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接应(中)

把定海军骑兵的底细告诉完颜讹论的,乃是他的同僚斡勒特虎。

这段时间以来,仆散安贞在军务上头,主要倚重完颜背答、纥石烈蒲剌都、银术可、仆散留家四个,而本来被他当作左膀右臂的完颜讹论和斡勒特虎两人,因为在山东清河镇的拙劣表现,被投闲置散了好一阵。

也正因为如此,两人都很希望藉着这次北上护送立功,也对被他们护送的定海军辎重队伍格外注意,不放过一点能让自己重新得到仆散宣使重视的机会。

完颜讹论此前一直围着辎重队伍,斡勒特虎则死死地盯着定海军骑兵。

倒不是因为他对骑兵有什么特殊的心得。

当日仆散安贞在棣州安定镇与郭宁所部对峙,意图趁着山东混乱捞取好处,结果郭宁所部先破李全,又猛冲向仆散安贞的大营。斡勒特虎当时带着本部飐军骑兵首当其冲,一眨眼就被定海军铁骑冲得稀碎。

这情形给仆散安贞造成了极大的震动,故而不得不抢在定海军全面攻入本方大营之前,答应了郭宁提出的条件。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斡勒特虎可谓是导致仆散安贞被迫屈服的关键之人。

因为这个缘故,斡勒特虎如今的情形比完颜讹论还要狼狈。完颜讹论好歹手里还有兵,仍是仆散安贞麾下的大将。而斡勒特虎只剩下一个河北宣抚使参谋官的头衔,他盯着那些骑兵的眼睛,就格外的鲜红雪亮。

便如此刻,斡勒特虎有些悻悻地指了指某个方向,让完颜讹论去看。

“看见了么?那就是赵决!他正在和民伕随意谈笑呢,这些定海军的将校,倒是没什么架子!”

赵决倒真是个没架子的人。他这会儿担负着护卫辎重的任务,就一直在仔仔细细地前后奔忙,除了半途中几次参予驱逐了敌军哨骑的觊探,并不与河北军将打交道,反而时不时地往辎重队伍里走动。

而正经的辎重队伍首领、山东宣抚使司下属的一位参议,名唤张林的,则总是往河北军去请示移剌楚材。

不过,赵决再怎么低调,麾下将士的精锐程度瞒不过斡勒特虎的眼睛,而在斡勒特虎的刻意示好之下,整队骑兵数百人,难免有人说漏嘴或暴露出几句装备或者训练上的特殊之处。

待到斡勒特虎把这些零散言语凭凑到一处,这队骑兵的来路很快就暴露了。

在斡勒特虎向完颜讹论解说的同时,赵决也已经得到了通报。

对此,他很有些惭愧,又生出额外的警惕。

他箭术绝佳,眼力自然很好。

眺望着料石冈上并肩勒马的完颜讹论和斡勒特虎,他皱了皱眉,有些刻意地往外侧多走了两步,仿佛这样就能阻断高处那两人的视线。

而赵决的副手,年轻而勇猛的董进则躬身向赵决等数人禀报。因为出事的人是他的部下,连带着他也难免要受牵扯,故而董进额头有些汗。

他忍不住想把腰弯的低些,但又限于此前反复申明的军纪,不能如此,所以脸色就格外地尴尬。

“对这些骑兵们,出发前我专门吩咐过,不许乱说乱讲。这一路上,我也没少叮嘱,可还是被探出了底细!那几个嘴上没把门的小子和他们的直属上司,已经找到了。一会儿进了城,就录下罪名,一个个都当众抽十鞭子!还有我,我有失察之罪,我也领十鞭!”

赵决瞥了眼身边另一人,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董进咳了两声,又道:“我另外想到,河北人知道了赵统领的身份以后,会不会想的多些?之后如果又有人鬼祟打探,咱们总不能每次都把探听情况的人驱散开……那样反而会让人疑心。骑兵们大都是老手,还难免说漏嘴,辎重队伍上万人,难免没有疏漏,是不是立即告知各部,要他们再盯一盯部下?”

