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峨眉剑侠

日头西沉,每过一刻,便暗一刻。

二人自大石寺回到成都时,天已断亮。

然市坊喧闹声不歇,点点灯火次第燃起,微黄的光晕温柔弥漫,朝山城望远,竟如地上悄然浮出一片小小的星群。

他们入了城,避开一队匆匆而过的镖客车马,才踏上道左,恰好一家食铺掌灯。

予人一种灯火为他们点亮的煦煦之感。

离开巴盟古寨,路上只饮过几口山泉,肚腹正饿,不等回返川帮,周奕寻了个空桌坐下。

石青璇更为熟稔,叫了伙计点好饭菜。

客不多,菜来得快。

这是一家老铺,专治锦江时鲜,尤擅治鱼。

饭以竹筒来盛,鱼在盘中,只是家常便菜,与豪奢无关。鲫鱼数条,筷子长短,不及掌宽。但身扁带白,乃是鲫中上品。

掌勺的厨子颇有几分手艺,肉嫩而松,口滑得很。

周奕蘸汤而食,吃的津津有味。

石青璇长年在巴蜀,不觉得口味新奇,她随便对付一些,便端详起从大石寺带出的一管短笛,偶尔朝周奕飞去一个目光。

入了城,似乎是融入了那股安逸气氛中。

她心神宁静,便将这几日好奇的事逐一问出。

譬如阴阳灵媒、炼神心网.还有十里狂寻他喝酒一事的来由。

周奕边吃边说,那些与武学有关的他就随便讲讲,十里狂的事便说到了大鹏居。

一圈听下来,石青璇虽沉浸在这段江湖过往中,但她更感兴趣的地方,非是这酒国豪侠的友情,而是在白瓷盏上。

“我在青竹小筑待过一段时间,只晓得隆兴和有郫筒、剑南烧春、荔枝绿等好酒,却未曾听说喝酒还能这样论杯的。”

“没什么可稀罕的,一点小小意趣罢了。”

石青璇不由追问:“那饮用郫筒酒,该用什么杯呢?”

“这也简单。”

周奕笑了笑:“你给我酒,我再告诉你。”

朝不再说话的少女瞥去一眼,周奕颇为豪爽地掏出一块长叔谋金盾碎片。

“客官,这位姑娘已经会过账了。”

可惜,这块碎金子依然没花出去

从食铺离开,他们径直返回川帮。

到了总舵门口,闻听风声的范卓迎了上来,问起巴盟之事。

从周奕口中得知羌瑶苗彝四大首领的承诺后,范卓心中大定。

“我与他们相处甚久知他们的性子,这四人虽然排外,但俱是信守承诺之人,有我两家支持,不管三家议会独尊堡持什么态度,在蜀郡之地,大都督断然不会吃亏。”

范卓得了巴盟消息,立时把胸口拍得震天响。

“议会的时间没变吧。”

“没有,还有近一个半月,另外”

范卓话音一转,赶忙说起另外一条消息:“就在前日,得了棺宫周老宗主传话。”

“说了什么?”

“他说.要在议会前几日来本帮总舵。”

虽然对周奕有信心,但范卓的语气还是稍显沉重。

毕竟,对棺宫的刻板印象太深。

独尊堡面对棺宫,也只能龟缩不出,更别说其他人了。

周奕微微颔首,想了想道:

“范帮主勿忧,这多半只是试探,而且不是冲着你来的。巴蜀三大势力议会在独尊堡,他挑在这个时间,解堡主反倒要紧张。”

话罢,周奕又与他讲了巴盟、大石寺内情:

“奉盟主他们也听过我的猜测,对巴盟出手的人也许便是天君席应。此人来自灭情道,但他展露的武功与我听闻中不太一样。”

“大石寺上代主持大德圣僧的死敌便是他,我随即去大石寺查探。”

“但寺内全是吐谷浑高手,其中有一人我虽未与他照面,但只听风劲,便知是个了得人物。”

范卓浓眉皱作一团:

“我听过吐谷浑王子伏骞,是年青一代高手,这一族的一流强手不少,但能叫大都督也重视的人,却闻所未闻。难道便是席应,这魔头与吐谷浑合作了?”

周奕没有直接回应:

“东晋时北霸枪慕容垂修炼到了人体极限,吐谷浑王慕容伏允该是得了他的传承,这才练出诸多精兵,否则以伏鹰枪这一脉的武学技法,难以造就如此多的高手。”

范卓做了一番思考,更愿意相信周奕的判断:

“蜀郡从未涌现如此多的高手,这次独尊堡议会,恐怕要出大乱子。”

周奕宽慰一声:

“在蜀郡论人手谁也不及你们三家,范帮主只需提前与奉盟主商定,提前布置,江湖乱子再大,也不会让那些别有心思的人得逞搅乱巴蜀。”

两人又聊过几句,周奕顺势说起要去寻袁天罡一事。

等回到自家住处,正待安歇。

数日未见的侯希白敲响了他的窗户。

这些日子,他去了独尊堡,了解到更多堡内之事。

“继帝心尊者之后,道信大师也来到独尊堡,不久之后,嘉祥大师也会至此。”

周奕看到他惴惴心寒的表情,立即回应道:“石之轩来了?”

