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一静立虚无中，早已褪去了曾经的漆黑甲胄，露出了真容，一身玄袍，气质高渺，面目威严，有种神魔般的难以描述的奇异魅力。
尤其是那双幽深淡漠的眼眸，仍保留着统御万界时的威势，开阖间似有日月沉浮、星河崩灭之景流转不息。
季惊秋感觉到，纵然这位早已丢失了帝位，却依旧俯视着人间一切。
没有仁爱没有憎恨，有的只是万物如一，唯我至高的俯瞰。
“我找你很久了。”
季惊秋凝视着这位过去天帝。
若百纪前真是天庭统领界海，那么他眼前这位，正是当时横压一世的无上存在。
哪怕诸祖级别的强者见之，也需皆俯首称臣！
“我知道，但之前还不是你我相见的最佳时候，斗姆的注意力时刻在你身上，她能通过监察诸天星斗随时锁定你的方位。”
帝一给出了解释，
“现在界海战乱，她没有余力时刻盯着你，才是你我见面的时机。”
“另外，神道的苏醒速度远超我的预料，封神榜那边出现了意外，这也是我提前来见你的原因之一。”
“哪三件事。”季惊秋嗓音平稳。
“第一，我要你返回天庭，进入封神榜，尝试向里面传一句话。”
“传给谁？”季惊秋明知故问。
“你不用知道。”帝一语气陡然威严起来，不容置疑，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二件事，你要配合我释放苦海！”
季惊秋目光骤然锐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有打翻苦海，才能减缓封神榜现在苏醒的进度。”帝一平静道，“另外我没记错的话，你世尊一脉，有末法最强的说法，苦海活跃于当今之世，对你来说是利大于弊。”
季惊秋冷漠道：“说说看你的第三件事。”
帝一深深看向他：“你能做到第二件事，才能来谈第三件事，我才有信心阻止斗姆元君。”
季惊秋淡漠道：“以万灵沉沦苦海为代价，就为了拖延封神榜的苏醒，阻止斗姆的前进？帝一，你还不如斗姆。”
“看来斗姆还没有告诉你天庭的计划。”帝一平淡道，“真到了那时，万灵只怕会比沉沦苦海，还要痛苦无数。”
“你大可以与我直言。”季惊秋道，“而不是在这故弄玄虚。事到如今还需要隐瞒吗？说说看，天庭到底要做什么。”
“以神道统领众生，让众生托举天庭，直至见得彼岸。”帝一一字一顿道，“届时，万界万灵，皆是天庭‘成道’的基石。”
季惊秋神色平静，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说过了。
眼见季惊秋无动于衷，帝一索性挑明：
“斗姆正在不断推进天庭占据界域的进度，尤其是那几座大道祖地，用以填补封神榜所需的道韵，同时收纳万灵，引导他们信仰天庭诸神，收刮香火。”
“在这个过程中，封神榜会不断苏醒，其上神位也将逐渐启封，天庭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界海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天庭侵占界域达到一定数目，斗姆就能合道封神榜，重返超脱领域，到了那时再想阻止她，为时已晚。”
帝一意味深长地看向季惊秋：“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天庭重立世间，统领界海的。因为到了那时，一切有灵众生将会想死都难。”
对于帝一前面的言语，季惊秋顶多是神色凝重，意识到了天庭的棘手处。
但最后的一句话，却让季惊秋沉声追问道：
“什么叫想死都难？”
帝一却摇头：“看来你仍未明白‘成道基石’之意。今日你我难达共识，谈话暂且作罢。待你想通，再来寻我。”
他语气转重，斩钉截铁道：
“苦海，必须提前释放！唯有诸世苦海，才能压制界海中神性的凝聚——”
“最后再给你一个劝告，不要再去尝试合道幽海了，此为你好！”
言语落尽，这位的身影就已消散在此间，帝一到来的，仅仅是一道投影。
而下一刻。
一道愈发威严的目光从无穷高处落下，却还是晚了一步。
