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鲸吞蚕食 重返湘阴

就如陈玉楼所料。

作为永顺王朝都城。

老司城地处苗岭山脉龙头处,四通八达,河流山道纵横。

这么大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还不到天亮时分,土司府受袭,彭濡阳身死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四方。

只是。

这件事太过震动。

以至于同为土司的安家、张家以及向氏,收到密信的第一念头竟是完全不敢相信。

毕竟,彭家如今再如何式微,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

苗岭、猛洞河、老熊岭,连绵起伏的山脉横跨一千多里,地势范围囊括足足七州,尽是彭家所有。

这等庞然大物。

后人再如何烂泥扶不上墙,但积攒的庞大底蕴,至少几代人都败不完。

更别说老司城固若金汤,短短一个钟头,破城杀人还能安然离去?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但……

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甚至细节,沿着灵溪河、苗岭山中传来。

再加上在南龙河战场的彭家人,军心涣散,忽然开始撤军。

其实,彭濡阳身死的消息,一早就送入了大营。

原本土司府指挥司为了不动摇军心,还想将此事强行压下。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苗寨各部,本就是依附于彭家这株遮天大树下生存。

无论征税、抓丁还是镇压动乱,都是他们动手。

彼此间,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彭家不灭他们自然百世鼎盛。

但彭家一倒。

接下来轮到的就是他们。

毕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此境地下,苗人、彝族、佤寨,已经壮人各部土把头,哪还有为彭家卖命的心思。

脑子但凡聪明点的人。

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心腹悄然离去。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天还没亮,彭家营寨就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

这种境地下,就算是指挥司那边也回天无力。

只能命令各部回撤。

这下,三家哪里还会不明白。

老司城被袭的消息,真实性极大,绝不是虚言妄语。

张家、向氏,纷纷在最短时间内起兵越境。

强行闯入彭家地盘。

开始趁火打劫。

尤其是安家,更是趁他病要他命,几乎是底牌尽出,一口气向南龙河投入了数万人。

连安家这一代的都司都亲赴前线督命,追着残部不断绞杀。

这两百年里,安彭两家明里暗中摩擦不断,每隔个十几二十年就会掀起一场大战。

但安家输多赢少。

要不是凭着南龙河天险强行拒守,再加上张家和向氏,也不愿坐视彭氏一家独大的局面,三家暗地里结成盟约。

只要安家势弱,两家就会暗里相助。

当然。

张家和向氏也不是冤大头。

这么做,一个不想坐看彭家独大,另外一个,也有驱使安家牵制彭家的原因。

如此之下。

两家才能暗中发展。

就如这一次,看似安家获利最大,在正面战场杀得彭家丢盔弃甲,一扫两百多年来的郁闷。

但实际上张家和向氏,趁此机会,一個从南一个向北,不知觉中已经吞下彭家大片地盘。

等到安家反应过来。

都已经晚了。

毕竟吞到肚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还会吐出去?

至于那些逃入深山,亦或者离开黔西南,西行入滇、北上进川,南下桂省,东进向湘的山民,得知此消息,一时间更是又惊又喜。

喜的自然是彭家走入亡路。

惊怒,无奈,则是因为此生大概率很难再返回故土了。

而就在三家瓜分彭氏一族时。

陈玉楼一行人,已经越过猛洞河,过苗寨,进入三湘四水地界。

一路上。

无论市井还是江湖。

无一不在流传着老司城之故。

不出意外的是,随着距离渐远,当夜之事也衍生出了无数种版本。

说实话。

对此陈玉楼早就已经习惯。

但当他听到有人信誓旦旦的提及,彭家之所以遭此横祸,灭族大劫,是因为得罪了神鬼时,饶是他都忍不住一脸问号。

苗人与佤寨相似。

素来信奉鬼神。

如湘西十八苗寨洞民,就认为天地间一共有八十三尊鬼神,而黔东南苗人,则觉得有神三位,鬼十八尊,黔西南信奉神鬼一体。

正是因为彭家太过自视,不敬鬼神。

所以鬼神大怒,派出上百天鬼,让老司城一夜之间化为火狱。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传。

