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廉颇老矣?

“韩信遭遇数倍于他的大军来袭,临危不乱,背水列阵,击退司马鞅前锋。”

“又迅速泅渡,涉水仰击南岸拦截的偏师,冲出了一道口子, 最终突围而去?”

听完详细的战报后,王贲缄默了,显然对这一战果并不满意。

缄默被咳嗽打破,王贲抚膺喘息,他这是多年征战留下的老毛病了,一到秋冬, 天气转凉,就不住犯咳,非数月不能止。

在咸阳休养期间, 多亏了黑夫鼓捣的“炕”,日子稍微好过了些,但眼下出关征战,军中条件有限,更遇战局不利,病情加重,这几个月来,王贲都是在带病指挥。

未能擒杀韩信,其部属死伤,也没有甘棠说的“上万”那么夸张,不过是当场战数千人,数千被俘,韩信则带着五六千人逃了……

等再看了司马鞅让人画来的两军对阵图,王贲仔细琢磨后, 更是扼腕叹息。

“这就是让我功败垂成的韩信啊,真后生可畏也。”

在甘棠的印象里, 通武侯极少夸人, 尤其是对王氏子弟,王离等人,更是贬多于褒,遂道:“君侯,韩信不过是钻了空子,逞一时之威,眼下不是被杀得大败么,何足道哉?”

“不然。”

王贲却道:“事后看来,这韩信,便是黑夫藏了许久的奇兵,穿插敌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需要有智,有勇,更要有极强的临机应变之能。”

“韩信八月出汝南,不走方城夏道,却北击昆阳,看似舍近求远,实则,是看准了我军主要粮秣是从敖仓,经颍川南运,而截断了粮道,南阳必惊。”

“其后,他又做出欲攻颍川之势,实则却暗走鲁阳,不仅又断了三川之粮,还调开了南阳守军,便乘着郡中空虚,杀到宛城,扰我后方,逼得我不得不退兵……”

兵法云,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在王贲看来,韩信,深韵此道,将南阳、颍川守军耍得团团转。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得知后方遇袭,敌偏将为韩信后,王贲便立刻让人查了韩信的事迹,包括在岭南灭瓯骆之战,那是黑夫曾向朝廷报过功的,以及长沙之战,江陵之战的零星传闻,虽不知真假如何,但无不是漂亮仗。

“这恐怕就是黑夫麾下,最能打的战将了,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寻得如此人物。”

王贲不免有些惋惜:“若此子在我麾下就好了……”

大秦将才凋零,尤其在南征军反叛后,朝中战将青黄不接,蒙恬不能用,李信太远,年轻的李由、冯劫、王离等十分平庸,只能靠冯毋择、王贲这样的老将来撑场子,王贲来到前线后,纵观诸都尉,却未发现太过亮眼的。

但在王贲看来,韩信也并非十全十美,他是很有将兵之才,但这一路来都是胜仗,恐怕太顺利了罢。

“年轻人就是这样,得志猖狂,胜则骄,而骄兵必败。”

“韩信几次用奇皆轻易得手,遂看轻了我军,看清了大秦的将尉们,此番他又想故技重施,殊不知,一个招术,若一直使用,只会被人看破!”

王贲料定,黑夫下一步会图谋汉中,而韩信也会走西边入丹阳,遂派人前去拦截。

他给都尉们下了死命令:“定要拦住韩信!”

让韩信在后方大闹一场,又安然离开,王贲将颜面扫地,而北军的士气,也将一蹶不振……

好在,王贲赌对了。

只可惜,未能把这未来将军,扼杀在丹水!

“竟让他逃走,日后有此子相助,黑夫将如虎添翼……”

王贲有些头疼,感觉这场仗,是越来越难打了。

甘棠却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通武侯,有此大胜,也算能向咸阳那边交待吧?”

“大胜?”

王贲摇了摇头:“韩信在上蔡、昆阳、鲁阳、宛城、丹阳,共歼灭了我军至少三万人……”

歼灭不等于斩首击杀,但那些部队多被击溃,不重新整编,已经打不了仗了。

而被韩信截断的三条粮道,烧掉的粮食,更以数十万石计。南阳的大军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眼看就要入冬,粮食运输更加困难,这也是王贲不敢继续在前线死磕的原因。

除了后方外,随县的败绩,巴蜀的叛乱,关东失陷的诸郡……他们的损失,太大了,相比之下,丹水的胜利,算什么呢?