在审视了周遭虚空后，目光落在了季惊秋身上。
“世尊，方才可是帝一？”
斗姆的嗓音响起，证实了帝一先前提到过的，斗姆一直在注视他——
季惊秋平静道：“不错，帝一蛊惑我背弃天庭。”
“世尊是如何回应的？”
“名列封神榜，如何敢背弃？”季惊秋冷笑。
“世尊何必负气？”斗姆的轻笑声传来，“帝一定然是想让世尊释放苦海吧？想来以世尊心怀众生的性情，断然不会同意。”
季惊秋忽然问道：“何谓‘今日之幽海，他日之苦海’？”
斗姆的嗓音瞬间变了，冷冷道：“帝一连这件事都敢往外透露？果然是狗急跳墙，凡间俗语诚不欺我——”
“何谓往外透露，难道我如今还听不得？”季惊秋反问。
斗姆沉默稍顿了片刻，才道：“以你如今的身份，也有资格了解。其实很简单，苦海就是幽海，或者说，是未来的幽海。”
季惊秋深吸一口气，道：“什么意思，人世间怎么会有两座幽海，两座苦海？”
“很简单，因为幽界镇压下的苦海之眼，不属于我们这一界。”斗姆平静道，“百纪以前，以神道统领天地的天庭横遭大劫，就是因为有人将寂灭潮与苦海投放到了我们这一界。”
“归真地？！”季惊秋脱口道。
“不错。”斗姆嗓音冷淡道，“幽海饱含着有灵众生的期待与希望，而苦海则是世道人心一路向下的产物，是幽海恶化的终局。”
“当年归真地的幽海走向了极端，导致归真地大破灭，最终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将苦海之眼引入了我们的界域。”
“当年的天庭不具备镇压苦海的手段？”季惊秋沉声问道。
以当年天庭的实力，怎么可能任由苦海爆发？
换言之，若当年神道真被苦海所克，如今的天庭又为何会对苦海不闻不问？
斗姆不怕重蹈覆辙，历史重演？
斗姆沉默了片刻，平静道：“回来再谈。正好我有些事要找你。如今天庭上下皆在征战，你久不露面，日后难以服人心。”
季惊秋同样沉默了片刻：“好，我尽快。”
随着斗姆的意志离去。
季惊秋与内宇宙中的两人一剑斩开了密谈。
这一点，就连剑光的本尊都不知晓。
苦海即是未来的幽海——
这一惊人的消息，颠覆了包括海拉与吾周在内的认知。
“苦海是未来的幽海……”海拉喃喃道，“难怪这些年幽海越来越浑浊，尤其是渊区以下的地带，环境愈发恶劣，这是向着苦海沦陷的征兆？”
吾周突然道：“如果说幽海正在向着苦海沦陷，那么帝一阻你合道幽海的根源，或许就找到了。季惊秋，幽海之所以青睐于你，是因为你能减缓幽海的恶化。”
季惊秋道：“我要回一趟天庭，看看能否从斗姆那获悉更多的情报。”
这次与帝一的首次对话最终不欢而散。
而界海中的战火始终未曾停下。
数十年战火烽烟未曾停下片刻，天庭从无到有，以自身为中点，向外辐射，逐渐侵吞了周边数十座界域，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一家伪超脱神庭！
那位合道一界的顶尖神灵，还未出手，就被天庭不知以何法门，强行拽下了大道之上，跌落回了真圣层面。
连绵的战争，让天庭隐藏在海面的冰山，逐渐展露出一角之下的深度。
以天狱宫为首的门庭，逐渐发现天庭的真圣似乎死之不绝！
论绝对实力，各家联手的情况下，远超天庭，可天庭展现出的惊人“韧性”，令各方心寒。
这数十年来，各家门庭联手围杀了天庭不下百位真圣，可天庭的真圣却不少反增。
且随着他们占据界域的数量越来越多，天庭的实力也随之水涨船高，这让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诸家门庭，陆续进场，战争的烈度正在不断升级！
……
这一日。
季惊秋返回了天庭，率先见到的，竟然是同样刚返回天庭，一身血腥气的罗玄。
“季世尊，好久不见，你没有参与天狱宫一战，真是太可惜了。”
这位笑容满面，一身墨色长袍，俨然已经在天庭中混入了高位，目前仅在五方五帝之下，而不再是地藏的“护法”。
季惊秋只是看了一眼，就能看到此人身上牵连的密密麻麻的繁复血色因果线。
此人杀孽之重，足以令同境都敬而远之。
