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寒门宰相

白麻诏书不用印,乃天子亲御书,不需要预先征求宰相的意见,也不许经过中书门下两省。

这一般用在立皇后,太子,宰相之事上。

官员一生以得白麻为荣耀。

石得一将麻案里的白麻诏书交给王珪后。

王珪取过白麻诏书展开,别看诏书似薄薄一页,但全部展开后长五尺许,宽三尺余,足足写了有十几页。

众人都知道白麻诏书其实内容不长,但是按规矩‘麻三剥四’。

也就是降麻(授宰相)一行三个字,剥麻(黜宰相)一行四个字,一行三个字三个字,每字大如拳头,故通篇白麻诏书才显得很长很长。

王珪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白麻诏书内容后道:“臣领制。”

虽是白麻诏书,但王珪身为宰相是有驳回的权力,但作为三旨相公,王珪自是从未使用过这个权力,他对圣旨内容从不发表意见。

王珪看完诏书后交付给閤门赞宣舍人。

閤门赞宣舍人移步殿中,面对百僚当庭播告。

白麻诏书起草就是这般,作为天子密令,起草前隐秘其事,但一旦宣读却是郑重其事,千官列庭闻之。

当年太祖皇帝也和刘邦一样,看不起儒生,赵匡胤定‘乾德’为年号,征求赵普的意见,赵普说很好,结果后来发现后蜀用过这个年号。赵匡胤大怒用毛笔将赵普画成了大花脸,最后感叹了一句‘宰相当用读书人’。

从古至今宣麻拜相都与登坛拜将并列,是将相的最高礼节,这也是读书人追求一辈子的巅峰。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京当了一辈子官,最后一首绝命词是‘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番成梦话。’

蔡京死前念念不忘还是当年宣麻拜相之景。

百官皆拭目以待,看花落谁家?

章越一动不动,目光转向别处,若不是前方大败,此时此刻自己应更是欢喜吧。

人总是难有十全十美之处,总有遗憾。

却听閤门通事舍人念至:“门下!”

“秉箓膺图。将继配天之大业。铨时论道。必资名世之元臣……”

“房乔起而视事。历鉴前载。兹为至公。推忠佐理之功臣……”

章越听到这里心底一动,除了大除拜之外,宣麻诏书的格式也是很重要,元臣有重臣,老臣之意,重臣可以理解,老臣就是三朝元老了。

元臣与元老并用,到了明朝只是首辅代称。

房乔就是房玄龄,直接将新宰相与房玄龄并列。

至于推忠佐理之功臣这也就相当于是格式了,专用于集贤相,如果是昭文相,则是推忠协谋以及一长串,字越长越牛逼。

“推忠佐理之功臣、参知政事、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尚书礼部尚书、建安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一千户章越。”

听到自己的名字,章越可以感受到庙堂上无数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心情也微微停顿了下,听着閤门赞宣舍人言道:“学足以造圣人之微。几足以通天下之变。繇贤科之得隽。摅远业以奏功……”

殿上两鼎铜炉不断地腾着紫烟,章越目光穿透了大殿,仿佛身处于西北大漠上,漫天黄沙卷起遮断了视线,随即金戈铁马闯入眼帘,无数士卒的欢腾中,他骑在马上对部下言道,若不踏平贺兰山,我不拜宰相。

旋即健马飞驰,画面一转。

章越回到了建州的山道上,对着漫天星辰,郭林对自己道,你替师兄去看看这天有多高?汝能为星月就去为之吧。

……

章越看着头顶那深邃的夜空,眼前一幕再转。

章越回到了在浦城老家那个梦中,老者对自己言道,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

殿顶上无数悬着碗灯,宛如汴京城夜里的万家灯火。

生命走过了一程又一程。

章越心底莫名涌起一等平静喜悦,这并非一朝拜相而喜。说到底帝王将相最后只是一抔黄土。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生命就这么苍凉。

