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4)」

第1639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4)」

可是为什么,格桑嘉措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却是满身伤痕、气息奄奄,仿佛在折磨自己。

「这不是我该想的……」格桑嘉措轻轻摇头,「做好本职工作,是我对他最好的付出。」

他拿起了笔,搂着筱晓的肩,走向未来,走向岁月。

……

【创生纪元5年:2052年】

第一次全球创生潜力普查启动,动用「明安系统」对全球所有年龄满10岁及以上公民进行创造力与想像力评估,建立人才库。首批创生预备班于各地成立。

……

【创生纪元10年:2057年】

倾尽全球之力,于世界枢纽旁开始修建——「创生之塔」,旨在未来容纳十万创生者,工程预计持续数十年。

第一批在「创生」教育理念下成长起来的青年开始崭露头角,他们被称为「创生一代」,思维模式与前辈截然不同。老一辈科学家、工程师仍在支撑文明运行,但社会核心开始向「创生」转移。

……

【创生纪元20年:2067年】

科学院宣布,结合世界树能量、信仰权柄及尖端信息技术,成功研制出可将思维构想转化为信息态的装置,命名为「创生之笔」。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塔立起来了,像一根抵着天的柱子。我站在塔下仰望,脖子都酸了。那么多厉害的人快要进去了,他们要开始写故事救大家了。塔周围建起了新的聚居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有。我每天穿梭其中,记录着人们的期盼、焦虑还有关于未来世界的想像。有时,我会想起三年前去世的阿妈,她若知道如今这番景象,会怎么想?

……

【创生纪元30年:2077年】

2048年-2077年,「一代人」的时间节点已抵达,

「十万序列」遴选正式开始,经过近三十年的培养、选拔与考核,从数以亿计的候选者中锁定了百万级潜力者。遴选采用封闭式测试,由界主大人、巅峰联盟及顶尖学者联合评审。

界主在此期间愈发深居简出,公开露面次数锐减。形象依旧年轻,但目光愈发深邃难测,仅偶尔现身「创生之塔」建设现场或重要会议,话语极少。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我有幸在远处见到了界主大人。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沉静了,像雪山深处的冰。他走过那些创生者的维生舱,看得很仔细。那一刻,他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更像是一个……送孩子们远行的人?我说不清。但我注意到他在一个舱门前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我没能看清那里是谁。当晚,我在记录里添了一笔:界主巡塔,神色凝然,似有重忧。

……

【创生纪元31年:2078年】

「创生之塔」正式启用,历时二十年的巨塔落成。十万创生者携带「创生之笔」分批入驻塔内。

部分未能入选者选择加入「远方勘探计划」,继续向深空寻找其他渺茫希望。更多人选择留下,成为守望者,负责维持文明运行。

2077年12月31日,最后名单公示。共计十万名创生者最终名单确认。他们来自各个领域,年龄跨度从十二岁到七十岁不等,是数代人努力的结晶。全球瞩目,视他们为文明的「火种镌刻者」。

……

——社会正式进入,「创生时代」。

……

【创生纪元41年:2088年】

十万创生者的意识通过「创生之笔」与世界树共鸣。

……

【创生纪元50年:2097年】

第一个稳定IF线诞生,内容是一个低魔奇幻世界,它成功稳定存在超过一年,并可接纳少量意识接入体验。虽仍粗糙,但证明了计划的可行性,为民众带来巨大鼓舞。「创生之笔」更新至第七代,稳定性大幅提升。创生者们逐渐掌握书写诀窍,不同风格的IF线开始百花齐放。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第一个世界线成功了!消息传来,整个聚居区都沸腾了,人们唱歌跳舞,像是过了新年。我也高兴,和筱晓老哥喝了不少酒。

……

【创生纪元60年:2107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大迁徙」预备,超过半数的IF线达到基本稳定标准。全球开始迁徙的准备工作,社会进入焦灼的期待状态。

……

【创生纪元65年:2112年】

界主苏明安巡视了「创生之塔」的主要楼层。他行走在一排排创生者维生舱之间,沉默良久。有随行者注意到,界主曾多次叹息。

……

【创生纪元70年:2117年】

十万IF线稳定运行,环绕着「遗珠星」,不断进行着微调与叠代。联合政府与世界枢纽宣布,将启动最终阶段的「十万合一」,民众需选择希望进入的IF线类别进行登记。

(个人笔记·格桑嘉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老了。记录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十万个世界……真是难以想像的伟业。我看着登记表,人们开始选择将来想去的世界,各种人生选择光怪陆离。我摸了摸怀里那块越来越光滑的石头,想着草原上的阿妈,想着那个牵牛驮着苏明安回家的夜晚。未来到底会走向何方?

