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十字(2)

“经费如何会不够?各个商家不是都有捐纳吗?”石越在这件事情上,一直是做甩手掌柜。

“同时造三十艘大船,又要备火器弓矢,还要招募数以千计的水手,那点钱哪够用的?”司马梦求细细说道,“子柔想必不明白我为何为蔡京说话,其实我不是为蔡京说话,我只是认为站在他那个立场想罢了,既要讨上司喜欢,做成绩出来看,用点子非常手段,也是平常得紧,一个人功名利禄心重了,眼里只有上司没有百姓,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天下官吏,大抵如此。看他这个样子,明春就可以扬帆出海了。府库可没有为此出一文钱。”

石越默然良久,叹了口气,一心想做个好官,到头来,还是免不了有同明抢一样的事情发生。

陈良也可无奈何地摇摇头,他知道司马梦求说的毕竟是事实,发生这种事情,固然可以说是蔡京不体民情,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何尝又不是因为石越意图在短短的时间做太多的事情而引起的呢?如果要说急功近利,应当是石越急功近利才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而且,学士实际上也不能处罚蔡京的。蔡京是学士亲自推荐的人,若不几个月便有过错,御史趁机说他贪酷虐民,学士荐人不当,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如今之计,也不必责怪蔡京,只需想个办法帮他善后便是。”

石越苦笑半晌,说道:“纯父你亲自去办一下这件事,和那些船厂重立债券,约定一年后还钱,息钱高于钱庄青苗钱一倍。同时免掉船厂三年之税。”他府库里现在粮钱都等着要用,无可奈何之下,也只能先打打白条了。

司马梦求答应一声,正要退出,就听家人进来通报:“有自称西头供奉官、钦命节制杭州市舶司水军事薛奕求见。”

5

薛奕在武成王庙见到石越之后不久,石越便奉旨出外,不料没几个月,二人又在杭州相会。薛奕见了石越,立即拜倒,口称“山长”。

石越知道薛奕算是沈括的学生,因此也算是白水潭的编外学生,因这层关系,才对他执弟子礼,当下起身一把搀起,笑道:“薛世兄别来无羔。”

薛奕站起身来,又躬身笑道:“山长叫学生世显便是。”

石越上下打量着薛奕,见他较上次相见更加神采奕奕,一边让他坐了,一边笑问:“世显来杭州有几日了?我今日方回府,想来不会这么凑巧的。”

“也是昨日才到。”薛奕欠了欠身,答道,“前几日在船上之时,已听到山长的德政,昨日到杭州后来府上拜问,因山长不在,便先去了市舶司。蔡元长果然好本事,十艘大船半年即成,水手也招募齐全,训练亦颇得法,以前在白水潭,听山长说起南海诸国,大洋之外诸洲种种故事,或许不久便可亲往异域。”

石越回首与陈良对望一眼,不自禁苦笑一声,不过这种事情,却也不便在薛奕面前表露,只是勉励道:“他日世显便是我大宋的博望侯。”

“若得如此,亦全是山长之功。现今的确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良机,此次朝廷决意对交趾用兵,学生此来,也是想和恩师讨教一下方略。”薛奕说起这话时,目光中飞快地闪过兴奋之色。

石越愕然道:“世显说朝廷决意对交趾用兵了?”

“山长不知吗?”

“之前只接到京师的消息,说王元泽举荐萧注,萧注上书言事,请皇上对交趾用兵,说交趾旦夕可平,这是约一个月前才到的消息。”石越当时接到潘照临的书信,还不以为意,想来自己切切叮嘱王安石,又再三向皇帝谏言,应当不会有事。

薛奕却兴奋地说道:“原来如此,毕竟京师与杭州隔得远了,讯息迟滞。那萧注其实却不足道,虽然当年狄武襄时也是颇有勇略之人,现在却是老了。他上书言交趾可击,可是皇上召他问方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倒是度支判官沈起主动请缨,现在皇上任命沈起做了桂州知州,眼见明年就要大举用兵。”