过去不可改变,将来触不可及,唯有眼前刹那可以永恒。

“学究九流之微。身兼数器之用。自参乘于近侍。即升赞于机廷。出抚翰垣。惟国方召…”

“名声耸于远夷。风采系于诸夏……”

“立于本朝。毅然怀体国之色。访以大略。直哉有匪躬之风……”

“是用断自朕心。召升宰席。增陪食邑。褒锡勋名。用图贤劳。以赞大治。于戏……”

“……特授尚书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加上柱国、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封四百户。”

虽知不是天子亲笔所诏,但百官听来这一字一句都是最高规格,极尽优容,极尽尊贵。

简直是皇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同列王珪心底确不好受。

元绛看向章越背影,忍不住心道,这福建子。

蔡确陷入沉思。

章惇则少有地怅然若失。

章楶又喜又悲。

许将大喜。

黄履则道,三郎,你终从寒门至宰相了。

同在殿中的蔡京,蔡卞又是另一等表情。

章越仿佛从长长的梦中醒来,心底有一等充实感和微微兴奋感。

但是突然之间,他好似看到种谔,张守约及殁于王事的十万将士。此刻他们仿佛活过来一般,全身甲胄,面目栩栩如生地立在自己面前。

见到这一幕,章越不由心神震动。

他们仿佛在对自己言道,章相公莫忘我等之仇!

他们看着自己许久,最后齐齐向自己施礼然后转身没入远方。

章越默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

章越想到这里看向御座上的官家,朝他微微点点头。

君臣之间瞬间都明白了对方心意。

诏令宣读完毕,群臣山呼万岁,随即播告四方!

礼乐之下,王珪,章越押班与众臣离开大庆殿,走出殿外后,忽闻鹤啸之声,仿佛仙音袅袅。

众臣边走边回头高望,见到两行仙鹤飞越大庆门上的云端之中。

见此鹤舞九霄之状,大臣们不由谈论,却见两只仙鹤落在殿脊之上,并呈对称回首相望之状,好似大殿屋脊上的鸱吻一般。

官家正退入东阁,听得石得一禀告,不由也是在阁内看盘旋在大庆殿顶的仙鹤。

石得一喜道:“大殿上都有鸱吻坐兽,取意是避免火灾,护卫皇宫。”

“今日恰拜相之日,仙鹤又落在殿脊上,实寓意非常啊!”

官家看着仙鹤似善解人意一般,曲项高鸣,似为大宋的新宰相而贺一般!

官家心道:“此莫非乃国运将兴之兆。”

众官员走出大庆门后,群鹤一声齐鸣振翅齐飞,仿佛送别了新宰相后,没入九霄云外。

章越乃临危受命,便直入中书拜印赴任,他不愿百官道贺耽误功夫,许多故旧还有说不完的话,大家来相贺,也说不上话。

所以章越辞了一句。

百官只好作罢相送。

“送王丞相!”

“送章丞相!”

章越被这突然改口的章相公弄得有些心理准备不足。

又大庆门后面出宫立即停下,学作前人的样子,千余名官员列作绵长的队伍齐齐作礼,却见巍巍宫门下,一眼望不到官员队伍,面朝自己和王珪作参拜之礼。

面前的官员恭敬谨立,后来的官员立即加入了其中。

章越见众人这般,倒是适应得很快。

这也是宣麻拜相,大庭播告用处。当然还有仙鹤一份助攻。

为何后来六部之首,名义上要将礼部排在第一位?

明尊卑!

朝廷来替你摆谱。

不住从宫门出来的官员,面对新宰相行参拜之礼,章越点点头,然后在百官目送之中离开了大庆门。

不少官员面对王珪,章越仍是远去的背影恭敬地作参拜之状。

然后官员才谈论起来。

谈的是什么?

天现吉兆!

国家得人!朝廷得相!

章越回到熟悉的政事堂,却见上百名堂吏仿佛早就知道章越要抵达一般,都已在堂外等候迎拜。

面对阔别已久的地方,章越有些唏嘘。

“小人贺章丞相!”