是因为当夜有人在老司城上空看见了一道流火划过。

然后……

内城便火光四起。

说的倒是像模像样,无懈可击。

只可惜,事实与传言之间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也因为这个传言,以至于之后赶路时再听到其他传言,再如何他都没有觉得奇怪。

农历十月初一。

是传统祭祀节日寒衣。

人们会在这一天祭扫烧献,以祭族亲。

因为是秋日,所以又叫秋祭,十月朝,亦或者祭祖节。

除此之外,还有授衣,开炉的习俗。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也正是源自于此。

等一行人沿着沅江,一路穿过湘阴城,踏入茫茫仙坛岭时,远远就看到那座坐落在青山良田间的庄子。

只是。

不知道为何。

骑在龙驹背上的陈玉楼,却是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或许是近乡情怯。

更或者是因为……太久没有回来。

上次离开,还未秋收,田地里一派生机向荣的景象。

为了迎接将临的收获。

庄子里还特地弄了个秋社。

如今再次归来,田间地头已经再不见青禾,只有成片的田埂以及干涸的水井。

天气也从酷暑进入了寒秋。

一转眼,两三个月了。

不仅是他,其余人也是目露感慨。

“掌柜的……拐子来了。”

陈玉楼目光越过田地,望向更远处的山间,秋风瑟瑟,绿叶也已经染红。

正失神间。

红姑娘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低声道。

“拐子?”

陈玉楼眉头一挑,下意识收回目光,看向陈家庄外。

果然。

一行数人正骑马从庄内冲出,直奔他们所在而来。

当先一人。

不是花玛拐又是谁?

只是,远远望着,陈玉楼眼底却是浮现出一丝惊疑。

花玛拐自小就进庄。

因为逃难途中,淋雨加饥荒大病一场,自此落下病根,即便之后那些年里也服了不少大药调理,但伤到了根基,一直体弱。

三人中,就属他身子骨最差。

不过花玛拐胜在脑子灵活,心思机敏,做事经验老道,从不让人费心。

所以这些年来,山上大小事务几乎都是他在打理。

庄子这边也照顾颇多。

陈家庄上上下下谁不清楚,鱼叔是如今的大管家,花玛拐就是下一代继承人。

因为远赴滇南。

一行来回少说数月。

实在放心不下的陈玉楼,特地将他留下,庄子里有鱼叔看着,山上有他坐镇,方才能够高枕无忧。

如今看来,拐子做的还算不错。

庄子内外一片宁静。

与一路所见的乱象截然不同。

犹如一座世外桃源。

但他惊疑的却是,此刻骑在马背上的那道身影,一身气血翻涌,分明是武道修行有成,亦或者吐纳呼吸入门的气象。

怎么会?

拐子那副身子骨,说是风吹即倒都不为过。

这些年里,不仅是他,红姑娘都不知道劝说了多少次,让他学学武强身健体,但那小子总是以忙、累一类的借口搪塞过去。

时间长了。

陈玉楼也就任由他去。

没想到,这次只是去了一趟滇南,那小子竟然判若两人。

束马站在田间大道上。

陈玉楼静静候着。

不多时,一行队伍便赶到身外,花玛拐一脸激动,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大步冲到龙驹之外。

“掌柜的……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刚开口,语气都变得哽咽起来。

这么多年来。

掌柜的哪一次出远门,他不是跟在身边,这次可好,昆仑、红姑都走了,单单留下他一人。

两个来月时间说长不长。

但说短也绝对不短。

但每次下山来到庄子,鱼叔年纪大了,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庄子里找个光线充裕的地方,晒着太阳打盹入眠。

至于其他人。

关系终究还是疏远了些。

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左盼右盼,总算是将掌柜的他们给盼回来了。

“先别嬉皮笑脸。”

一看他样子,陈玉楼平静地打断道。

“你这身上怎么回事?”

