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林如海:子钰胸有丘壑,真乃国士也

扬州大营

随着节度判官黄弦吩咐着小吏将一个大箱子抬进中军营房,贾珩就开始翻阅军籍名册,点检将校士卒数目。

名册记载着名字、居所、年龄、身高,甚至相貌的明显特征。吃空额一般而言,名册上不会发现什么,因为可以造假。

贾珩查阅着兵籍名册,面无表情,却让下首的参将心头忐忑,不知这位少年勋贵心头所想。

就在这时,随着外间传来军卒的见礼声以及嘈杂的脚步声音,水裕在几个军将的簇拥下,进入中军营房,而后是陆陆续续的军将,多是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坐在帅案之后,垂首“刷刷”翻阅簿册的少年,不敢出言相询。

这一路上,已经得了节帅的确信儿,江北大营由眼前这位永宁伯提调。

贾珩放下手中簿册,抬眸看向水裕,沉声问道:“水节帅,军士名册所载之兵丁,是否皆在军中?”

水裕闻言,脸色微变,定了定心神,解释说道:“永宁伯,此事说颇有些复杂,兵籍之册有几年不曾重新造册登记,恐与实际兵额有所出入。”

贾珩道:“那本官等会儿就着人清点,看具体缺多少兵额,也好向金陵方面按实额讨饷。”

水裕闻听此言,一时间,只觉头大不已。

贾珩也不多言,阖上簿册,看向下方一众将校,道:“水节帅,也该我介绍介绍几位同僚,本官奉皇命提调江北大营,如何不能不识诸位将校?”

水裕闻言,心头暗暗叫苦,只能硬着头皮给贾珩介绍着江北大营的一应将校。

贾珩与几位将校见过,因为记忆力出众,做到人名与长相对应,道:“别的废话,本官就不说了,诸营兵丁实额多少,当如实奏报,如是让本官查出来,可就不太好看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心头凛然。

贾珩道:“驻军在扬州这等繁华之地,本官能体谅你们的难处,但不是使兵事懈怠的理由,圣上整军经武,有中兴之志,今江北营中实额多少,就报上来多少,不可再行欺上瞒下,克扣兵饷。”

此言一出,恍若挑破了一层窗户纸,营房之中鸦雀无声,都在思忖着利弊。

还是水裕当先开口,问道:“永宁伯从京中而来,许是还不知江北大营情形,有不少军士在扬州成了家,有家有口,全靠领着一份米粮度日。”

贾珩问道:“那这些人都算上,能够应命而来的实兵,可有万人?”

水裕迟疑了下,说道:“这个还是有着,先前不是派了不少兵马前往扬州,但现在手下军士都拖欠许久的粮饷。”

贾珩沉声道:“粮饷之事,等清点兵额之后,本官自会向金陵户部索要。”

之后,贾珩就在江北大营住了下来,开始以锦衣府经历司的人点检各营兵马实额。

在扬州之地,多方势力复杂,不比大同都是耕耘几代的将门,江北大营不好使出把荒山刷绿漆的欺瞒手段,最终在水裕的坦白下,最终确定了一个大差不差的数额,江北大营大概还有着万余人。

而与此同时,贾珩的动向也被各路探事汇总到盐商之处。

瘦西湖,汪宅

后院一座水榭之中,人头攒动,扬州八大盐商座无虚席。

汪寿祺放下手中的茶盅,苍老目光中精芒闪烁,问道:“你们怎么看?”

程培礼眉头紧锁,低声道:“这位永宁伯莫非真是来整军的?”

“老先生,会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黄日善沉吟片刻,问道。

汪寿祺手缕颌下灰白胡须,道:“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还是要再试探试探才是,等过几天,浣花楼要选新花魁,为中秋花魁大赛做筹备,他不是要领略扬州繁华吗?挑个好的扬州瘦马,给他送去。”

扬州青楼楚馆多达上百家,每年都会搞这种花魁大赛,算是扬州盐商的文娱活动。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候,前宋人物基本毫无变动,苏轼早已经存在了,什么水调歌头,没得抄。

马显俊这时,冷不丁地说道:“汪老爷子,就怕人家先行整军,等磨刀霍霍之后,我等已无翻身之地。”