“是的,石师现身巴蜀,不知在何处。”

侯希白意有所指:“周兄,你与石姑娘在一起须得当心,石师有很大概率会寻来。”

见周奕沉思不答话,他将扇子一抖,朝外瞄看一眼,挡住半张脸悄声说道:

“石师对女儿的情感难以捉摸,你在他眼中,一定是个危险人物。”

“说笑了,我怎会危险。”

周奕转了个话题:“独尊堡近来有什么动作?”

“解晖正在集结独尊堡中的人手,甚至派人去请袁天罡道长。”

“压力这样大吗?”

“不,应该是想试探袁天罡的态度,因为从独尊堡中派出去的管家,他带上了一封极为特殊的信笺。”

侯希白折扇轻摇:“此信来自宁散人。”

周奕目色深沉:“看来不是一个邪王那么简单。”

“对了,圣女呢?”

“师姑娘难得一见,她来独尊堡许久,但多半时刻都在闭门练功。”

侯希白带着调侃语气:“我见过圣女一面,很可惜的是,她没有问起周兄。”

周奕露出‘失落惆怅’之色:“我与慈航静斋背道而驰,想来圣女是将我当作敌手了。”

“别伤心。”

侯希白轻拍他的胳膊:“就像你说的,多情自古空余恨,天下间好景无数,欣赏便能让人心情愉悦,何必一定要拥有。”

他洒脱一笑,表现出了花间派独特的浪漫潇洒气质。

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正是多金公子的风流意态,自含雅韵。

就在这时,外边又一道清脆的嗓音响起:

“侯希白,侯希白~!”

范帮主的美丽女儿很快就找了过来,抓着侯希白的胳膊,将他拉了出去。

“侯兄,多情自古空余恨,切记切记。”

范采琪回头瞪了他一眼,颇有怪罪之意,娇声道:“大都督,你这叫什么话。”

侯希白本想留下与周奕再聊一会儿。

但还是抵不过巴蜀姑娘的热情。

周奕站在门口,瞧见不远处窗户边的蓝衣少女,迈步走近,见她正翻看曲谱。

她入神得很,周奕便不提闲话:

“石之轩在巴蜀露面了,你还要和我一起去眉山郡吗?”

听到石之轩三字石青璇秀眉微蹙,抬头看向周奕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你敢与我一道吗?”

周奕目不斜视:“有何不敢?”

石青璇愁色全消:“好,那我与你同去,正好我也想拜会袁道长”

周奕回川帮总舵只歇一日,心中有事,生不出游览成都之心。

便寻袁天罡道友,朝眉山郡而去。

出城朝西南双流方向走,此处地势平坦。

过新津渡,进入岷江流域,这里水陆交错。

再至古武阳、青神,眼前景物多有变化,平缓的道路两旁,有更多的农田浅丘。

靠近峨眉山区,山路渐陡。

好在二人轻功甚高,踩枝点草不在话下,也无惧山上的熊虎野兽,随意登山。

到了第五日,路过山下集镇买好干粮,又按照几个挑柴薪的樵夫指路,寻了近道。

沿途多有荆棘,偶有草深及腰之处。

这倒不算障碍,只是忽来一场大雨,将他们逼迫到一处山崖破观。

此观不大,修筑在陡峭的崖壁上,累木支撑,远远看去惊心动魄,几可与古蜀道上的栈桥相比。

四下只留一条窄而陡的岩路,没胆子的人可不敢攀登。

二人上到观内,雨势更大。

周围的青竹绿树被打得啪嗒嗒乱响。

却没想到,这破观内堆了不少干柴,日用物也不缺,地上更有一滩灰烬,是前不久才留下的。

“等雨停了再走吧。”

“嗯,此地距离袁道长的居所已不算远,一两日就能到。”

石青璇避开一处漏瓦,站在道观门口朝外张望,见雨丝成线,晓得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下来。

回头一看,周奕正捡拾干柴,要在原先的火堆旁生火。

她走过去帮忙,很快就把火生起来。

石青璇的衣衫湿了些,贴肤处透着雪白,露了些人间好风景,她朝火堆靠了靠,要把衣衫烤干。

目光时不时看向一旁的青年。

他在生火之后,忽然闭目打坐,不闻外物,像是与这道观融为一体。

起先,石青璇还以为他秉持君子之风,故意为之。

渐渐发现,他是练功进入状态。

一直到天黑,他的动作都没有变过。

雨渐渐变小,后来如牛毛细丝,周奕听到一些响动,也没作理会。

之前在巴盟那段时间,他研究精神心网许久。

对于窍中炼神以及元神元气相合,有了极为深刻的认知。

从成都南下后,一路看山川气象,又赶上这阵山雨,只觉灵感被浇灌激发,心中静意大生。

在火堆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后。

周奕从打坐中睁开眼睛,他的衣衫早已干了,却看到石青璇还在烤火。

她身旁有干粮,还有许多新鲜艳红的树莓。

“这是从哪摘的?”

