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一世重活

“各位之前应该都通过其他方式认识了我,不过这次毕竟是大家头一回正式见面,我还是再自我介绍介绍”

沈笠安坐不动,抱拳朝众人一拱:“天阙沈笠,见过诸位长老。”

除了韩杨之外,其余三人不禁面面相觑,脸色都显得有些难看。

沈笠的言辞还算客气,可那副恣意懒散的模样落在他们眼中,却完全就是挑衅,根本没把他们这些墨序长老放在眼中。

“韩杨,这是什么意思?”

双臂粗壮异于常人的范鲜经眉头紧蹙,看向韩杨的目光中闪动着极力压制的怒意。

“范长老,恕我愚钝”

韩杨侧头避开对方逼迫的目光,嘴上笑问道:“我没懂你的意思。”

范鲜经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就听耳边炸开一声大吼。

“老夫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姓韩的,咱们拿你当兄弟,你跟咱们玩脑筋是吧?”

宋芒脸色涨红一片,颜色跟他的鼻头连成一片。

“今天冒然闯进各位长老的会面,是我沈笠不对,跟韩长老无关,我在这里先跟大家道个歉。”

沈笠身体往椅中一靠,下巴微抬,“不过.各位长老也用不着意见这么大吧?难道就这么见不得在下?”

刻意拉长的语调透着一股强势,宋芒表情一窒,悻悻闭嘴。

眼前这个武夫虽然自身的序位低微,不值一提。但‘天阙’这个身份却是份量十足。

他背后可站着一个独行武序三,一个老派道序三,还有一个阴阳序三,外加一个在墨序之中声名大噪的明鬼马王爷。

就算宋芒是执掌一方分院长老,也不敢轻易得罪对方。

“沈先生言重了,自从贵方落脚东院之后,我们一直都想亲自来拜会李阙主,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今天能够见面,也算是了却了我们一个心愿。”

与另外两人相比,陶唐在人情世故上显然要熟稔更多。

“我们墨序和武序情谊深厚,多年来一直关系密切,屡次并肩对抗外敌,按理来说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沈先生你。”

陶唐口中话锋一转,不卑不亢道:“不过我们现在讨论的不过只是墨序内部一些鸡毛蒜皮的家事,如果连这都要劳烦沈先生费心的话,岂不是太不合礼数了一些?”

范鲜经连连点头:“陶长老说的在理,沈先生不如稍等片刻,等我们先处理完家事,再来跟你叙旧,如何?”

“呵呵.”

几声充满嘲弄意味的干瘪笑声突然响起。

“韩杨你笑什么?”

宋芒语气不满,瞪眼扫了过来。

韩杨皮笑肉不笑,说道:“我在笑啊,明明是事关墨序生死存亡的大事,在你们的口中却成了一些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那我还真想问问,在你们眼中到底什么才算大事?”

“是脸面,是地位,还是权势?”

韩杨一字一顿,目光渐次从三人阴晴不定的脸上扫过。

“韩长老,有靠山依仗是件令人羡慕的好事,但不管你有谁撑腰,有些话也是不能乱说的”

陶唐低沉的话音刚刚出口,就被韩杨直接打断:“我没兴趣给你们扣帽子,但你们的言行之中,哪里还有半分身为墨序该有的样子?”

在墨序内部,东院长老韩杨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但此刻他那张没有半点棱角的圆脸上,却是寒霜密布,不见往日柔和。

“你们也别在心里面骂我韩杨坏了规矩,天阙答应庇护我东院的消息,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我这次提议会面是想说些什么,你们也是一样心知肚明。”

“你们摆出这些态度,说这些话,背后是为了图谋什么,大家也都明白。我只是提醒提醒你们,好好想想你们各自分院中的说那些墨序后辈,什么东西能比他们命还重要?”

“士别三日,的确要刮目相看。韩长老今日的教训,我范鲜经铭记于心。可惜我这个人眼瞎目盲,除了南院的一亩三分地之外,其他的都看不清楚,就不在这里打扰各位了,告辞!”

范鲜经拂袖一挥,就要断开投影。

“看来南院确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要不然怎么能让范长老这么有底气?”

