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硕鼠夏虫

张峰岳从一开始就没有刻意隐匿自己的行踪。

在这场博弈之中,他从最初给自己选好的定位,就是诱饵。

所以对于张希极正在赶向自己的所在地,他并不在意。

这一切本就在计划之中,但此刻在张峰岳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考虑过北直隶朱家会在这件事中推波助澜,也怀疑詹舜的手下有梦主规则能够通过黄粱锁定自己,甚至包括李钧身边之人和他自己手边的商家法序

但是在这诸多出卖自己的可能之中,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谨勋,何至于此?”

老人的话音中并没有丝毫愤怒,只有凝而不散的沉痛。

“你应该知道,就算你今日不这么做,张希极也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还要主动赔上自己的性命?”

张峰岳眉头紧皱,坐在椅中的身体微微前倾,定定看着跪地的刘谨勋。

“即便是你怀疑老夫设有其他的假身迷障,但你分明已经确定了为师的真假,为何还是不走?为什么要把你做的这一切告诉我?难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接连三声质问,一声比一声不解,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不明白刘谨勋为何要这么做,如果只是为了卖师求荣,那对方在传出消息之后,就早就该远远逃离金陵。

可眼下刘谨勋却没有半点逃跑的意思,反倒已然将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

张峰岳目光颤动,不愿也不想承认那唯一的可能。

难道真就是为了那

“在您心中,难道学生这条命也很重要吗?”

刘谨勋嘴角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满足笑意。

“可我并不觉得它重要。”

刘谨勋自问自答,看着张峰岳问道:“老师,您还记得当年在新东林书院之时,您为我们讲的第一堂课吗?”

看着刘谨勋脸上的平静,张峰岳目光陡然暗淡了下去。

“您告诉我们,治学之人,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将您构想的‘大儒序’引为毕生理想,我已经听闻了自己所求的大道。所以不过是一条性命罢了,难道还有什么舍不掉吗?”

张峰岳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右手重重拍落在座椅扶柄上,颓然长叹一声。

“果然是我害了你啊.”

“您错了,您并没有伤害我。相反,您在我的心中一直都是儒序当之无愧的领袖,只不过现在陷入了短暂的迷惘之中。所以学生今天以死相荐,只求能够让您清醒。”

刘谨勋缓缓抬起双手,持礼沉声:“若您依旧执意要斩断儒序前路,将历史驱逐回流到千年之前,那学生只能选择与您同行。若这世上真有地府存在,等到了下面,学生纵然做牛做马,也一定会偿还您今生的栽培恩情。”

无声无息间,商司古已经悄然站到了刘谨勋身后,一柄如刀法尺握在手中。

只待张峰岳一声令下,他即刻就能砍下刘谨勋的头颅。

通敌和弑师,无论哪一条,放在大明律中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刘谨勋,为师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大儒序?”

张峰岳双眼紧闭,话音前所未有的严厉。

“以序列之力筛选贤能,以教化之功构建信睦,以六艺之能匡扶秩序,人人如龙,天下为公!”

刘谨勋朗声开口,掷地有声。

“你觉得能做到吗?”

“能。”

“但为师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这根本就做不到。”

张峰岳蓦然睁眼,似在雨檐下泼洒出一片凛冽寒光。

“序列的出现,就注定了这不可能实现。如果一人之力足以抵千军万马,谁会愿意听从你的礼义仁智信?”

刘谨勋毫不犹豫道:“铲除旁序,独尊儒家便能。”

“那不过是以暴制暴!”

“是为了实现‘大儒序’所需要的大同之世,必须要做出的牺牲!”

“大同?”

张峰岳嗤笑一声,嘴角抽动,似将这两个字放在牙齿之间狠狠咀嚼。

“你可知道你口中的‘大同’从何而来?我告诉你,源自古人一篇名为‘硕鼠’的诗章!”

“我们不止是贪婪的硕鼠,更是一只只短命的夏虫!”

张峰岳怒声喝道:“从序者身怀非人之力,却依旧只有与常人相差无几的寿命。没有多少人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生命的结束,可以预见的只是濒死之前的疯狂和偏激,为自身续命和后人延续而争权夺利、肆意屠戮。就算你能杀光其他序列,又有什么办法来约束自己人?”