“就在道观左侧的溪道边,还有很多。”

周奕吃了几个,酸酸甜甜的。

石青璇凝目瞧他:“我瞧你心无挂碍,练气入定,是很难得的行功状态,你要不要在此停留?成都的事不急在几日,棺宫寻川帮也是一个月后的事。”

周奕本就有这个想法,没成想她先提了。

于是认真道:“此地距集镇有一定距离,我怕你感到不便。”

“这与我在幽林小筑没多少区别,只是身边多了个人。”

少女抿唇一笑,补充了一句:

“也不对,你练功时一言不发,可以将你当成一截木桩,我依然是孤身一人,在这峨眉山欣赏几日春景,没什么不便。”

周奕摘掉一颗坏果,随口道:“其实也有不同。”

“譬如你在幽林小筑会被人逼迫到成都,在这里就不会。”

石青璇微微一笑,不再接他的话。

周奕吃完野果干粮之后,又开始打坐。

这道观不大,除了进门这一小殿之外,只有一个简陋房间,勉强能住。

好在江湖人有一身内家真气护体,什么风餐露宿,披星戴月都不算甚么。

不过,石青璇再从容,心里还是免不得生出一丝异样。

以外边那人的为人,倒是不担心他会破门而入。只是此刻孤男寡女,口中说的再多,终究与她之前所居小谷截然不同。

这一晚,她首次没有静下心来,带着混乱思绪入梦。

在梦中,她看到两人恶斗,一个是出尘的白衣青年,另一人则是个邪魅中年文士。

两人在高崖上打得难解难分,最后一齐从悬崖上跌落。

石青璇被吓醒了,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

接下来几日,她在山中很是安逸。

顺着溪流采树莓,偶尔打点野味,或者砍几株水竹制竹箫,更多的时候,便是瞧白衣青年练功。

周奕从打坐姿态,逐步变成练剑。

若是寻常武人练功,无论多么高妙,石青璇也不会一直保持兴趣。

只是周奕轻功甚高,在悬崖上踏空练剑,高枝神游,有种艺术美感。加之剑法轻盈,经常不见兵刃,只听剑鸣。

那鸣声回荡山谷,正与溪流冲涧和鸣,宛如一曲自然轻快、高山流水般的峨眉小调。

她悠哉悠哉,沉浸在其中。

只是有一日,险些出现意外。

她寻着溪道,往道观更上方找到一清冽石潭,一开始只在潭中沐足,后来一天日光大盛,便除衣沐浴在潭水中。

哪里想到,周奕毫不知情,踩着轻功登崖而上,快要逼近。

只好在匆忙中出声将他惊走。

当春季里的最后一轮圆月从峨眉山落下,山中剑气收歇,入了剑鞘。

二人离开破旧道观,继续朝西南而去。

又一日后。

周奕站上一处高峰,眺望远方。

只见山峦起伏的轮廓,被浓淡不定的云雾包裹,时而显露峥嵘,时而又隐没于一片茫茫青白之中。

石青璇的目光则是朝下俯瞰。

屋舍村落,集镇,就在不远处。

她朝下方一指:“下山便到了。”

“嗯,走吧。”

周奕心中畅快,话语多了几分慷慨之味。

石青璇也听出来了,笑道:“大都督兴高,看来剑法有成。”

“还行,小有进步。”

他在峨嵋山上练剑,此刻就像是那些神话中的峨眉剑侠,功成下山,再履人间,看到一片普通市井人烟,心中也能得一份喜悦。

这般好心境,那可少见得很。

下山的山道极为陡峭。

前一段时日,此地有地龙翻滚,震下岩石,一场大雨冲刷过后,岩壁如镜。

他们临时找出的下山路径,若非轻功高绝之人,绝不敢下。

从陡峭崖壁下山后连通了一条宽敞大道,过路客不由朝他们投来目光。

本地人熟路,只往他们身上一打量。

见他们寻险路下山还如此从容,心道不是等闲之辈。

前方便是鸿渡集,入集前有一排茶棚。

周奕和石青璇走上大道,直往茶铺中走,里边不少江湖客都有意无意扫了他们一眼。

茶棚倒也简陋,几根竹竿支撑起顶棚,四壁透风,仅靠几张草席遮挡风雨。

泥地上,一只三足小泥炉炭火正红,炉上一把粗陶大壶“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汽,将棚内弥漫的苦涩茶香搅得愈发浓郁。

茶棚中气氛有些不对,周奕朝里边一打量。

靠中央位置的茶桌上坐着五人,四条粗犷汉子,外加一名络腮胡老者。

那四条汉子气喘吁吁,弯着背脊,老者却挺拔如松,只是右臂上带着伤痕,鲜血把青布袍子给浸透了。

观他气息悠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太阳穴轻微而有序地搏动。

可见是精练内功多年的高手。

不过,包括老者在内的五人正如临大敌。

在他们旁边那张桌子上,有四人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专注地用一方素白棉布,缓缓擦拭着长枪尖头。

这四人,恰好拦住了他们的退路。

一些客人察觉气氛不对,远离茶棚看戏。

“你看那老人腰间的玉佩,他们是独尊堡的人。”

石青璇聚音成线。

周奕找了个靠外的空桌,落座时朝那玉佩一瞥。

他不及石青璇这个本地通,没看出独尊堡的标记。

“伙计,来壶好茶。”

“是是,”茶棚伙计舌头打结,“公子,你.你请稍等。”

他正犹豫要不要去提那持枪汉子身边的茶壶。

忽然,大道上烟尘四起。

独尊堡的几人眼前一亮,期待是自家帮手。

“唏律律——!”

