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包羞忍耻是男儿

“东门裨将,万万不可啊!”

眼看东门豹动了怒,旁边的都尉、司马们纷纷阻拦,东门豹的另一个女婿,在岭南与他不打不相识的梅鋗,更抱住妇翁的腿, 对韩信大叫:

“韩信,快走!”

梅鋗是领教过东门豹脾气的,他作战勇猛,但火气上来时,甚至会鞭笞手下。

韩信点点头,朝营帐内长作揖, 对利仓, 他是有愧的, 是自己最终的判断,使得军队遭到王贲派人阻拦。

如果当初他们中规中矩地走东边,或许就不会出事了?

他也不知道。

韩信准备离开,但身后,纵被七八个人拉着,东门豹的骂声依旧不绝于耳:

“韩信!你这竖子丧师辱军,死了上万人,有何面目去见江汉父老,有何面目去见君侯!”

东门豹越骂越难听,什么无行少年、胯夫等脱口而出,开始揭韩信的短,仿佛不如此,便不解气。

最后,连“尔母婢也”都骂出来了。

一下子,韩信停住了脚步, 对利仓他有愧疚,但对东门豹, 则有些恼火和不屑。

他微末时还好, 但自从得到黑夫重用后,性格里的某一点就显露无疑。

韩信恃才而骄,眼光高,看不起人,与他同龄的利仓、共尉、吴臣等,都不放在眼里,羞与之并列。

后来,因为功绩,他被黑夫越级提拔,后来者居上。于是对黑夫的老部下们,韩信也以为不过尔尔,东门豹只有匹夫之勇,季婴毫无才略,小陶木讷无能,能有今日地位,不过是得武忠侯之荫蔽罢了,若非遇上贵人,这群人啊,恐怕还在做帮佣农夫。

韩信是个毒舌,对同僚不会说好话,只会自夸,不会吹别人,除了他自己,在场的诸位都是垃圾。

且像鸭子,就算下一刻要死了,依旧嘴硬。

于是,在东门豹的骂声中,韩信回过头,冷笑道:

“东门裨将,我怎么听说,你,也才刚丧了师呢?”

……

“裨将既然知道那东门暴虎的脾气,何必逞言语之勇呢?幸好梅鋗将他手戟夺了,否则……”

是夜,营帐中,医者依旧在给韩信脸上上药,回想下午的情形,后怕不已。

韩信鼓着腮帮,不喊疼,也不说话。

嘴欠一时爽,但结果就是,东门豹纵使被七八个人拖着,依旧迈步过来,狠狠给了韩信一拳,只这一下,就砸得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这是韩信从军以来,受过最重的伤。

医者走后,韩信望着铜鉴中破相的自己,露出了自嘲的笑。

“那样的话,我竟能说出口?”

别人可以有胜有负,并视为寻常,但他韩信,却不能!

每一场仗,不管敌我多寡,韩信总有办法赢下来,创造一次次奇迹,获得武忠侯的褒奖,感受士卒眼中的景仰。

可现如今,丹阳的惨败,却好似在他光彩夺目的功绩上,滴了一大点污泥!

韩信的痛苦,不止来自于那些追随他一年多的老卒,在踏上归途之前,多战死于丹水,也不止利仓遭受重创,也来自于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苛求。

他的骄傲和肆意,是一场场大胜维持的,韩信,是不能败的。

但如今,不败之身被破,不可一世的自信被击得粉碎,东门豹的唾骂,旧日同僚的窃窃私语,也让他感到恐惧而迷茫。

因为嘴毒,不会做人,高傲,韩信在军中基本没什么朋友,反倒有许多敌人,他们羡慕他的节节高升,嫉妒武忠侯对他的另眼相待,但却无可奈何,因为韩信总在赢得胜利。

这次他带着败绩归去,定要被那些人,狠狠讥讽!