江桐却眉头紧皱,开口说道:“马兄,这就未免有些风声鹤唳了,这里不是战场,他打打杀杀,江南士林哗然,他也吃不了兜着走!再说,齐阁老明天就到扬州,他们自己先斗上一斗,最终我等让步一些,先把这一道难关渡过就是了。”

八大盐商,也并非全部都是一条心,或者说自身固有的软弱性和妥协性占据了上风。

汪寿祺苍老面容上浮起思索,看向江桐,说道:“江兄说的是,我等不要自乱阵脚,天还没到塌的时候,刘大人说还是要等齐阁老回返金陵,势必要召集各方计议,再看看那永宁伯的动向。”

因为汪寿祺的江湖地位,众人只能心思各异地再看看动向。

夜色低垂,濛濛细雨也散去了许多,而客栈之中,一灯如豆,灯火晕黄,多铎在桌案上摊开的一副地图上端详着,扬州城内街巷布局,如横纵交错的棋盘,均在其上。

多铎眉头深皱,目光停留在盐院衙门位置,思忖着布置之法,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间由远及近传来。

“图山。”多铎开口唤道。

“主子,这小子今天出了扬州盐院去见了江北节度使水裕,又去了江北大营,锦衣府的人驱赶了两拨眼线,我们的人不好盯着,不过倒摸清了其人往来行动的扈从数量大约有百骑。”宛如铁塔的大汉也不废话,开口说道。

贾珩去江北大营的行程,都是公开信息,不过,仍是让锦衣府驱赶了一部分比较明显的盯梢眼线。

多铎道:“百骑,倒也不多,只是此非战场,我们的人更少。”

贾珩南下领着近千扈从,而不少锦衣府卫都在盐院衙门周围警戒,出入往往都是率领百骑,这个数量说多不多,但也不少。

“主子,他是去大营,带的兵马多一些,总有便服出行的时候,这扬州青楼画舫众多,总能寻到机会。”图山低声道。

多铎脸色阴沉似铁,瞪了一眼图山,道:“最近不许再往青楼瞎转,如是被人发现,小心你的脑袋!”

图山脸上一凛,低头称是。

多铎道:“让人盯着那人,看看有什么动向。”

这等刺杀,原就是不好绸缪的,需要耐心。

事实上也是如此,否则刺杀动辄能成,那直接去神京刺杀皇帝得了,一劳永逸。

晚间时候,贾珩从江北大营出来,刚刚回到盐院衙门,看着其上的请帖,拧了拧眉。

这个甄晴,这时候给他下着请帖,这是又想了?这等人妻瘾头是真大,不过他并不想去,现在他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这时候去推磨,非明智之举。

这想了想,就给那女官说了几句话。

然后重新回到书房,林如海已经等候了一会儿,此外还有一身青裙的黛玉,坐在一旁叙话。

“姑父,”贾珩唤了一声,落座下来,从鸳鸯手中接过茶盅,道谢一声。

林如海问道:“子钰去了江北大营?”

贾珩点了点头,道:“去看了看,不出所料,兵丁大抵三成之数。”

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国朝立国百年,兵制败坏,京营有之,地方也不能幸免。

林如海问道:“子钰打算先行整军?”

“对扬州而言,我是客人,我在扬州一举一动都会得彼等瞩目,先行整军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等稍作整顿之后,躲一躲也不迟。”贾珩轻声道。

他毫不怀疑这一点儿,扬州盐商富甲天下,只要愿意花钱打听消息,许多扬州本地都可成为彼等眼线。

林如海道:“这样也好,盐务积弊,倒也不急于一时,明天齐阁老要来盐院议事,子钰有何见解?”

“我就不公开参与了,不过齐昆,私下还是需得见上一见,这位齐阁老应该也想见见我。”贾珩抿了一口茶,轻声道。

林如海问道:“齐阁老希望复开中法,所谓前明之盐法,尤善无过开中,但开中法现在也未必适宜,不知子钰有何良策?”