一阵急促而嚣张的马嘶声陡然撕裂了茶棚处的寂静,紧接着是杂沓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由远及近,狠狠擂在地面上。

棚内本还有几名胆大的茶客,这时如同受惊的兔子,惶惶然丢下几枚铜钱,缩着脖子溜走。

那伙计再不敢取茶,也躲到一边去了。

除了对峙的两帮人,唯有周奕和石青璇在近处看戏。

但是,其余几家茶棚中的人可没走。

包括一些过路客,都在远处指指点点。

江湖人爱瞧热闹,这般好戏哪能错过。

“哈哈哈哈~!!”

马蹄声之后便是大笑声,十几条彪形大汉旋风般闯入,一股血腥气和酒味扑面而来。

为首者身材魁伟如铁塔,满面虬髯根根如针,左颊一道暗红色的刀疤狰狞地斜贯至下颌。

不少人将他认出,正是恶名昭彰的黑风寨大寨主,来自邛来山的“血面煞”雷彪。

他手中,亦持一条长枪。

“郑纵,你这老贼上次害我好多兄弟,平日龟缩在独尊堡苟延残喘也就罢了,竟敢出来送死。”

这雷彪寨主得意得很。

独尊堡那老人冷哼道:“一条只会朝高原雪山躲藏的败犬也能耀武扬威?”

那四名擦枪不说话的汉子这时才道:

“别多话,先杀人。”

他那生疏的汉话落在周奕耳中,一瞬间就让他想到吐谷浑那帮人。

一声落下,周围人立即动手。

这般围杀态势,郑姓老人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双方兵刃交击瞬间。

独尊堡五人中有便有三人挂彩,等雷彪狂猛一枪刺来,郑姓老人为救同伴,在后力未生时硬挡一击,登时受巨力朝后跌退,一路撞塌三张木桌,跌倒在地。

快速爬起,雷彪的长枪再度袭来。

本是必死之局,没想到那雷彪忽然收枪回防。

郑姓老人虽然受伤但眼力不差,侧目看到身旁的白衣青年微有动作,这雷彪是个凶狠狡诈之人,怕他偷袭这才收枪。

得了这个间隙,独尊堡另外四条汉子带伤靠了过来。

郑老提起下一口真气。

但是,也只是苟活一时。

雷彪的目光朝那对年轻男女身上闪过,狰狞一笑。

“小子,大爷的事你也敢管,今日你也得死,你这俏娘子我就带回寨中。”

他以话语试探,果然奏效。

只见那俏娘子看向青年,青年则是首次朝他投来目光。

那一瞬间,雷彪看到一双极为平静的眼神。

可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一切的凛冽,足以让最凶悍的野兽都感到骨髓深处传来的寒意。

这使他嚣张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道刀疤愈发红得刺眼。一种源自野兽本能的、对危险的极致警觉猛地攫住了他。

然而,周围同伴的杀气与横行霸道惯了的凶性随即压倒了那丝警兆。

“看什么看!找死!”

恼羞成怒的咆哮声中,雷彪猛地挺枪,枪光一闪,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朝着周奕当头狠劈而下!

劈枪之势沉猛,似要连人带桌一同劈成两半!

就在枪尖距离头顶不足半尺的刹那——

周奕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动作甚至显得有些轻描淡写。

他依旧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条凳上,只是握着剑鞘的左手极其随意地向上一抬,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骤然炸响!

剑鞘之上,荡漾着一层淡淡光晕,将劈枪劲力全数化解。

雷彪带着惊愕,同时双臂灌注全力,虬结的肌肉块块坟起,枪身因巨大的力量不断弯折,发出低沉嗡鸣。

然而,那柄托着剑鞘的手,却稳如山岳,纹丝不动。

剑鞘上荡起一阵真罡涟漪,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枪身传来,震得雷彪虎口发麻,胸中气血翻涌。

“他是郑老贼一伙,并肩子上,剁了他!”

雷彪双眼赤红,嘶声狂吼。

周围恶徒如梦初醒,纷纷怒吼着亮出兵刃,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罗网,从四面八方朝着周奕猛扑过来。

破风声、嘶吼声混杂一片。

诸般真劲,几乎已来到周奕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奕一直搭在茶桌上的右手,第一次握住了剑柄。

“铮——!”