张峰岳摇头道:“那样的结果不是人人如龙,而是人人身怀屠龙之力,去争相为龙。”

“前人没能走通的道路,本就注定会是荆棘密布。但学生相信一定能有解决的办法。”

面对刘谨勋毫不动摇的狂热,张峰岳的心中满是无奈。

“谨勋,如果未来儒序中人真的能够同时拥有非人之力和非人之命,那你觉得他们会成为什么?与詹舜和张希极之流所渴求成为的‘神仙’又有什么差别?”

“老师”

刘谨勋眼眸低垂,缓缓道:“若当真需要儒序成神,又为什么不可?”

“以神治人,何来你要的天下为公?”

张峰岳放缓语气,柔声问道:“现在你能明白为师为什么要放弃‘大儒序’了吗?因为它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为民,而是为己。不是治世的良策,而是乱世的祸因.”

“不。”

一个铿锵有力的回答,让老人所有的规劝化为无用的泡影。

刘谨勋神色坚毅,一字一顿:“达者既为师,达师既是神!”

轰隆!

远端天际,夜色翻涌。

星光坠挂高空,璀璨华光勾勒出一座庞大的山峰虚影。

黑红色的雷光来回激荡,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好啊,好啊”

老人仰面长叹:“想我张峰岳一生最是热衷教书育人,自以为做的还不错,没想到到头来却只是误人子弟,害了自己学生的卿卿性命。”

“求老师成全。”

刘谨勋交叠的双手平举至额头,弯腰叩首。

铮!

颤鸣的法尺落在他的肩头,无锋的尺身却割出点点猩红。

“师杀徒,父杀子。啧啧啧,张峰岳,你装了一辈子的伪善圣人,终于还是原形毕露了!”

一柱天光轰然坠入院中,凝聚出鹤发童颜的道人身影。

“刘谨勋你不用担心,本天师答应了詹舜,今天一定会护你周全,你的老师他杀不了你。”

“哼!”

商司古冷哼一声,却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一道汹涌强悍的神念便已经袭到身侧。

铛!

商司古堪堪横尺挡在身前,就被直接掀飞了出去,将远处一截院墙撞的粉碎。

“连儒序都不再遵从所谓的律法,你们法序早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张希极放声大笑,眼前这一幕和张峰岳铁青难看的脸色,让他感觉无比的快意。

“是不是感觉脸上无光?哈哈哈哈,张峰岳,从你妄图斩断序列开始,就注定了你迟早会众叛亲离!”

话音刚落,院落上空风云变幻。

一柄巨大的飞剑倒挂天幕,剑尖白光凝聚。

“几十年没见了,你这个老东西现在还能站的起来的吗?”

张希极看着檐下垂首的老人,右手剑指轻点。

剑气贯落,刺目的白光驱散黑色。

却见一道黑红电光横插而来,将粗壮的剑气凌空撞爆。

轰!

“真是阴魂不散!”

张希极低骂一声,身影瞬移般消失原地。

下一刻,一只拳头轰在他方才所站的地方,地面震荡,屋宇崩塌,肆虐的冲击将方圆十丈夷为平地。

刘谨勋跪地不动,任由倾倒的砖瓦尘土砸落在自己身上。

张峰岳坐在椅中同样没有移动分毫,无数坍塌砸下的残骸却如有意识般,主动避开了他的位置,似不敢惊扰分毫。

“张希极,我们还没打完,你着什么急?”

尘烟之中,李钧披甲虎立,口鼻吞咽肺腑精气,锋劲和崩势分别凝聚双手之中,如持刀盾。

张希极的身影再次凝聚而出,漂浮在半空之中,身后悬停着巨剑和高山,脚下有香火如大雾蔓延展开,其中隐约能看到无数虔诚的道人,对着他俯身叩拜,声浪如啸。

狂信的灵魂飘荡升空,在巨剑的剑尖前汇聚。

“真他妈的有够闹腾的啊!”