就像在淮阴时一样。

他有些迷茫地擦拭着自己的剑,月光如水,映得剑刃发亮。

换了一个楚国贵族,有此战败之辱,恐怕会拔剑自杀。

但韩信只是个黔首,一个布衣,他的尊严没那么高贵,抚着自己的剑,想到了自己的过往。

他想起了母亲死去的那天。

韩信一家是从外地避战祸迁到淮阴的,父亲死得早,韩信连他模样都记不住,只与母亲相依为命。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艰难求活,家中日益贫乏,受尽了旁人白眼,但关上门,小家也算温馨。

但在韩信十二岁那边,母亲却染了疾,韩信跑遍了整个县城,摔得满身是伤,嗓子都求哑了,却找不到一个愿意帮他救治母亲的医者,一个愿伸出援手的人。

所见尽是冷漠的脸。

母亲最终还是死了,韩信哭干了眼泪,想要安葬母亲。

但他家徒四壁,也没有亲戚帮扶,最后只能用草席一裹,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寻找能下葬的地方。

外来人,恶疾而亡,里闾中的人都嫌弃,不让韩信靠近,让孩子扔石砸他,贵族则圈了附近的林地,不许葬人,还放狗咬他。

韩信只能无助地推着母亲的尸体,绕着淮阴城走啊走,走得脚都麻了,最后,来到了郊外的荒凉高岗。

这里是贫民抛尸乱葬的地方,野狼和乌鸦出没荒草。

他心怀恐惧,但没有跑,擦干泪,高高举着亭长借他的一把锄,一点点刨着坑。花了半天时间,手里全起了泡,才算刨出了能容一人的浅坑。

韩信一天没吃饭,已累极了,爬向手推车,将草席抱下来。

他至今记得,那草席,真重啊!

才走一步,韩信就摔了,草席压着他,想推开,但想到这是母亲,便又舍不得。

他只能哭,一直到哭得没气力,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天快黑了,周围鬼哭狼嚎,十分阴森,幽绿的眼睛在草里时隐时现。

在恐惧驱使下,韩信终究还是起了身,顾不上温柔了,将草席连拖带拽,放进坑中,嘴里说着对不起,开始草草填埋……

等将母亲葬下后,韩信砍了一棵小树,将它移到了坟墓旁,深深埋进土里,希望做个标记。

他至今记得,自己当时对母亲简陋的坟冢,发下的誓言。

“母亲。”

年少韩信跪在那片天地下,神情认真。

“你看啊。”

他指着周围笑道:“这片地,它又高又敞。”

“等有一天,儿富贵了,做了君侯,一定要在旁边建一座城,安置万家,比淮阴更大,更气派!”

他咬着牙,重重稽首,告别了母亲。

韩信要出人头地,他要封君封侯,大富大贵,载誉而归!

让所有淮阴人都前倨后恭,为当年的冷血而跪地求饶!

所以他与野狗夺食,厚着脸皮到处混吃混喝,也要活下来。

所以他宁磕破了头,血溅一地,也要拜那偶遇兵家老者为师,只为学得本事。

所以他宁可收起剑,扔掉尊严,受胯下之辱,也要保住性命,待时而动!

“比起这些来。”

良久后,韩信露出了释然的笑。

“一场败仗,又算得了什么?”

韩信摸着被打肿的脸,东门豹的这一拳,会在他脸上留下久不磨灭的印记,就像丹水之战的败绩般。

但伤痕总会消失。

败仗,也总会被新的胜利掩盖。

最重要的是,活着!

他一下子释然了,站起身,嘱咐短兵亲卫:

“休整一日,后日清晨拔营,回襄阳!”

亲卫提醒:“要知会东门裨将么?”

“留一斥候告知即可。”

韩信脸上还疼着呢,他已彻底与东门豹结了仇,也不打算和解,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去向武忠侯请罪。

虽然想明白了,但韩信心里,仍有几分忐忑。

“过去我屡战屡胜,武忠侯赏识我,提拔我,现下我遭遇败绩,他会如何对待我?”

(本章完)

第821章 信

离襄阳越近,韩信就越发忐忑。

他一直觉得,武忠侯之所以如此看重自己,屡屡越级提拔,甚至高了旧部一头,是因为自己从未让他失望。

可如今, 韩信却打了自北伐军成军以来,战损最大的一仗!

近万人啊,还多是老卒,就这样葬身丹水,或被敌人俘虏。

东门豹的话历历在耳,那些兵卒的家人亲眷, 江汉南郡的父老,恐怕会恨透了自己罢?而武忠侯, 会不会自此视自己为平庸之将, 不再重用?

但韩信没想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斥责和白眼,竟是欢呼和美酒!

路上遇到兄弟部队,无不对他们翘起大拇指。

“君侯已在城里宣扬韩裨将之功了,说你穿行敌后,插入敌军心腹,闹得后方鸡犬不宁,为江汉分担了压力,又在四倍之敌围追堵截下,强渡丹水,顺利突围。”

韩信有些发怔,听着意思,武忠侯并未怪罪自己?