开中法将盐务与国家的边事两大战略连为一体,的确是良法,但勋贵占窝现象猖獗。

贾珩道:“法无绝对好坏,还是得因时制宜。”

“哦?”林如海目光微动,诧异说道。

贾珩道:“如今专商引岸之制,弊端实深,上不落国,下不惠民,盐利多入盐商贪吏之手,官府只得管理和收税,碰到一些不法商贾,彼等一手卖官盐,一手卖私盐,逃避征税,国帑税银流失不知凡凡,彼等与盐运司官吏同流合伙,而时常拖缴、借支税银、寅吃卯粮,导致运库迭年亏空。”

这就是专商引岸制的弊端,假手盐商销售,而官府仅仅管理、征税,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保证定量的财政税收,但正如清时林则徐的老师——两江总督陶澍所言,左手倒右手,亏空甚大,而其人历行改纲盐为票盐之法,放开食盐专卖,扬州盐商渐行没落。

而最终的后世,因为税源的问题,同样是盐业国营,悉收盐利于国家。

而他一直是倡导盐业国营,从中央到地方,成立盐业公司,但此法也有一些弊端,需要配套制度建设,而且也不可操之过急。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专商引岸之制,自国朝初立已为成法,至今近百年,子钰打算如何重定经纬?”

革盐法之弊,自然要提出解决方案。

贾珩道:“我之初步想法是,由内务府、户部筹建盐务公司,再由民间资本以金银认购部分小额股本,参与各大行盐区加盟分销,官府统一指导定价,在销售之地历行分销,凡历年结余官银按股本比例,支取一小部,而为盈利分红给予行销商贾,所营利润,尽付户部、内务府,则商贾虽得盐利,却不复先前。”

其实,如果官僚体制完全经营企业,以衙门式的企业经营,也会导致贪污浪费,机制僵化,利益集团盘根错节,所以维持了几十年现代盐业之制,多次试行盐改都以流产告终。

当然以上都不重要,关键是他要从这个改革过程中切走一块儿蛋糕,内务府从中插一手这就不用说了。

林如海思忖着,目光微动,问道:“巡盐御史,盐院之责呢?”

“巡盐御史就是先前与姑父所言,缉捕私贩,察照奸弊,逢季审计,御史纠劾,催缴税银……这也是现在所行之事,只是扩大监察之权。”贾珩朗声道。

林如海闻言,思忖片刻,低声道:“这是变祖宗成制,如是后续巡盐御史与盐运司因缘为奸,沆瀣一气,仍难免贪腐之事迭之不穷啊。”

贾珩道:“内务府还有会稽司相关吏员入驻,几方获利主体都行贿赂,往往很难,再说,世间原无完美之法,人心易变,以巡盐御史五年一任,以盐运使五年一任,可遏奸弊,以三年末位裁汰,重定商贾经销行盐之区优劣,可收流水不腐之效。”

制度永远是制度,不能迷信制度,因为执行制度的终究是人,不得其人,良法亦废。

而他也不过是想让内务府介入盐运司,所以……本身就存在一些私心,掌握了两淮盐,以后就有了钱袋子!

林如海思索着贾珩之言的利弊,沉吟片刻,说道:“此法似有利处,只是牵涉户部,内务府,需得多方牵头,几经转圜……如今齐阁老想复开中之法,以应国家边事武兴,此事需得伱和他单独谈过,辨明利弊高下,齐昆此人不同于杨国昌,虽为党人,但也不乏谋国之见,如今革新盐法,策应边事,还当同心协力才是。”

换句话说,这本身就是配合陈汉国策的再次调整,辽东一失,此刻的陈汉边防压力太重,所以齐昆才会从此着手。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开中之法虽好,但此一时彼一时,不说占窝之事,就说晋商现在向草原走私猖獗,国事唯艰,也无就边囤田的条件了。”

开中法实行的时候,老朱刚刚立国,气势长虹,哪个该勾结残元势力,皮能给你扒了,但现在晋商走私生意做得不亦乐乎。

而且开中法,也会遭到既得利益阶层扬州盐商的一致反对,没谁想跑到边塞之地帮着屯田,而且北方气候大旱,产出甚少,怎么屯田?最终还是南粮北输,无非是由商贾来承担输送成本,杯水车薪。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是啊,此一时,彼一时。”

贾珩道:“先于淮盐试行,逐步推行,谨防盐工失业,酿成动乱,还请姑父暂且保密。”

这是要砸了盐商的锅,先打扫清屋子,再行请客。

他这个法子,目前是摒弃可恶的中间商,后续也有可能摁下葫芦又起瓢。

但既然在后世行之有效了几十年,直到最终其他税源扩大,盐税显得微不足道,放弃食盐专卖,说明还是有一定先进性的。

林如海面色顿了顿,目光赞叹道:“是不可声张,不过子钰胸有丘壑,真乃国士也!”