“不必。”

赵决还没说什么,在他身旁的人沉静地道:“咱们这一趟,又没打算像慧锋大师那一伙人那般,全程都伪装着。只不过稍稍收敛,免得吓坏了仆散安贞,以至于他疑神疑鬼,堵塞河北陆路而已。”

说话的人坐在一辆大车的车板上,有些随意地晃着双腿。此人甚是年轻,身量十分高大而作民伕头目打扮。因为方才有辆大车的车轮陷进了泥坑,他帮忙去推了一把,上身衣袍被挂破了,露出肩膀处坚实如铁的肌肉。

他这么一说,身边好几人凑趣地笑了起来。

那人继续道:“咱们此刻身在良乡,再往中都不过一天的路程。中都的接应兵马如果人手充足,咱们就把物资移交出去,当日回程。若人手不足,我们在此地也最多驻扎两三天。至于河北军,他们万不敢与蒙古人正面对抗,所以更不会在良乡久留,最晚明天,就该拔营撤军了。”

“这一两天里,河北将校纵然探察我们的底细,又有何益?无非是几个军官见我方将士骁锐,生出些招揽罗致的念头。董进,你那几个多嘴的部下,着实该打,但其余各部不必过于紧张,晚上宿营时,让各部都将提一句就行。待回程时候,就算仆散安贞看明白了……”

那人拍了拍悬在腰间的一柄铁骨朵:“咱们的事已经办成,他待要如何?这厮若认出了我,难道还敢和我火并吗?”

身边的伙伴们笑得更大声了。

有人一边笑着,一边忍不住大声道:“说不定吓着了那厮,转而把河北双手奉上啦!”

这话可就太过轻佻,赵决瞪了那骑士一眼,立刻就让他臊眉耷眼地住了嘴。

那人倒不介意,摆了摆手:“你们各自忙去吧,我继续看着咱们的家底!”

赵决和董进稍稍躬身应道:“是!”

能让赵决和董进恭敬如此的,除了郭宁,还有谁呢。

此番蒙古人南下中都,郭宁早就有所应对。而蒙古人动用重兵围堵潞水通道,这也在郭宁和幕僚们的预料之中,所以郭宁也一直盘算着,该如何打通河北的陆路运输。

但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可不是个好相与的,郭宁若提出以定海军大部护卫粮秣物资通过,必定引起他的疑虑。进而使得山东河北两地之间,凭空生出许多往来扯皮的事。

待到两方嘴上斗出个高下,也不知道中都大兴府里会饿死多少人,而朝廷又该动摇到什么程度。

换做寻常官场人物,或许会想着打通什么人情路线,去和仆散安贞叙一叙交情,试着解除误会。

但郭宁又岂是寻常官场人物?莫说郭宁了,整个定海军上下,就没几个正经官场人物,簇拥在郭宁身边的一众文武,全都是不走寻常路的!

话说,有一位很厉害的朋友,写了本新书,书名叫做《大元权臣》。

书很好看,诚意推荐。

(本章完)

第530章 接应(下)

寻常人物或许会因为己方和河北方面敌友难分的关系而犹豫,但郭宁等人办事,素来最是大胆,哪会在乎这个?

郭宁和几名亲信的幕僚商议起来,盘算的进程是这样的:

仆散安贞对山东的武力疑嫉异常,那就告诉他,咱们的武力投放在直沽寨,而非河北。走河北陆路北上的,就只有大批粮秣物资。

但这可是超过五万石的粮秣!考虑到沿途人吃马嚼指望不上河北的供给,那就得额外再加三万多石的消耗,纵然在定海军的军库里,也是一个大数目。谁能放心把这么大一笔资材,凭空送到河北去?万一仆散安贞翻脸抢夺,那该如何是好?

更不消说进入中都境内以后,还会面临蒙古人的袭击了!那时候的局面何等复杂,何等凶险?

所以护卫的人手还得派,而且要多派!要做足面对恶劣局面,十荡十决以破局的准备!

那,怎么才能既遣重兵,又同时避免仆散安贞的疑虑?

对此,好几人同时哈哈大笑,不就是做个样子给仆散安贞看么?咱们的将士,又不是娇贵的女真人,当年无论在北疆还是河北山东各地签军以后,给上头的贵人做牛做马都已经习惯了,手艺还没丢呢。

咱们点起万余精兵,把甲胄兵器收藏到粮秣车队里,去干一回苦力又如何?顶多缺几个牛倌,那也不麻烦,从可靠的荫户里头挑选一批,便足够了!

当然,这样粗陋的伪装,未必能维持多久。受过训练的武人,一举一动乃至人的气势,都和寻常百姓大为不同,外人看得多了,总会找出破绽来。

但咱们只消瞒过去程罢了。抵达良乡以后,还有回来的路上,就算露了陷,又有什么关系?事都已经办成了,难道仆散安贞还能追究咱们?

就算这仆散宣使有什么不满,论起耍狠斗勇,定海军怕过谁来?