……

整整七十年飞速流逝而过。

下定了决心后,似乎时间就过得很快。

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神明始终圣洁耀眼。

「界主大人。」

当苏明安走入世界枢纽最上层,转椅转过,坐在其上的是一位金发蓝眸的少年。

「结束一切的日子,就定在2118年12月30日吧,一个美好的下雪天。」少年微笑着操纵着光屏。

——这位是第七任副界主,凯尔撒。

与竹在2062年因疾退位,月影与离黎无意上位,苏明安就在同伴与联合政府中筛选,结果都不尽人意。最后,是苏明安深入世间,找到了这位暂代者。这般容貌并非故意为之,仅仅巧合。

多么神奇啊!百年过去了,四代人过去了,这人间竟又诞生了似曾相识的人物。

苏明安并不奇怪,既然旧日之世与废墟世界只有时间之差,却能诞生出「苏文笙」、「阿克托」等一众原初,那么翟星只要时间拉得够长,也可能诞生相似之人。

原来时间已经久到,又一位相似之人诞生了。简直像春去秋回,新的一个世纪又出现了一朵玫瑰。

与凯尔撒的结缘,始于2052年的冬日,自创生元年发布计划后,苏明安便将事情都交给了自己写出来的角色和同伴们,自己则使用分身游历四方——不是他想偷懒,而是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必须以最低限度的生存方式维持存活,继续劳累燃烧必会死亡。

不能消耗神力,不能动用能力,苏明安始终维持着普通人的状态,戴着面具,行遍四方。偶有结交,如蜻蜓点水,没有深入。他知晓自己仅是过客,不必留下太多羁绊与眷恋,一旦有了想要留住之物,无异于压榨自己的生命。他只需保持淡漠云水的状态,强撑到计划实现的那一天。

直到有一日,他来到一处村庄,望见一个金发蓝眼的孩子被人欺负,他本不想动手,奈何心底的火焰实在无法熄灭,顺手帮助之下,结识了一对兄弟,维尼奥与丹东。

维尼奥是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丹东生有异瞳,当地村落的特殊习俗是异瞳之人必须佩戴面具,不可直视他人。维尼奥为了维护丹东,一起戴上了面具,被其他人欺负。

「他们看不起丹东,说戴面具的都是妖怪。」维尼奥小声说,「我陪丹东戴上了面具,他们就说我也是妖怪。」

苏明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小丑面具:「我也戴着面具。」

「可你也不像妖怪。」维尼奥说,「妖怪与面具无关,只与他们的心相关。」

维尼奥热情地拉着苏明安,与他们一起迭飞机、放风筝、在山坡上打滚,苏明安始终盯着维尼奥,始终在思索,这位少年到底是不是诺尔伪装着跑到自己身边。作为神明的第六感很敏锐,他决定留下来观察维尼奥。

观察持续了半个月左右,维尼奥就像一位普通的小孩,爱笑,活泼。有一天,他忽然羡慕地对苏明安说: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应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界主,那位神明。」

苏明安心中一震,平声问:「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食人间烟火,虽然你只有普通人的力气,但我感觉好像什么都难不住你。我仔细观察了屏幕里的形象,虽然你戴了面具,但你的身形与手掌,都与屏幕里一模一样。」

……聪明啊。苏明安平静地看向远方。

「我很羡慕你。」维尼奥说。

「为什么?」

「你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可以触碰星空,遨游星海,你不必被困在地面上,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你的一举一动就是整个世界,没有东西拉住你……」维尼奥轻声道,仰望着头,「你是自由的。」