李钧厌恶的啐了一口,浑身紧绷,脚掌碾碎土石,陷入地面之中。

“张希极,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倏然,一道苍老冰冷的话音在李钧身后突兀响起。

与此同时,天幕下蓄势完毕的剑气紧跟着呼啸而落。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准备冲身而起的李钧蓦然怔在原地。

只见那纵横满空,本不可能会有任何弯曲的剑气光柱竟自行偏移,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有人持笔凌空挥毫,笔触所指,正是那座浮空的山峰,昆仑。

轰!轰!轰!

白光崩散,烈焰满空。

“他是老夫的学生,也配你来说‘救’这个字?”

火光映照着道人难看的脸色和略显虚幻的身影,似乎那被炮火犁轰了一轮的山峰,和他的性命息息相关,同时受损不轻。

“张峰岳,本天师倒要看看,你这条老命还能撑的了多久!”

道人大袖挥动,还在不断扩张的雾气中人影不断增加,摩肩接踵,就连叩拜也伸展不开。

被轰碎了所有草木和殿宇,只剩嶙峋山体的法器掉转方向,宛如铜莲的炮口飞旋不止。

“小马,借你的枪给老夫一用。”

覆身的甲片铿锵作响,在墨甲解体脱离的瞬间,李钧猛然回头看去。

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分解的墨甲部件如一条漆黑水流,环绕着消瘦的身影不断流动。

“又要麻烦你一次了”

在李钧满是错愕的目光中,就见那枚熟悉的红眼在空中上下浮沉,如人在点头答应。

“您客气,这是我该还的人情。”

马王爷的声音没有半点往日的飞扬跋扈,透着恭敬和温顺。

散开的甲片重新聚合,一把泛着森然冷光的钢铁长弓落入张峰岳的手中。

“世人都说老夫以‘数艺’成就序二。却没有多少人知道,在此之前,老夫从来只把数艺当成眼睛,用处不过是拉弓放箭!”

白发狂舞,势卷八方。

老人于地面展臂挽弓,弦开如满月,直望天上悬山!

崩!轰!

清脆的震弦与暴烈的雷音在同时响起。

铜莲中喷薄而出的刺目光柱和一条不起眼的黑色细线凌空相撞,却毫无抵抗之力被从当中剖开。细线从莲心穿过,洞穿坚硬的山体,直入更加高不可攀的无垠夜色之中。

“开一次弓就觉得累了,看来我真是老了。”

老人满脸倦色,轻轻叹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轰!

通天彻地的巨响中,这件在道序新旧内战之中都不曾被动用的道祖法器,竟被张峰岳一箭射爆!

极其猛烈的余波从半空冲击而下,将张希极的身影连同四面弥散的大雾一同吹散。

呼啸的狂风之中,夹杂着一声不起眼的利器破空的动静。

商司古陡然出现在张峰岳身后,神色凶戾,手中法尺毫不留情朝着对方的头颅劈下。

铮!

一条手臂横插而来,五指紧紧抓住劈落的尺身,猩红的鲜血立刻从指缝间涌出。

“你”

商司古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脏不由猛的一颤。

“你们法序龟缩了这么久,也终于耐不住寂寞了啊。”

赤膊武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就是不知道,你的律法能不能审得动老子的命?”

砰!

李钧一脚踹在商司古的胸膛,箭步直追对方倒飞的身影。

长弓恢复成墨甲,马王爷搀扶着老人虚弱的身体,却被对方抬手推开。

“无妨,老夫还死不了。”

张峰岳缓步走到刘谨勋的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这个被余波推倒数次,却又不断爬起跪地的学生。

那颗深埋的头颅同样满是花白。刘谨勋也老了,老的连血肉都快枯萎,序位也快要跌落。

可是在张峰岳眼中,他却还是新东林书院中那个喜欢呼朋唤友,最是爱出风头,跟裴行俭等人时常因理念不同爆发冲突,打到鼻青脸肿的纨绔刺头。

皮囊虽已老,心志却不坠。

“这一点,老师不如你啊”

张峰岳心头暗叹,突然抬脚踢在刘谨勋的肩头。

“你这个臭小子,给我站起来。”