“那么世显要问我方略又是何事?”石越已隐约猜出何事。

薛奕环视厅内,见只有陈良在侧,其他家人都站得远远的,他知道陈良是石越心腹之人,便不忌讳,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沈起在桂州进攻交趾,学生再以水师自交趾海岸登陆,突袭其国,神兵天降,交趾不足平!如此便是奇功一件。这里有学生搜罗到的交趾地图,原以为派不上用场,但是不料蔡元长如此能干……”

石越知道王韶平定熙河之后,赵顼亲往紫辰殿受贺,王安石受皇帝亲赐身上玉带,王韶进端明殿学士、左谏议大夫不提,从军中的长子,到家里几岁的小儿子,都受世职之封。又追封祖宗三代,真的是天下为之侧目,多少人想立军功想红了眼。薛奕年纪轻轻,有些想法亦是正常。只不过这只船队,他是用来挣钱的,却不是用来打仗的,至少暂时不是用来打仗的。

他装做沉吟良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薛奕紧张的问道:“山长,有何不妥吗?”

“此事有三不可。”

“三不可?”薛奕反问道。

“李乾德一向修朝贡,事我朝甚恭,兴无名之师,诛无罪之人,纵是得利,李乾德只须退兵防守,遣一使臣至汴京,向皇上哭诉,只道沈起擅兴边事,到时候只恐满朝大臣,都要无言以对。那时也只好罢沈起以为搪塞之言。我料定沈起此人,不懂得栽脏嫁祸,寻找开战的借口,我天朝是礼义之邦,能架得住对方责以大义?若是蛮不讲理,以后不免为众藩国所轻,此其不可者一。”

“昔日太祖皇帝时,南唐乞缓兵,太祖皇帝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遂平江南。这不是理由吗?”

“交趾非卧榻之侧,而是南方偏远之邦。”

薛奕默然不语。石越知他心中不服,又继续说道:“便不论这些,只说一旦与南交征战,若用土人为兵,则决难取胜,最多破城掠夺,想全其国,决不可能。若用中原禁军,则不免转运千里,难以持久,加之中国之人,不习水土,南蛮瘴疠之地,未及交兵,十之二三,已死于疾病。因此攻伐交趾,仓促之间,难竞其功,非唐宗汉武,国力极盛之时,中原对彼处,只能鞭长莫及。此其不可者二。”

薛奕沉思良久,点头叹道:“山长所说有理,可叹满朝大臣,智不及此。”

“那倒未必,似吕吉甫,心中必是知道的,不过别有怀抱;蔡确蔡中丞,也是知道的,不过又不敢说,冯参政、吴枢密,也未必不知。”石越冷笑道,“尚有不可三,便是船队刚刚组建,未占天时地利人和,不宜轻启战端,便是作战,也要尽量海战,避免步战。否则不免全军覆没,画虎不成反类犬。”

薛奕连连点头,叹道:“若非来问山长,几乎坏了大事。”

石越笑道:“年轻人心怀壮志,不是坏事。只是行事当谨慎,需知世间无后悔药。明春出海,往来南洋诸国,一面贸易牟利,一面留心各地地理、风土、人情、物产,将来未必没有从海上进攻的一天。早有谋画,积累经验,日后便事半功倍。”

薛奕听石越口气,不禁大喜,连忙点头答应:“学生理会得。”

“不过,”石越又沉着脸,肃然道,“这一两年之内,世显若是不听忠言,擅兴战端,便是有陈汤斩郅支之功,你上岸之日,我亦要斩你之首,以明国法!”

薛奕站起身来,抱拳为礼,朗声答道:“学生断不敢擅动干戈!”