「而我,我期待着像你一样自由,但我的未来,大概也就是困在村子里,或者像邻居家的叔叔一样收麦子,找一位心悦的爱人,结婚生子度过一生。」

……他不是诺尔。苏明安逐渐确定了这个答案。话语可以伪装,气质却不行。

他昨日收到了消息,新的塔建成了,他休息至此,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告别了维尼奥与丹东。孩子们热情地送上了最漂亮的薰衣草,苏明安手指点了点,将薰衣草化为了永生花。

六十多年后,2113年,苏明安偶然路过此地,发现满地的薰衣草平原已化为灰烬,仅余满目疮痍。悠悠转动的金色风车也消失不见,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寻找片刻,找到一位老奶奶,问及情况,老奶奶叹息摇头:

「早没啦!这片漂亮的薰衣草平原,我年轻时还在的,后来为了建什么劳什子……创生塔?这里的生命力都被那些大人们抽走啦!去写故事去了!」

「唉,越来越多漂亮的景色不见了,界主时常不露面,也许是灵魂寿命将近了吧!有些发起战乱的家伙越来越猖狂……不过好在啊,听说我们快离开了!」

「我还真怀念这颗星球呐!我年轻时就参与过当年的世界游戏,那年我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幸亏一位叫诺尔的院长收留过我!唉,不过往事也不提了,他现在只是个该死的叛徒!总之,薰衣草没啦,风车也没啦,你要看郁国的美景,就往中央走走罢!」

「那曾经在此的村落……?」苏明安问道。

「村落?哪还有什么村啊!四十年前一群能力者路过此地,将这里当成了战场,烧杀抢掠,啥都没啦!」

老奶奶摇着头走了,苏明安驻足原地,缓缓张开手掌,露出手捧的薰衣草永生花。

他蹲下身,将薰衣草永生花,慢慢地埋进土里。

「……神明?」

背后传来一个错愕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望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深蓝的眼瞳满是错愕,拄着拐杖。

六十多年过去,作为少年的维尼奥,化为了花甲老人。

维尼奥这一生依旧没能走出村庄,那年村落遭灾,他好运外出,躲过一劫,回到家中却妻子皆亡。他不禁悔恨地想起了年轻时的惊鸿一见——倘若当年,他央求界主庇佑此地,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

可是,凭什么呢?他凭什么要求界主费心思照顾此地。

但是,只是照拂一下罢了,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不是吗?为何不肯帮他一把?

唯余午夜挣扎的痛苦,始终折磨着他,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界主行走世间以面具示人,若是沾染因果,就会有人如自己一样,明明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合理,却仍然想要奢求。

终于,岁月流逝,化为老人的他放下了前尘的爱恨,只余麻木,留守此地,为妻子与丹东守坟,偶尔洒下薰衣草的种子,希望能重现昔日的故乡。周围的村落依旧保留着歧视异瞳的传统,他始终戴着面具。

灰蓝的天空下,疮痍的土地上,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一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一人年轻如昔灿若神明。他们并肩,缓缓走着。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老者低语。

「……」年轻的神明沉默着。

「几年后,十几年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

「神明啊,我真羡慕你。但我也知道,你很不容易。」

「……」

「在你那漫长而广阔的人生中,我这样的人,会给你留下一丝丝记忆的痕迹吗?其实啊,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

「神明,您在想什么?」

苏明安缓缓侧头,望向维尼奥深蓝的双眼、夹杂着金色的华发、一张微笑的苍老脸庞。

「我在想……」他轻轻道,

「原来你们老了,是这般模样……」

当晚,苏明安参加了维尼奥的葬礼。

老头子这一生失妻失子,被人歧视,无亲无友,像一条守候着注定消亡的故乡的幽魂。

苏明安将六十年前的永生花葬在了维尼奥怀里,立了一块小小的碑,刻下【这是永远伴随着你的故乡】。当他欲起身离开,他望见旁边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小的身影。