熟悉的语气让刘谨勋心神一阵颤动。

他猛然抬头,映入眼帘却是老人严厉下藏着慈爱的目光。

恍惚间,刘谨勋感觉这一幕恍如当年的自己犯了错,被罚跪在的书院广场上。

只不过身旁少了自己最讨厌的裴行俭。

而训斥的老师,也已经老的不像话。

(本章完)

第686章 分道扬镳

“刘谨勋,所谓的‘大儒序’本质上就是‘儒皮法骨’,跟儒序‘治世抚民’的思想背道而驰。要真实践下去,只会将整个大明帝国搅闹的乌烟瘴气,毫无半点益处!”

“裴行俭,你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大儒序’跟‘治世抚民’分明是一脉相承,而且是进一步巩固和提升。”

簇拥的人群中,青年一身雪白儒衫,如众星围捧一轮皓月,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富贵风流。

“你好好看看,如今帝国中皇室颓败,武序以蛮力肆意横行,佛道两家以愚信蛊惑众生,如果我们不践行‘大儒序’,奠定我们在序列之中的主导地位,你靠什么来治世,又靠什么来抚民?”

“治世追求的是海晏河清,抚民希望的是休养生息!你要的不过是罢黜旁序,独尊儒家,那和挑起战乱以成就之身的纵横序有什么区别?”

和白衣儒生展开舌战的,是一个衣着俭朴,不修边幅的邋遢的青年。

他身边跟随的同伴数量虽然远远不如对面,却个个神情坚毅,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裴行俭,纵横序可是我大明皇室的祖序,也是你能随口污蔑的?”

“没错,皇室祖序是纵横,可纵横不止有皇室中人,偷换概念这种小把戏,在众目睽睽之下可没有任何作用。而且这里是新东林书院,不是朝廷庙堂,我为什么不敢说?”

年少之时的裴行俭如一柄出鞘宝剑,言辞锋利,锐不可当。

“倒是你刘谨勋,明明选择了要走治学路线,却在这里公然捧皇室的臭脚,难不成你还想有朝一日转入仕途,依附皇权,求一条青云坦途?”

裴行俭语速极快,抱臂冷笑道:“不过也对,你毕竟是出身门阀大族的嫡系子孙,官位、序位、地位,无一不是唾手可得,哪里需要自己努力?要我说啊,你就不该入书院学习,安心享受祖宗荫庇难道不好?何必跟我们这群泥腿子挤在一起?”

一番夹枪带棒的言语抛出,顿时让场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分别以刘谨勋和裴行俭为首的两帮学子咬着牙,攥着拳,红着眼,垫脚伸脖,蠢蠢欲动。

也有斗争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不着痕迹矮下身子,摸索着地上的碎石泥块。

刘谨勋冷眼看着骚动的人群:“裴行俭,你说我偷换概念,那你现在不也是在转移矛盾?”

“出身穷富是天命注定,谁都无力改变,挑起出身的对立根本就毫无意义。只有道理高低是人心选择,我们门阀子弟在治学上的成果著作从不差你们半分!”

“好,你说道理高低是人心选择,这句话说的真好!那我们今天就好好论一个道理高低!”

裴行俭踱步环顾四周一圈,站定在刘谨勋面前。

“我问你,既然是‘大儒序’,那何为儒序之大?”

“明知故问.”

刘谨勋眉头微皱,对方那睥睨的神态和咄咄逼人的语气,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当然是帝国秩序的主导权。”

“那就是称霸。”

“你不要以偏概全。”

“但你不可否认,要想实现对帝国秩序的主导,就必须要彻底打垮其他序列。”

裴行俭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

“如今帝国之中门派、道观、佛庙、学院、皇权、术士、工匠,各序乱战,你争我讨,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这是我们当下面临的局面。”

刘谨勋让开裴行俭目光的逼视,同样环顾四方一周。

“你说的没错,要掌握绝对的主导,展开对万民的教化,就必须要战胜其他序列.”

刘谨勋回身直视对手:“当下我们团结一致,共抗外敌,难道不就是在做同样的事情,不正是在重建帝国的秩序?”