6

熙宁七年,春暖花开时节。

杭州刚入春天,就已经下过几场雨了,各地的官员大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亲民宴”上的伙食,也终于慢慢变好了。这几天大家谈论的话题,变成了即将扬帆出海的船队。

这是大宋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海上航行。市舶司所属战船十五艘,其中三艘被称为“神舟”的超级大船,十二艘“福船”,水手便多达两千余名;另外还有随船队同行的各个商行的船只八十余艘。所有船只上,装满了瓷器、丝绸、蜀锦、棉布、座钟等等中国的特产,只不过他们首航的目的地,并不是南洋,而是高丽与日本。

表面上看来,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不过因为第一次进行这样大规模的航行,便是船队的补给,也会成为沿岸巨大的麻烦,因此决定选一条航线较短的商路进行首航。但实际上,却有更深层的原因,当然这些原因,也不过石越和他的幕僚们知道罢了。

曹友闻站在自家“福船”的甲板上,暗暗感叹自己的理想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他远远望着隔了几艘大船的旗舰,身着轻铠,肩披黑色披风,腰间别着大理宝刀的薛奕站在船首甲板上,威武非凡;而让他意外的是,站在薛奕身边,负责官船贸易事务的,竟然是自己结识的那个胖子甫富贵!

当薛奕挥出手臂,指向前方的大海之后,所有的船只都同时打出了“出发”的旗语。曹友闻不禁喃喃自语道:“这是第一步!”

此时站在港口送行的石越,也轻轻说道:“这是第一步!”

同一天,大宋的船队在杭州起航;同一天,回到汴京不过几个月的王韶,又骑上了战马,只不过这次同行的,多了一个李宪。

果然不出石越、吕惠卿所料,王韶回到京师不久,瞎木征就死灰复燃,扰攻河州,河州知州景思立轻兵出击,在踏白城被瞎木征部将青宜结、果庄伏击,兵败自杀,瞎木征复围河州,为防岷州总管高遵裕相救,瞎木征又佯攻岷州,高遵裕遣包顺出击,瞎木征一触即撤,高遵裕却也不敢追击,坐视河州之围而不敢相救,只是把报急文书象雪片一样的发到汴京。

王韶心里不住的苦笑,他想起皇帝连夜召见自己时,一个劲跌脚后悔:“悔不听石越、吕惠卿之言,悔不听石越、吕惠卿之言……”其实他来之前,他儿子、军中将领都劝过自己,让他请表留下,剿平瞎木征再回京不迟,但是可能吗?别说被人诬成谋反,便是“跋扈”二字,他便已担当不起。高遵裕做岷州总管,是做什么用的?那是监视自己的!临走之前,千叮万嘱,要景思立不要出战,善修守备,不料还是战败身死!

“卿此次去河州,不彻底剿灭瞎木征,决不班师!”尽管皇帝如此信誓旦旦,但是王韶吃一堑长一智,为了避免皇帝终于还是不放心,他主动要求李宪跟自己同行,李宪是皇帝信得过的宦官,又真会打仗,比起什么也不懂乱指挥的监军要好得多,这样也好让皇帝少一点疑心。

熙河不可丢!有了熙河,不仅断掉西夏一臂,宋军也可与效忠宋朝的青唐吐蕃连成一体,互相呼应,直接威胁兰州乃至凉州、灵州。而且每年还可从熙河地区得战马二万匹!这都是将来恢复河西的资本。可惜自己年纪已越来越大,不知道还能征战多少年,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到平定西夏的那一天?

“端明[77],你又何苦非得把我拉上呢?”李宪苦笑着打断了王韶的思索,“你就不能让我在汴京享几天清福?”

“有了李中尉,活捉瞎木征不难。”王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道。

“罢!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平定熙河,最重要的就是得吐蕃部落之心,端明能孤身冒险,武艺超绝,兼之胆色过人,吐蕃各部落又敬又畏,所以往往愿听驱使,瞎木征既失人和,便绝不是端明敌手。我去又有何用?不过守守城罢了。”

王韶语带双关地笑道:“有中尉坐阵,在下方无后顾之忧。”

李宪听出话中之意,不由得哈哈大笑,旋又忧形于色,说道:“不知河州现在如何了?”

“回京前我生怕河州有失,把军器监送的震天雷、霹雳投弹一半都留在了河州城,贼子想攻破河州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王韶咬着牙冷笑道。

李宪也不由略觉宽心:“你把震天雷留在河州了?这就好,这就好。不知河州现是何人守城?”

