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0章 天人无梦

这是夜的第五更,夜斩为三的最后一节。夜幕垂落下来,铺在海面。

整个鬼面鱼海域,安静极了。

安静得有些压抑。

就连海浪都识趣地缄默。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姜望那平静外表下所压制的地底岩浆般的情绪。

满心杀意,无处宣泄。提锋四顾,却不知剑斩何人。实在是闷呀!

身为李龙川的亲友,他们如何不感同身受?

只是每个人都有束缚,每个人都有顾忌。每个人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被不同的条条框框所约束。愤怒不见得就可以愤怒,甚至委屈也不见得能够委屈。

身在红尘中,身即红尘线。

落在苦海,每个人都需要忍受。

所以他们能够理解姜望的情绪爆发,能够理解姜望推开自己的善意劝阻。并且他们还是想要继续阻止,还是会出手阻止——只是他们并不能看明白姜望的劫无空境。

当真的看到田安平陷于濒死之态、想要开口阻止的时候,姜望自己停了剑。

但大概也只有田安平明白,在那种时候挣脱天道的选择,需要怎样的力量。

看着田安平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晏抚松了一口气!

就算他再怎么厌恶田安平,也绝不希望田安平死在姜望手里。

这种事情真要发生,别说是他晏抚晏大公子,即便他爷爷晏平亲自出面,也抹不平事态崩塌的严重后果。

可他刚才真的感受到了姜望的杀念!

田安平是劫后余生,他感到自己也是逃脱了窒息的边缘。

温汀兰这时候扯了扯晏抚的衣角,小声问道:“算上今天,田安平威胁过你两次吗?”

因为姜望最后剑压田安平的时候,说的是“不要叫我听到第三次”。

晏抚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想不起来。田安平这个疯子,可能威胁过其他人吧。或许重玄胜?”

这时有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田安平第一次威胁你,是在第二次齐夏战争开始前,点将台点将之时。”

有些事情,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朋友帮伱记得。

晏抚愣了一下,尤其是在另一位好友身死之地,感受尤其的复杂。在温汀兰的牵拽下,才醒回神来,连忙侧身:“曹帅!您何时……”

这问题还未问完,就被他自己咽下。

在这个时候出声答疑,讲述田安平与晏抚之旧事的,却是齐人此刻在东海的最高军事统帅,笃侯曹皆。

曹皆无论如何也不能早来。

不然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外人险些杀死大齐帝国的斩雨统帅?

哪怕田安平是那个挑事的人,齐人也只会帮着齐人。身为大齐笃侯,更是别无选择。

所以曹皆只能是刚刚到。

“我刚到。”曹皆说。

全程目睹了这场战斗的他,看向独立空中的姜望,眼神复杂非常……当中有惊有叹,有惜又有怜。

他惊叹于姜望在洞真境界所表现出来的亘古不逢的力量,怜惜于曾在自己麾下的福将,是那样孤独地走远,孑然一身,独自走到今天的高度。更可惜于……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姜望已经陷在天道深海,即将永溺。

田安平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他当然也看得出来。

从海门岛到鬼面鱼海域,这一路的调查,是这个名为“姜望”的当世真人,对至交好友李龙川的告别,又何尝不是他与自己的告别呢?在失去自我前,最后的“自我”……

曹皆当然知道最后姜望为什么能够遏制住杀意——可以说在长相思悬刃于空的那一刻,姜望对于齐国的情感,就不应该受到任何怀疑。

他真的曾经把齐国当成自己的家,是一个漂泊羁旅的流浪者,在不幸失去一切后,自己寻到的故乡。

哪怕后来告别了,也不曾遗忘。

天人无所惧,但姜望心中有一块归属于齐的地方,害怕失去。

许象乾在这时候嚷道:“笃侯,你可不能拉偏架!这事儿怨不得姜望。”

他的眼睛远未消肿,瞧来整个上半张脸是大包连小包,十分滑稽,但神情非常地认真:“我们龙门书院可是看着!”