想到这,王贲问道:“左丞相(冯去疾)可曾对你说什么了?”

甘棠摇头:“什么都没说。”

王贲叹息:“冯去疾也明白,巴蜀皆叛,冯劫被围,但我军实在是鞭长莫及啊。现在吾等只能稳住南阳阵线,阻止黑夫取道汉中,而北边,颍川也必须守住,还得设法将淮阳和鸿沟夺回!”

甘棠道:“那咸阳处,应如何回复,皇帝近来不断派遣使者,催促通武侯进军,责问失地之事……”

王贲沉吟片刻后,说道:“为我拟奏疏,告诉陛下。”

“时局艰难,叛军如封豨长蛇,群盗亦肆虐关东,蒙陛下信赖,王贲以老迈残躯为国效力,鏖战数月,费钱粮亿万,却未能收复寸土,贲之罪也!”

“昔时始皇帝雄才大略,扫平六合,贲父子二人,亦效命于军前,灭五国。既亲手参与了建成这广厦,王贲便不会容许任何人,分割她,践踏她!”

“南方叛军,六国余孽,王贲定将竭力剿灭,拼着这条老命,也要对得起始皇帝对王氏的恩情,保大秦社稷无恙!”

咳嗽又响了起来,身如残烛,闪闪欲灭,但王贲的目光,却坚如镔铁:

“廉颇虽老,尚能饭!”

“只要我在一日,黑夫,就休想威胁关中!”

……

而与此同时,在丹水吃了人生第一场败仗的韩信,已带着一群残兵败卒,抵达郧关(河南郧县)……

郧关位于汉水之滨,这汉水在上游地段水域宽阔,水势平缓,但流至郧关附近,因两岸山岩夹峙,河道陡然变窄,水流被逼成反“S”形流径,水中多漩涡,又因坡度较大,形成了十余里激流险滩,两岸山岩犹如天然石门。

自古此段汉水行船,极为凶险,翻船撞排者无可数,过此水隘,水流又一路平缓直至襄阳。

于是,郧关便成了从水陆进入汉中的一道险隘。

以韩信仅余的五六千人,还多数挂彩,是很难强攻此关的,好在不幸中的万幸,从江汉沿武当山北麓西进的东门豹部两万人,也正抵达此地,已克郧关,便击退了追击韩信部的敌军,接应他们渡过汉水。

双方会师本该喜悦,但东门豹却阴着脸,冷冷盯着韩信,眼神仿佛要吃人!

除了韩信麾下近万人或死或俘,损失太大外,更让东门豹揪心的是,他的女婿,利仓在强渡丹水时,为韩信断后,受了重伤,眼下正在帐内由军医诊治抢救……

而韩信也没了往日的精神气,他与东门豹在帐外对坐,双眼无神。

脑子里除了丹水之战的惨烈情景外,就剩下他对王贲的不屑,对自己的自伐其功,自矜其能。

“我这样,也敢以名将自居?”

事后想来,这一切都如此讽刺,韩信死死攥着拳头,嘴唇紧抿,随后手忍不住伸向了酒盏,猛地灌了一口。

酒很浊,也很苦,但韩信喜欢,好似灌醉自己,就能忘掉这耻辱的一切……

但掀开营帐出来的医者,以及他身上点点血污,却又将韩信拉回残酷的现实。

总有些事实,是必须面对的。

韩信站了起来,东门豹也一个激灵起身,大声吼道:“如何了?”

“东门裨将,韩裨将。”

医者是陈无咎的弟子,战战兢兢地向二人作揖道:“利都尉他,已无性命之虞,只是麻药还未过去,尚在酣睡。”

东门豹大喜,狠狠瞪了韩信一眼,大步进了营帐,但还不等韩信松口气,东门暴虎却又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你这庸医,利仓的脚呢,哪去了!”

医者大骇,连忙解释道:“裨将,我已尽力了,利都尉是救回来了,但他的双脚已受伤溃烂,下吏实在无能为力,为了保住性命,只能锯掉……”

东门豹无法接受,韩信也如遭雷击,他记得利仓在水中叱咤鏖战,挡住层层追兵,身负重伤的情形,最后中箭落马,被敌人的战车无情碾过,一众亲卫短兵拼了命才将他抢回来!