“啊……哦,就知道瞒不过掌柜的您。”

花玛拐先是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身上,随即才猛地反应过来,咧嘴笑道。

“不是您离开前,让我好好练武。”

“这几个月里,山上庄里风平浪静,我也没什么事,就随便找了本内功法门翻了翻。”

“随便翻翻就能摸到门槛?”

听到这话。

陈玉楼还算淡定。

但身后的红姑娘却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当初为了练武。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绝不是一句虚言。

尤其是数月前,为了修行玄道筑基功,光是入定一关,当初就足足在后山苦行了半个多月,方才达到掌柜的要求,开始尝试引气入体。

花玛拐一个站桩都嫌累的人。

这么些年,连一套最简单的五禽戏都记不住。

如今随便一练就能入门。

总不可能他才是那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哪那么简单。”

花玛拐挠了挠头。

当着众人的面他都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既然掌柜的问起,他也不好隐瞒,只能硬着头皮道。

“一开始,我连那些句子都看不明白,文绉绉的,读起来都拗口。”

“但那天我在湖边拿着书看,突然碰到了明叔,就随便聊了聊,我都没想过向他询问,还是他问了起来。”

“然后我就随口一说。”

“没想到……明叔在练武上也颇有成就,指点了我几次,我就照他说的练,一日复一日,直到今天一早都没落下。”

花玛拐断断续续的说着。

陈玉楼眼里的惊疑之色渐渐散去。

但昆仑和红姑娘,却是愈发的不敢置信。

“明叔?”

“你说的不会是给昆仑蒙学的那位周先生吧?”

红姑娘瞪大眼睛,盯着身外的花玛拐。

她因为性子冷傲。

平日里无论庄子还是山上,都是生人勿近,很少和人往来。

最多也就是会和昆仑、拐子两个聊上几句。

但周明岳她还是知道的。

掌柜的请来给昆仑和袁洪蒙学授课的那位先生嘛。

之前在庄子里见过几次,四十来岁,长得儒雅随和,谈吐有方,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倒像是落魄的读书人。

说他满腹诗书,她信,但说他指点拐子练武,这事怎么听怎么玄乎。

偏偏。

花玛拐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是他。”

“周先生……”

这下,连昆仑都有些无法相信。

“好了,有什么事进庄再说,跑了一天,先回去好好休息。”

陈玉楼打断几人对话。

其实在拐子开口前,他脑海里倒是浮现过几道身影。

如鱼叔、六伯、风伯,还有十三叔。

都是陈家上一代的老人。

尤其是后三位,当年老爹故去,整个陈家庄和常胜山交到他手里,是三位叔伯拿命下斗,挡住江湖上的流言风语。

可以说是为他争取了几年时间。

亲自看着他挑起重担。

三人都是真正的老江湖,只不过年轻时受伤太多,如今都在庄里养老。

至于鱼叔,则是最为深不可测的一个。

用陈玉楼的说法,鱼叔名字里虽然占了一个鱼字,但绝对有虎豹之气。

谁要是小觑了那个整日打盹的老头。

绝对会为自己招来大祸。

但就算是他都没想到,指点拐子的竟然会是周明岳。

不过,想想其实也算正常。

身为周家后人。

观天象、辨阴阳、驱神役鬼都是等闲,何况指点花玛拐练练武?