“我们抗争,是为了促使各方形成共存的局面,平息内乱,而不是为了一家独大!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此心慈手软,即便是眼下能得到暂时的共存,最终的结果也只能再次走向纷乱。只有占据绝对的强势,才能让其他序列收敛野心,才能真正换得一个长久的和平!”

“这就是不切实际的狂想!儒序六艺之中,只有‘射’‘御’两道的人有足够的战力,但面对武和道两家依旧不是其对手。如果转而水滴石穿的老办法进行腐蚀渗透,佛序、阴阳和纵横的手段一样不弱我们半分。攻守两端我们都没有绝对的优势,你拿什么去抢夺绝对的主导?”

“裴行俭,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武和道虽然力强,但骄兵必败。阴阳和纵横虽然智深,但不过一盘散沙,其他序列不足为惧,他们迟早都会被我们赶出帝国!”

“光是纸上谈兵谁不会?真打到了那一步,儒序是靠你?还是靠你身后这群锦衣玉食的少爷们?”

迎着一片讥讽的目光和嘲弄的冷笑,白衣青年踏前一步,英挺的眉宇间尽是浩气坦然。

“若能成就儒序之大,我刘谨勋当先赴死!”

一语掷地,满场皆为青年的气势所震慑。

站在他身后的同伴人人面红耳赤,身躯颤栗,接二连三奋起右臂。

初起是乱糟糟的声音呼喊着各自的家乡和姓氏,逐渐变得整齐划一,最终汇聚成振聋发聩的怒吼。

“当先赴死!”

“当先赴死!”

往后不断退步,眼看即将溃败的人群中,年少的裴行俭站在最前方,满脸都是震惊和骇然。

这是他在与这群富家子的争斗中,头一回被驳斥的如此哑口无言,输得如此一败涂地。

恼羞成怒的裴行俭下意识脱口而出:“刘谨勋,你别装的这么大义凛然,你不就是因为这是山长亲手写就的策论,所以才会这样吗?你根本就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如果我是趋炎附势的小人,那你就是哗众取宠的小丑!”

看着进退失据的对手,刘谨勋脸上露出傲然笑意:“裴行俭,你处处与师长们作对,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扮演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角色,其实不过就是想要引起大家的注意,赚取同窗们的崇拜!”

裴行俭脸色铁青,怒斥道:“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刘谨勋冷哼一声,从袖中伸出的手掌上竟不知何时多了块青砖,边角还沾着翠绿的苔藓,一看就是刚刚才从旁边的院墙上拆下来。

“我他娘的不止要喷你,还要干服你!兄弟们,给我打!”

裴行俭两眼瞪大,想要后退却被人死死抓住了衣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块裹着泥巴的青灰砖块在视线中不断放大。

啪!

啪!啪!啪!

一道道快到模糊的鞭影毫不留情抽打在裴行俭的背上,直打得皮开肉绽。

“裴行俭,你成天不知道好好钻研六艺,到处带头闹事,不尊师长,不敬同窗,你是不是觉得这座新东林书院没有人值得你尊敬,书院里的规矩也管束不了你,所以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山长,书院学子皆可以畅所欲言,可是您定下的规矩,我怎么能算不服管教呢?”

此刻的裴行俭满脸青肿,鼻梁歪斜,每说一句话都疼得直打哆嗦,却依旧还在嘴硬。

“而且学生可没有半点不尊敬师长和同窗,反而正是因为学生十分尊重他们,所以才会如此热情的跟他们探讨咱们儒序的学术和理念。”

“你确定只是探讨切磋,而不是寻衅斗殴?”

“当然不是了”

裴行俭把头一甩,发出咔擦一声脆响,卡顿在某个怪异的角度,动弹不得。

“君子动口不动手,学生以后可是要走‘礼艺’的,怎么可能做这种不讲礼数的粗野行为?”

“你的意思是,你不止没有做错,反而做的很好了?”

裴行俭讪笑道:“也不能说很好,最多一般,还要向您多学习.”

“那你能告诉老夫,刘谨勋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吗?难道不是你打的?”