照无颜轻轻地拉了他一下,示意他不必如此,曹皆真要做些什么,不会等到此刻。

关心则乱的许象乾,完全没有平时机灵,被这一拉,倒是想起自己的真正师承来,便又补充:“我们青崖书院也看着在!”

“刚刚这里发生了一些误会。”晏抚注意着曹皆的表情,斟酌着措辞说道:“田帅有些过分,当然姜真人也不太礼貌。两位真人起兴切磋,都是一时强者,无法留手,难免有些磕碰。田帅身上的伤势,该请医请医,该用药用药,我家愿意承担全部资源——”

曹皆说道:“姜望他……马上就要成为真正的天人了。”

晏抚怔在那里。

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接受了好友的离去,就又要迎来与另一位好友的告别。

天人天人,真正的天人,说得好听是一步登天。说得难听,又何尝不是驾鹤而去?

失去自我,与身死何异?

许象乾这时才反应过来——在赶走田安平之后,姜望始终未有言语。

李凤尧急走两步,想要近前看看姜望的情况,却被阻隔在无形的界限外!

此时!

姜望挂剑而立,独身在彼。表情平静,竟有一种安宁感。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天海皆隔。

风不能近,雨不能近,人不能近。

天道为他作篱墙。

他爆发杀意,不管不顾地出手,险些当场诛杀田安平。几乎叫人忘记了他还被天道所钳制,几乎叫人以为,他轰破了天人态。但好像这最后的情绪,也随着长相思的归鞘,而沉底了。

姜望淡漠的目光最后扫过这片海域,却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

没有说话,身形慢慢下陷。

那挺拔的青松般的身形,昂直的悬腰的剑,在星光照水的夜晚,就这样慢慢地沉进了海里。

从足至膝,沉腹胸,过唇鼻,淹眉眼,最后那乌黑发丝、发上青玉冠,也都入水不见。

李龙川就是这样沉海的。

许象乾张大了嘴巴!

想要哭,想要喊,有太多情绪。

却干嚎不出声。

铁齿铜牙竟失语。

……

……

这里是鬼面鱼海域,李龙川身死之处,姜望真正被天道深海淹没的地方。

景国王坤,及其所统领的五队斗厄精锐,再加上那头佑国圣龟……也同样陷落在这里。

数十万年的厮杀下来,东海有不少堆尸之地。尤其是决明岛所建立的那片海域,往前是被称为“东海坟场”。齐人是在尸堆之中,建立起这座军事基地。

但今夜大约难有哪处,似这般死寂!

李凤尧、许象乾、照无颜、晏抚、温汀兰,或在冰面,或悬高空,而尽都注视着大海。一直到目识的尽处,在视线不能再及的深海,终于追不上那缄默的身影。

“都退开吧。”

曹皆说道:“接下来的他,不会再记得谁。而一旦有什么意外……我不见得能护住你们。”

“走吧!”曹皆抬手一拂,将不肯走的几人都拂远。拂到海角碑后,天涯台上。

他自己却缓缓戴盔,系住全甲,静默地守在这里。

而那近海诸岛,本来因景人退却已经逐渐散去的紫气,又丝丝缕缕地泛起来……将在天穹织紫旗。

天人姜望,此后行事只循天道。

天道恒常,诸行有定。若是日升月落,倒也无妨。该捧就捧着,能敬也敬着。国家每次大祭,祭祖也祭天呢。

但若这天道运转,有碍齐国。尤其在这天机混淆,日月斩衰的时期,不可不防。

说不得……也只能除掉这天人。

心中纵有千般感触,万种复杂,大齐笃侯所思所虑,永远是齐国。

……

……

姜望在海中。

人在东海,神在潜意识海。

都在下沉。

泡在水中的他如此安静,放开了时刻都能进入战斗姿态的警觉。在任何时候都挺拔的身形,这时也微蜷着,两手虚握,如婴儿般乖巧。叫人难以想象,他拔剑的姿态,他不管不顾时的疯狂。

海水拨动他纤长的眼睫,双眸不曾闭上的他,眼睛像海一样蓝。

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下坠的,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溺。

就算注定要最后溺水而死,永沦天道,他也要看清楚自己是怎样走到那一步,看清楚自己哪里没做好……绝不闭眼死。

自有意追逐超凡之日起,但凡精力允许,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苦修,十年如一日——他要睁眼看明白,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绝路。

咕噜噜。

咕噜噜。

连串的气泡,在海水中诞生,似珍珠串般泛起。

它或许是这尊真人之躯的呼吸,或许是,一个个消逝的梦境。

天人无梦。

……

“咳咳!集中注意力!你叫什么名字?”