利仓是黑夫最重用的旧部子弟,他与韩信转战千里,是极好的助手。

可自此以后,那喜欢纵情驰骋的青年,却再也没法站起来,没法走路,没法跨上骏马……

对一名志在功名的将尉而言,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了。

东门豹也清楚这点,他愤然道:

“大丈夫本该横行天下,却只能穿着踊,躺在榻上一辈子,这样还不如死!”

东门豹彻底爆发了,旋即咬着钢牙,拎起手边的戟,便气势汹汹地朝韩信走来,戟尖指着他道:

“你这胯夫!害得吾婿成了残废,吾女要守活寡了,乃公也要卸你一条腿!”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820章 包羞忍耻是男儿

“东门裨将,万万不可啊!”

眼看东门豹动了怒,旁边的都尉、司马们纷纷阻拦,东门豹的另一个女婿,在岭南与他不打不相识的梅鋗,更抱住妇翁的腿, 对韩信大叫:

“韩信,快走!”

梅鋗是领教过东门豹脾气的,他作战勇猛,但火气上来时,甚至会鞭笞手下。

韩信点点头,朝营帐内长作揖, 对利仓, 他是有愧的, 是自己最终的判断,使得军队遭到王贲派人阻拦。

如果当初他们中规中矩地走东边,或许就不会出事了?

他也不知道。

韩信准备离开,但身后,纵被七八个人拉着,东门豹的骂声依旧不绝于耳:

“韩信!你这竖子丧师辱军,死了上万人,有何面目去见江汉父老,有何面目去见君侯!”

东门豹越骂越难听,什么无行少年、胯夫等脱口而出,开始揭韩信的短,仿佛不如此,便不解气。

最后,连“尔母婢也”都骂出来了。

一下子,韩信停住了脚步, 对利仓他有愧疚,但对东门豹, 则有些恼火和不屑。

他微末时还好, 但自从得到黑夫重用后,性格里的某一点就显露无疑。

韩信恃才而骄,眼光高,看不起人,与他同龄的利仓、共尉、吴臣等,都不放在眼里,羞与之并列。

后来,因为功绩,他被黑夫越级提拔,后来者居上。于是对黑夫的老部下们,韩信也以为不过尔尔,东门豹只有匹夫之勇,季婴毫无才略,小陶木讷无能,能有今日地位,不过是得武忠侯之荫蔽罢了,若非遇上贵人,这群人啊,恐怕还在做帮佣农夫。

韩信是个毒舌,对同僚不会说好话,只会自夸,不会吹别人,除了他自己,在场的诸位都是垃圾。

且像鸭子,就算下一刻要死了,依旧嘴硬。

于是,在东门豹的骂声中,韩信回过头,冷笑道:

“东门裨将,我怎么听说,你,也才刚丧了师呢?”

……

“裨将既然知道那东门暴虎的脾气,何必逞言语之勇呢?幸好梅鋗将他手戟夺了,否则……”

是夜,营帐中,医者依旧在给韩信脸上上药,回想下午的情形,后怕不已。

韩信鼓着腮帮,不喊疼,也不说话。

嘴欠一时爽,但结果就是,东门豹纵使被七八个人拖着,依旧迈步过来,狠狠给了韩信一拳,只这一下,就砸得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这是韩信从军以来,受过最重的伤。

医者走后,韩信望着铜鉴中破相的自己,露出了自嘲的笑。

“那样的话,我竟能说出口?”

别人可以有胜有负,并视为寻常,但他韩信,却不能!

每一场仗,不管敌我多寡,韩信总有办法赢下来,创造一次次奇迹,获得武忠侯的褒奖,感受士卒眼中的景仰。

可现如今,丹阳的惨败,却好似在他光彩夺目的功绩上,滴了一大点污泥!

韩信的痛苦,不止来自于那些追随他一年多的老卒,在踏上归途之前,多战死于丹水,也不止利仓遭受重创,也来自于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苛求。

他的骄傲和肆意,是一场场大胜维持的,韩信,是不能败的。

但如今,不败之身被破,不可一世的自信被击得粉碎,东门豹的唾骂,旧日同僚的窃窃私语,也让他感到恐惧而迷茫。

因为嘴毒,不会做人,高傲,韩信在军中基本没什么朋友,反倒有许多敌人,他们羡慕他的节节高升,嫉妒武忠侯对他的另眼相待,但却无可奈何,因为韩信总在赢得胜利。

这次他带着败绩归去,定要被那些人,狠狠讥讽!