只是,以周明岳的本事,当日在观云楼内酒后失言一幕,事后绝对已经知晓,加上他让鱼叔找人盯着他的事,更是瞒不过他。

本以为自爆身份的他。

会趁着这几个月时间悄然离去。

周家人几百年不曾出现在江湖上。

阴阳端公和卸岭力士之间虽无仇怨,但同为倒斗江湖中人,往日不知情形还好,但身份败露后,抬头不见低头见,面上终究过意不去。

不成想。

周明岳倒是有意思。

非但没有离去,反倒跟个没事人一样,真就在陈家庄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庄户生活。

如今更是指点花玛拐。

所以……

他借此肯定是要言明什么。

“是,掌柜的。”

见掌柜的发话,再加上鹧鸪哨师兄妹三人,还有卸岭众伙计都在。

昆仑和红姑娘纵是满腹狐疑,也不好继续追问。

只好暂时将此事吞回肚子里去。

反而是花玛拐,并无太多惊疑。

当日掌柜离开前。

曾吩咐了他两件事。

一是盯着湘阴地界上那几个军阀,另外一个就是周明岳。

掌柜的离开数月。

罗老歪三人再不曾动手,风平浪静。

至于周明岳同样如此。

指点他的当夜。

拐子就去找了鱼叔。

他老人家都只是摇摇头说没事,让他安心练武。

不然。

真当他拐子一百个心眼是白长的?

但凡周明岳有半点异心。

他绝对活不到今天。

想到此处,花玛拐收起心中冷意,脸上再度露出笑容。

“掌柜的,拐子出来时,已经让厨房那边准备饭菜,进庄就能吃上了。”

“另外……还专程为掌柜的您准备了几坛二十年的绿竹。”

听到最后两个字。

陈玉楼那双幽潭深井般的眸子里,终于浮现起一丝波动。

在外数月,饮酒无数。

但喝来喝去,他最惦念的还是湘阴城里一盏绿竹。

“还是拐子懂我。”

“走,先回庄,掌柜的我馋这一口好久了。”

(本章完)

第192章 乱象将起 落子布局

东家掌柜安然返回。

顿时间。

陈家庄一改往日平静。

加上又恰好是寒衣节。

鱼叔特地让人请来了戏班子,在庄外搭起了高台,周围村庄寨子已经有不少人闻讯赶来,拖儿带女,满心期待。

从秋收后,田地里已经没多少活。

再往后,还能如此热闹,就只有过年了。

本身这年头就没什么娱乐活动,听戏观曲,那是大户人家老爷夫人的待遇。

难得这么好的机会,众人哪里舍得错过?

以至于还没登台,陈家庄外就已经挤满了人影,里三层外三层,依附陈家的那些庄户,则是早早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来得晚的,只能垫着脚尖,踩着椅子,甚至爬到树上。

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上千人。

外城的热闹,一直蔓延到了内城,只不过比起那样简单的喧闹,内城就要显得宁静不少。

夕阳洒在大湖上。

铺满一池子的碎金,浮光掠影,景色惊人。

观云楼。

顶楼。

四面窗户向外推开,清风拂过,将如烟般的轻纱吹起,居中檀木大桌上,一行九人围绕而坐。

准确的说是八人一猴。

虽然而今,已经没人将袁洪视为山间野猴。

洗浴过后的它,一身长衫,头戴方巾,除了那张尖长的毛脸以及褐色琥珀眸子外,几乎和人没有任何两样。

另外,鱼叔也专程赶了过来。

短短几个月时间不见。

他身上已经的暮气已经越发沉重。

毕竟古稀之岁,在这个年头已经算是高龄,加上平日操劳过多,劳心伤神,只是坐在那,便给人一种迟暮老矣的感觉。

不过,听着几人说起一路上所见所闻,尤其是掌柜的诸多手段。

鱼叔就会笑眯眯的饮着酒。

浑浊的眼神通透有神,丝毫不像七八十岁的老人。

陈玉楼是他看着长大。

他一辈子又无儿无女,心里早已经将他视为儿孙辈。

能见到少东家愈发成熟,手段过人,对他而言比什么都值得开心,就算真老了去了,也能安然闭上眼睛。

最重要的是。

到时候去地下见了老掌柜。

他也能自豪的拍拍胸口,临走前的交代他都做到了。

听着几人兴奋的说着。

陈玉楼并未理会,只是不时和鱼叔或者鹧鸪哨碰上一杯,慢悠悠的品尝着绿竹酒的滋味。

和鱼叔欣慰不同。

花玛拐则是一脸掩饰不住的羡慕和懊恼。

早知道滇南此行如此精彩。

当初说什么,他都不能留在庄子里。

“哦,对了,拐子,罗老歪他们这几个月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吧?”