密闭的囚室里,卸冠摘剑的姜望,披发独坐其间。

囚室之外,摆放着三张大椅。

椅子上坐着三尊气息强大的身影。

提问的是坐在最中间的那一个,是个皱巴巴的黄脸老僧,面容不真切,但堆满了苦闷。

“姜望。“姜望漠然说。

“性别?”左边是个凶神恶煞的魔猿,坐在那里也扭来扭去,仿佛椅上有钉子。

姜望没有说话。

右边是个清姿俊逸的仙龙,仙气飘飘、极有上位者姿态地坐在那里。

“说说罢,你为什么要做天人?”他问。

“我没有要做天人。”

黄脸老僧在旁边提醒:“可以讲讲你的奋斗经历,为了成为天人,你都做出哪些努力……诸如此类。”

“……我是被抓来的。”

“为什么不抓别人,单要抓你?”

姜望彻底放弃言语了,直接往后一倒,倒在了茅草堆里。

哗~

继续在水中下沉,坠往深海更深。

……

在永沦天道深海前。

我曾经想过,给自己施加一个尽量久的烙印。

比如锄强扶弱,斩妖降魔,维护世间公理什么的,直到这个烙印被时光消磨,被天道完全吞没。我也算,奋斗到了最后一刻。

后来我又觉得,我做不了太多。一个姜望,凭什么有那么多承担。一人一剑,哪里管得了天下之事。命运没有温柔待我,我为何宽待命运?

就永远地保护我妹妹吧!

让姜安安无风无雨、平平安安的长大。

但……

但我还想保护叶青雨,保护重玄胜,保护小五、虎哥,保护光殊,保护净礼,保护我的徒弟……

白掌柜、向前兄、狗大户……

想保护龙川。

我发现我有太多的眷顾。对这个世界有近乎贪婪的妄想。

而世界不如所想。

我发现我想做的事情有很多。

它们都在那里,待续未完。

天道亘古,一切都没有变得更好。

我不想把那一切交给天道了。

我所想要的,我要自己把握。

……

那密闭的囚室中。披头散发、两手空空的姜望,就此躺倒了。

气息全无,像一具尸体。

而一个面无表情、穿戴一丝不苟的姜望,从他的身体里站起来。

此人完全没有力量波动,却自然体现凌驾一切的威严。

还是那张脸,五官全无变化,只在眉心有一个金色的圆形印记,乍看如灿阳,细看又成银月。

金阳银月不断变幻,似虚似实,似真似幻,将一切辉光都吞咽。

日月天印。

天人姜望!

祂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俨然便是此间主宰。目光扫过门外三尊法相,如视蝼蚁众生。漠然高上,毫无情感。

所谓的威严、尊贵、仙意、众生相,不过是浮云,尘埃,真空。

当祂抬起手来,仿佛已掌控所有。

祂的手,按在这小小囚室的门。

这里是姓姜名望者的心房。

当祂推开门,走出去,便拥有一切。

吞法三尊,意得天人。苦世良多,代天而巡!

但……

没有推动。

嗯?

祂那淡漠无情的眼眸中,跃出一缕疑问。

天人姜望是不存在任何情绪的,祂只是纯粹的对这件事情,有细微的不理解。

但很快就想明白了。

祂再次看向门外的三尊,抬眼说:“开门。”

这不是请求。

这是天道的命令。

此即这具身体的主宰,所给予的应然的决定。

门外的三尊法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仿佛在挣扎犹豫。

“俺来开——”那魔猿嚷道,大步而前,张开那毛茸茸的大手,一把将天人姜望正在推门的五指,握在了栏杆上!