定海军诸将真是胆大包天,行事毫无顾忌。他们简单商量过后,便紧锣密鼓地把这事情安排下去。在短短数日之内,就有一万五千名定海军将士汇聚到了棣州。

仆散安贞派出探马侦骑看到的,其实是从各处粮仓运输物资到棣州的民伕,而这些民伕在转运完成后,立刻就会折返各自所在的军州。负责运输山东粮秣物资北上的“民伕”,在那时已经全部换成了定海军的精锐将士。

至于此行带队之人该是谁,反倒没什么好犹豫的。

定海军此时控制山东和辽东的大片领地,总兵力大约在七万人上下,其中精锐约有三万。

此行动用的一万五千善战之兵,占了定海军精锐的半数。此行又是在直沽寨海路以外,远距离插手中都局势的另一尝试。其意义之重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定海军里,深得军心,并有执掌重兵经验的,倒是有好几个,但任谁的勇猛善战,都不能和郭宁相比。而能和中都高官贵胄当面折冲,并在万一之时指挥全军,周旋在金军和蒙古军之间,随时做出关键决定的,本来也只郭宁一人有这资格。

所以,自然得山东宣抚使亲自出马才好。

至于什么为将帅者不宜亲身涉险的道理,那都是从来没经历过大争之世的腐儒之见。当此乱世,定海军上下数万人,谁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如果为将帅者刚有一点成就,就满脑子关心自家安危,这作派和那些女真贵人也没啥区别了,定海军的骄兵悍将断难服膺,那才有分崩离析的危险呢。

好在郭宁绝不是这样的人。

郭宁一向都知道,要做大事就不能惜身。而且他本来就是个身先士卒、不避锋镝的武人,哪怕现在成了宣抚使,他的武人风范也从没有改变。

所以,郭宁也老实不客气地混在了辎重队伍里,一路逶迤而抵良乡。这会儿,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民伕头目那样,看着一辆辆大车辚辚而过,时不时还抬手吆喝几声。

这举动自然引起几个“民伕”也就是定海军将士的注意,有人往他那个方向看两眼,转回头继续推车,推了几步,揉了揉眼睛,回头再看几眼。

再起步的时候,这名将士满脸发红,眼睛里都要放光。

他压低嗓门,对身边的同伴道:“你猜,我刚才看见了谁?”

同伴噼噼啪啪地打着响鞭,催促拉车的老牛,过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问:“谁?莫非是咱们汪总管?”

“嘿!嘿!”那将士冷笑了两声,忽然想起此前军官的反复严令,于是硬生生把嘴边的言语憋了回去,但走路的时候,不禁把腰杆格外挺直些,让自己本就虎背熊腰的体格看起来更显雄壮。

但这威武姿势维持很短时间,就引起了同伴的恼怒:“你倒是用点力推啊!装什么样子呢!”

那将士也不生气,只呵呵地笑个不停,随即俯下身去,开始努力推车。

到目前为止,定海军的辎重队伍一切都很正常,仆散安贞所领的河北猛安谋克军,也确确实实地做好了沿途的护卫。整支队伍依托河北塘泺的边缘地带,以最快速度抵达了距离中都最近的一个交通要枢。

整支队伍在良乡安营扎寨,只等次日中都兵马出城,便与之协作,使这数万石的粮秣尽快通过中都以西的平原地带,运入中都。

这段一马平川的路程,便是蒙古人上一次围攻中都的时候,老将乌古孙兀屯败亡之处。还有西京留守抹捻尽忠的部下、云内州防御使完颜弼的骑兵,也是在此遭到蒙古军的横截,只一战便死伤殆尽。当日蒙古军的铁骑纵横,便是在这中都周边的平旷野地,杀得各路金军胆寒。

故而这段路程才是最关键的,也是最危险的一段,非得和中都方面的接应兵马密切配合,才能把事情给顺利办了。

可无论仆散安贞还是郭宁都没有想到,此时他们两人遣往中都的部下,俱都皱眉。

杜时升在中都奔波多年,早都见多这些牛鬼蛇神模样,也忍不住脸色铁青。昨日刚抵达中都的河北宣抚判官乌林答与,已经气得发昏。他自家便是女真名门之后,哪里能忍?当下就拍着桌子大吼:

“没有人接应?没有兵马出城?”

他向前冲了两步,把唾沫直喷到了面前军官的脸上:“这中都城里,五六个元帅,十几个都监,上百个总管,几千个谋克勃极烈,在册兵马数万人……难道一个个全都是懦弱的废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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