一声剑鸣,几成穿云裂石之势响彻四下。

一道火红的光华骤然自剑鞘之中喷薄而出,在那一刹那,原本气神分离的剑罡。

在一股实质精神的融入之下,元气与元神相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剑罡同流之态。

坎水剑罡、离火剑气,在这种合而分之,分而合之的伟力下,成就了完美无缺的坎离之态。

寻常剑气多是无色,楼观的离火剑气却让坎离剑罡化作火光飞鸿。

周奕一剑斩下,剑光爆冲而起,光华流转,仿佛将茶棚内昏暗的光线都尽数吸摄其中,只剩下这一道道飞舞的火色流萤。

空气温度骤升,棚内所有炉火大旺。

邛来山的大贼雷彪面色彻底僵死,化为无边无际的惊骇与绝望。

他疯狂后退的身形在火色剑光的映照下,渺小如虫豸!

剑罡的速度远比他快,瞬间将他的护体真气连同肉体一道贯透。

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眼中神采瞬间熄灭。

“啊~~!”

惨呼声此起彼伏,却又在瞬间被掐断。

剑气剑罡都能通过泼开真劲化解,但相比于剑气的持续性,剑罡直来直去,刚猛密集,只在一瞬间分出高下。

要么人死,要么剑罡被打散。

叫人可惜的是

包括那四名擦枪的凶悍人物在内,他们的真劲与周奕差距太大。

以至于各种掌风、枪风全被穿透。

加之茶棚中站位密集,那些流刃若火的剑罡将其余十五名恶汉全数覆盖。

“铛啷啷~!”

兵器掉落的声音接二连三,接着便是尸体朝各个方向栽倒。

茶棚内的火色光芒眨眼逝去,如同从未出现。

周奕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归入鞘中。

剑柄温润,触手微凉,仿佛方才惊天动地的杀伐,只是旁人一场迷离的幻梦。

茶棚四周的吃瓜看客已经呆傻。

独尊堡的管家郑纵,以及四名堡中护卫,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满地尸首。

他们在独尊堡待了这么长时间,从未见过杀伤力如此骇人的剑术!

春风,似乎在这一刻才敢重新流动,卷起地上的断草,打着旋儿,掠过那些尚在汩汩流血的尸体。

浓重的血腥味沉沉压在茶棚内外,棚顶的茅草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衬得死寂一片。

“伙计,来壶好茶。”

一道平静的声音将死寂打破。

茶铺的老板朝伙计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那伙计从一个茶桌下滚出。

“是是!”伙计连忙道:“巨、巨侠,您的茶来了。”

他吓得要死,去拿火炉上的茶壶时,左腿绊右腿,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外边那些目瞪口呆之人见状,哈哈笑了起来。

独尊堡的郑老管家动作更快,他抢步出去提起茶壶,给周奕和石青璇各倒一碗茶水。

那茶水滚烫,热气腾腾。

但众人皆见,那白衣青年像是全然不怕烫,端碗就饮。

一些人反应过来,想到他是从峨眉山上下来的。

据说峨眉山隐有高手,武功通天彻地,是剑仙一流。

只方才这一手剑术,便是众人闻所未闻的。

这时见他大口饮沸水入肚,兴许他是铁喉银胃,还配有一副金大肠,对奇人来说,倒也寻常。

周奕饮罢,伸手朝石青璇的茶碗一摸。

少女心觉惊奇,复饮茶水。

周围血腥气太重,喝了口热茶便走。

“老朽是独尊堡的管家郑纵,多谢尊下救命之恩!”

“不必了。”

周奕轻描淡写道:“你去付了茶钱吧。”

两碗茶水怎值五条命,郑纵还想再说,可眼前一男一女已朝茶棚外走,显然没将独尊堡的恩情当一回事。

“是。”

他只好应声,朝桌上投下碎银。

周奕一走,那些看戏的人蜂拥上来,检查那些邛来山大贼的尸体。

“黑风寨的大寨主、二寨主、三寨主全死在这里!”

“这到底是什么剑法,竟如此霸道?!”

“这么多人,且不乏一流高手,就算雷彪正面吃剑身死,其余人要挡下分散的剑气应该不难。怎在眨眼间全部死绝?”

一名来自涪陵的剑客抱剑说道:

“方才他一出剑,剑气成一道道火虹,我靠茶棚较近,只觉浑身发汗,这岂是寻常剑气,怕真是峨眉山上的剑仙人物。”

一位巴蜀江湖老人哈哈一笑:

“都说天下第一剑客是奕剑大师傅采林,我看也不尽然,只不过是傅采林没有踏足巴蜀罢了。”

也有人目露怀疑:

“可观他的打扮长相,很像是来成都不久的江淮大都督。”

“不是吧,周大都督不是在川帮吗?”

一位江湖通笑道:“多半就是周大都督,早闻大都督潇洒多情,前些日子在巴盟时,听说就有一位俏佳人作伴,此时一看,正好对上了。”

“两年前清流城外,魔门宗师左游仙一剑败北,当时巴蜀还有人许多人不信,这次见识过大都督的剑术,恐怕没人再敢质疑.”

“……”

茶棚附近哄闹不休,独尊堡的几人反应过来。

郑老管家一拍大腿,心说刚才就有种熟悉感,此时才算明白过来。

大都督在此,一定是去寻袁天罡的。

“走,我们追上去。”

独尊堡几人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冲出人群,朝着周奕离开的方向追去.