范鲜经即将淡去的身影猛然凝实,冰冷的目光直直看向沈笠。

“我记得马爷以前跟我提过,说他曾经在南院的明鬼境呆过很长一段时间,有不少过命的兄弟,一直想找机会回去看望看望。”

沈笠眯着眼笑道:“正好他人现在就在黄粱之中,前不久还跟我抱怨闲的无聊。要不这样,我让邹四九跟他一道,去你们南院转一圈?”

“沈笠,你这是在威胁我?合流是四院的事情,没有你们天阙插手的余地!”

范鲜经勃然大怒,猛然转头看向陶唐和宋芒,似乎是想得到两人的声援。

可陶唐却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宋芒倒是对上了目光,却古怪的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这两个王八蛋,居然敢坑我?!”

范鲜经见状顿时了然,在心头大骂不止。

其实在这次会面之前,他、陶唐、宋芒三人便已经提前通过气,也预料到了天阙可能出来为韩杨站台的情景,商定了要同进同退。

就算阻止不了合流,但至少要为三家争取到足够的好处,所以他范鲜经才会这么有底气跟沈笠呛声。

之前的进展也确如三人估计,陶唐和宋芒一唱一和也把气氛烘托到位。

最后的翻脸交给范鲜经,也正是因为如今跟天阙关系密切的马王爷曾经在南院的明鬼境呆了很多年,沈笠就算不满,至少也会有所顾忌。

但现在看来,马王爷根本没有任何偏袒南院的意思,反而坚定站在了天阙这一边。

“范长老你先回去吧,正好收拾收拾准备迎接马爷和邹四九。这两个可都是好面子的人物,脾气又臭,要是觉得你怠慢了他们,可是很容易生出些不必要的误会啊。”

沈笠轻蔑的目光让范鲜经如芒在背,嘴里一声不吭,投影却不敢有任何消散的痕迹。

“沈先生不要见怪,范长老也只是一时心直口快,没什么其他意思,更不会对天阙不敬。”

出乎意料,这开口打圆场的人竟然是宋芒。

那一张灿烂的笑脸哪里还有之前暴躁易怒的模样,看得范鲜经嘴角连连扯动,眼中的懊恼愈发深重。

都是经年的老狐狸,自己竟傻乎乎当了一次雏儿,这让范鲜经有些难以接受。

“能理解。其实我这次来跟各位见面,也不是想要插手墨序的家事。这点分寸,我们天阙还是有的。”

沈笠笑道:“我们只是希望能跟整个墨序摒弃前嫌,重归于好,武墨两家再次携手对抗强敌。至于你们四院合不合流,又怎么合流,那是你们的事情,跟天阙无关。”

口口声声说是无关,可字字句句却都在提点几人。

四院合流,才能算是墨序,才有资格跟天阙合作。

谁要是敢挡了天阙的‘希望’,那可就是需要对付的‘强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其他什么也都没意义了。

摆在陶唐等人面前的,要么是以东院为主进行合流,要么就是等着天阙找上门来。

“沈先生说的对,墨武携手也是我们期待了很久的事情。”

陶唐率先开口:“我赞同四院合流,不过关于合流之后的主事人选,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还需要跟各位一同商讨。”

“谁?”宋芒问道。

“马王爷。”

陶唐解释道:“马王爷在明鬼境中的辈分和名望都是极高的存在,由他来主事,游侠方面不会有任何意见。而且他老人家和李阙主关系莫逆,一人一甲正是墨武合作的标榜典范。”

“我同意,而且马王爷在中院一事中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他出面领衔也能缓和游侠和工匠之间的矛盾。”

宋芒目露余悸道:“类似中院的事情,千万不能再发生了。”

“同意。”

范鲜经跟着表态,韩杨自然也不会拒绝。

只要是以东院为主合流,那谁来主事都是次要。

此刻的韩杨无比庆幸自己当年的一个决定,就是收了赵青侠为关门弟子。

“既然大家同意合流,那就不要再有任何犹豫。地留人死,人在地在”

房内的关于合流细节的争论持续了很久,沈笠根本无心去听,单手撑着额头,昏昏欲睡。

等到韩杨凑到近前喊他的名字,沈笠这才徐徐睁开一双满是疲倦的眼睛。

其他人的投影已经散去,只剩下韩杨恭敬站在原地。

“沈先生,这次多谢你们了。”

“你和西院的陶唐也帮我们送了不少独行的苗子去番地,大家互相帮忙罢了,用不着谢。”

沈笠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示意韩杨先行离去。

韩杨见他没有跟自己多聊的兴致,在躬身一礼之后,识趣离开了这间密室。

光线昏暗的房间内,沈笠坐在椅中一动不动,双眼空洞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呲!

