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开颜眉头紧皱，眼中的视线落在洪建国身上。
只见他坐姿挺拔，眼神坚毅，身穿松枝绿的笔挺军装，肩配耀眼金星，头戴军帽，一张偏黑的脸肤色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右侧衣袖缠着一个结，其下空空荡荡。
怎么右臂没了？
程开颜心情沉重，他与洪建国二人，是过命的交情。
他在峡谷中救过洪建国的命，洪建国在即将被包围的那个雨夜，强行命令他离开，虽然受了重伤，但也捡回一条命。
不然留在阵地被重重包围或者在雨林中生存，能不能活，还是个未知数。
程开颜深吸一口气，坐在洪建国身边，神色复杂的问：“建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胳膊没了……子弹嵌进了骨头，再加上被长时间浸泡在雨水里，伤口严重化脓感染，医生说保不住，否则有生命危险。”
洪建国面色如常轻轻摇头，只是声音有些沙哑干涩。
想来他心里也不好受。
看到程开颜满脸凝重的表情，他笑了起来，“嗨！能活着就不错了，捡回一条命，你小子呢？”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程开颜后背。
只是手刚接触到程开颜的后背，洪建国脸色就变了变，他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后背的触感。
似乎是纱布，血痂……
“嘶！”
程开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你个老小子，下手这么重。”
“没事吧？伤口崩开了？”
洪建国连忙收回手，关切的问道，“你这是……”
他这才从医院出来，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自然不清楚程开颜的伤势。
“没事，修养了大半个月。”
程开颜神色轻松的摇头，随后简略的给洪建国说了下发生的事。
“哈哈！你小子好样的，幸好我教了你一点本事，干死六个越南猴子，也没给师傅丢脸。”
洪建国听完了心中一惊，很是佩服。
这可是单枪匹马，以一敌六。
当然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哈哈笑着，露出一副程开颜是他教出来的好徒弟的神情。
“去你娘的！”
程开颜笑骂不止。
在二人刻意的打趣玩笑下，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我给你算在我们连里了，集体一等功。”
洪建国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说道。
“你……你这是干什么？”
一连串的消息，让程开颜有点懵，自己又不是他们连队的战士。
“领导看了你那天在峡谷里的战果记录，我试着申请，层层上报后居然批准了。”
洪建国眼神柔和的看着他，解释道。
部队里行事虽然极为严格，尤其是在功劳上。
但偏偏程开颜这样的人，他们非常认可。
而且只要是在前线立功的同志，都算是战士，这都是全军共识了。
“……”
程开颜沉默以对。
“好了别气了，等会还有任务呢，我们两个连队仅存的几十人里，能下地参加庆功大会的也只是十一人，等会儿你来凑个人数一起护送军旗入场，另外……”
洪建国拍了拍程开颜的肩膀，接着说：“你做下准备，你来当护旗手。”
“凑人数没问题，只不过我当旗手，那你呢？”
程开颜皱眉问。
部队里，护送军旗入场是一项极具象征意义的最高礼仪。
这是将旗帜具象化为“d指挥枪”的物化象征，通过仪式将单位战绩与军队正统性绑定。
只会授予荣立集体一等功或者获得荣誉称号的单位，才有资格护送军旗入场。
恰好他们连队符合条件。
至于旗手，则代表着最高荣誉。
“我？你看看我？我有当旗手的能力吗？”
洪建国侧着身体，将空空荡荡的右臂送到程开颜眼前，大有让他摸摸看的架势。
“我们俩一起。”
程开颜伸手按在洪建国的肩头，语气坚定。
两人凝视一会儿，洪建国咧嘴笑道：“行，知道那我就上去丢丢脸。”
“这是荣誉！”
……
谈话间，庆功大会已经准备正式开始。
喇叭里响起电流声，紧接着一阵激昂的音乐在巨大的校场上响起。
赫然是《义勇军进行曲》。
整个校场上都坐满了人，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军装构成的绿色海洋。
但无一人大声喧哗。
气氛安静庄严，肃穆神圣。
主席台侧面。