就像在淮阴时一样。

他有些迷茫地擦拭着自己的剑,月光如水,映得剑刃发亮。

换了一个楚国贵族,有此战败之辱,恐怕会拔剑自杀。

但韩信只是个黔首,一个布衣,他的尊严没那么高贵,抚着自己的剑,想到了自己的过往。

他想起了母亲死去的那天。

韩信一家是从外地避战祸迁到淮阴的,父亲死得早,韩信连他模样都记不住,只与母亲相依为命。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艰难求活,家中日益贫乏,受尽了旁人白眼,但关上门,小家也算温馨。

但在韩信十二岁那边,母亲却染了疾,韩信跑遍了整个县城,摔得满身是伤,嗓子都求哑了,却找不到一个愿意帮他救治母亲的医者,一个愿伸出援手的人。

所见尽是冷漠的脸。

母亲最终还是死了,韩信哭干了眼泪,想要安葬母亲。

但他家徒四壁,也没有亲戚帮扶,最后只能用草席一裹,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寻找能下葬的地方。

外来人,恶疾而亡,里闾中的人都嫌弃,不让韩信靠近,让孩子扔石砸他,贵族则圈了附近的林地,不许葬人,还放狗咬他。

韩信只能无助地推着母亲的尸体,绕着淮阴城走啊走,走得脚都麻了,最后,来到了郊外的荒凉高岗。

这里是贫民抛尸乱葬的地方,野狼和乌鸦出没荒草。

他心怀恐惧,但没有跑,擦干泪,高高举着亭长借他的一把锄,一点点刨着坑。花了半天时间,手里全起了泡,才算刨出了能容一人的浅坑。

韩信一天没吃饭,已累极了,爬向手推车,将草席抱下来。

他至今记得,那草席,真重啊!

才走一步,韩信就摔了,草席压着他,想推开,但想到这是母亲,便又舍不得。

他只能哭,一直到哭得没气力,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天快黑了,周围鬼哭狼嚎,十分阴森,幽绿的眼睛在草里时隐时现。

在恐惧驱使下,韩信终究还是起了身,顾不上温柔了,将草席连拖带拽,放进坑中,嘴里说着对不起,开始草草填埋……

等将母亲葬下后,韩信砍了一棵小树,将它移到了坟墓旁,深深埋进土里,希望做个标记。

他至今记得,自己当时对母亲简陋的坟冢,发下的誓言。

“母亲。”

年少韩信跪在那片天地下,神情认真。

“你看啊。”

他指着周围笑道:“这片地,它又高又敞。”

“等有一天,儿富贵了,做了君侯,一定要在旁边建一座城,安置万家,比淮阴更大,更气派!”

他咬着牙,重重稽首,告别了母亲。

韩信要出人头地,他要封君封侯,大富大贵,载誉而归!

让所有淮阴人都前倨后恭,为当年的冷血而跪地求饶!

所以他与野狗夺食,厚着脸皮到处混吃混喝,也要活下来。

所以他宁磕破了头,血溅一地,也要拜那偶遇兵家老者为师,只为学得本事。

所以他宁可收起剑,扔掉尊严,受胯下之辱,也要保住性命,待时而动!

“比起这些来。”

良久后,韩信露出了释然的笑。

“一场败仗,又算得了什么?”

韩信摸着被打肿的脸,东门豹的这一拳,会在他脸上留下久不磨灭的印记,就像丹水之战的败绩般。

但伤痕总会消失。

败仗,也总会被新的胜利掩盖。

最重要的是,活着!

他一下子释然了,站起身,嘱咐短兵亲卫:

“休整一日,后日清晨拔营,回襄阳!”

亲卫提醒:“要知会东门裨将么?”

“留一斥候告知即可。”

韩信脸上还疼着呢,他已彻底与东门豹结了仇,也不打算和解,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去向武忠侯请罪。

虽然想明白了,但韩信心里,仍有几分忐忑。

“过去我屡战屡胜,武忠侯赏识我,提拔我,现下我遭遇败绩,他会如何对待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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