黑暗中突然亮出一点火星,那是点燃的烟卷,照出邹四九的侧脸。

他将一根递给沈笠,轻声道:“跟姜维当时孝敬给易荒他们的一样,来一根?”

沈笠沉默接过,点燃之后却没有递到嘴边,而是反向捏在掌心中,盯着那明暗不定的火点。

“姜维一个人挑了四名同位的兵序,没让任何人惊扰到天阙众人的安眠,是条汉子。”

沈笠没有出声,袅袅而起的白烟摔在他的眉眼间,即便是眼睛被熏的发红刺痛,却依旧纹丝不动。

邹四九见状暗叹一声,他很清楚姜维的死亡对沈笠造成了怎样的冲击。

一个曾经放荡不羁的武夫,信奉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男人变得像如今这样沉默寡言,其心头不止有哀痛,更多的是自责。

自责拳脚无力,救不了自己的兄弟。

自责刀剑疲软,砍不下仇人的头颅。

昔日的天阙,如今只剩下沈笠自己一个人了。

邹四九有心劝慰,却也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出口,又能说些什么。

“要去龙虎山?”

是沈笠说话,声音格外沙哑低沉。

“嗯,老李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就跟以前一样。”

“算了吧,我就不去拖累大家了。”

“老李说这次要杀不少人,或许能帮你快速晋升。”

“那是钧哥的路,不适合我,我也走不了。”

“真决定要那么干?”

邹四九沉声喝道:“那只是赵青侠根据陈乞生的经历构想出的技术法门,现在还只是一个雏形。其中到底有几成能成功,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一旦出了任何差错,你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你知不知道?!”

“邹爷。”

沈笠轻声说道:“我以前觉得自己也是天之骄子,武序主角,所以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也不认为谁是高不可越的高山,有资格遮了我的眼。哪怕门派武序衰败,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也能力挽狂澜。”

“可直到跟着你们越山再逢山,渡海再遇海,我才知道自己只是池中鱼,笼中鸟。就连做个配角,也都十分勉强。”

沈笠嘴角挑起淡淡笑意:“现在天阙除了我,其他人都被杀光了。我也明白了,我缺的根本就不是时间,而是什么都没有,除了我这条命。”

笼在掌心中的烟卷递到嘴角,火光明亮,烟气升腾。

入肺也入心。

“邹爷,再帮我一次,我不想再呆在井底,当一只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了。”

随着两条烟龙从鼻间喷出,沈笠好像随之泄了气,一股极深的倦意涌上心头,房内的黑暗如同蔓延而来的潮水,渐渐吞噬了他眼前的视线。

“麻烦你了,邹爷”

沈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坐正了身体,重重合上双眼。

“老大,快醒醒,那儒序的孙子被兄弟们给抓到了。”

“好!今天老子不骟了他为民除害,我就不叫沈笠!”

沈笠猛然睁眼,津门盛夏躁烈的日头刺进双眼,耀的人精神恍惚。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十分漫长的梦。

虽然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自己在梦里过得很不快意。

“去他娘的.”

沈笠嘴里骂骂咧咧,将一切抛到脑后,翻身从床上跃起,大步出门。

老子可是津门沈笠,何曾有过不快意?

“有【永镇黄土】这条梦主规则在,梦境的稳定性你不用担心。但是沈笠和陈乞生当时的情况还是有很大差别,沈笠可没有那么多武当英灵照顾他。”

邹四九眉头紧皱,略显紧张的看向赵青侠问道:“你确定这个技术法门会有效果?”

此刻的密室内人来人外,大量他看不懂的,奇形怪状的明鬼设备被摆放在沈笠四周。

“情况是不同,但沈大哥现在走的是独行,并不需要像陈大哥那样接受传承。而且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足够多的注入器,只要他在梦境之中完成仪轨,外界立马就能注入配套适合的武学。”

“那要是完不成怎么办?”