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戴着面具,仰头望着他。

恍惚间,苏明安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轮回。

「我是维尼奥爷爷收养的孩子。我叫凯尔撒。」少年说,「他让我往外走,走出去,可我总觉得,在他离世前,我不能走出去。现在,我自由了,我可以跟你走吗?」

苏明安没有养孩子的爱好,然而他用明安系统检测了凯尔撒,凯尔撒的灵光极其之高。

他立刻将凯尔撒带了回去,丢给明安系统悉心教导,最终,空悬已久的副界主之位终于有了合格的人选。

将近百年过去了,当年的榜前玩家一直在有意识地培养后继者,以免他们寿命结束后,翟星出现一代实力断层,苏明安也是如此,凯尔撒是他见过创生方面最有天赋的新生一代。

可有时候,他还会想起维尼奥。

大概是有些人注定一飞冲天,而有些人注定无法高飞。若是当年的维尼奥也有凯尔撒这样的灵光,他不会走向这样的未来。而这世间像维尼奥这样不甘的平凡人,又有太多太多。

所以苏明安从不敢陷入虚妄,他深知自己代表了太多人一生中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准备。」苏明安嘱咐凯尔撒,

「结束吧。」

这一场他隐瞒世人已久的,真正的计划。

即将迎来最后真相的揭露的时刻。

他也……即将迎来自己早已决定好、书写好的,终局。

那是一片,广阔的、无垠的、美丽的、蔚蓝的海洋。

……

【创生纪元71年:2118年】

终末指令下达。

海水涨了起来。

……

第1628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5)」

第1640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5)」

终末指令下达。

官方的口径极为统一:经过七十年的精心构筑与调试,十万IF线已达到完美状态。

苏明安立于世界枢纽,寒风卷起彩色的发丝,身后是垂手侍立的副界主凯尔撒。全息星图上,无数光带开始连接两个世界。

一场通向「理想国」的最终征程。

……

十万创生者的维生舱内,人们正在完成对IF线的最后的精校。

格桑嘉措已是年过百岁的老记录官,他佝偻着老腰,来到一座小山坡,拿出怀里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他与胡子拉碴的蓝发中年男人,在新年的烟火下哭得稀里哗啦,蓝发男人说他以后再也不颓废了,他要研发出复活的技术,接她回家。

可是,个人的力量终究薄弱,那个男人平庸了一辈子,而他自己也做了一辈子的记录官。

「筱晓……你这家伙……」格桑嘉措伸出苍老的手,抚过石碑上的照片,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抱着吉他在歌唱百年前的情歌——筱晓从未忘记,年轻的时候,他曾是一位酒吧驻场歌手。

筱晓这辈子以为自己能等到回家,可九十三年的等待,参与过世界游戏那一代的人们大多寿终。他们的余生终结于这颗临时方舟。

「我们……这一辈人……还是要结束了啊……」格桑嘉措抚摸着石碑,将每年他们在新年夜喝过的酒瓶盖埋在土里,「你这家伙没看到启程的时刻,真是可惜了……」

他起身,忽然望见身后站着一位黑发女子。

女子很年轻,梳着双马尾,手捧雏菊,也是来祭奠故人。她来到旁边一座小小石碑,石碑上的照片是一个笑着的红发少女,卒年终结于2025年。

「……2025年?」格桑嘉措喃喃道,「快一百年前,女士,这是你的祖先吗?」

黑发女子沉默放下花朵与铜锣烧,就在格桑嘉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

「我的妹妹。」

格桑嘉措怔住了,一百年前的人,怎么会是妹妹呢?

「那个家伙疯了。」黑发女子说。

「什么?」

「谎言……弥天谎言……!他竟然决定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黑发女人喃喃自语,「我不能为了复活她而摧毁他的计划。我拒绝了那些眼睛,我选择旁观,旁观他的最后一棋。」

格桑嘉措听不懂她的话,但他明白这位女士情绪很不稳定,他可以做一位陌生的倾听者。

「谎言?」他说。

「你真的相信书写十万条世界线,我们就能破除那面横亘于遗珠星表面的屏障吗?」女人望来,是一双墨水般的眼睛,「创生之力又不是万能的,两颗星球不可能写一写就能融合。」

「所以,这是,谎言?」格桑嘉措喃喃道。

如果这是谎言,那人类整个文明足足七十多年的努力都在做什么?他们可是将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个计划上!

不,他相信界主。

「是谎言。」黑发女子喃喃道,「但是,是有用的谎言。他的魄力令我震惊至极。」

「我早已承认……游戏时我错了,我错误地怀疑了他的本心,我试图弥补点什么,但权力将我排斥在外。」

「也许,在他走后,我能弥补点什么。」

……走后?谁要走?

