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周旋(求下三江票)

沈溪在人群中干着急。

要是他年长一些,而且有秀才的功名榜身,大可以主动站出去为惠娘说理。

可沈溪现在只是个小娃娃,等不到他冲进大堂就会被衙役赶出来,说不定还会因为擅闯公堂被打得屁股开花。

惠娘不为自己辩解,只顾哭哭啼啼,他再是心急如焚也没用。

“憨娃儿不是说老先生会来么,怎的还不见人?”沈溪正紧张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他一撇头,正好瞧见老娘周氏站在他不远的地方,沈溪赶紧把头猫进人群中,防止被老娘看到。

大堂之上,不管韩县令问什么,惠娘就是娇面梨花带雨什么都不说,这让韩县令非常生气。

这时候夏主簿站了起来,几步来到韩协身边小声说了句。

韩协微微点了点头,最后一拍惊堂木,道:“这案子暂缓,明日升堂再审。退堂、退堂,看热闹的都散了吧。”

县太爷说散,百姓也就哄然而去,作鸟兽散。

倒是那陆家老者得理不饶人,在公堂上指着惠娘怒骂:“你个恶妇,本来好事好了,你居然闹上官府,等此间事了带你回去开过祠堂,就把你和你女儿浸猪笼!”说完气势汹汹离开衙门。

惠娘跪在大堂中央,没人理会。

两边的衙役打着哈欠看着,比惠娘更可怜的人他们都见过,早已经炼就铁石心肠。周氏连忙上去把兀自垂泪不止的惠娘扶起来,然后陪她返回药铺,一路上周氏不断安慰惠娘。

沈溪躲在衙门的台阶后面,看着老娘和惠娘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幽幽叹了口气……他虽然把一切都给惠娘准备好了,却没办法改变世人的看法,更没办法让惠娘变得坚强、敢于在公堂上据理力争。

听韩县令的口气,似乎已经认定了寡妇争产无理,要是不做什么,官司输定了!沈溪目光变得坚毅起来,接下来他必须抓紧时间上下打点,看看有没有赢下案子的希望。

之前沈溪送出《定军山》戏本的时候就知道,工部郎中林仲业要赶回京城给太子朱厚照庆生。

朱厚照九月的生日,眼下已经是七月。

从福建回京山长水远,没两个月时间赶不及,所以林仲业早早把督造水利工程的事放下,这两天就要启程。

不多久,衙门里走出两个衙役。

沈溪连忙迎上前,两个衙役虽然不是当日克扣他赏银的那位,但随夏主簿到王家的时候好歹照过面。

“又是你小子,跑来衙门口干嘛?”一名衙役带着戏谑的口吻笑道。

一个乳臭未乾的孩子,能把自恃资格老、在一群皂隶中作威作福的李大力折腾得不轻,这件事早就被引为笑谈。

衙役分为皂、快、壮三班,其中皂隶是指在县衙站堂值班看守大门的人员,李大力以及眼前两位便属于此列。快手即“捕快”,负责缉捕,而壮班的衙役是指负责治安和防卫的民壮。平日里老百姓接触最多的,便是皂隶。

两名皂隶其实也是抱着逗乐的心态问沈溪,但沈溪打蛇随棍上,一本正经地道:“官差大哥好,我要面见夏主簿。”

高个子皂隶大笑道:“小鬼头,说话像个大人,官差大哥岂是你叫的?还想面见夏主簿,他老人家忙得很,回家玩儿去吧。”

沈溪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可是让我来的老先生说,他还有戏本送给朝廷来的上官,要是话不能带到,那位老先生一定会责罚我的。”

两名皂隶一听,相互看了一眼,脸上不屑的笑容立即淡了下去。

夏主簿奉了韩县令之命为林仲业找戏本的事他们一清二楚,为此三班衙役差点儿把宁化县城抄了个天翻地覆。

“你小子等着,我这就去通知夏主簿。”高个子皂隶觉得事情挺重要,也就耐着性子进去通传。

沈溪在衙门口等了半晌,那名高个子皂隶出来带他进去。到了夏主簿办公的房间,夏主簿坐在书案后翻看公文。

主簿虽然仅仅只是从九品官员,但好歹是县衙的三把手,平日里这宁化县衙有什么事情,韩县令未必会过问,但夏主簿必然经手。

“给主簿老爷请安。”沈溪进到里面并未下跪,深鞠一躬把礼给行了,仿若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夏主簿有些不满地瞅了沈溪一眼,但看到沈溪站着也没他坐着高,心气也就平了。他甚至都没站起身,直接问道:“小娃娃,你说来送戏本,戏本在何处啊?”

“老先生没说,他说戏本今天就会送过来,但要请主簿老爷行个方便。”

夏主簿冷笑一声:“倒跟我谈起条件来了,真不怕我带人去拿了他问罪?”