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少年,这人真的只有十几岁,这般见识说是他的同龄人,他都信。

看着两个人惺惺相惜的模样,黛玉罥烟眉下的星眸熠熠闪烁,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分明已经……麻了。

每次都是这样,她都像个可有可无的人。

“当务之急,先把运司亏空追缴而来,这笔钱朝廷急用,至于盐法革新,慢慢来。”贾珩目光深深,低声道。

随着京营整军功成,镇压中原之地的叛乱,女真人一定会收到消息,虏酋肯定不会给中原王朝恢复元气的时间,必将紧锣密鼓,试图南侵入关,近来从北平之地送来的密报,女真境内也的确有这个迹象。

(本章完)

第709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扬州,甄家庄园

“咔嚓!”

待禀告的嬷嬷离去,甄晴玉容笼上一层清寒,将几案上的茶盅扔下,凤眸之中闪过冷光,心底烦躁不胜。

气死她了,在船上时候每次都是他过来痴缠着她,她也都是有求必应,任由他摆弄,现在她找他一回,还仅仅是为了谈一桩事儿,他竟避而不见?!

随着“哗啦啦”珠帘响动不停,甄雪一些青裙,款步进入厢房,见着地毯上的茶盅瓷片以及腾腾热气,轻声道:“姐姐,怎么了这是?”

心头其实也有一些猜测,情知是在那人跟前吃了闭门羹。

“还不是那个薄情寡义的白眼狼!”甄晴那张妖媚、艳冶玉容上见着煞气,低声骂道。

甄雪轻轻叹了一口气,近前,柔声劝道:“姐姐,现在扬州众人瞩目,人多眼杂,如是过来,不知引人如何联想附会,再是编排起来,也不大好。”

她觉得这时候不见也是正理,小心驶得万年船。嗯……

甄晴面容变幻,瞥了一眼甄雪,道:“妹妹还替他说话,不枉他高看你一眼。”

甄雪闻言,只觉面颊羞红,急声道:“姐姐,我不是为他说话,姐姐这般寻人家,姐姐也不能太……”

难道真如子钰所言,姐姐身上的余毒没有肃清?

甄晴艳丽脸颊也有些不自然,嗔怒道:“胡说什么呢,我是寻他有正事。”

两姐姐东拉西扯一阵,倒也冷静下来,这时候见面好像是不大合适,凤眸幽幽,低声道:“水四叔那边儿还不知会不会因整饬的事儿牵连,我在想是不是再写封信。”

“姐姐,那样的人,岂是姐姐能够左右的,姐姐见他何时低头妥协过?”甄雪眉眼弯弯,柔声说道。

甄晴撇了撇嘴,冷声道:“上次让他唤着姐姐,他还不是唤着?也唤着你。”

甄雪:“……”

男人在床上的话,怎么能当真呀,人家还让她唤着哥哥呢,虽然她根本没理他就是了。

甄晴抿了抿粉唇,幽幽道:“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付出,就占着我们姐妹那么多的便宜,你觉得公平吗?”

甄雪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姐姐,说这些做什么,哪有什么公平的。

甄晴幽幽叹了一口气,看向甄雪,目光幽幽,低声道:“妹妹,伱说他当咱们姐妹是什么?”

甄雪闻言,娇躯一震,靡颜腻理的玉颊顿了顿,声音低落道:“他有着大好前途,原也不该与我等姐妹……只当是一场纠葛不清的孽缘罢了。”

说到最后,丽人声音越来越细弱,心绪难免生出一股怅然。

这一路船上,那人借着看歆儿的名义,有时候想想,却恍若一场梦般,多少有些不真实,偶尔会陷入自我怀疑。

他总有玩腻的一天,待到那时,想来也该弃她和姐姐如敝履了。

而姐姐却不明白,还想要挟着人家。

甄晴妖媚绮丽的玉颜上泛起霜华冷色,低声道:“明天,咱们回金陵,去看看老太君。”

她才不会放手,等回头再有机会寻那个混蛋算账。

这时,忽而听到廊檐下的吵闹声,分明是甄晴的儿子,楚王世子陈淳的哭闹声。

甄晴柔声道:“妹妹,我去看看。”

不多一会儿,嬷嬷领着陈淳过来,那小童顿时止了吵闹,唤道:“娘亲。”

甄晴板起了脸,冷冷看向那嬷嬷,娇斥道:“怎么回事儿呢?”