格桑嘉措握紧瓶盖。

女子走后,格桑嘉措缓缓往回走,走了好一会,看到了一个黑发青年。

他站在一片荒草萋萋之间,望着林立的碑林。

「界主大人……!」格桑嘉措下意识出声。

夕阳在他们身后升起,殷红如血,落到青年肩头,将坠薄暮。

那是样貌维持在十九岁的苏明安,是尚未变为彩发、眼睛依旧是黑色的苏明安。

这是一具苏明安的分身。他的躯体留在世界枢纽,即将完成最后的计划,他分出了一具分身,来看看昔日的同伴们。

将近百年过去,许多同伴已经不在了。他们不喜喧嚣,不喜欢在纪念馆里被无数人瞻仰,要求苏明安把他们埋在一片安静的原野,有着春光与鲜花的味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没能突破人类与神明的界限,寿命终究有限。苏明安原本以为他们会有两三百年,却不料他们的灵魂受过太多损耗,犹如从战场退下来的士兵,走得太快。

他一个个抚摸那些名字,轻声说起这百年来的春天。

露娜、伊莎贝拉、莫言、林姜、艾尼、日暮生、维奥莱特……

人类很脆弱,稍有疾病、伤痕就容易一去不起,屋子漏风了会受凉,食物少了会饥饿,稍有天灾,便会如倒下的麦秆,一片一片地死去。战争更是收割人命的利器,只需要高维间的一个不合、一发政权间的炮弹、一枚无心的流弹,便会致人于死地。

可人类偏偏又很顽强,从最初面对丧尸都不敢举起钢管,到最后敢于向万物终焉之主挑起火炬。他们的适应力极强,无论在什么环境都能顽强地找到最合适的生存法则。遇到屋子漏风便填补,遇到食物稀缺就钻研良种,遇到天灾便造起防震建筑、造起地下室、造起千万广厦,他们总有办法。

一个个困难要将他们压倒,他们会像麦秆一次又一次倒下,却又在下个春天,像新芽般一次又一次长出来。

苏明安迎着春风与布满雏菊的原野,说起他这百年。

年少至年老一直坚守职责的记录员格桑嘉措、未曾忘记少女的筱晓、作为心理医生救治无数人的易颂、一辈子躬耕科研的伊莎贝拉、记录了许多眼睛信息的北望、桃李满天下的莫言……

格桑嘉措驻步,他觉得自己不该打扰青年,青年的姿态与其说是祭奠,不如说是告别。

然而,青年却注意到了他,招手让他过来。

「小格桑?」

「您记得我……」格桑嘉措脸色涨红。

「看来你还记得我最冲动的时候的样子。」青年摇了摇头,无奈道,「最狼狈的姿态,被你看到了。」

他指的是白塔事变后,他曾无数次自杀试图回档,却失败昏倒在山崖下,被还是少年的格桑嘉措捡到。

那明明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却被他称为「最冲动的时候」,仿佛他已经像一位回首过去的老人,平静地谈起自己「年轻时」的冲动。

格桑嘉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刚才女子说的「谎言」,但他感觉,自己不应该提及这一点。

所以他说:「您看见了吗?我实现了自己年少的梦想。」

……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

格桑嘉措二十五岁走出大山,三十一岁成为记录官,四十五岁升迁为龙国东区总塔记录官,六十六岁升迁为世界枢纽记录官,如今一百多岁,仍是一位记录官。

他以普通人的视角,以公正而富有亲和力的文字,记录了百年变迁,记录了从世界游戏后直至创生纪年,直至星球启航。他从未辜负过年少的夙愿。

「是的。」苏明安喃喃道,「我看到了……你……你们。」

二人行于萋萋原野,行于林立的碑林。

这里埋着许多榜前玩家,他走在其中,仿佛移动的墓碑。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世界游戏刚刚结束的时候。