“河州守将倒也罢了,倒是大相国主持智缘大师也在河州,大师颇有谋略,河州至今不失,我料定是他的功劳。”李宪也知道这个智缘和尚,是佛门中了不起的人物,与王安石、王韶交好,王韶平熙河,便是智缘以讲佛法为名,在前面探路,带着金银,贿赂各部落首领,因此王韶才能入熙河如入无人之境。这时听说有他在河州主持大局,倒也放心得下。

又听王韶冷笑道:“中尉也不必过于担心,瞎木征敢围河州,无非是自恃有西夏为外援罢了,此次去救河州,可从熙州调守兵二万,往定羌城,攻破西蕃、结河川族,断了瞎木征与夏国的通路,再进临宁河,遣偏将入南山,断他回老家的后路,瞎木征那狗贼,别说围河州,我让他有来无回。”

“果然是妙计!”李宪不由感叹万分,心中暗道:“王韶真名将也!”

然而,当王韶、李宪一路急驰熙州,调齐熙州全部二万守军,正欲依计行事,兵发定羌城之际,京师的使者就持着使节后脚赶到,口称敕令:“诫王韶持重用兵!”

顿时诸将面面相觑,王韶冷着脸,沉吟半晌,寒声说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诸将依令行事!”

使者尚欲多言,王韶按剑怒视,冷笑道:“军中自有军法,使者勿乱我军心,否则休怪本帅用使者来试军法!”

使者吓得面如土色,望着李宪,嚅嚅说道:“中尉……”

“军中自有军法,细柳营的事情,你不曾听说吗?且回去吧,不必多言,皇上不会怪罪的。”李宪温声说道,把使者赶出了军营。

不料大军刚到定羌城,竟又有使者持节赶到,依然是一模一样的敕令:“诫王韶持重用兵!”

气得王韶钢牙一咬,怒目睁圆,沉着脸怒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使者请回,但听捷报便可!”不由分说便着人把使者哄出军营。

数日之内,使者两至,李宪忧形于色,道:“端明,京师必然有事,否则皇上不会万里之外,遥下诫令。两位使者全是金字牌急脚递,日行五百里加急,大宋输不起这场战争了!”

王韶冷笑道:“中尉,正是因为知道京师必然有事,大宋输不起这场战争,我才要按计行事!若是兵败,我王韶决不生出熙河!”

(本章完)

第104章 十字(3)

7

几乎仅仅在一夜之间,大宋就变得输不起一场战争了!

不久之前,赵顼与王安石还沉浸在开拓熙河的喜讯之中,好消息一个个传来,梓夔察访司熊本以民兵讨平泸夷,去掉大宋西南地区百年之患;章惇完成对南江蛮的最后一击,克日便可回朝;石越奏两浙路元气渐复,杭州市舶司船队首航,这更是可比之张骞通西域的大事!

志得意满的赵顼整日在御案之间,探讨形势,布置方略,只待沈起攻破交趾,收复此汉唐古郡,然后挟四面告捷之余威,大力推行方田均税之法,彻底改革唐德宗两税法以来几百年间积累的税法沉弊,为大宋奠下万世之基。如此将养数年,一面使百姓休养生息,一面积蓄国家财力,勤修将兵、保甲之法,修缮战备,只待夏国有可趁之机,便数路大出,恢复河西;西夏平定,挟得胜之势,再攻燕州……赵顼几乎已经可看到自己将来在历史上的评价,会比唐太宗还要伟大!每次想起这些,他苍白的脸上,便不自禁的泛上一丝红晕,呼吸也变得微微急促起来。“若真能如此,朕一切辛苦费心,皆是不枉!”这是赵顼每次看到内库的封椿钱、挂在寝宫的天下郡县图时,都会不由自主泛出来的想法。

然而自从河州被围,瞎木征死灰复燃的消息传来之后,当真祸不单行,更大的噩耗从北面传来——

王安石这日自起床之后,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一大早刚刚走进禁中政事堂的院子,冯京就焦急地迎了出来,道:“介甫,河北西路诸州公文,道该路各州自去年入秋以来,滴雨未降,不料又有蝗虫成灾,常平仓无粮可济,道路上已经开始出现流民!”