季惊秋平静道：“你倒是舍得下血本，主动率军攻打【天狱宫】，笃定你就算你兄长归来，也不会拿你如何？”
罗玄笑了笑，云淡风轻道：“世尊不了解我那位兄长，待他归来，知晓了我干的这些事，可不会轻饶我。”
“那你还敢如此？”
“一切都是为了天庭！”罗玄神色肃穆。
季惊秋深深看了眼这位。
都说成大事者能伸能屈，而这位何止是能伸能屈。
季惊秋未曾与其废话，径直离去，在一位星君的带领下，向着天帝行宫走去。
罗玄跟在他身后，也得了斗姆的召见，一路有话没话，与季惊秋说着这些年的战事。
数十载征战，双方陨落真圣逾百，天庭损失最重，却也最无关紧要。
而他罗玄，战果之丰盛，已经征服了天庭的部分老人。
“红莲如今何在？”
季惊秋忽然问道。
罗玄目光闪烁，笑道：“这家伙一直在躲着我们，藏得挺深的，我们暂时没有功夫去找她。”
此刻，二人来到了斗姆的行宫。
数十年不见。
这位的气息愈发返璞归真，近乎于无，近乎于道的本身。
而在第一眼看到斗姆时，季惊秋的神色就凝重了起来。
这位如今的一举一动，都似乎在牵引着整座天庭的大道，道业之厚重，可谓是深不可测！
帝一没有说错，随着天庭的愈发强盛，这位作为天庭之主，得到的裨益是最大的。
在见到季惊秋到来，斗姆元君兴致盎然道：
“世尊，你终于回来了，来入座。”
季惊秋平静入座，目光一扫，除了站在一侧的罗玄外，意外还发现了一个熟人。
幽府的张天成。
得见季惊秋归来，斗姆元君笑道：
“这次特意召你归来，是有件好事通知你。”
“本帝最近翻阅了你们世尊一脉的法门，发现你们这一脉核心教义中的因果报应、六道轮回，很适合天庭用来统治下界。”
“所以本帝决定，与幽府协力为界海打造轮回，让万灵皆有来世可期。”
“届时，自然还要大力推广佛教，让天庭下属界域一切有灵众生，皆信佛拜佛参佛。”
季惊秋顿时眉头紧锁。
这位要大力推行佛教？！
而听到最后，季惊秋的心中一沉，已然明白了这位的意思。
在他前世，佛教曾经一度作为统治者巩固政权的工具。
因为在前世的佛门经义中，强调现世的苦难是前世行为的果报，顺从当下的统治、安于现状、行善积德，才能在来世获得福报。
这一套逻辑很简单——
你之所以受苦，是因为你前世作恶。
要想来世好过，那么今生必须修行，也即是行善、忍耐、顺从。
而最大的善行就是遵守秩序，包括不限于忠君、纳税、服役，并支持作为佛门最高护法“转轮圣王”的统治者。
在战乱、苦难和动荡的年代，佛教固然为百姓提供了一个逃避现实痛苦的“彼岸”，却也让人们将希望寄托于来世，失去反抗的动力……
这种宣扬下，一切外在的政治压迫，都将转化为民众内在的、自愿的道德选择和精神追求。
如今天庭欲立佛教，统治下属界域，用意不言而喻！
帝一不久前的话语再次浮现于脑海——
待到天庭重立，一切有灵众生将会想死都难。
眼见季惊秋面无表情，斗姆元君失笑道：
“放心，本帝不抢你的世尊之位，佛教依旧归你统领，本帝就挂个最高护法的职衔，为你佛教护道，如何？”
“如今天庭下属统辖界域，已经超过了三十，可以作为佛教的试验地。到时候，佛教这边收取的一切香火，除去损耗外，你可自留三成，其余七成交予天庭。”
斗姆元君云淡风轻道：
“三成这个数字，你暂时可能没什么概念。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会是何等庞大的一笔数目，也是我送你的第二份礼物。”
“等天庭的下属界域越来越多，佛教成为界海第一大教，你会获得近乎与我比肩的信众和香火。”
“而在天庭，这两点就意味着‘力量’。”
听到这里，季惊秋依旧未曾表态，转而漠然看了眼罗玄，以及幽府的张天成等人。
这帮人就站在不远处，神色谦恭，看向他的目光饱含艳羡，但他们心中在想什么，斗姆又为何特意将他们招到此地——
季惊秋心念一转，就洞悉的一清二楚！
而这时，斗姆似想起了什么，突然道：
“对了，有件事忘了与你说——幽界中那两人的道争，我已经想到了合理干涉的法门。世尊你若有空，可以代天庭走上一遭，采撷幽主果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