一位位领导缓缓列队，踩着行军步子走上主席台，在铺着军绿呢绒的长桌讲台后就坐。
直到音乐结束。
首长握着话筒，严肃郑重的宣布：
“全体同志们！全体革命战士们！”
“我宣布！9.12会战庆功大会——正式开始！”
带着电流和噪点的声音，在整个校场上回荡。
声音震动蓝天白云，旗杆上红旗招展猎猎作响。
一队队参战单位从侧面整齐踏步而来，接受检阅，接受首长亲自表功。
……
台下随着首长宣告战果、英雄事迹的声音，爆发出一阵阵铺天盖地的掌声。
人群中。
刘晓莉一行人所在之地。
“快到开颜了吗？”
刘晓莉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倾着身子向前探望，圆润温婉的杏眼中满含期待之色。
此时女孩的白生生的俏脸已然生出细腻香汗，如泠泠白玉沁出的朦胧水雾，干净香甜。
额头与脸颊处染着如墨的青丝，如玉宣上的墨痕，格外文雅。
“快了，他和143团的八连九连一起，他们是压轴的。”
宁秋月与蒋婷看着前方，解释道。
不一会儿。
主席台上传来声音：“请143团三营八连和九连的战士！”
很快！
一队十二位身着军装的战士出现在眼前。
黑军靴，白手套，肩扛步枪，上刺刀。
锐利明亮的刺刀，在金色阳光下闪烁着如水的寒光。
“噔噔噔！”
伴随着一阵整齐响亮的踏步声，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中央走来。
“开颜！是开颜！”
“军旗！”
“英雄尖刀连！顶着前后十倍之敌坚守阵地，为援军拖延时间的143团八连九连两支连队！”
台下议论纷纷。
在前面打头的两名高举军旗的挺拔身影，一瞬间出现在所有领导，所有军官，所有观众们眼前。
只见其中一人的右臂空空荡荡，引得所有人心中一凛。
二人并肩而立，各伸一手，左右手高举军旗。
绣着金边，带着战火烧焦痕迹的军旗在清风中飘动，如一片翻滚的血浪，在阳光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
“啪啪啪！”
一瞬间潮水般的掌声铺天盖地涌来。
喇叭吹响《致敬号》，全场起立，脱帽敬礼。
军旗之所在，英魂之所在！
此时，行至中央。
“同志们！”
“根据〔1980〕军令字第27号通令，我宣布——
步兵第13合成旅143团八连，九连在一九八零年9.12大会战中，以敢打硬拼，不惧牺牲的战斗作风，以有我无敌的血性胆魄。
连续抵抗两千余敌兵、坚守阵地……
经核实，该连三百余人共毙敌八百一十一人，幸存五十一人。”
“为此，经上级审查决定——
授予‘尖刀英雄连’荣誉称号！记集体一等功！”
话音落下，铺天盖地的掌声再次响起。
人群在前列，接受全军检验的程开颜，洪建国一行十二人，不禁红了眼眶。
但手中动作依旧不停，持枪，上膛抬枪，向天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所至，英魂皆聚。
紧接着大会干事们手捧红色木盒入场。
一块块刻有‘八一’二字的功勋奖章，被戴在众人胸口，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随后战士们依次下场。
只是还有一人留在上方，气宇轩昂，军姿笔挺。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很是不解。
“这位战士怎么还不下来？不会是昏迷了吧？”
“不清楚，应该不是昏迷了。”
……
文工团所在的区域。
“那不是程开颜吗？他怎么还不下来？”
卓纭有些担心的问。
“应该是等待首长表功吧？毕竟他不是立下了很关键的功劳吗？”
一旁的叶子楣解释道。
“切……什么关键功劳？不过是送回了情报而已，最多就是一个二等功，他不会以为等会首长还要单独给他表功吧？”
不远处的许星听见两人担心的话，冷笑道。
这小子一个人傻不拉几的站在上面，站着等人家首长颁奖授勋？
还真以为自己立下了汗马功劳吧？
他巴不得程开颜在台上出丑，这下舒服了。
这个程开颜可真搞笑，这会要出个大洋相了。
“自我感觉良好，个人二等功多的是，你看有几个战士被单独颁奖的？这个程开颜，还真是飘了。”
许星身边几个跟班也附和，看远处霸道身影的眼神，就像是看小丑一样。
另一边的人群中。
“怎么回事？开颜他站着干嘛呢？”
刘晓莉现在也不去想自家对象有什么功劳没有了，她现在就担心程开颜在上面站着犯了忌讳。
蒋婷眉头紧锁，古井无波的冰山脸上隐隐有些许担忧。
“不用担心，妥妥的一等功。”
宁秋月轻声安慰，很是淡定。
此时台下一片议论，很多人都在好奇为什么还有个人在上面。
但也没有人上去阻止管控，主席台上的首长们交谈着什么。
大家众说纷纭。