赵青侠沉默良久,终于才缓缓说道:“我们知道这是梦境,可对沈大哥来说,这就是一世重活。进则生,退则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一个个他妈的都是王八蛋,用得着对自己这么狠吗?”

邹四九深深看了一眼椅中正襟危坐的沈笠,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一头巨大的鹏鸟从群山之中飞腾而起,直往东南方向而去。

在墨骑鲸的头顶,盘腿坐着一个笼在黑袍下的魁梧身影。

兜帽下的阴影之中闪动着点点猩红的光芒。

(本章完)

第666章 装神弄鬼(谢谢索B47盟主)

“如今这龙虎道国可是越来越兴盛了啊,照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张天师就能尝试冲击序一了吧?”

“严会首这可就是在说笑了,要是光靠着信徒人数的多寡就能登天成仙,那朱家的皇帝不该早就该登临神位,又怎么可能沦落到今天这副模样?”

良公明听着身旁严东庆的赞叹,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道居于高天之上,古人要想见道或化虹,或驾鹤,或乘风,都需要借助某个途径向道接近。如今这泱泱信徒只是天师他老人家为自己准备的登天之阶。至于最终要想得道,那还有诸多的关隘瓶颈需要参透,急不得。”

“原来如此,那倒是在下痴人说梦了。不过即便成就道序一还有千难万阻,张天师也堪称是古往今来道门的第一人了,哪怕再过百年千年,应该也无人能够望其项背。”

这是一处峰顶平台,严东庆站在边缘处居高临下,俯瞰人声和香火俱是鼎沸至极的贵溪城。

“等到日后张天师飞升成为天上的仙君,良道长你可就是这人间的道祖了啊。”

严东庆突然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不敢当。”

并肩而站的良公明淡淡一笑:“贫道如今只是天师府内一名普普通通的奉道之人,今后无论发生什么,天上的仙君只会姓张,地上的道祖也只能姓张。”

“张峰岳现在是儒序的领衔之人,一身‘数’艺冠绝天下。但六艺之中却依旧还是尊崇‘礼’艺为首。”

严东庆转头看来:“道长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良公明眉头微皱,不明白严东庆为什么会突然将话题扯到‘六艺’之上,略加思索后说道:“贫道孤陋寡闻,还请会首解惑。”

“因为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君臣是规矩,师生是规矩,父子也是规矩。往圣传下的著作经典浩如烟海,但核心是在讲规矩。各序晋序的仪轨互不相通,也本质一样也是规矩。因此规矩,才是儒序真正的根基和优势。”

严东庆轻声说道:“在下虽然才疏学浅,是靠着皇权的提携才一路飞速破序。不过四处漏风的序三,那也是序三,此刻你我二人身边就有我定下的规矩。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尽可以畅所欲言。”

严东庆话音一顿,目光凝视着故作恍然的良公明,不再遮掩,直接了当问道。

“良掌教,你难道真准备在这座龙虎山上渡过余生?”

良公明闻言,心头顿时一凛。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顶上悬浮的山头:“会首的这句话,贫道可是一个字都听不懂啊。”

“我知道掌教你心有顾虑,不过我也不是找死之人。我既然敢问出这句话,那自然就不担心会被第三个人听走。除非是良掌教不屑跟我这个失路之人为伍,打定了心思要弃明投暗。”

严东庆眼眸微阖:“不过,我认为良掌教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贫道还是听不懂严会首在说些什么,也没有兴趣把心思花在揣度阁下的意思。会首好好休息,贫道就先退下了。”

良公明面无表情扔下一句冷硬的话语,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浮黎的命,不久前可差点就扔在了成都府。曾经的一方掌教,现在却沦为了别人的马前卒,冲锋陷阵,朝不保夕,当真是令人唏嘘啊。”

一句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感慨,却成功拉住了良公明的脚步。

“士为知己者死,这可是你们儒序自己说的话。张天师给了浮黎一条活路,他现在用命来还,难道不应该?”良公明头也不回说道。

严东庆哑然失笑:“新派道序剔骨削肉,以道基为根本,以天地为父母,视此生为一场坎坷逆旅,矢志不渝做前行之人。既不是士,又怎么会有所谓的知己一说?还命更是无稽之谈。”

良公明如鹰视狼顾般回头看来:“你说的这些话,足够你死上一百次一千次!”