孩童牵着牛,牛驮着青年。

星垂平野阔,月涌长溪流。

——身披魂猎服的黑发青年腰佩琥珀之刀,肩负亚尔曼之剑,手腕系着络子,指间戴着数枚戒指,一如青春,一如十九岁那年。

他的灵魂疲惫沧桑,他的目光清澈透亮。

「您要去哪儿?和我们一起去那颗星球吗?」白发苍苍的老人问。

「我不去那儿。」

「您去哪儿呢?这次莫要再跃下山崖了,可没有一个放羊的小格桑会望见您了。」

苏明安笑了笑,摇了摇头:「格桑嘉措,再给我唱一次那时的歌吧,就当是对我的送别。」

距离双星融合,十分钟。

白发苍苍的老人不再追问,他握着界主伟岸却并不宽大的手,以苍老豪迈的歌声,响彻于这片离高原甚远的平野: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头,

「风儿推着云朵走。

「火塘里的火星跳着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

世界枢纽。

台下,当年熟悉的面孔大多被岁月带走,或是退居幕后。吕树坐在轮椅上,由年轻的助手推着,空洞的眼眶望向苏明安的方向。梅亚妮已是耄耋之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林音鬓角染霜,脊梁依旧挺直。

巨大的倒计时悬浮在大厅正中央,鲜红的数字无声跳动。

【00:00:10】

……

「咿——呀——勒——

「城里的客人你莫忧愁,

「草甸子宽过你眉头……」

……

篝火旁,一位老工匠正精心打磨着一尊未完成的木雕——那是界主苏明安年轻时的模样,是黑发而非彩发,眼神带着未被磨灭的人性。

……

「金咯银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滚烫的茶沫。

「冷酒烧肠暖不过,

「破皮靴裹着热炕头……

……

教室里,新一代出生的孩子们正在上历史课,他们眼神明亮,学习着从翟星末日、世界游戏、漂流时代到创生纪元的历史。

……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经幡在风里唱着歌……」

……

遥远的宇宙,太空人们凝望着斑斓的遗珠星,拿起了小小的蔚蓝的星球模型。

……

【00:00:03】

雪落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寂静的城市,覆盖了废弃的铁路。世界枢纽内,金发蓝眸的凯尔撒上前一步,声音传向整个文明:

「『理想国』迁跃,倒计时。」

……

逼仄的巷道里,一家人挤在狭小的空间内,正在进行激烈的讨论。

「爸!妈!我们必须选『未来纪元』!那里的医疗条件好!」长子挥舞着光屏,上面画着科技感十足的都市宣传图。

「『自然纪元』有干净的空气和肥沃的土地,我们自己种菜养鸡才好!」老父亲捶着桌子。

「可是,我想去『幻想乡』,那里有会说话的动物和糖果屋……」小女儿怯生生地拽着母亲的衣角。

……

【00:00:02】

苏明安闭上了眼睛,磅礴如星海的信仰之力在周身汇聚。

……

军队维持着最后的秩序。

一位年轻士兵靠着装甲车,低声对同伴说:「嘿,你选哪条线?我报了『铁血防线』,好歹跟咱们现在干的差不多。」

同伴吐出一口烟圈:「我选『田园牧歌』。打打杀杀一辈子腻了,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钓钓鱼。」

「你说这计划靠谱吗?十万条IF线啊,让我们随便选择,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就可以除去那道『遗珠星』表面的屏障?」

「嘘,那么多专家背书,还是界主亲口所言,怎会有假?我们想不通原理是正常的,安心做好自己的事。」

……

【00:00:01】

十万创生之塔同时亮起,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小世界的网络。

从太空望去,「地球」方舟表面亮起了无数细密的光点,汇成一道道巨大的光柱。城市一点点黯淡,乡村的灯火相继熄灭,工业设施停止运转,图书馆里的纸质书籍被封存。

无数道光丝从星环中伸出,如同亿万个触手,接住了代表着人类文明集体意识的信息流。

概念覆盖,故事注入,可能性化为现实。

人们看到身边的建筑物、山川河流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浸入水中的水墨画,色彩流淌,形态重塑。无数种「可能性」正在发生,熟悉的街道可能延伸出魔法的尖顶,窗外的星空可能化出星舰的偌大轮廓。

苏明安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指尖,瞬间消融。

他望着这片即将成为「过去」的世界,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

……

【00:00:00】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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