那嬷嬷陪着笑道:“王妃,小王爷说还有多久才能到外祖母?说待在屋里有些闷,想着出去玩玩,郎中开了两副药,也不见吃。”

甄晴过来,拉过自家儿子的手,冷艳、妩媚的脸蛋儿上现出一丝笑意,说道:“淳儿,明天就能见到外祖母了。”

陈淳扬起脸,问道:“娘亲,表姐说扬州好多好玩的,说要去找珩叔叔玩呢。”

甄晴一时无语。

她刚刚找过了,但人家拒而不见。

先前在船只上,贾珩与陈淳虽然不怎么亲密,但终究相处了一段时间,贾珩还是会哄小孩的,给陈淳买了一个弹弓,然后小孩子对贾珩消除了一些隔阂,甄晴也乐得如此,恨不得自家儿子也能唤贾珩一声干爹。

“淳儿,那明天和你歆歆妹妹去见见你珩叔叔好不好。”

总有些不甘心,不如,明天见上一面,看他能不能在水裕之事上卖自己一个人情。

……

……

另外一边儿,贾珩与林如海议完事,回到厢房,却见到陈潇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正是夜幕低垂,雨打芭蕉,滴滴答答,天地愈显静谧。

贾珩举步近前,状其自然地问着青裙少女,道:“回来了?查出了什么没有?”

说着,来到几案上,提起茶壶给陈潇斟了一杯茶,递将过去,道:“来,喝口茶。”

陈潇看了一眼贾珩,也没有道谢,伸手接过茶盅,芳心深处有些异样。

沉吟片刻,低声道:“扬州如今风起云涌,不仅是盐商,还有女真人出没,崇明岛那边儿的金沙帮,听说来了一位女真的大人物。”

贾珩目光冷闪,问道:“女真的大人物?怎么说?可知具体身份?”

他能往女真派密谍,那么人家也能过来派着密谍,并不出奇。

陈潇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道:“好像是唤作什么十爷,现在崇明岛那边儿做走私生意的金沙帮接待,许是商量海贸走私,自从李瓒去了北面坐镇,严令宣府等地缉查走私,女真因为开拓商路过来扬州的。”

白莲教作为祖传造反势力,本身就有潜藏在金沙帮的暗线,甚至比锦衣府的密谍还蓄谋已久。

而先前刘积贤的禀告,仅仅是锦衣府的密谍从盐商的只言片语得知北面来人,至于来了多少人,来得是什么人,目的为何,就不大清楚。

贾珩眉头皱了皱,喃喃道:“十爷?”

不停念叨着,愈发觉得这称呼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贾珩沉吟片刻,低声道:“在女真之中能够称爷的,想来是个人物,又有着排行的,一般是贵族,难道是女真贝勒一级的大人物?”

陈潇摇了摇头,玉容上现出思索,轻声道:“我们的人在金沙帮有些眼线,但多是一些小喽啰,打探消息还行,核心机密并不知晓。”

贾珩来到轩窗之前,伫立片刻,踱着步子返回过来,看向陈潇,沉声道:“那你继续让人盯着,看看能否摸准他们的落脚点,回头我让锦衣府的刘积贤协助于你。”

陈潇闻言,玉容依旧如霜,只是柳叶细眉下的清眸,瞪了一眼贾珩,讥诮道:“白莲教与锦衣府携手,亏你想得出来。”

贾珩轻笑了下,道:“大汉郡主成了白莲圣女,谋逆造反,也亏你想得出来。”

陈潇轻哼一声,不再与贾珩斗嘴。

贾珩看向眉眼清绝的少女,道:“反正你也是老陈家的,只当为家里做些事了。”

说着,伸手就去捏着少女的脸蛋儿,其实也是陈潇与咸宁眉眼相似,身形高挑,同样是蜂腰细腿,容色清冷,按照一些渣的说法,算是菀菀类卿,一慰相思?