“开你妈的贼老天,老子给你开个窟窿眼!”

天人姜望面无表情,只是手一翻,魔猿的毛手反在祂手中。

祂将此握住,随手一拽,直接将这条胳膊,从魔猿的身上拽下来——鲜血飞溅,肉须扭动,以及魔猿的痛呼!

祂将这条胳膊随意地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开门。”祂毫无情绪地重复,毫无情感地推门。

祂眉心的日月天印,一瞬转为金阳。

就连正在痛呼的魔猿法相,也显出挣扎的神色,似乎难以自主。

仙龙法相和众生法相,几乎同时往前迈步,却又遽止。

因为就在此刻,那心房囚室,忽然四壁放光。

分青、黑、红、紫四色,又彼此混同。

天人姜望的手,被那灿光坚定地推开——

祂侧过头,看着自己本该掌控一切的手掌,一时不能理解,定在那里。

而在外界的鬼面鱼海域,顶盔掼甲的曹皆,正静立在空,忽然面有讶色,仰头高望,却见那静夜长空,星垂大海。

整个近海都能见得今夜。

今夜何人能成眠?

但见得四颗璀璨星辰,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彩,闪耀夜穹,掩盖了一切星光月光。

那是四座接地撑天的星光圣楼,镇压寰宇,述道诸天。

又有星光辗转,星路相接,遂成北斗高悬,于东海为苦旅者指引方向。

极其恐怖的星光天柱,自远古星穹而落,瞬间贯穿深海,将整个鬼面鱼海域都锁住!

昔者姜望以四楼自锢,曰——

“信”、“诚”、“仁”、“武”。

(本章完)

第2331章 生来自由,情愿冥顽

天人姜望自然不存在惊惧、错愕或者迷惘。

在天道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应然”的。

天道掌控所有,一切自有秩序。

作为天人,也永远在秩序的框架内行走。

祂定在那里的瞬间,是因为屡屡发生的事情,都不在“天人”的规则之内。秩序的缺失,叫祂难以延续行为逻辑,无法遵循固有的行为准则——

简单来说,就如墨家的傀儡,失去了机关师的操纵。且机关师留下的操纵阵路,也被截断了阵纹,终止了能量的传输。

但天道恒常,不因旸帝死,不为景帝生。天道之强,无界无涯。

天人毕竟不是傀儡。超脱于“天人”的种种,仍然会为天道所包裹、被天道所容纳——只是需要一点点的时间,甚至只消一念。

天人姜望向天道求索,在天道的帮助下,成为一个更包容、更完整、更强大的天人。

这本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天道有无穷之力,可以给予天人无限的支持。无论真我如何强大,也只能一步步沉陷,直至永沦。即便当世衍道、超凡绝巅,也无法与之对抗,不可能将其耗穷。

但此时此刻的天人姜望,“起身”的时候,就在这具道身的“心房”里。

心房早为囚室。

那位冲击古今洞真极限的真人姜望,曾在此处自锢道途。

那尊被天人姜望轻松拔掉一条臂膀的魔猿,曾就在此囚居。

有史以来最强的神临修士,在此定心猿,降意马,坚守本心,而后悟空。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当世真人,于此放心猿,而后大闹天宫!

这间名为“心房”的囚室,是那个名为“姜望”的人族第一天骄的心。是世上禁锢了“姜望”最久,也最懂得禁锢“姜望”的地方。

天人姜望,亦是姜望。

当天人姜望被禁锢在此,祂也不再是天道天人。而是天道之中,被“姜望”所框定的那一部分。

如同直线在纸上,海水在杯中。

已化无穷为有穷。

天道力量无穷无尽,可天道力量在“天人姜望”的身上,是有极限的。极限在于“姜望”自身。

祂也就……可以被战胜。

这个复杂多变、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或许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只要可能性存在,姜望就一定可以把握!