沈溪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很清楚,只要他装作什么都不懂,夏主簿绝对不会跟一个孩子置气。果然夏主簿咳嗽一声,好像觉得对沈溪说这番话有些不智,问道:“那人让你传什么话,一并说了。”

沈溪这才恭敬地道:“老先生说,陆孙氏很可怜,求知县老爷能网开一面,帮帮她们孤儿寡母。老先生说会感谢知县老爷和主簿老爷的恩德,再写一个戏本送过来,同时把《杨家将》的故事补全。”

夏主簿有些不太乐意。他堂堂的朝廷命官,在普通百姓面前那是高高在上,被人开出条件令他心里不痛快。

不过,之前虽然得到了《定军山》的戏本,但从韩县令那里得知,林仲业没听到《杨家将》的结尾并不怎么满意。

要知道林仲业跟太常寺少卿李东阳过从甚密。

李东阳八岁时以神童入顺天府学,天顺六年中举,天顺八年举二甲进士第一,授庶吉士,官编修,累迁侍讲学士,充东宫讲官,并在去年因纂修官修《宪宗实录》有功升为太常寺少卿。

作为弘治皇帝宠信的近臣,李东阳来日很有机会入阁,韩县令想搭上李东阳这条船就必须要从林仲业身上入手。

“今日陆孙氏的状纸也是那人写的吧?倒是不卑不亢条理分明,一看就非平常之人,通晓我大明律法,说不定之前在衙门中做过事。”

沈溪支吾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夏主簿淡淡一笑:“量你也不知,回去后跟那人说,要县令大人帮陆孙氏不难,到底陆孙氏户籍在宁化,县令大人不会偏帮外人,但戏本和说本必须今晚就要送到衙门来,否则免谈。”

沈溪再度鞠躬:“我记住了,回去之后会对老先生说清楚。”

夏主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沈溪可以走了,沈溪行礼后快步离开。

等沈溪背影消失在门后,当日被沈溪要挟屁股上揍开了花的李大力进来,问道:“主簿大人,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把背后那人给拎出来?”

“你拎他出来,他能给你写戏本吗?若是个普通读书人倒简单,可对典律如此精通之人,岂能没有官府的门路?算了,别自找麻烦了,能要来戏本和说本,县令大人那边过得去,我们就过得去,节外生枝对谁都没好处。”

沈溪从衙门出来,回头看了看有没有人跟着。

等进了县衙前的小巷,他先在角落里躲着,过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跟着才往王家大宅后面的破房子而去,拿出文房四宝后就在附近林子里的石桌石凳上把戏本写了,连同《杨家将》的说本一并补全,洋洋洒洒竟有数千字。

眼看已是日落西山,沈溪不得不又快步赶去衙门。可惜这回守门的皂隶没让沈溪进去,沈溪也就没再见到夏主簿,只好带着些许遗憾回家。

(本章完)

第38章 衙门有人好办事

沈溪到家后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连黛儿都不在。他想了想,又赶往药铺,果然林黛正在跟陆曦儿玩踢毽子,周氏则在里面跟孙惠娘说话。

“……妹妹,这官司咱们不一定会输,老先生一定会出来帮咱们的,你可千万别气馁啊!”周氏这番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下午开堂的时候,周氏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好像去见最尊贵的客人一样,为的是不在那赏识儿子的老先生面前丢脸。

结果人没见着不说,惠娘的案子也没人帮衬,围观百姓的闲言闲语她听得比惠娘更清楚。

仅仅只是因为惠娘是女人,就连宁化城里的老少妇孺都不站在她这边。

惠娘啜泣着摇摇头:“这官司不打了……本来就是相公挣得的产业,现在还给陆家,就当什么不欠了。我把东西交给他们,他们不为难我,我能带着曦儿回乡,就很好了。”

周氏无奈点头,她觉得孙惠娘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惠娘得罪了陆家人,要是真被带回去,母女俩浸猪笼肯定是对方放出的狠话,但指不定会把她嫁给哪个傻子跛子,一辈子没了指望,现在能用这铺子和院子换来她跟女儿的自由,也算值当。

“姐姐,妹妹对不起您,害得你刚搬过来就又得重新找地方……唉,陆家人不会在宁化久滞,那院子肯定会卖出去,也不知道最终会落入谁的手里。明日结案后,我估计就会带着曦儿上路,若我们有缘分,以后说不一定有机会再见面。”

虽然案子还没判,但惠娘已经开始安排善后事宜了。

周氏急道:“妹妹说的哪里话,这件事又不怪你,谁知道那陆家人会突然出现?认识妹妹我没一点儿后悔,妹妹识字还能操持立起一个家,我就是个普通村妇,从妹妹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

“妹妹那么聪慧,要不干脆跟曦儿留下来,看看做点儿什么小生意,总比千里迢迢回乡好。”

惠娘悲苦地摇头:“我是个不详的女人,留下来只会惹人烦,从这次街坊邻居落井下石我就感受到了。再者,以我这点儿微薄的本事,能经营什么生意?恐怕最后连自己都养不活,怎能照顾好曦儿?”