十数名堂吏激动得泪盈于睫,他们都是当初追随过章越的堂吏。章越这一次回朝拜相,他们比谁都激动。

章越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声道:“好好。”

众堂吏都知道章越是宰执之中少有的重感情的,待人从来都是‘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

章越还未到堂上,这才迈步,数名随从当即前来搀扶。

章越虽还没到了走路还要让搀扶的地方,但还是接受了他们好意。

走入堂门,里面又是役从拜了一地。

章越从跪了一地的仆役中走过来到了政事堂上,回顾四周。想到当初韩绛在堂之日,走到了他坐的地方,满脸黯然。

王珪知章越是重感情的人,也默坐一旁。

随即章越,王珪二人入座,杂役堂吏重新入内参拜。

最后元绛与中书五房入内参拜。

章越方才在殿上殿下都有看元绛的神色,无论他在大庭广众表现如何不以为意,但神情之中那等落寂之感,是瞒不住人。

章越为官一路走来,在官场上见惯了太多人脸上这等神色。

章越也没表现出得志后的得意,这时候就不要往人伤口撒盐了。

面对元绛艰难的道贺之言,他也是礼貌地应付了几句,旋即他看向蔡京等中书五房。

(本章完)

第1097章 交权

中书五房。

分别是户房检正蔡京。

礼房是毕仲衍,真宗时宰相毕士安之曾孙。

吏房为曾伉,中书条例司的旧人。

兵房则是徐禧。

刑房王震,前宰相王旦曾孙。

孔目房王修。

众人一一向章越见礼。

章越心想,曾伉,徐禧都是天子亲自提拔的,这一年来中书在官家眼底几乎是透明的。

蔡京,毕仲衍则都是原来自己的人。

毕仲衍是老泰山吴充写信给自己举荐的,吕公著,欧阳修对他也很赏识。

章越在称疾前一个月,提拔毕仲衍为中书检正。

章越称疾之后,王珪没有少找蔡京和毕仲衍的麻烦,各种找借口和罪名中伤二人。

说实话,这也是人之常情。

章越为参知政事,管理朝廷财政时,要改役法时,判司农寺熊本和三司使李承之二人都是新党旧臣,并不卖自己的账,最后李承之被迫不合而去,熊本则见章越拜资政殿大学士后,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最后转投章越门下。

这二人一走一降的局面。

王珪也是这般,蔡京毕仲衍身为中书检正不是自己心腹,用得不顺手。

于是以各种考核名义,安排难事破事,还有鸡蛋里挑骨头的手段来逼这两个人就范。这都是官场上老一套玩人的手段。

最后一路跟随章越最久的蔡京,没顶住王珪的一套一套的手段,被迫‘归降’。

而才跟随章越不过一个月的毕仲衍,居然顶住了王珪的找碴(史书记载,王珪与充不相能,以仲衍为充所用,数求罪过欲伤之,卒无可乘,但留滞不迁)。

章越没料到半路出家的毕仲衍居然一点都不买王珪的账。须知章越与毕仲衍恩情远不如蔡京深厚。

但事实上官场有两等人,一等是下凡的神仙,一等是背锅的牛马。

王珪不敢真奈何毕仲衍,却敢真奈何蔡京。

众人一一上前见礼。

章越道:“仆再临中书,一切繁文缛节皆免,陛下责仆全权主征夏之事。”

章越加重了口气对众人道:“从今日有关于山西,河东各路关于西夏一切公文,抄报都先交由我过目,未经允许不得发邸抄!”

五房公事与众堂吏都是称是。

徐禧表情微微有些异样。

“此外陛下龙体不适,我等当分君之劳。从今日起仆与王丞相轮流在中书值宿,不知王丞相意下如何?当然今日是仆来值宿!”

章越向王珪问道。

王珪闻言暗暗叫苦,自己上了年纪,如何能与章越这般在中书值宿呢?