当然,他并非是出于这个缘故,而是对白莲教颇为好奇。

“嗯?”陈潇冷眸眯起,目光危险地看向贾珩,道:“你言而无信?”

贾珩放下手来,问道:“习惯了,不过你的脸怎么每天紧绷着?”

陈潇冷睨贾珩一眼,并不回答。

贾珩也不以为意,道:“私仇归私仇,也不能废了国事,陈家的列祖列宗,打下这江山基业不知流了多少血,个人荣辱在家国天下面前,不值一提,你也别每天苦大仇深的了。”

陈潇目光敛幽几分,抿了抿粉唇,心道,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咱们再看看谁一脸苦大仇深。

翌日

贾珩没有在盐院衙门久待,而是先去了扬州江北大营坐衙视事,主要是对江北大营的兵丁点检,只是初步稽核,查看军卒的真实情况,约束军卒,倒没有处置任何军将,也没有提及任何裁汰方案。

此举,倒是让水裕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让一众军将忐忑不安,人心惶惶。

没有人知道这位永宁伯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刀悬在头上,迟迟不落。

而这一幕又落在扬州盐商的眼里,尤其是在吵吵闹闹的扬州盐院会议上,仍是不见贾珩的身影出现,不少人都放下了担忧心思,看来也未必是来整饬盐务的。

扬州盐院衙门,傍晚时分,暮色渐沉,门楼廊檐已然挂起了灯笼。

贾珩刚刚回到庭院,步入厢房,却见那冷颜清眸的高挑少女抱膝而立,开口道:“查出了一些眉目。”

“这么快?”贾珩心头微讶,盯着那少女问道。

只能说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那些人的落脚点还没查出来,但他们的目的,除却走私外,好像是……冲你来的。”陈潇冷声说着,看着贾珩的目光带着一些玩味。

先前,多铎领着女真的护卫潜入扬州城,而船只以及其他人手就留在岛上,而白莲教的探子显然捕捉到只言片语。

贾珩目光幽晦几分,冷声道:“冲我来的?”

陈潇轻声道:“听金沙帮的人提及,那位十爷对你颇感兴趣,让人打探了你不少消息,一个巴图鲁搂着歌姬与金沙帮众喝酒时,醉后所言,主子说永宁伯不可留。”

贾珩面色凝重,低声道:“看来京营平定中原之乱,引起了女真人注意。”

中央王朝镇压叛乱的速度,往往是衡量中央王朝能力的标准,如果像明末时期,流寇糜烂数省,那天下人都知道,这是中枢失驭,改朝换代的前兆,女真自然加紧南侵。

但中原之乱前面声势有多浩大,后面被一举荡灭,传至女真,怎么不对他上心?

先前锦衣府禀告女真来人之时,他就隐隐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直觉,可能要和这些人对上。

贾珩推测出来龙去脉,默然半晌,就在陈潇开口相询缘故之时,开口道:“潇潇,我许是知道这位十爷是何人了?”

“谁?”陈潇秀眉蹙了蹙,清眸闪烁了下,下意识问着,忽而清绝如画的眉眼见着一抹恼怒。

这人怎么又唤她潇潇?

贾珩剑眉之下,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潇,低声道:“先前锦衣方面搜集的谍报中,叙说过奴酋诸子来历,奴酋之子多铎,原本排行十五,但因为被封为贝勒额真,共议大事,在诸贝勒中排名老十。”

其实,他是从前世一个唤作《百家讲坛》的地方,加上《孝庄秘史》的电视剧集合此世一些女真的情报发散联想,而此世历史其实有了许多偏差,但这位多铎的确是唤着十王,并且真实存在。

不知道皇太极的媳妇儿,是不是还叫大玉儿?

至于多铎,扬州十日血案的制造者,满清诸王战功之最,功封豫亲王,这是想在草丛里蹲他?

陈潇清眸闪了闪,道:“如是此人,他冲你来做什么?”