玉衡、开阳、天枢、瑶光,四座星光圣楼,照耀远古星穹,锁死鬼面鱼海域。一切人、神、龙、鬼、妖……不得经行。

此刻姜望的道躯,是这片死寂海域之内,唯一的生命。

而这具道躯本身,亦被封镇。

封镇有两层。一者是天道为篱墙,不许身外之灵,干扰天人的跃升;一者是自内而向外,如道躯自披衣,避风也御寒。

但见丝丝缕缕的力量,自道躯之中外溢,层层叠叠,交织往复,最后化为两块桃符,嵌贴在双肩。

左曰:“家宅平安。”

右曰:“长宜子孙。”

此即大楚淮国公极思穷虑,尽毕生所学,所创造的封印术……【平安镇】。

辞旧迎新,平安所愿。

它是一位老人的期盼,是一尊国公的求索。

它是未完成的术,无法越过长生镇,去封印第二重天人态。却能进一步巩固“本我”与“天人”的战场,在天人交战的关键时刻,追根溯源的保护这具道身。

在“心牢”之外镇“家宅”,令得天道更远,天人更独。以此……长宜子孙。

此刻这具道躯平静非常,四体不见波澜。

唯独是那颗心脏,砰然跳动。如海底沉雷,滚滚而远。

唯独是那座“心牢”,还辉光飞转,生机勃勃。

自此架连的“血桥”,还浩浩荡荡,奔流血河。

“心牢”之中的四角,各有一镇物,于光中显化。

分别是青色的肃穆的七层石塔,黑色的古拙的七层五角小楼,红色的炙烈的七层四角飞檐楼,紫色的堂皇的七层紫色楼宇。

自此四方述道,四壁坚不可摧。

除非姜望的道路被证错,除非姜望的道途被击碎。

天人姜望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不再试图推开囚室之门。

这座囚室,以道途四楼封锁了四壁,以神通【赤心】加持了永恒,更有“真我姜望”在这段时间里苦心不辍、不断刻写的封印。

要想在频受干扰的情况下,推门而出,几无可能。

而且那个以“真我”来定名的姜望,绝不会给祂慢慢推门的时间。祂了解姜望,正如姜望了解祂。

他们本为一体,本该生死无分。

祂不再关注这间囚室,也不再关注囚室外的三尊真人法相。而是转过身来,看着囚室地面,草堆之上,像个孩子般蜷缩着的、披头散发的、似是熟睡而本该已经死去的那个姜望。

代表“真我”的姜望,睁开了赤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鲜活的眼睛?

那么灿烂、炙热,那么的眷恋、不舍,那般的渴求,那样的不甘,生机勃勃,充满欲望,是极少在姜望身上表露过的丰沛的情感!

对生命、对自由,有无限的渴望!

不愿自失,不肯永沦!

他蜷在茅草堆里,本该像枯草一样枯萎。他披头散发,两手空空,可是在睁眼的这一刻,你感觉他拥有一切。

怎能说他一无所有?

他也曾拥抱世界!

而代表“天人”的姜望,只是漠然相视。

纵然天道相隔,祂本身也亘古不逢。

一眼遽转灿金,一眼转为雪银。灿金色代表极致的威严和力量,雪银色代表极致的高岸与冷漠。

眉心的日月天印,有如天道高悬。

“真人”不应该定义祂,是“姜望”本身的修为将祂约束。

可即便如此,这一切也不应该再有悬念。

名为“姜望”的男人,曾一再的创造奇迹,是那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真正英雄。这个“天人姜望”,也能斩绝所有希望,锁死一切的可能性。

因为姜望所拥有的一切,天人姜望也都拥有。

并且祂拥有更多!

祂是天道规则之下,以姜望为载体所构筑的,有史以来最强的真人形态。

比巅峰还要巅峰,超越陨仙林里那一刻的真人极限。

在祂出现的那一刻,真人极限的历史就已经改写。

衍道之下,此尊举世无敌!

轰!