王珪看了一眼元绛,元绛沉默不语。王珪笑着道:“当然。”

中书五房检正也看出了局势不同,章越此番回中书手段极强,颇有大权拢手之意。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先烧到了王珪头上。

王珪掂量着章越的意思,对左右吩咐道:“你们立即收拾值房,再将今夜留值吏员名单排出。”

章越笑道:“还是王丞相想得周到。”

王珪笑了笑,左右各自去忙事了,元绛心情不愉回自己厅里歇息。

堂上留着章越和王珪二人说话。

王珪轻咳一声,左右服侍的堂吏都是自觉退下,但见都堂上的门窗都一扇扇地合上。

堂吏们动作雷厉风行,到了这政事堂中个个都是人精,嗅觉不敏锐的人在此是生存不下去的。

王珪笑道:“度之,今日新拜相风力如此之强,令老夫刮目相看。”

眼前左右无人,到了私下场合,章越则立即起身,恭敬地对坐在椅上的王珪道:“王公,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要不是公点我为进士,我哪有今日啊!”

“方才那些都是摆给外人看的。”

王珪见章越这态度点点头,然后道:“度之言重了,本朝不许有座主门生之说,你我也没有师生的名义,但是你能记得当年伱我这一段情谊,老夫也算是铭感五内了。”

“我还记得当时仁宗皇帝……”

章越听着王珪讲了一大段老皇历,其实当初卷子里自己本是犯了些忌讳,但王珪又是如何力排众议地将自己卷入纳入前十名之中,最后得到了仁宗皇帝的赏识。

王珪几十年官场经历,办事绵绵密密,周周到到。

你若因他三旨相公的名声而低估他,是会吃大苦头的。说实话章越不怕王安石,吕惠卿,章惇那般大开大合的,就怕这等绵里藏针的。

王珪最后语重心长地对章越道:“度之,官场是一个讲人情的地方,不近人情的人是走不远的!”

章越道:“受教了。”

永远要把敌人当作老师一样来学习。

王珪说完之后,当即吩咐人道:“让曾检正将堂簿取来。”

章越听到堂簿二字心底一动。

什么是堂簿?

中书宰相的权柄!

众所周知宋朝文官人事权分三等,一等是流内铨,审官西院,这二者管理大部分文官,这被称为吏部注授。

还有一等是天子亲除。

而介于二者之间的,则是中书堂除,打个比方大宋有一半以上的知州,要经过中书堂除。

章越对堂除太清楚,他中进士授官时是往流内铨跑的关系,但制举后,就直接进入堂除。

换句话说,自己是政事堂直管官员。

而天下政事堂直管官员,自卿监而下及已经进擢或寄禄至中散大夫者。

片刻后中书吏房检正曾伉手捧着一本堂簿放在章越,王珪面前,这是宰相方可浏览的。

章越打开堂簿上面除了有官员名字外,还有出身岁月、历任资序,节述功过及主要亲属关系,逐月进纳,以备查考。

此外还有‘堂阕’。

堂阕多是善阕,大阕,也有些特别重要以及艰难的职位,甚至小到县令除授。

这堂簿天下多少官员趋之若鹜,便这么静静地放在章越手中。章越心底感叹,有人曾说如果天底下有一个词能将四大名著说透,那就是‘编制’二字。

这可是以往为参政时,不曾有的权力,如今便躺在面前。

章越翻了两页,克制了自己冲动,将堂簿放在一旁,举起茶盅来道:“看过了。”

王珪点点头对曾伉道:“先收起来。”

曾伉带着堂簿走后,王珪对章越道:“以后堂阕,你我共论之。”

章越点点头,王珪也是怕自己为‘称疾’时不悦,主动向自己示好,自己拜相第一日便主动交出了堂簿。

宰相的权力是什么呢?

宣麻拜相是一个形式,而这小小的堂簿才是实打实的。

章越笑道:“多谢王丞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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