此时首长起身，举起话筒，“请，采风工作小组副组长——程开颜同志！”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刘晓莉等人也松了口气。
另一边的许星等人，面色铁青。
……
“程开颜同志于一九八零年八月二十四日，撞破敌情，英勇无畏，孤身返回传递军情，炸毁铁索桥，拖延敌军行程……
身为军旅采风作家，一身文人傲骨，一颗英雄孤胆，一腔报国热血，一心无悔之志。
经南疆大军区全体审议通过决定了：
授予程开颜同志——
个人一等功！”
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哗然，掌声宛如雷动。
如此悲情英雄，如此豪情男儿。
台下。
“妈的，怎么可能？！”
许星听见这话不由咬牙切齿，一颗心沉入谷底，是真的个人一等功。
他死死盯着台上风光无限的那道俊美的身影，那人转身立定，朝着主席台，朝着台下观众敬礼。
视线扫过许星这边时，眼中不带半点情绪，更不带半点停留。
仅仅是一眼，许星感受到自己被彻彻底底的无视了。
他不禁想到方才在食堂，听杨少说的话。
这可能是真的。
自己从来都没被程开颜就放在眼里，以前在文工团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下一秒。
首长接着没说完的继续：“同时，作为文艺工作者，采风工作小组组长，坚守职责，勠力同心，经jw决议特授予程开颜同志——”
“文艺战地先锋荣誉称号！”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许星脸色灰败下去，喉头一甜，一口逆血从嘴角溢出。
周围小弟一阵惊慌。
……
另一边。
“不愧是他！”
刘晓莉踮起脚尖，红着脸朝台上挥手。
台上的程开颜也一直关注着她，小姨，还有清水姐三人，于是朝着这边展颜一笑，高高挥手。
“呀！开颜朝我挥手了！”
刘晓莉很快就察觉到身边，一道道目光朝着自己射来，内心既甜蜜，又紧张。
这人怎么这样啊！
蒋婷还有林清水也都面带笑意，朝着程开颜挥了挥手，至于刘晓莉说看的是她，两人都不在意。
文工团这边。
“果然是个人一等功啊，出生入死，这是他该得的。”
“是啊，他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卓纭与叶子楣二人相视一眼，满心感慨。
庆功大会告一段落后。
到了中午，程开颜去宿舍，擦了擦身子，换了身凉快的衣服。
叫上采风小队的几人，和刘晓莉，小姨，林清水，宁秋月，还有洪建国等人，一起在食堂吃了个小灶。
大家边吃边聊，很是尽兴。
当然没有喝酒。
吃完饭，大家散场。
洪建国拉着程开颜在门外，聊了很久。
“我要退伍了，你小子给我留个地址吧，回头给你寄信。”
洪建国看向远方，嘴里叼着烟，目光深邃的说。
“好，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我一直都在。”
程开颜沉默片刻，断了手臂部队里是呆不下了，最好的打算就是通过部队找个铁饭碗工作。
“没问题，回头结婚记得喊我，到时候我也喊你。”
洪建国回头瞥了眼树荫下的温婉女孩，咧嘴打趣道。
“好。”
洪建国走了。
朱苏进跟过来了，傲然道：“程开颜恭喜你，我的作品《射天狼》已经完成了寄给了采风工作组的刘白玉前辈。
另外，我们征文大赛上见，你自己说的手底下见真章，你一定会输的。”
说完转身离开，他是军旅作家，这次不回BJ。
“怪人。”
程开颜摇摇头。
随后找到刚出来的王安忆，喊道：“小王同志。”
“哎！”
王安忆有些惊喜的小跑过来，脆生生的哎了一声。
上次被刘晓莉怼了之后，王安忆心情就不太好。
这会儿程开颜主动找自己，心情好极了。
“这次真是多谢你帮我把东西都捎回来了，实在是麻烦你。”
程开颜认真道谢。
“没事，我们都是好朋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王安忆笑眯眯的摆手。
“对了，我那块手表呢？”
程开颜开门见山了。
听见这话，王安忆脸色有些古怪，她眼睛转了转，忽然在远处树荫下瞥见一个身影。
她哼了声：“某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的手表我已经给你那个对象了，你找她去吧。”
“啊？”
“啊什么啊，你忘了你是连稿子和手表一起给我带回来了，你写了这么多天的稿子，还没意识到问题啊？”
“我看你是睡半个月睡糊涂了是吧？”
“糊—涂—虫！”
王安忆伸手用力的戳了戳他，一字一顿，语气颇为不满。
“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