周氏跟着叹气。

她也明白如今的处境,现在没了便宜院子住,或者可以用沈溪卖画得来的钱租个院子住上一段时间,等银子花得差不多了她也不得不返乡……连她自己都没有留在城里的办法,也就不敢说出对惠娘母女有所照顾的话。

沈溪进到屋子里,惠娘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看着沈溪羡慕地道:“可惜曦儿不是男孩,我未能给相公留后。”

“姨,老先生今天有事没来,明天一定会到衙门帮忙,你别灰心丧气啊。”沈溪一脸急切地劝解。

惠娘摇头笑了笑,周氏拧着沈溪的耳朵往外走:“你姨已经够烦的了,你别来打搅她,咱们也该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可能就要搬家了。”

沈溪被老娘拖着,小身板身不由己向外移动。

吃过晚饭上床休息时,沈溪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惠娘那令人怜爱的绝美面庞,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是林黛睡得很香,偶尔会说上一两句梦话,沈溪听得出她是在叫“爹爹”。

第二天清晨,沈溪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沈溪揉着眼睛到了院子里,周氏急匆匆地从大门外回来,看样子出了什么事。

“娘,外面怎么了?”

“官差把你孙姨给抓走了。你在家里老实待着,我跟你爹到衙门去看看。”周氏撂下句话就出门去了。

林黛从房间里走出来,沈溪征询她的意见:“黛儿,咱们一起去衙门看看好不好?”丫头小脑袋摇得就跟拨浪鼓一样:“衙门不是好地方,咱别去了好不好?”

“那你留下看家,把门关紧了,谁来也别开门。”

沈溪怕陆家人直接来霸占院子,等到林黛从里面把门闩上好,这才匆忙跟着看热闹的人群到了衙门口。这时候惠娘被皂隶带到了大堂,连同陆家人也在,而且陆家人那边也由皂隶看押着。

围观的百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时间议论纷纷,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惠娘这次要倒大霉了。

过了半晌,夏主簿先出来,紧接着是韩县令的师爷,最后才是韩协打着呵欠从内堂走出来。

“本官公务繁忙,昨日有个案子没审完,今天先审了,一会儿本官要去接官亭送林郎中回京师……涉案之人可都带到?”韩县令有气无力地说道,可能是昨日没休息好,整个人显得很萎靡。

夏主簿往堂下看了一眼:“诉讼两方人等都已到齐,可以升堂了。”

“那就升堂吧。”

韩县令说了一句,两旁的衙役喊着“威武”的号子,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昨日公堂上韩协为陆家人说话大家都听到了,在所有人看来,这案子基本定了,只是看惠娘会受到何等惩罚。

年长的陆有成赶紧跪地磕头,口里喊道:“草民的堂侄死得不明不白,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知道知县老爷向着他,陆有成干脆连堂侄的死都赖到惠娘身上了。沈溪心想,这大约是陆家人气不过惠娘把事情闹上官府,回去之后合计出来的结果。

“啪!”

韩协突然一拍惊堂木,喝道:“竟敢咆哮公堂,不管有理没理,先打二十板子再说。”

陆有成一听傻住了,这还没怎么样就先挨二十板子?陆有成赶紧大叫“冤枉”。两旁的皂隶可不惯他这毛病,脱了裤子就开打,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当着宁化县男女老幼的面被打板子,什么面子都丢尽了。

就在下面皂隶使劲打板子的时候,夏主簿将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呈交到师爷手里,师爷看了一遍,转交给韩协,低声对韩协说了两句。

沈溪看得真切,这应该是夏主簿把案子的定性和接下来的判词对韩协说了。

当县令的,未必会审案,下面的人自会有人替他办妥,甚至连说辞都会给他编排好,所以他只需聘请个师爷代为参详即可。

只是审案的时候必须要知县坐堂,彰显他才是这一县之地的父母官。

等二十板子打完,陆有成已经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惠娘脸上带着惊恐,她很怕下一个挨打的是她,一个大老爷们儿被脱掉裤子打板子已经够丢人了,若是妇人那就没脸做人。

韩协摆摆手,道:“本官查阅《大明令》,‘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因此这产业你们不用争了,所有都归陆少博的女儿所有,碍于陆少博女儿尚未成年,就先由陆孙氏代管。”

陆有成被打了板子,正有气无力地呻吟,听到这话赶紧叫天屈:“青天大老爷,我们陆家可是有同宗的啊!”

韩协一听火大了:“同宗?可有过继?以为是个同宗就能继承他人的产业?那《大明令》还留着作甚?赶出去赶出去,日后不得踏足我宁化县地域,否则下狱法办。退堂。”

旁边围观的百姓顿时发出扫兴的声音。

一场热闹就这么结束了,大家伙儿看得都不是很过瘾。

两旁的皂隶尽职尽责,两人一个,如狼似虎地拖着陆家的两个人就往县衙外扔去,甚至为了遵守县令的命令,等下还要派人把陆家人押解出宁化县地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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