“方才那是什么剑术?”

往鸿渡集的路上,石青璇带着好奇之色瞧着身旁之人。

“就是楼观派的剑罡同流,你该晓得道祖真传吧,他们的创派祖师长眉老道也就这水平。”

“厉害。”她真心赞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还不够,方才出剑慢了。”

“为何?”

“如果能时光回溯,我不会给他们进茶棚的机会。”

“那又为何?”

周奕悠悠道:“这样一来,这贼人就没机会说话,石姑娘就不会听到那叫人不高兴的污言秽语。”

“嗯,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比比皆是,何必与他们置气,大都督不必为此安慰小女子。”

少女话音清越,听上去像是毫不在意,但她微微移开脸时,春风撩动的青丝下,宝石般明亮眼中不禁化开笑容来.

……

(本章完)

第162章 天罡论道 周天子秘辛

茶棚附近的人越聚越多,有大批后来者打听缘由。

那些全程目睹下来的看客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述此生难得一见的剑术。

一些痴剑的练武之人来晚一步,悔恨已极,那恢弘危险的剑术,他们无缘得见,只得打听起出剑高人的来历。

多数人都已认定是江淮大都督。

却还有少数人说是峨眉剑仙一流,他们下山除害灭贼,杀了黑风寨三位当家,乃是剑侠。

叫过路客听了去,四下散播,眉山郡峨眉剑侠的故事便流传开了。

后有鸿渡集本地一名说书先生刘子骥听闻这件事,心感骄傲,一路寻人请教,听了多个版本后,整理收集,最终写下一本《峨眉剑侠传》。

那便是峨眉山周巨侠的故事

……

“鸿渡集周边盛产竹子,故而这里也有郫筒酒,不过没有郫县那边的酒有名。隆兴和的一些郫筒酒就是来自此地,为了价高逐利,没挂此地地名。”

周奕听了她的话,只道这是常规操作。

“你其实是想问,那郫筒酒该怎么论杯。”

石青璇没立刻回应,迈步朝集镇中挑着酒旗的铺子去了。

打了一壶酒,顺便问了问路。

她虽在巴蜀长大,可长年幽居小谷,出了成都后便没那么熟悉。

之前寻着樵夫指点的小道走,后来其实已经迷路。

只是找准方向,靠高明轻功才得以下山。

此刻靠近袁天罡所在,尽管知道方向,还是问一下稳妥些。

酒铺伙计把打酒长勺扣在酒坛边沿,出门朝西一指:

“顺着大道直走出镇,再往大河上游去,见到一大片竹林,就到岷西村了。”

“多谢。”

石青璇离了铺子,周奕接过她递来的酒葫芦。

木塞塞得严实,却藏不住酒味。

“这也是郫筒酒,但比你在青竹小筑尝到的要差一些。”

周奕把葫芦摇了摇,装得满满当当的没什么声音。

这时回头看了一眼。

独尊堡的几人保持着一段距离,缀在后方。

按侯希白所说,独尊堡的老管家该带着宁散人的信送给袁天罡。

这应该是很多天前的事了。

此时他们还在眉山郡逗留,又被吐谷浑联合大贼围攻,实在是古怪至极。

没想通,周奕也没主动理会他们。

若这郑姓老管家对解晖唯命是从,与他说再多都是浪费口舌。

按照酒铺伙计指的路,两人顺着岷江支流找到了那一大片竹林。林海后的村落参差起伏,偶能听到几声鸡鸣犬吠。

周奕没进村,迈开步子走到河边,挑了两棵半个碗口大的水竹,连根拔起往水里蓄力一搅,抖落上方沙泥。

将洗净的竹根斩下,以剑剜出天然凹穴。

他运剑如风,把心中轮廓灵动刻下。

须臾间,两截竹根由大变小,胡乱张开的根须被清理干净。

周奕一伸手,掌中多了一对水竹竹根所做的竹根盏。

揭开酒塞,用手轻轻一拍,以真气逼出酒水入盏,什么酒花酒香都是其次,他的天霜寒气凝在酒中,缕缕冰雾游飘在竹盏边缘,大有艺术美感。

石青璇接过一杯,眼中倒映着酒色冰烟:

“难怪黄河帮的酒国高人论杯论不过你,这样的酒水,叫人有点不舍得喝下去。”

周奕一本正经地解释:

“竹根自带三分清苦,七分幽凉,正可化解郫筒酒里那缕‘春泥裹新笋’的浊香。你往杯中看,这竹盏底积着琥珀色酒痕,每一次酒水晃动都显得隐隐绰绰,像是高明剑客难以捕捉的剑意。”

“故而,以此杯饮郫筒,酒未入喉,便得清香。吞入肚腹,又增豪气。”

他说得天花乱坠,石青璇把酒喝下品味一番后,感触最大的还是那股冰凉感。

其余嘛,也没那么神奇

她会心一笑,眼神中闪着智慧,语调中却有几分戳穿事实的调侃:

“大都督的厉害之处在于,分明是普通味道但受了你的暗示,便觉得好像有些别样滋味。嗯,这就是你所说的意趣吧。”

周奕笑了笑,这纯粹是他瞎编的,哪能改变什么酒味。

不过被戳穿,他亦很坦然。

“人生在世,怎能少了意趣。若无此物,石姑娘便没心思在幽林小筑中隐居了。”

石青璇本想回话,打岷西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接着便是一名妇人的斥喝声。

又撞上贼人了?