王安石脸色立时惨白,他阴着脸看了冯京一眼,冯京已是手足无措,而政事堂的官员,无论大小,一时都变得异常的沉默。

旱灾不算什么,几个月来,无论是汴京的天气,还是各地的报告,都在说明旱灾很可能会发生——问题是石越!托梦竟然是真的?!所有的人心里都不由自主的泛起这个念头,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而更让人心惊胆颤的,是蝗虫!一般人会认为,蝗虫是上天对朝廷不修德政的惩诫!几个检正官心里已经在嘀咕:“老天爷真不给人好日子过,没省心几天,又送来了攻击新法的借口。”按惯例,拗相公要请求辞职以应天象。

王安石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人拿着文书闯进院子,禀道:“河东路蝗灾!”

冯京身子不由一颤,虽然他和王安石政见不合,灾情严重的确是攻击王安石很好的机会,但是这种延及数路的大灾,万一处理不当,激起民变,是可以动摇大宋国本的!河北流民要逃灾,一路南下,自然而然是汇集开封,而开封也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如果流民要在京师闹起事来……冯京想到这个后果,就不寒而栗。

河北诸路,绝无赈灾的能力!

然而事实无比的残酷,接连半个月内,黄河以北地区,报告灾情的文书如雪片一样飞入汴京,每份文书上,都无比清楚的告诉政事堂的大臣们,本州已经有百姓开始逃灾,流民们的目的地,十之八九,都是汴京!

政事堂取消了轮值的制度,所有的宰执,每天都必须到齐。而赵顼现在接到的文书,凡是黄河以北来的奏章,几乎毫无例外的是报告灾情的严重性。官员们的语气诚惶诚恐,但是却也无比清晰地告诉赵顼与王安石:“我们无力赈灾,也无力阻止流民的出现!”

“丞相,如今要如何处置方是?”赵顼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情去后悔了,他并不是昏君,深知此时的情况,只要处理不当,必然动摇国本。因此他才断然拒绝了王安石的辞呈。

“方今之计,只有仰赖东南漕运和开封的积蓄了。”王安石也没有什么良方,“还有一个月,东南种两季稻的地区,早稻可熟,加上各州的存粮,应当可以度过这个难关。”

“陛下,臣有一言!”知制诰苏颂略有迟疑的望了王安石一眼,咬咬牙,终于出列说道。

“苏卿有何建议?”赵顼用期望的眼神望着苏颂,似乎是希望他嘴里能蹦出一个奇迹来。

“臣以为事属非常,当诫王韶持重用兵。行军打仗,最难预料后果,万一前线有失利的消息传来,被流民中别有用心的贼子利用,祸事非小!臣以为河州便是舍弃了,也是枝叶之地,不得己之下,两害相权当取其轻!”他话一说完,不少人立时点头称是,连韩绛也说道:“此言有理,河州之地,就算暂时舍弃了也不要紧,朝廷此时须冒险不得。”

吕惠卿鄙夷地看了韩绛一眼,心道:“舍弃河州?被围的军民,就这样被丢弃了!这些君子们……”他心里只是不住的冷笑,却不置一言。此时他脑中想得最多的,是石越为何能料中这次大规模的旱灾,以及皇帝对王安石的态度。“应该把握好每一个机会,哪怕那看起来是个坏消息。”吕惠卿似乎敏感的嗅到了什么,静静地退到一边,故意默不作声。

王安石却无法保持沉默,他无法同意舍弃河州的议论,急道:“陛下,河州决不可弃。”

苏颂却毫不相让,冷笑道:“陛下,若是万一王韶战败,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王珪是老于政治之人,苏颂一开口,他便知道苏颂为何要坚持放弃河州:开拓熙河是王安石最重要的军事主张,一旦放弃熙河,等于向全国宣告“西进政策”完全失败,不管是什么原因,都等同于王安石的政治自杀。苏颂此时借机发难,无非是要报儿子在太学被逐之仇。对于朝中这些所谓“君子”、“名臣”们在冠冕堂皇的语言背后的想法,王珪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想了一下,欠身说道:“陛下,河州若放弃,是朝廷置被围的河州军民于不顾,这会让天下人失望,更是示人以弱。不若只遣使节诫王韶持重用兵,只需不打败仗,便可无碍。”