裴行俭闻言下意识转头,正好看到跪在旁边的刘谨勋正顶着一双乌黑的眼圈盯着自己。

在刚刚爆发的那场群殴之中,裴行俭自己虽然被先手偷袭,一砖拍在了脸上,可身经百战的他硬是强忍着剧痛没有倒下,左右开弓,甩开膀子就往刘谨勋的脸上一顿乱砸。

倒是那些被刘谨勋煽动的嗷嗷直叫的富家子,一个个依旧改不了外强中干的草包本性,见了点血就丢了胆子。白白有那么大的人数优势,还是被自己这方打得丢盔卸甲。

“这次的文斗是自己准备不足,略逊一筹。还好武斗方面依旧大获全胜,没丢了脸面.”

裴行俭心中念头急转,一阵洋洋得意。

“不过山长今天看起来火气很大啊,要是刘谨勋这混蛋再落井下石,自己可就惨了”

就在裴行俭长吁短叹,准备坦白交代之际,耳边却响起一个暗哑的嗓音。

“回山长的话,这伤是刚才混乱中,我自己不小心弄的,跟裴师弟无关。”

裴行俭面露愕然,就看见那两团乌黑淤青之中有两颗不起眼的黑眼珠子左右转动,眼底傲气不减。

这王八蛋

“刘谨勋,你确定?”老人沉声问道。

“确定!”

“裴行俭,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见老人转头看来,裴行俭老老实实低下头:“山长,学生知道错了。”

“算你这次运气好。”

老人冷哼一声:“滚!再有下次,你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好咧。”

裴行俭附身蜷成一团,双脚一蹬,当真就地滚远。

“无法无天的小混蛋。”

头顶响起的骂声中,刘谨勋清楚听出了其中淡淡的笑意,心头突然没来由泛起点点酸楚,堵的人心口发闷,呛的人鼻头发酸。

就在此刻,滚远的裴行俭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却没有着急撒腿就跑,而是回头看来。

倏然,两人四目相对。

裴行俭抬手对着刘谨勋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外人或许看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同为新东林书院的学子,刘谨勋自然明白,这是流行在他们学子之间,彼此约定俗成的暗语。

含义也很简单,用嘴来说不过就两个字。

服了。

刘谨勋咧嘴一笑,所有难言的情绪霎时烟消云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讲道义,觉得很骄傲?”

老人语气又复严厉:“行啊你,现在居然敢打着老夫的旗号欺负学弟,这次要不是护院到的快,你是不是还打算弄死几个人,好给自己立威?”

“我没有。”

“现在知道说没有了,你刚才帮裴行俭开脱时候怎么那么有血性呢?”

啪!

一条鞭影摔落,刺骨的疼痛撕开皮肤,直往骨头里钻。

“身为学长,不思为众人表率,却学起了那些武夫身上的江湖义气,打架斗殴,无事生非。”

“老夫那篇策论之中的利弊你看明白了吗?其中的要害你想清楚吗?什么都不懂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你自己不思进取就算了,但是不要牵连误导其他的同窗!”

鞭影不断摔落,鲜血四溅。

刘谨勋昂首咬牙,任由剧痛缠身,依旧一声不吭。

“你”

一根铁条掷在落满汗水和血珠的地上。

“臭脾气,倔性子,对别人下手狠,对自己也狠,真不知道怎么会养成这副性情,就你这样,以后出了书院是要吃大亏的!”

“那我便不出书院,一辈子在您身前侍奉。”

“冥顽不灵。”

老人厉声呵斥道:“刘谨勋,你到底知不知错?”

满身是血的刘谨勋颤颤巍巍的跪正,双手按在腿上,脊背挺拔,神色坚毅。

“你什么意思?”

“老师,我没有错。”

话音落下,青丝便化作了白发,身上的鲜血也变成了烟尘。

相隔数十年,似有一少一老两个刘谨勋的身影交叠重合,跪在老人的面前,说出了同样的话。

“明明连裴行俭也曾佩服过我,连他也不支持您如今的想法,为什么您还要抛弃我们,选择一意孤行?”