“可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天上既没有落下飞剑,也没有降下雷霆。”

严东庆双手摊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是你我这样的人该奉为圭臬的话。”

“你跟我是什么人?”良公明冷声反问。

“当然是不甘心受人摆布的人。”

良公明彻底转过身来,冷笑道:“严东庆,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自己要上这座龙虎山,现在又想拉本尊下水?”

“我是忍辱求生,不得已而为之,良掌教你难道不是?”

“你什么意思?”

“为虎作伥都不是我们本愿,与虎谋皮更加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们都应该早做打算啊。”

良公明眉头紧皱,警告道:“古往今来死的最多的,可都是自作聪明的人。你不懂?”

“浮黎就是不聪明,可他的结果又好到哪里去了?如今道基被张嗣源重创,就算把伤养好了,此生也再无任何晋升的希望。恐怕不出十年,就会彻底苍老衰败,被人封存起来,沦为需要有人送死的时候才会被放出来的炮灰。”

严东庆眼神犀利,问道:“难道你也愿意和他一样?”

“严东庆,这里是龙虎山!”

良公明话音转厉,不见半分修行之人的出尘模样,抬手戳指脚下。

“我知道这里是龙虎山,一山道观坐满神仙,高低有序,尊卑有别,规矩比道经还要多,但凡有半点差错那就是对神仙不敬,为什么?”

严东庆自问自答:“因为香火是神仙钱,大神仙才有资格吃香火,小神仙只能吃香灰。那些没有价值的山鬼野神,就只配沦为淫祀,要么被收下当狗,要么就此灰飞烟灭。”

“我能上的了这座龙虎山,还能当张家人的座上宾,就是因为我还有价值。”

严东庆侃侃而谈:“春秋会和新东林党的这场争斗,看似是以春秋会的灭亡而告终。但良掌教真的觉得是我输了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没有输,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春秋会是没了,但我在儒序年轻一辈之中的声望也被推到了顶峰,虽无会首之名,却有了会首之实。而张峰岳呢?他如今的行事作风越来越强势,自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对他心生不满。”

“读书人最难以接受的就是被人骑在脖子上,外人可以,但自己人绝对不行。父亲兄弟都可杀,更何况是他?”

严东庆身后的山崖下飘起阵阵虔诚的诵经声,浓烈的香火如同一片山雾升腾上空。

“等到张峰岳真正的目的彻底暴露,绝望的儒序中人就会彻底爆发,届时就是我重新登台的最佳良机,也正是张希极还能留我在这座山上的原因所在。可是.”

严东庆的目光落进良公明的眼底,一字一顿:“你的价值又在哪里?”

良公明脸上神色看似平静,可藏在道袍袖中的双手却在不断搓动。

“甲子前那场新老之争,龙虎山张家的惨败让你们看到了希望,张希极的假死更是让你们欣喜若狂。可结果一个甲字天仙的席位,却硬生生把你们挡了几十年。最终等张希极还魂复生,不过反手之间,就轻而易举把你们之前所有努力全部摧毁。”

“或许你可能还将一切归根于时运不济,懊恼当初张真人的一剑没能彻底斩杀了张希极。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张希极计划好的,通通不过都是他为了金蝉脱壳而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

“在他眼中如此蠢笨不堪的你们,除了沦为他争霸的工具,成仙的食粮,还有什么其他的价值可言?”

良公明面露讥讽:“话说了这么多,你跟我之间.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所以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在眼下的价值彻底消耗殆尽之前,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

“严会首这番唇舌刀剑,比起那些以玩弄人心为本业的纵横序也是毫不逊色。”

良公明心悦诚服,发自肺腑的感叹,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现在濒死的只是你,贫道何必要跟着着急?”

严东庆为何濒临死地?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李钧不日就会来到龙虎山,亲自来索他的命。

对方今日突然跟自己这番‘袒露心声’,其目的肯定也与此有关。

严东庆说透了良公明的处境,良公明也同样看破了严东庆的心思。

“哈哈哈哈,如果现在张家有一纸敕令逐我下山,那我承认你说的‘濒死’二字,但是你觉得张希极有将我送出去平息李钧怒火的意思吗?”