心中这般想时,眼前出现一名背着鱼篓鱼竿,骑乘快马的黑衣精瘦汉子。

后方那妇人踩着轻功追赶,操着巴蜀口音喊道:

“贺强,你给劳资滚回来!”

那汉子头也不回,催马更急,一溜烟从两人旁边冲出。

竟是个不着家的垂纶客。

周奕朝那对夫妇示意,对石青璇道:“这也是人生意趣。”

“大都督追逐隋鹿,争霸天下,那你的意趣是否和那些帝王一样?”

少女睫毛轻颤,如同蝶翼掠过思维的湖面,荡开细微涟漪。视线凝在周奕脸上,十分专注。

“不错,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周奕面带严肃:“这不好吗?”

“也很好,不过你须得做些改变,帝王俱是孤家寡人,无论表面多么亲近,总会让人产生距离感,你现在这般,说是峨眉山上的剑侠旁人会更信服。”

周奕摇头:“我与他们不一样,因为我不需要猜忌。”

石青璇瞧见,他脸上装出来的严肃之色消了下去。

“说句心里话,其实我并不恋权,更怕麻烦。只是有些事我看不下去,念头不通达,所以才去逐什么隋鹿,这天下要是都和巴蜀一般安逸,我早躲在道观练功去了。”

石青璇没想到他有这般心声,却不像是哄骗人的。

“大都督若真是这般想的,那便是真正的天师。”

周奕没答话,她又好奇追问:“你真的很怕麻烦?”

“当然,不过也要分什么麻烦。”

“怎么分?”

“譬如这次巴蜀的麻烦事极多,本叫人生厌,但遇见石姑娘,有机会同游峨眉,指点烟岚,巴蜀的麻烦就算不上什么了。”

石青璇眉眼一弯,轻盈笑道:

“在哄骗人方面,古之帝王与大都督相去甚远,嗯,那是拍马也赶不上。”

她虽是这样说,但唇角的笑意总是压不住,且逐渐有了往常没有的一丝甜味。

也许是酒铺老板在酒中偷偷兑了饴糖。

二人边走边聊,偶尔饮酒。

村前竹海,都仿佛多了浪漫艺术的气息。

以至于,跟在身后的独尊堡五人都不敢上去打搅。

行至村口,一葫芦酒喝尽。

郑纵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处,这老管家见他们寻人问路,终于忍不住快步走了上去。

“大都督。”

郑纵恭敬地打了一声招呼,另外四名汉子也跟着招呼一声。

周奕对解晖没什么好印象,倒也没有随意迁怒下边这些人。

“几位一直跟在身后,可是解堡主对我有什么指教?”

“不敢。”

那郑纵赶忙解释:“我家堡主一直等候大都督驾临,独尊堡上下对大都督也没有半点恶意。”

“那也不一定。”

周奕不绕弯子:“起先我是打算拜访独尊堡的,但贵堡现下已齐聚八方高客,其中多有我江淮敌手,难道要我去贵堡与这些人同席共饮?”

“可见,解堡主对我不够了解,不晓得我是怎么对待敌手的。”

他一眼扫过五人,连郑老管家在内,都不敢对视。

这番带有威胁性的话让五人感到陌生,因在巴蜀敢对独尊堡放狠话的,往常一个没遇到。

可在月余时间,已有两人没将独尊堡放在眼中。

一个是棺宫主人,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位。

方才他们在茶棚中见识过那可怕剑术,这时对方言词不善,他们也不敢动怒,只觉惴惴心寒。

郑纵是解晖身边老人,对独尊堡的事一清二楚。

故而,他的担忧比身旁四人只多不少。

尤其是看到眼前那张年轻至极的面孔,心中对堡主的决定,已大为动摇。

于是低头道:

“大都督误会了,独尊堡对这些拜客只是持地主之谊,并未与其有什么盟约协定。”

周奕制止了他:

“这些话等巴蜀三家盟会时再说。”

郑纵哪敢再辩,转了个话头:“老朽知道袁道长居所,可为大都督引路。”

“你带路吧.”

袁天罡说是在岷西村,但他住处偏僻,已是走到村后小径,直至山下。

远见一栋铺着茅草,四下围了一圈石墙的屋舍。

石墙右边,有一条土路五尺来宽,一直通往后山,正有几名樵夫背负柴薪下山,打他们身旁路过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再朝左侧看,一条蜿蜒小河清澈透亮如玉带般盘过,河边高松虬结,摆出迎客姿态。

松枝上挂着鸟笼,一雀来回跃跳。

下有石桌一方,四块大石作凳。

正有两名孩童坐着玩石子,他们的头发在头顶两侧各扎成一结,成两个小揪揪,看上去不过总角之年,一派天真。

周奕见到他们,不由想到夏姝晏秋,心中颇为想念。

郑老管家熟门熟路,至松下询问童子:

“娃儿,袁道长可在家?”