曾布也趁机说道:“若贸然放弃河州,也相当于一个败仗,只怕也会让人心不稳。”

“朕知道了,此事枢密院派使者便是。”赵顼心烦意乱地挥挥手,“众卿且退下,尽快想一个安置流民,赈灾的法子。”

众人正要退下,突然听到赵顼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同时也派使者告诉沈起,不得轻启边衅。”他这时候突然想起石越反对对交趾用兵的事情,虽然心有迟疑,还是下达了诫令。在场的大臣,别人只道皇帝是由苏颂之谏让皇帝举一反三,只有王安石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皇帝此时心中是在后悔!

8

这是桑充国在马车上第五十次掀开帘子了。

从河北四路逃荒的灾民,流入京师的,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万之多!“死于道路,困死乡里的,不知道又有多少!”桑充国摇头叹息不止,白水潭学院因为本来就有官赐田产,再加上钟表业带来的分成、校营印书业等等产业,在经济上颇能自立,仓库储粮可供学生们三年之用,因此倒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可恨那些粮商,虽然官府三令五申,依然要抬高粮价,这些灾民衣不敝体,哪里又有钱去买粮?”郑侠愤怒地指责着,全然不顾桑充国的父亲也是一个大粮商。

桑充国叹道:“我已经劝家父不许提高粮价了,不过一家之力,也济不得甚事。这二十万灾民流入京师,根本无处安置,现在大相国寺以下,各寺院、道观、庙宇都挤满了灾民,可是大部分依然只能露宿街头,幸好现在是夏天,否则真不堪设想!”

“饿——娘亲,我饿——”一个孩子的哭声传入马车,桑充国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喊道:“停车!”

车夫也不知何事,连忙停下马车,只见桑充国掀开帘子,跳了下去。一同坐车前往学院的郑侠和晏几道,不得己也只得跟着他跳下马车。

桑充国循着刚才听到声音找去,却看不到那个孩子在哪里,只见坐在沿街墙角下,有无数衣衫褴褛的母亲,有无数瘦骨伶仃的孩子,一个个都睁着无助的双眼,伸出又黑又瘦的双手,向街上的行人乞讨。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我能帮得了谁?!”桑充国站在街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真的微不足道。

几个灾民可能是看到了桑充国的同情心,立时一拥而上,把桑充国三人团团围住,一个妇人把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推到桑充国面前,用半生不熟的官话乞求道:“公子,求你行行好,买下这个女孩吧!她再跟我们,就要饿死了。”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立时众人都把孩子推到他面前,跪下苦苦哀求。

桑充国一生都没有见过这么凄惨的景象,他手足无策的望着这些灾民,只要目光一触碰到那些瞪大双眼,跪在地上,虽然默不作声,却已在眼中写满了哀求的孩子,他的心便如被刀割一下,连忙把目光移开。晏几道是前朝丞相之子,虽然平时任侠纵性,挥金如土,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场景,一时竟是被惊呆了。只有郑侠出身较低,他一面默默地把身上带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散给灾民,一面摇头叹息;桑充国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俯下身子,轻轻地摸了摸那个小丫头的脸,学着郑侠的样子,把身上的钱全部掏了出来,散给灾民,又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到小丫头手里。那个小丫头显然是惊呆了,竟是忘记了叩头道谢。晏几道也连忙依样散尽了身上所有的铜钱。然而纵是三人把全部的钱都散尽,又能济得几何?反倒是吸引了愈来愈多的灾民。车夫拼命挤进来,一把拉住桑充国,苦笑道:“公子,你这样济得甚么事?这种事,还是要靠官府。”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能只靠官府?”桑充国满腔的郁闷,倒被这车夫一句话激发出来了,不由激动地大声说道。这是石越以前常说的。

晏几道和郑侠是第一次听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郑侠击掌赞道:“说得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晏几道却带着几分无奈地摇摇头,叹道:“肉食者鄙,人微言轻,终是管不了的。”

桑充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握紧双拳,抿着嘴无比坚定地说道:“这件事情,我非管不可!”

