,“参见童太尉!”

童贯走上前拍拍他的胳膊,低声道:“临阵换帅是军中大忌,老种可别再犯糊涂了。”

种师道苦笑一声,“纵然如此,可原则也不能丢啊!”

“我知道,种帅是讲原则的人,但我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把问题一丢就不管了,你走了,谁来弥补这个过错,你指望刘延庆吗?他只会说这不是他的责任,接铃还需系铃人,老种,原则重要,责任也重要。”

种师道心里明白,童贯只是因为事出突然,他还没有准备替代自己的人选,所以才不想把这个换帅的机会留给对头高俅,如果换的是他童贯的人,童贯就一定会说,问题严重,必须要坚持追究责任。

种师道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童贯的话。

这时,童贯话题一变,又问道:“李延庆在军中表现如何?”

“他文武双全,既有武将的果断坚韧,也有文官的细密认真,堪称难得之大才,有他掌管军务,我一点不用操心。”

“可他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就让他手握大权,会不会有点资历不足?让大家不服。”

“他做得很好,没有人不服,再说资历和年纪我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才能,再说,他是进士探花,这个资历谁能和他相比?太尉怎么能说他资历不足?”

童贯呵呵一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为他好,我之所以这两年把他晾在一边,就是想让他经历一些挫折,否则他的人生太顺利了,对他没有好处。”

种师道心中暗道;‘把鬼说成人,把人说成鬼,都是一张嘴皮子,延庆又不是你的儿子,凭什么要受你的摆布。’

心中虽这样想,种师道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一笑,“我会继续关注他!”

这时,大殿内传来一声钟响,童贯急道:“我们先去列位了,种帅稍候,会有人来通知你入殿。”

“太尉请!”

童贯匆匆走进侧殿去了,过了片刻,有殿中监高喝:“陛下有旨,宣种师道觐见!”

终于来了,种师道稍稍整理一下衣冠,便跟随一名官员向殿内走去,今天不是大朝,只是一次小范围的专题审议,所以放在面积稍小的侧殿内举行。

天子赵佶已经到来,端坐在高高的龙榻上,下面左右两边各坐着十几名大臣。

今天只是审议种师道的辞呈,一般而言,辞呈不会举行这种审议,只是因为这件事中涉及到了向西夏泄密一事,所以赵佶觉得有必要让重臣都参与这次质问。

种师道快步上前,跪下行大礼,“微臣种师道参见吾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佶摆了摆手,“种爱卿平身!”

(本章完)

第314章 激烈辩论

虽然名义上叫做质询种师道辞职事宜,但天子亲自接见的本身,就说明了天子并没有问罪的意思,不过此事毕竟牵涉重大,赵佶也不得不召集重臣举行这次质询小朝会。

赵佶翻了翻种师道洋洋洒洒写了近三千字的辞职书,心中微微叹息一声, 便对蔡京道:“开始吧!”

蔡京暗暗得意,躬身道:“老臣建议由御史台主问。”

“准奏!”

按理,种师道辞职事宜应该由枢密院主持质询,但不知赵佶从何考虑,竟然让御史台来质询,这就有点将事件扩大化了。

蔡京立刻给御史中丞马唯良使了个眼色, 马唯良会意,慢慢走到丹陛前,向天子和众臣施一礼,这才不慌不忙问道:“我首先想问种都帅,在种都帅的辞职信中提到了是因为手下幕僚暗中向西夏提供军情,故而愧疚辞职,能否请种都帅具体说一说,这个泄密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幕僚,他在军中担任何职?”

其实种师道在辞职书中写得已经很清楚了,既然御史要问,他只得再一次重复道:“泄密人是我的幕僚,名叫赵源,官任录事参军,在三年前他担任石州司士时, 被西夏人用金钱控制,成为了西夏人的细作, 我至始至终一无所知。”

“原来是西夏人的细作!”

马唯良重重点了一句, 周围顿时一片窃窃私语,显然这句话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童贯不由暗暗摇头, 这个种师道怎么一点不懂事, 拼命拿屎盆子往自己头上盖,连天子都不好帮他了,泄密和细作的性质完全不同,后者的性质更加严重,难道种师道一点都不明白吗?

蔡京和高俅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蔡京给马唯良使个眼色,让他继续追问。

马唯良会意,又继续问道:“请问这个赵源是哪一科的进士出身?”

“他不是进士,只是发解试举人。”

“哦!原来只是举人,可是我不太明白,举人怎么能担任九品司士之职?莫非是种都帅推荐他?”

马唯良一步步将种师道和赵源扣牢,这样,赵源的细作身份不知不觉就会变成赵源和种师道共享了。

种师道是快七十岁的老将,怎么能不明白马唯良的企图,他虽然为人坦荡,但也不至于愚蠢到作茧自缚,种师道摇了摇头,“马御史恐怕不太了解底层官吏的升迁,赵源最初担任是文吏,举人完全可以胜任,他做了近十年文吏,一步步升迁,按照朝廷的例制,文吏在资历足够后,同时表现出色,是可以转为九品官,赵源资历已足够,才能也是有目共睹,他升为九品官并无不妥,在枢密院审官院和吏部有他的备案,马御史若有兴趣可以调来看看。”

马唯良非常油滑,一旦证词不利于自己的目标实现,他就会立刻转向,不再纠缠这件事,他笑了笑道:“我当然知道吏可以转官,既然种都帅认为他优秀,那我也无话可说,请问种都帅,他是几时被西夏人策反为细作?”