更让韩信未惊讶的是, 黑夫听闻他归来,竟亲至襄阳城门, 迎接韩信!

对黑夫, 韩信可没有傲气, 立刻滚鞍下马,拜倒在地:“败军之将,岂敢让君侯相迎?”

黑夫笑道:“解了江汉之围的大功臣归来,我岂能不迎?”

但他的眼睛又看向后方:“利仓他……”

韩信觉得最愧疚的就是利仓,其次是战死的士卒,垂首道:“利仓伤重,不能远行,留在郧关南边的武当山休养。”

“我会让陈无咎过去为他诊治。”

黑夫点点头,再瞧韩信身后的远征军们,比起去时,眼下却只有三分之一归来,让人不由感慨:

“只可惜,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韩信闻言大惭,低头道:“臣丧师辱军,请君侯责罚!”

“你觉得,你打的是败仗?”

黑夫摇摇头,用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描述韩信此战,着实不公平。

韩信损失虽然惨重,但一场仗的胜负,得站在全局角度来看。

失了近万老卒,最喜欢的旧部子弟利仓重伤致残,黑夫心里痛得想蹲下来。

但作为统帅,眼观全局,韩信算是立了大功。

打个比方,韩信切入敌人后方,拔了三座内塔,单杀数人,清空对面野区,最后被人五人抱团追击,丢了人头。

这算败仗?

再腹黑点想,自从被萧何、去疾举荐以来,韩信屡战屡胜,实在是太顺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有本事,眼睛早飘到天上去了,黑夫早听旧部私底下隐晦地说过,这韩信,着实惹了不少人,先是轻慢了满,现在又与东门豹结怨。

所以啊,让韩信受受挫折,对他本人,对整个团队也更有好处。

但对韩信,黑夫还是要继续笼络,小小敲打,重重嘉奖,毕竟,他手下能独当一面,指挥五万人以上大兵团作战的,除了赵佗也许行外,就韩信一位呢。

韩信若受委屈太过,心中不忿,拍拍屁股跑了,黑夫可要亏死——毕竟,萧何不在身边,还要黑夫亲自去追么?

“别这样说。”

于是黑夫心里有了计较,拍着韩信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韩信,若损了你,此战虽胜尤败。”

“但只要你无事,往后能吃一堑长一智,便是虽败尤胜!“

……

“归来者均赐爵两级!”

“战死者三级!”

让韩信下去沐浴休憩,黑夫可没闲着,马不停蹄地让军法官给韩信军论功行赏,他要给这支深入敌后,逼得王贲不得不放弃继续进攻江汉的远征军,以英雄的待遇!

“至于韩信……仍为大上造,只是不给予其余赏赐。”

黑夫可不能顾此失彼,另一边也要安抚。

“东门豹不是拿下了郧关么?王贲军已放弃了汉水以南,上庸(湖北竹山县)十八九稳,也升大上造。”

“此外,利仓本该为右更的,现在加升为少上造,任汉中假守!”

“君侯!”

萧何在江陵招纳人才,举荐给黑夫的文士鲍生忍不住提醒道:

“利仓不过二十有二啊,岂能任守?”

黑夫看向鲍生:“你做过枝江县小吏吧?知晓律令,多大能为郡县长吏?”

鲍生应道:“壮者。”

“几岁为壮?”

“二十一……”

黑夫摊手:“利仓已壮,功劳、爵位也是年轻一辈里,仅次于韩信的,此番与韩信协力,转战千里,歼敌无数,还丢了一双脚,为何不能为郡守?”

鲍生无话可说。

黑夫是清楚利仓性格的,这时候若当他是废人,扔到后方闲着,利仓恐会郁郁不乐,等他伤好了给他一个职位,让各种事务缠着他,反倒可以让人不要胡思乱想。

“对了,利咸爵位亦为少上造,兼任豫章、鄣郡(皖南、南京)两郡郡守!”

忙完这些,黑夫又拿了一张草图,让鲍生去交给军中工匠。

却见那图上,有两个大大的木质前轮与后面单一小轮,中间配上一张有着扶手的椅子所组成,好似后世的轮椅。

“让工匠照着做出来,再同任状、印绶一起,给利仓送去,替我告诉他……”

想到利仓年纪轻轻就成了残疾,几乎当他是亲侄儿的黑夫,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告诉利仓,以后,虽不能马上为我平天下!那便坐而为我治地方!”