“既然他已经允诺了你安全,那你何必这么早跳出来?”

良公明眯着眼笑道:“严会首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吧?”

“本会首是担心再等下去,你可就没价值与我合作了。”

良公明闻言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从容淡定,沉声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这还用着他说?你觉得李钧一旦真的出现在龙虎道国的境内,谁去打这个头阵?是他自己,或是跟他一样姓张的张崇诚,还是外姓之人的你?”

严东庆说道:“所以真正‘濒死’的是你,可不是我啊。”

“难道你能改变他的心意?”

良公明至此似乎终于感觉到了危机,眼露焦急。

“不能.”

良公明脸上戾气陡然翻涌,正要发作之际,却听严东庆笑道:“但我能替你去死,帮你求活。”

已有肆虐之势的神念戛然而止,鼓噪的发丝徐徐落回肩头。

良公明眼神古怪的打量着对方,入眼却全是真诚,看不到半点玩笑的意味。

“严东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良公明显然没有耐心再跟对方继续打这些哑谜,直接了当问道。

“借尸还魂是个好办法,我也准备学学张希极。”

严东庆笑道:“只是还需要仰赖良掌教背后的人出手相助!”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只是猜测,但现在知道了。”

良公明脸上煞气弥漫,怒极而笑:“不愧是敢跟张峰岳争夺儒序党魁之位的人,这份胆魄,贫道佩服!”

“掌教过奖了。”

严东庆低眉敛目,态度谦逊。

“想来你今天这番话,也跟浮黎说过了?”

严东庆点了点头:“既然是猜,总要一个个挨着去试。”

“你难道就不怕他出卖你?”

“你们被张家逼迫着放弃了宗门祖业,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苟且偷生,图一世百年活命,那就太小看你们诸位了。谁要是有这个想法,那才真是愚不可及,贻笑大方。”

“在下之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试探良掌教,在这里向良掌教道歉。”

严东庆抱拳行礼,用满是敬意的口吻说道:“其实良掌教你也好,浮黎也罢,包括已经身死道消的茅山和阁皂山掌教,你们秉承祖训,为宗门崛起呕心沥血,何曾惧怕过生死?”

“既然不怕死,那定然会无所不用其极,让张家也尝尝门破家亡的滋味。浮黎虽然没有被东皇宫看中,但他也同样不甘心给张家当狗。又怎么会出卖我?”

良公明陷入长久的沉默,颤动不止的瞳孔证明他此刻心神正处于震荡之中。

足足盏茶功夫,良公明长长叹了口气,方才缓缓道:“严东庆,本尊可以帮你一次,但你要拿出的回报,一副皮囊躯体远远不够。”

“那是当然。”

严东庆恭敬道:“在我的构想之中,这片山河不会有什么道国存在的余地。”

“好!但你若敢愚弄本尊,本尊此生绝不会放过你。”

良公明上前一步,目光如出鞘利剑,毕露的锋芒直抵对方面门。

“我严东庆敢欺君,敢愚神,但万万不敢负决死之人。”

山顶之上,两人再次并肩而立,目光同时落向下方某处。

远处一座稍矮的山顶上,张崇诚站在一座大殿门前,仰头眺望,朝着两人遥遥打了个稽首。

“他或许也是个可用之人。”

“他只配死,不配活。”

严东庆和良公明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笑意,同时朝着张崇诚躬身还礼。

“从即刻起,着人全面清理蜀地境内剩余的道门信徒。能根除信仰的发钱放人,痴迷狂信的就打上儒序印信,要是连印信都把脑子洗不干净的.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成都府中,裴行俭看着眼前被天轨星辰轰出的庞大废墟,眼中的戾气止不住的往外喷涌。

“传令给各府县的夫子庙,一旦发现辖内有道门疑信者,自行处理,不必上报!”

“是。”

站在他身后的一众儒序轰然应声,朝四面疾驰而去。

“裴公,张大人醒了。”

束手站在一旁的老吏许准凑到近前,轻声开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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