细细品尝了几杯酒。

陈玉楼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来,忍不住问道。

因为他的缘故。

故事线偏离了无数。

至少此刻,身侧桌子上众人命运就得以改变。

昆仑、拐子和老洋人并未如原著中那样惨死瓶山,花灵也没有香消玉损,鹧鸪哨不曾断臂,而是绕过黑水城随他去了献王墓,得偿所愿,拿到了雮尘珠。

同样的。

被逆天改命的还有罗老歪。

毕竟瓶山一行,他根本就不在队伍当中。

拐子昆仑他们好说,都是他绝对的心腹。

鹧鸪哨师兄妹三人也是如此。

因为修行与雮尘珠,被彻底拴在了同一条船上。

为数不多,或者说唯一的变故就是罗老歪。

“他哪敢。”

听到掌柜问起。

花玛拐冷冷一笑。

从瓶山那一次,被掌柜的故意冷落,又被他旁敲侧击狠狠敲打了一番后。

罗老歪也开了点窍。

再不敢像以往那样,打着掌柜的把兄弟名号,在湘阴四处招摇撞骗。

加上胡鼻寨宋老五、火洞庙彭赖子两人虎视眈眈。

罗老歪哪里还敢乱来。

恨不得把脑袋藏在裤裆里,生怕两人找他麻烦。

毕竟……

失去了陈家这棵参天大树的庇护。

他心里还是有数。

知道没了陈玉楼,自己连个屁都算不上。

手底下那帮废物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纵然给再多再好的装备。

真要让他们卖命,一個个比谁跑的都快。

“前段时间,听说他让副官带人偷偷跑铜鼓山去了,打算挖夜郎古国的王城……”

花玛拐啧啧的说道。

言语中满是不屑。

夜郎古国距今两千年,从东汉后,几乎就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就是掌柜的,多年前去滇黔交界的大山,待了小半年时间,也不过找到一座早被人挖穿的滤坑空斗。

罗老歪纯粹就是异想天开。

以为在鹅头山挖了几座古墓,摸了点金银出来,就能效仿陈家,做江湖上第二个常胜山。

那不是做梦又是什么?

“心气确实不小。”

听到铜鼓山几个字,陈玉楼就猜到了他的动向。

历史上,夜郎国古城确实在铜鼓山、大小营山一片。

但沧海桑田,再如何辉煌的王朝,也逃不过时间的磨灭。

想要在莽莽大山中寻龙点星,不懂天星风水,难如登天。

当年。

他带了近百人,一头扎入山中。

能够得以找到夜郎王墓所在。

一个是运气。

另外一个也是靠着望闻问切四个字。

出发之前,遍翻古书,对照古今地图,一点点定位,划出一个大范围后,然后再深入山中苗夷老寨打听。

最终还真被他找到一点端倪。

只可惜,运气这东西太过飘渺。

说他运气好,不到半年还真成了,说运气不好,则是因为找到的时候,夜郎王墓早已经被人盯上,不知道挖了多少次。

罗老歪满脑子里只有发财。

手下那帮人,更是烟毒一样不缺。

指望他们去挖夜郎古国的遗址,确实有点天方夜谭了。

“胡鼻寨和火洞庙那两个呢?”

“没在背后使点手段?”

陈玉楼捏着酒盏,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往些年里,他在三湘四水暗里扶持了五六股军阀。

不过,说是扶持,其实也就是放养。

毕竟这种事怎么可能公之于众,放到天光之下?