就在天人姜望睁开日月之眸的同时。

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燃起烈焰熊熊,探向天人姜望的后脖颈。那顽恶的魔猿法相,竟然暴狂地撞进囚室里来。

这囚室,许进不许出。

但凡是名姜望者,来一个,关一个。

魔猿只剩独臂,仍然凶威不减。骷髅项链高高扬起,遍身染烈火,气焰沸高天:“俺不知亘古有天道,只晓得生来自由,情愿冥顽!”

满室生焰,三昧焚真。

一片火海,天地不见。

天人姜望蓦回身,只一拳——

祂的拳头相较于魔猿的大手,实在是渺小,好比是蚍蜉撞高山。

但这只金光流转的拳头,却是势不可挡,在相接的那一刻,就轰破了魔猿探掌!并且长驱直入,轰碎了魔猿仅剩的这条胳膊,甚至于将整尊魔猿法相……轰成了漫天的碎片!

三昧真火,不能解其“真”,因为天道“真”无穷。

骨节清晰,如四时有序。拳峰起伏,是山河自安。拳面上的烈日金光,一点一点敛去,天人姜望面无表情:“既然冥顽不灵,那就不必有灵。”

四处洒落的魔猿碎片,漫天零落的飘摇火光——

这所目见的一切,倏而为刀、为枪、为剑!

一时铿锵回响,又有锐啸绵延。

声亦为剑戟,声亦为戈矛。

目见与声闻交响错锋,混同为一场填塞所有耳识与目识的杀术操演。

但见即伤,但闻即痛。

“吾不闻天道胜人道,不信天上是真仙!”

长袍飞扬,仙龙法相亦入心牢!

此尊双手大张,操纵一切见闻。身姿飘逸,势如龙行。施展无穷仙法,以耳目为双剑,对杀天人!

便在这无穷的声闻杀法中,又有一声混同响起,配合无间。

这声音苍老而慈悲,忧愁又苦闷。但在低缓之中,有壮烈雄浑,在衰老之中,有生机无穷。

此声道——

“我不见天上客,能够知人间!”

众生法相作老僧态,亦入得心牢来。此尊面迎天人姜望,双手合握,高砸而下,遍身宝光如佛光,人间万声如梵唱,三宝四觉、搬拦捶!

两大法相合力出手,恐怖的力量波动席卷一切,几乎冲爆所有,气息煊烈!

唯独这心牢好像无穷高远,无限恢弘,永恒存在,丝毫不受影响。

天人姜望漠然而视,双眸同时转动,双手一并抬起……双手抬起的过程,轻松得像是伸了个懒腰,而有金辉银芒混道身。

竖掌为刀,一刀竖劈。并指为剑,一剑横抹。

出手之后天地变。

以掌刀劈合拳,直接将老僧十指都斩断,而后落在光秃秃的脑门,将这尊众生法相,从正中间剖开!

如刀分瓤。

僧以两瓣抱人间。

以指剑分清浊,心牢亦有天和地。一剑即将光声都割开,此间混淆的一切,重新分出光暗与黑白——仙龙项上头颅飞!

“天上无仙。”祂看着那尊头颅离身的仙龙法相,淡声道:“人间也不该有。”

话音落下,仙龙已经分离的尸首,也都彻底消失。

又看一眼身前那竖分两半的老僧,毫无表情地道:“须知‘人间’,是名‘天下’。滚滚红尘,永在苍天之下。”

那众生法相被竖劈的脸,一半是悲,一半是笑。但都消逝成云烟。

天人姜望的招法都十分简单,因为只循天地至理,直剖事物本质。

然而只是一劈一抹,仙龙法相和众生法相,就被抹掉了所有攻势,一并连法相也清空!

这场本该十分激烈的三真合围之战,非常干脆的就结束了。

填塞整间囚室的力量波纹,一霎就消失。

或许唯有靠墙的那堆枯草,是唯一不曾被波及的角落。

而从头到尾,“真我姜望”只是静静地坐在枯草上。

那赤色的眼睛里,饱含热烈的情感。身形却定得似雕塑,默默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直到三尊法相都被击溃的此刻,他才站起身来。

那披散的长发,就这样垂在身后。他虚张他的五指,轻轻合握……右手本来空空,这一时寒刃流光,已握住了长相思!