“我刚才已经说了,三年前他担任石州司士时。”

“那么种师道再重新用他为录事参军时,有没有仔细审查过他的履历?”

“你说的哪方面的审查?”

“比如他的财产来源,他平时的操行,在官员和民众中的口碑等等,种都帅有审查过吗?”

种师道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没有!”

说到这里,种师道有点不耐烦起来,“我就是因为没有仔细审查,导致用人不当,所以才引咎辞职。”

他又向天子施礼,“陛下,老臣用人不查,导致机密泄露,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免去老臣一切官职。”

蔡京在一旁冷冷道:“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恐怕不是辞职就能脱罪那么简单!”

赵佶沉默片刻道:“种爱卿不要太着急,事情会越辩越清楚,朕不想袒护罪责,但也不想让无辜致罪,所以才召开这次质询朝会,种爱卿请保持耐心。”

他又对马唯良道:“马御史请继续吧!”

“谢陛下!”

马唯良行一礼,又继续问道:“能不能请种都帅说一说赵源案造成了哪些后果?”

种师道无奈,只得回答道:“造成的严重后果是备战军情泄露,导致对西夏的战役不得不推迟。”

“我看种都帅的辞职信中提到了进士李延庆在边疆巡视险些被杀,这难道不是严重后果?”

种师道摇了摇头,“边疆巡视本来就很危险,我军探子渗透进西夏,西夏探子渗透进宋境,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他遇到西夏探子很正常,毕竟他军中出任参军,正在执行公务,不能因为他是进士出身就变成大事,这只是一个小后果,但远远谈不上严重。”

旁边高俅忍不住呵斥道:“种指挥使是在避重就轻吧!李延庆明明遇到了两百西夏重骑兵的伏击包围,怎么能说一句遇到西夏探子那样轻描淡写?”

旁边童贯故作惊讶问道:“高太尉怎么知道有两百西夏骑兵包围李延庆?种帅的辞职书上并没有提及此事啊!”

高俅顿时哑口无言,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半晌,蔡京打圆场道:“高太尉在西北军也曾呆过几年,有些人脉渊源,总是有些老部下会热心写信给旧上司,高太尉知道此事也不奇怪。”

高俅连忙道:“蔡相国说得对,是有几个老部下写信给我说了此事。”

种师道冷冷看了他一眼,“高太尉,我之所以在辞职信中不详述此事,就是为了顾及你的面子,请你要有自知之明!”

童贯愈加惊讶,“这么说,李延庆在边疆遇袭还和高太尉有关系,真是奇怪了,高太尉在京城,怎么会牵涉进此事?”

高俅满脸通红,狠狠瞪了种师道一眼,“你说我牵连李延庆遇袭案,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什么确凿证据,只是一些口供而已,想必蔡相国和御史台也不会采纳,所以我就没在辞职书上过多提及此事,高太尉若不追究,没人会问此事。”

高俅脸一阵红一阵白,当着天子和这么多重臣的面,他着实下不来台。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种师道淡淡道:“你我心知肚明!”

这时,蔡京暗骂高俅愚蠢,对方已经说出有口供了,高俅还要再纠结此事,他连忙干咳两声,“今天只是讨论种都帅辞职一事,我们不必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上纠结,其实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赵源作为录事参军掌握大量军情,他竟然是西夏细作,性质非常严重,种都帅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老臣建议立刻免去种师道在军中的一切职务,以免事件的恶劣影响扩大,至于他是否负有罪责,应该交由刑部和御史台详细调查后再做决定。”

赵佶看了一眼童贯,“枢密院有什么意见?”

童贯起身道:“首先犯罪的是录事参军,并不是种帅本人或者他的家人,其次赵源最初被种帅启用之时,那时他还不是西夏的细作,只是后来在石州为官时才被收买,如果说失察之罪,应该是石州知州承担,而不应该强加给种帅,第三,一支军队中偶然会出现敌军细作,这是常事,不应该过于扩大化,关键是主帅怎么处理,种帅发现赵源有罪后便立刻查处,绝不姑息,我觉得他已经尽到了主帅之责,现在备战只进行到一半,军情还会继续改变,西夏得到的情报可以说毫无意义,所以损失其实也并不大,陛下,临战换帅是军中大忌,微臣建议让种帅戴罪立功。”

蔡京怒道:“赵源可是种师道推荐提拔,他明明负有失察之罪,怎么能不追究?”

童贯冷冷道:“朱勔也是蔡相国推荐的,他犯下了谋逆之罪,是不是也该追究蔡相国的推荐失察之罪呢?”

大殿内雅雀无声,半晌,赵佶起身道:“这件事容后再议,散朝!”

赵佶拂袖而去,大殿上只剩下童贯和蔡京在怒目相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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