“让他好好休养,等开了春,伤好些了,回江汉一趟,我要亲自为他与东门豹长女主婚!”

……

安抚完东门豹、利仓那边,黑夫又要继续调教韩信了。

韩信匆匆来到指挥所,却见一向字不太好的武忠侯,今日竟像模像样地在案几上写着大字,见韩信来了,便笑道:

“未收到赏钱,是否有怨言啊?”

韩信哪里敢有,作揖道:“君侯不弃韩信,仍升信为大上造,信岂敢有怨?”

黑夫道:“南方也困难,此战之后,赏赐太多,萧何那边,已快入不敷出了,所以,钱帛便不给你了,送你一句话罢。”

说着,便将那幅字拿起来,递给韩信。

韩信一看,却见上面写着……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这话仿佛说到他心里了,韩信看了三遍,嘴里轻轻念了两遍,大为触动,抬头道:“君侯,得此字,胜过黄金千斤!”

“坐罢。”黑夫让人替韩信将字收着,与他相对而坐。

“我今日让你来,却不是商议军务,而是想给你讲讲,一个人,一位故人的往事。”

黑夫点着韩信道:“他与你同名,都叫‘信’!李信!”

“是定远侯!”

韩信正襟危坐,他原本眼高于顶,蔑视天下将帅,觉得老子天下第一,可在丹水边被王贲好好上了一课后,这种傲慢,便少了许多。

至少对黑夫、王贲、李信这几位,是再不敢轻视了。

更何况,定远侯李信的事迹,着实是一个传奇……

黑夫颔首:“我认识李信,是第一次伐楚中,李信得到始皇帝赏识,不但轻慢王翦,觉得他老了,也轻视项燕。李信作为主帅,将二十万大军,却轻敌冒进,遂大败于项燕,丧七都尉!”

“那是始皇帝继位后,前所未有的大败,那一仗后,李信被始皇帝一贬到底,迁到边关戍守,李信傲气,受此大挫,竟一夜白首……”

……

距襄阳万里之外,西域城邦疏勒国(新疆喀什)以西,有地名行敦谷,这里有小道穿过葱岭脚下,通往西方神秘的大宛、大夏……

一群饱经沙漠风霜的秦军士卒,正手持戈矛站在谷口等待命令,目光望向他们的将军,还有那位突然来临的咸阳使者。

葱岭群山巍峨,峰峦顶上白雪皑皑,而骑着骏马,屹立在山下的将军,头顶也披着一层银白的霜雪……

“使者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李信的言语,好似冰川般冷。

咸阳使者身着绣衣,手持旌节,他整整走了半年,才追上了李信的步伐。

使者说话带喘,似有些难以适应此地的高海拔,又或者被雪山晃昏了脑袋,但还是努力提高声音,向李信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然六国故地叛乱,群盗日益西进,欲乱社稷,二世皇帝奉遗诏继位,有制:令定远侯,速率三军将士归于关中!”

“什么!”

听闻此言,从披着羊羔裘的军正喜,到各司马、率长,再到靠的近的士卒,都极为震动。

他们曾在北山(天山)脚下受困于风雪,依旧谈笑风生。

他们曾在龟兹与西域胡人浴血奋战,以一敌五,好整以暇。

他们曾在大漠里迷路,但终究在李信带领下,熬过了暴晒和饥渴,找到了绿洲水源,尝到了西域瓜果和女子的甘甜。

可眼下,经历千辛万苦,总算来到葱岭脚下,只要越过山丘,便能抵达大夏国,却惊闻始皇帝崩,以及可以“回家”的消息,众人顿时军心大动!

嘈杂声四起,李信坐下的赤色骏马似乎也有些不安分,打着鼻息,不断举起前足又放下。

李信轻轻抚摸着它,似乎也在抚平自己震惊的心。

“别慌,别慌。”

大军孤悬异域,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绝对不能乱。

哪怕心里真的很乱,哪怕想悲愤地放声长啸,朝东方稽首痛哭!

都得忍住!

“始皇帝崩逝了?”

半响后,李信抬起头,扫视众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绝不可能!”

……

ps:第二章在晚上。

另外自来水强烈安利款游戏,《隐形守护者》,互动电影,剧情超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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