也就罗老歪那货,口无遮拦,整天将拜把子兄弟几个人挂在嘴边,加上又在湘阴地界上讨饭吃,旁人不知道都难。

至于胡鼻寨和火洞庙的宋老五与彭赖子。

却不是他的人。

陈家势大,却还远远没有到能一手遮天的地步。

湘西能够和陈家掰掰手腕的,少说也有两三个人。

宋老五和彭赖子就是棋子。

用来钳制他陈家,或者说常胜山所用。

以往陈玉楼可以不加理会,但从老司城折返后,一路上他认真审视了下当下处境。

之前他多次想着替自己找一处修行洞府。

或者说退路。

毕竟天下大乱只是朝夕之间。

说实话,滇南、昆仑、武夷山甚至南海,都曾在他的考虑之中。

但思来想去,无论哪一处其实存在或多或少的缺陷。

反而是湘阴就不错。

占尽三湘四水,背靠老熊岭,又在洞庭之畔。

天下局势真要大乱。

进可攻退可守。

洞庭湖上君山岛,绝对算是洞天福地。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说掌控整个湘西,但至少湘阴地界上不能再有任何一根钉子。

“那两个像是老老实实待着的人么?”

花玛拐嗤声一笑。

之前从瓶山归来,那几个月时间里,他在山上大刀阔斧,驱走了不少人。

那些人中,一部分流落江湖,一部分继续落草,还有相当一部分被胡鼻寨和火洞庙吸纳。

两人之举不言而喻。

分明就是想要窥视常胜山。

“这几天,你让人带个消息给罗老歪,问他敢不敢对胡鼻寨和火洞庙动刀。”

听到这话。

陈玉楼并无太多意外。

陈家这株大树已经长了太久了,没人希望看到他继续参天入云。

就像是老司城的彭家。

明里暗中不知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做梦都想撕下一块尝尝。

不过……

以往他或许还有这样那样的顾虑。

如今却懒得再和胡鼻寨、火洞庙身后那些人继续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湘阴他势在必得。

谁敢伸手,一刀直接斩断就是。

接下来,还有太多事情去做。

不说修行破境、符箓器阵丹,每一样单拎出来,动辄就得闭关几月数年。

昆仑神宫、地仙村、百眼窟以及南海归墟。

这四座大藏,也要尽快去上一趟。

尤其是扎格拉玛山下鬼洞,蛇神鬼咒雮尘珠,更是当务之急。

鹧鸪哨一路上虽然从未催促过。

但关乎他们这一脉千百年无数族人的遗愿。

此事非同小可。

如他们历代先辈猜测的那样,修行确实能够弱化鬼咒侵袭,但却无法彻底破除。

只是……

雮尘珠作为绝世神物。

陈玉楼也不愿就这么送还给那具蛇神遗骨。

都死了千万年。

要回眼睛又有什么用?

两者之间有了冲突,那就必须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以权衡彼此。

百眼窟和归墟古国。

虽然相隔千万里之遥。

但真正意义上只能算是一座大藏。

去噶仙山,除了那枚无眼龙符之外,也只有龟眠地能让他生出几分兴趣。

那些黄妖山精,对如今的他而言太过微弱。

连入药的资格都没有。

反而是地仙村,一时半会却是不急。

作为前八卷中难度最高的大藏,即便是他,如今也不敢轻言说有十成把握。

在这等诸多大事面前。

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只会浪费时间。

“这……”

原本还在侃侃而谈的屋子内,瞬间安静下来,花玛拐更是腾地一下站起身,目光闪烁,一双眼睛里满是激荡。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

说话间。

他不动声色的抬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然呢?”