“我觉得,他可能是想刺杀于我,以除后患。”贾珩轻笑了一下,说道:“如你当初在大雁塔的那场拙劣刺杀一样。”

他在扬州不可能走到哪儿,都带着数百护卫扈从,总有迎来送往,防守疏漏之时。

况且,再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陈潇冷声道:“拙劣?拙劣,就别再用我帮着你查。”

贾珩看向目光冷厉几分的少女,问道:“潇潇,当初,你怎么不在兵刃上抹毒呢?”

他记得那天马车下似乎藏着一个人,想来应该就是陈潇了。

陈潇面色霜意更浓,道:“我不用毒。”

“固执了,你既然怀疑你父王是因毒而殁,那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是。”贾珩目光眯了眯,低声道。

“你……!”陈潇怒不可遏,举起一拳,朝着贾珩迎面砸去,含怒一击,带着破空之音。

贾珩却轻易闪躲开来,抬手控制住暴走的少女,对上一双恼怒的眼眸,低声道:“看来,这里的确另有缘故。”

否则,陈潇不会如此破防。

“你混蛋!”陈潇见又是在套自己的话,一脚下去,狠狠踩在贾珩的官靴上,却见那少年只是眉头皱了皱,目光沉静地看向自己。

陈潇一时安静下来,抿唇不语。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周王可惜了,如是有他在,北疆的压力会减轻不少。”

陈潇娇躯一颤,秀眉之下的清眸恍惚了下,看着那面容清俊的少年,眉眼间的怒气和冷意渐渐褪去。

“还是往前看罢,不要活在仇恨中了。”贾珩说着,又是轻轻捏了捏少女的脸蛋儿,顿时引来陈潇的一阵怒目而视。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投映在屏风上的烛光,明亮煌煌,将两道人影投映在书柜之上。

贾珩回来与林如海隔着一方小几相对而坐,在一起叙话。

黛玉一袭刺绣梅花水绿色长裙,秀发以碧玉簪绾起云髻,大在贾珩身旁静静坐着,提起茶壶,给两人侍奉在茶水。

端过一杯茶盅,递给少年,轻声地道:“珩大哥。”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贾珩心头浮起两句诗,道了一声谢,余光扫了一眼眉柳眉星眼、雪肤玉颜的少女,一身水碧裙裳,姿态娴雅淑宁,多少有些小媳妇儿的既视感。

贾珩收回心思,抬眸看向对面低头品茗的林如海,问道:“姑父,今天的盐务议事,都是怎么说的?”

盐务的扯皮会议,他没有去。

林如海放下茶盅,道:“说来也奇,几家盐商有些松口,但专商引岸之制,却言不可轻废,江桐、黄氏兄弟倡议可以每年多捐输十万两,八家就是八十万两,可供应边饷,盐运使刘盛藻说此法可行,不过需要追加至一百万两,这个银子,盐商统筹一部分,还有一部分盐价可以浮动一成,齐阁老有些犹疑不定。”

说白了,见着朝廷连派内阁、军机前来扬州,拿出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扬州盐商也有些胆寒惊惧,就想着割肉保平安,换取朝廷的妥协、退让。

这也是国朝包税制的特点,常以盐商捐输、报效,在特殊时期,往往成为对盐商敲诈勒索的手段,然后盐商再转嫁给旁人。

贾珩思忖片刻,低声道:“出场盐价浮动二成,那么受苦的就是老百姓,他们辗转腾挪,最终还是毫发无损。”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齐大人也知道,是故以其为税银补额,径行缓兵之计,等朝廷真的信了,这银子筹借自运库,国家盐课雪上加霜,然后又让他们蒙混过关。”

相当于加税加来加去,还是加到普通老百姓头上。

贾珩道:“可齐阁老之策,的确不合时宜。”

开中法真的玩不转了,起码如今的大汉玩不转,不然边事、盐务统合为一,引起民间资本向北方流动,解决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的确是一道良策。

林如海道:“我也是如此之见,但齐阁老有些固执己见,等回头,子钰与齐阁老好生商议商议才是。”

贾珩道:“是需好好谈一谈,不过此事不好大肆张扬,姑父,过两天我去金陵户部和兵部讨饷,讨要军械。”

是的,他打算离开扬州几天,正好安抚一下扬州盐商的人心。

就在此时,外间一个老仆来报,道:“老爷,汪老爷送来了一张请柬。”

说着,递送而来一张烫金请柬。

贾珩拿过请柬,垂眸看着,面上渐渐浮起诧异之色。

“汪寿祺明晚邀请我去浣花楼。”在林如海与黛玉的疑惑目光之中,贾珩朗声说道。

林如海眉头紧皱,沉声道:“浣花楼,这是打算试探着子钰了,这汪寿祺是个老狐狸,子钰还是要小心为妙,这酒宴能不去还是不去为好。”

黛玉问道:“爹爹,浣花楼是什么地方?”