回到马车上,郑侠一拳砸在车厢侧壁之上,怒声道:“朝廷的大臣们,都在做什么去了?数日以来,所见惨景让人心悸。单将军庙[78]附近,每天都有数十饿死的百姓被拉去火化,公卿们真的不管吗?”

“介夫,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如今庙堂之上的公卿们,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晏几道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

“吵?吵什么?”桑充国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还能吵什么,旧党趁机攻击新党,无非是说天降大灾,是新法触怒上天,才使得上天降罪。又说正是因为新法,使各地常平仓空虚,才让流民聚集京师。要求皇上罢免王安石尽废新法的奏章,比报告灾情的奏章还要多!”晏几道毕竟对这些事情知道得比较多,“我还听说皇上去太庙谢过罪。”

桑充国冷笑道:“此时首要的是赈灾,大臣们吵一团,又有何用?罢了拗相公,废了新法,老天爷就会下雨?何况就算下了雨,也不能立即长出粮食!”

“长卿,你毕竟不懂朝堂之上的事情,若是子明在此,必有良法。”晏几道仰着脸冷笑着,“赈灾是河南府、开封府的事情,关三公九卿们何事?且罢了新法,一出胸中恶气,管灾民们死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9

“大哥。”王昉轻轻扶起王雱,这个往昔风流倜傥,聪明过人的大哥,已经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现在整日都是用药来支持着,偏偏王雱又闻不得药味,只好在四角都点起檀香。

“二弟呢?”王雱勉强坐起,强打精神问道。

王昉抿着嘴,默不作声从桌子上端了药过来。

王雱立时便感觉不对,又厉声问道:“二弟他去哪里了?”

“他出去了。”王昉心虚的回道。

“出去了?外面饥民遍地,他出去哪里?如今老天爷不长眼,让石越那厮蒙中,我料到朝中那些满口仁义的小人必然借机攻讦父亲,他此时还出去游玩,也不怕给父亲招致物议吗?”王雱心中气恼,越说语气越是严厉,只是身子不由己意,声音却也不免越来越微弱。

“你别说这许多话。先歇会,二哥并非出去游玩。”王昉一边说一边把药送到王雱手中。

“不是去游玩你如何不敢说?”王雱却是不信。

王昉垂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强笑道:“你先喝了这药,我便和你说吧。”

王雱皱着眉头,微微摇了摇头,道:“我不喝这劳什子药,喝了再多的药,也不得好。生死有命,只可惜大事未成,父亲少有助力,二弟终不成气侯,你又是女子。”说到后来,语气已是凄恻。

王昉心里一酸,眼泪顿时涌了上来,连忙低下头去擦了,勉强笑道:“你别胡思乱想,吃了药,病好之后,父亲还要你帮忙呢。你现在可是龙图阁待制了。”

王雱心里叹气:龙图阁待制本来也不错,不过既有了石越的宝文阁直学士在前面,又有何可稀罕的?不过此时他不愿意多说,接过药来,勉强喝了,苦笑道:“不知道这药还得喝多久。”

“很快便会好了。”王昉接过碗来,放到一边,微笑着岔开话题,“其实二弟是去白水潭学院了。”

“他去那里何事?”王雱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眉。

王昉却没有发现他这细微的动作,用带着一点兴奋的语气说道:“因为桑充国公子组织白水潭学生赈济灾民,二弟也过去帮忙。听说桑公子把家里的粮食全部捐了出来,大设粥场,又让白水潭的学生暂时腾出一部分校舍,把一些身体弱的灾民都移到校舍里和体育馆居住,学生们上午上课,下午就去帮着救济灾民。”

“沽名钓誉!”王雱冷笑道,“桑长卿这次可想错了主意,要是有小人在朝中说他收揽人心,有非常之志,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瞧桑公子是赤诚之心,大丈夫若要做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哪能怕小人陷害就不去做了?自古以来可没有这个理的。”王昉噘着嘴,不以为然地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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