刘谨勋声音颤抖:“老师,您真觉得自己没有半点错吗?”

“老夫何错之有?”

方才弯弓射月的老人褪去了一身的狂放与豪迈,只剩下一个倔强的老头。

“您在京城细心栽培了嘉启皇帝朱彝焰整整一十三年,可他依旧没有改掉一身纵横野性,心中所求的还是不择一切手段重振朱明皇室!”

“您出手庇护法序,扶持商家掌管大明律法,可商司古却还是选择了反叛,不顾一切要致您于死地!”

“您要改革儒序,让裴行俭和杨白泽屠杀了那么多门阀家族,您别忘了,他们也曾坚定不移的站在您的身后,纵然面前是刀山火海,同样死不旋踵!”

连声的质问似比那天轨星辰轰落的剑气还要更具威力,让张峰岳身影摇晃,不禁踉跄后退。

一只有力的手掌搀住了老人倒退的身形。

李钧站在张峰岳身旁,胸口横亘着一条鲜血淋漓的刀痕,右手抓着一把扭曲变形的法尺。

至于商司古,留存的痕迹只剩下李钧眼前跳动的点数。

“您离开了新东林书院,从此我没有了山长。但我依旧当您是老师,是我毕生追随的偶像。可您做的这一件件事,让我明白您也会犯错。”

刘谨勋不再跪地,站起身来。

“斩断序列,绝天地通只是您一人所念所想,现在却要强行落在这世上所有人的身上。老师,在您的心中,有半点为我们考虑过吗?有吗?!”

“你不懂,谨勋.”

张峰岳不愿再去看那双滚烫的眼睛,闭目仰头,语气沉痛无奈。

“不是我不懂您,是您从来就不懂我。”

刘谨勋双目赤红,他抬手握拳捶打着胸口,闷音阵阵,口鼻血淌。

“在你眼里,能让你满意的学生只有裴行俭一人,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哪怕是我跟随你出书院入庙堂,一生恭恭敬敬,到现在你依旧说我有错,说我不懂!”

“你不是我的山长,也不是我的老师!你只是大明帝国首辅张峰岳,是儒序最大的罪人!”

状若疯魔的刘谨勋纵身撞出,似要豁出命跟张峰岳同归于尽。

李钧踏步横身,手中扭曲的法尺毫不留情捅出。

噗呲!

刘谨勋不闪不躲,任由寒光穿透了自己的胸膛,放任崩势劲力碾碎了自己的心脏。

“李钧.你知不知道,如果当日我想杀你,你没那么容易走的出金陵!你们武序,我从没有怕过。”

李钧默然点头,刘谨勋见状一笑,逐渐涣散的目光掠过李钧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神色黯然的老人。

用只有李钧能听到的细微声音说道。

“别别让他老人家,太累了.”

刘谨勋双膝落地,再无气息。

李钧没有去看眼前浮现的文字,将所有积攒的点数全部灌入了锻体淬武:【万里关山】。

炼化提升的改变在体内悄然发生,李钧却无心去细看,只见他重重吸了口气,右臂齐肩平举,飘荡而来的猩红独眼这次没有覆在眉心之间,而是落在肩头之上。

暗金色的甲片压着手臂流淌,在掌心之中聚合成一把绣春刀。

这一次李钧不再需要覆甲,他只要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能让他彻底砍死这个命硬的龙虎山老道!

天幕之上,残破的山峰并没有掉落,而是被交错的巨剑托起。

此刻从崩裂的山体残骸中飞出的,赫然是一道顶盔掼甲的身影,散发出的气息竟跟陈乞生有几分相似!

道人披甲持剑,武夫赤膊捉刀。

没有了眼花缭乱的术法和符篆,只有银白的雷霆和黑红的电光乍现在天地之间!

铛!

暗哑许久的风雨再度席卷,吹动着老人宽大的衣袍,水痕眨眼间便填满了他脸上的沟壑。

张峰岳艰难睁眼,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像是耗尽了他的力气。

“你最是像我,我又怎么可能会不懂你啊.”

叹息幽幽,却已经再追不上那道远走的魂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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