浣花楼,怎么名字听起来不太正经的样子?

贾珩转眸看向黛玉,温声道:“青楼楚馆,不是什么好地方。”

黛玉闻言,芳心跳了下,星眸现出羞恼之意,道:“这汪家老爷怎么能约到那里去谈事?”

贾珩轻声说道:“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再说这会儿都傍晚时候了,该用饭了,妹妹看看后厨准备好饭菜了没有。”

林如海温声道:“玉儿,我与你珩大哥论着正事,你先回去歇着吧,等吃饭之后再行叫你。”

等会儿还要说着机密之事,不好再让自家女儿待着,也不知子钰是怎么想的,每次都让玉儿一同跟过来,坐在一旁听着。

黛玉噘了噘嘴,明显有些怏怏不乐,这种小女儿之态如是在贾府时,少女自然很少做出来,但许是有着林如海在身旁,比之往日敏感的心态,反而释放了许多天性。

“爹爹与珩大哥先聊着,那我先过去了。”说着,黛玉盈盈起身,恍若夏风微微吹拂池塘的水仙花,亭亭玉立,出了书房。

待黛玉离开,林如海问道:“河南那边儿的兵马到了哪儿了?”

贾珩要调拨河南兵马前来,先前与林如海透露过。

“河南都司的骑军,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缺一个契机,我不想拖延的太久,可如果想要堵住悠悠之口,又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贾珩低声道。

查案也不是那么好查的,人家在扬州经营了这么多年,锦衣府密谍虽然搜集了一些线索,但纵然以此为由头,也不能将人全部扫到,反而打虎不死,容易激化矛盾。

说不得,还是要从女真人这边儿寻找突破口,勾结东虏,里通敌国,可比什么杀人放火严重多了,这是谋叛大罪。

林如海道:“子钰先不用急,可以慢慢来,如大动兵戈,虽然雷厉风行,但也后患无穷,人之在世,不仅应谋国,也当谋身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郑重道:“姑父的话,我记下了。”

这就是亲戚才愿意给你说这些。

见得贾珩态度诚恳,谦虚谨慎,林如海目光温和几分,道:“子钰你年轻,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虽是少年,但全无少年骤登高位的骄横之气,

贾珩道:“姑父过誉了。”

贾珩与林如海叙了会儿话,轻声说道:“姑父,我想去金陵讨饷之时,顺道儿去姑苏一趟,祭拜一下姑母,这次带着妹妹一同去。”

不仅是与黛玉一同祭拜贾敏,还要祭拜妙玉的父母,妙玉的父母因为是犯官,葬在一处乱坟岗,他也需要去看看,等之后再给妙玉写信,等扬州局势平稳一些,可让妙玉一同随着元春来苏州迁坟。

毕竟,吃了人家的白虎馒头,也得对人家的亲眷上点儿心才是。

林如海听贾珩提及黛玉的母亲,儒雅面容上现出黯然之色,叹了一口气道:“说来,去年清明时候,回姑苏祭祖,去看过玉儿她娘一次,你带着玉儿去罢。”

林家祖陵就在苏州,逢清明节也是要回去祭祖扫墓的。

贾珩点了点头,应允道:“那姑父,我这就与妹妹说说。”

刚才看着黛玉有些小情绪,等会儿还得去哄哄,最近几天吃罢饭,虽然也给黛玉讲着故事,但明显不如船上与黛玉独处时候,两个人成天在一起,有说有笑。

林如海点了点头,目送着贾珩离去,一点儿都没有往别处多想。

不说自家女儿才没多大,就是眼前少年也有家室,怎么会对一个小丫头片子生出什么男女之情。

甚至,在林如海的心头,视贾珩为同辈人。

如果不是贾珩是玉字辈,但凡是文字辈,真就是玉儿,这是你珩叔,过来叫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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