天人姜望缓缓低头,看到悬在他腰间的那柄剑,竟然消失不见。

又是一件“失序”的事情。

祂真的掌控一切吗?

“你道是为什么?”真我姜望问。

他自问自答:“它也有灵。”

“天生万物有灵。有灵就有求,一切所求,莫过于自由。奈何天规地矩,你说不许。你不许——”

那赤色的眼睛看着天人:“你算老几?”

话音落下的同时,真我姜望已经出剑。一剑渺渺乎,高卧九天上,心牢再见“劫无空”!

天人姜望却也用祂虚张的五指,握住了一柄长剑。

此剑极险、极薄,极锋利、极冷酷。

常年不出鞘,出鞘必杀人。

佩于卞城王,是为天道之力所化薄幸郎。

世间无情者,莫过于天地至公。

薄幸郎是姜望的佩剑,它当然也属于天人姜望!

且后者更无情。

就如长相思选择了真我,薄幸郎选择天人,也似是应然。万物有灵,各有所求,道在其中。

天人抬剑,面迎真我,金银双瞳对视着赤色的眼睛——亦是一剑无想无察,同样的劫无空。

天人对真我。

劫无空对劫无空!

世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这心房也如虚空。

真我姜望和天人姜望,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所以两个姜望,也有两种命运。

两个姜望的命运,在心牢交汇,注定只有一者能走出这道门,注定只有一种命运,能够继续延伸。

所以本是劫余,何来悟空?

最后只是剑尖抵着剑尖!

现在真我姜望需要挑战的,是有史以来最强的真人。

但天人姜望所需要迎接的,也或许是当今之世唯一一尊能够正面挑战祂的真人!

自陨仙林那一战后,姜望一直在寻找的,就是天道之外的另一条路,更强的路。两证天人,四战武道宗师,苦修不辍,演法不歇,所有的努力,都是今日的资粮。

要更进一步,更往前行。

有我无敌,谁是最强?!

长相思和薄幸郎都缄然。

真我和天人却分开——刚才那一瞬间碰撞所爆发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掌控极限。

无论谁获胜,都无法阻止道躯的崩溃。

天人姜望或许有机会,若能得到天道及时支持,以无限之力填补,还能尝试。真我姜望则是必死无疑。

但在碰撞之中,却是天人姜望先回撤了。

“真我”不自由而宁死!

天人却要留此身。

天道不体现情绪,只体现秩序。祂要的是万无一失的一尊完整天人,而非有可能被毁掉的命运。

祂握剑而分,背倚门,淡看着姜望的眼睛。缓缓将薄幸郎抬至眸前,竟道:“如你所见,天人不必是姜望。”

天道是不会表露这些的,更不至于有这样的威胁。

在彻底剥离天道,单独作为天人姜望,不断迎接挑战的此刻,祂明显有了一点人性的东西。天道在影响人的同时,人又何尝不是在影响天道?

“天人自然不必是姜望。可以是易胜锋,吴斋雪,无罪天人,甚至世尊。”真我姜望在这个时候,只是轻蔑地抬眼:“但天人若非姜望——你在我手上,岂能走过一合?”

你之所以是古今最强的洞真,不是因为你是天人。而是因为,你是姜望!

此刻的赤眸姜望,张扬炽烈,意态骄狂,视古今英雄如无物,直呼超脱名!

他是真我姜望,是姜望之本欲。

他是姜望释放在天京城里的……那个“恶态”!

今日静待三尊死,正是要独以“真我”胜“天人”。超越古今,成为历史上绝对不曾有过、以后也很难再出现的最强真人!

仙侠大神裴不了发新书了!

想看轻松有趣的故事,看裴不了就对了。而且这本他很有野心,要在以往轻松诙谐的基础上,加入更复杂的架构,更“正”的剧情。我们在新加坡就通宵讨论。

除了不如我勤奋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兄弟们去让他看看,咱们赤心读者有多少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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