陈玉楼耸了耸肩,一脸淡然。

“好啊,我明天……不对,今天,待会我就让人去给罗老歪送信。”

见他确定,花玛拐再掩饰不住心中激动。

老话还说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湘阴这么大点地方。

整天被那两个狼崽子盯着。

早就该动手了。

“急什么……”

见他毛躁的样子,陈玉楼不禁摇头一笑。

“另外,敲打下罗老歪,那家伙脑子不太好使,到时候事情办差了,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他。”

“这是自然。”

迎着掌柜笑吟吟的目光。

花玛拐一下安静下来。

重新坐回椅子上,搓了搓手,心里头已经在开始琢磨,拿下胡鼻寨和火洞庙后改如何布置?

倒是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鱼叔。

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光。

深深看了眼陈玉楼。

仿佛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只是,如今的少东家,喜怒不形于色,深藏不漏岳峙渊渟,纵然是他也猜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说实话。

前些年让见他明里暗中布局时。

鱼叔心里既欣慰又难掩心慌。

天崩将起,世道大乱,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一二,但自古以来,逐鹿又岂是那么简单?

他欣慰于少东家的雄心。

更担心他会因此,将数代人才好不容易积累起的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这一年来。

少东家不知道怎么回事。

又重新归于平静。

无论山上还是庄子里的事,都不怎么理会,专心于修道练武。

一时间,他更是心慌。

还好只半年不到,少东家便重新出山,一举拿下瓶山。

几乎震动了整个倒斗江湖。

这一趟从滇南回来。

虽然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多言,但从花灵、红姑以及老洋人几人口中,他也能大概猜出来其中情形。

绝对又是一场大胜。

按理说少东家重拾陈家基业,这是好事,但刚才简单几句话,又让他心惊胆颤。

他目光微暗,触之即收,但又怎么可能瞒得过陈玉楼。

提着酒壶,替鱼叔将身前杯盏斟满,这才笑着道。

“鱼叔,过段时日,我可能还要出去一趟,庄子这边还得您老帮忙照看。”

提酒碰杯的鱼叔,听到这话,神色不禁一怔,慢慢的才揣摩出来几分意思。

“少爷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就一定帮您照看好家里家外。”

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饮下。

鱼叔反手抹去颌下长须上沾染的酒水,脸上的复杂也尽数收起。

少东家心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要是再听不明白,他这么多年的饭也就白吃了。

“鱼叔可不老,再说,家里有个老人,才能镇得住。”

陈玉楼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声笑道。

接风洗尘的酒宴,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鱼叔年纪大了。

精神哪里比得上一帮年轻人。

加上高兴多喝了几杯,酒至半酣便下楼离开回去休息。

等到夜幕初降。

庄子外的戏曲声也渐渐传来。

见花灵不时回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城外,陈玉楼当即提议道。

“外头热闹,一起看看去?”

年年春秋两次社日,陈家庄里都会请来戏班子。

也就是图个热闹。

往日他对这些是没有太多兴致的,不过上次秋社,陈玉楼在外面驻足听了片刻,才发现还挺有意思。

正好下楼去醒醒酒。

“好啊。”

“红姐姐,走,我还没听过呢。”

花灵顿时一脸欣喜。

拉着红姑娘的手,往楼下走去。

其余几人则是慢悠悠的跟在身后,不时闲聊几句。

沿着湖堤,穿过内城。

很快就到了庄子外。

昏暗的天光中,无数人翘首垫脚,脸上欣喜无比。

在其中他还见到不少熟悉的身影。

如齐虎一家人。

这趟跟他前往滇南,因为在打破虫谷风水阵中立下大功,齐虎受了不少赏赐,一家人脸上其乐融融,尤其是老爷子,比以往都年轻了不少。

“掌柜的,明叔……”

就在他与齐老爷子打着招呼时。

耳边忽然传来花玛拐低低的提醒声。

回头看去。

人群之外一道从容温和的身影大步而来。

不是周明岳还会是谁?

“见过陈掌柜。”

周明岳脸上见不到太多变化,一举一动,也尽显仪态。

“周先生这是?”

陈玉楼心知肚明,只是笑着问了一句。

“周某有事,想要请陈掌柜相助,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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