高一点的孩子答:“不在。”

矮一点的孩子接话:“袁大师采药去了。”

他朝后山一指:“就在这座山里,那草药长在云彩深的地方,你来了好些次,若等不及,可以上山寻找。”

郑纵早知如此,并未失望。

“大都督,今天是见不到袁道长的。”

周奕算是搞明白了,原来他们不是在此逗留,而是没见着人。

“解堡主让你送的信,你送到没?”

郑纵微微一愣,朝胸口一摸:“还在老朽身上。”

他又拱手道:

“大都督改日再来吧,袁道长行踪无定,也许正在山中练功,不知什么时候才下山。大都督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恳请让我们在外边集镇略备酒水,当作一点谢意。”

周奕毫不在意:“不必麻烦,我杀那些人并非因为救你们。”

“这种过路之缘,一碗茶水便够了。”

话罢,不给郑纵说话机会,迈步走到两名孩童身边:

“娃娃,袁道友可说过什么时候下山?”

本在抓石子的孩童听过这话咦了一声,转头朝周奕身上仔细打量。

接着,彼此对视一眼,像是确定了什么。

让独尊堡几人挂不住的是,这两个对他们不怎理会的孩童,忽然从石凳上站起。

把自己的衣袍整理一番,跟着执弟子礼一揖到底,拜道:“天师。”

“你们是袁道友的徒弟?”

周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两个孩童一齐摇头:“不是的,我们曾经染了治不好的怪病,是袁大师将我们救活,平日袁大师有交代,我们就在门口给他看门。”

“他老人家登山前叮嘱,说天师会来此地,叫我们一定留心。”

两个孩童你一言,我一语。

又说起他们是从周奕的话与长相认出他的。

以“道友”相称的年轻朋友,加上俊逸非凡,很容易辨认。

“原来如此,那袁道友要我在此等候,还是上山寻找?”

“天师稍等。”

高个孩童站上石凳,取下松枝上的鸟笼,掀开盖子,把里面灰溜溜的山雀放了出来。

见识过漠北通灵鹞鹰,再见此雀冲入山中已不足为奇。

独尊堡的老管家见状,心中落差更大。

这等道门高人素来闲云野鹤,不拘形迹,见不着人也没甚难堪。

却不想,竟是他家独尊堡面子不够。

人家早有安排,留了通灵鸟雀引路。

袁天罡精通易算,相面看人奇准,更通晓天文历法,可辨认星斗,洞观异象。

一旦抛出龟甲,佐合道门之学,往往能预见常人难见之兆。

独尊堡的几人知道他的神奇之处,不由深喘一口气。

袁天罡对这位大都督的态度判然不同,这又说明了什么?

郑纵想到,自家堡主似乎从武林圣地中得了一些预兆。

可见,佛道两家的预兆不太一样。

云雀通灵,来去却要一定时间。

但叫人吃惊的是,那雀儿才飞走没一会儿,便见一位青袍道长下山。

两个孩童赶忙迎上。

众人定睛望去,这道长看上去五十岁左右,但头顶长发呈现银白色,用枣木簪子松松绾成道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一眼瞧见周奕,不由露出笑容。

那眼角笑纹里沉淀着半世风霜,双目却似山间清泉,澄澈透亮。

这样一双眼睛,仿佛能看清世间清浊。

“袁道友。”

周奕笑着打了一声招呼,袁老道也拱手笑道:“天师。”

周奕见他不像个死板人,于是打趣道:

“松隐子道友常说起袁道友的奇妙,今日我算见到了,哪怕是道友养的云雀也如此神奇,来去如电。”

“哈、哈。”

袁天罡笑了两声:“非是云雀快,而是老道算得准。”

“今日我正在山中打坐,忽觉整个峨眉山的清气在节节攀升,浊气却遁入地底,贫道心觉奇怪,就卜上一卦。”

“卜得‘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心知是高人驾临,就提前下山了。”

“老道的《周易》治得如何,可还入得了天师法眼?”

周奕摆了摆手:“不敢班门弄斧。”

袁老道手抚长须,正色问道:“大隋国力强盛,多有良将能臣,郡县广积仓粮,可眨眼间九州动乱,四海翻腾,天师怎么看?”

周奕没提杨广,只平静道:“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袁天罡连连点头,这话说到他心中去了。

这时扭头看向独尊堡几位,面带善意:“可是解堡主差几位来的?”

“正是。”

郑纵取出信来:“此信是宁散人所书,还请袁大师一观。”

袁天罡接信,当面拆开。

他看完后,随手递给周奕。

那郑老管家呆了一呆,这两人像是头次见面,怎么感觉关系甚好。

周奕拿来一看,他算是首次与宁散人有了接触。

宁散人这信没什么特殊的,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是许久没见,叙说旧情,话语非常真挚。

再者,便是希望苍生无难,巴蜀能避免战火。

虽然与宁散人没站在一条线上,但周奕相信他说的这些不是惺惺作态,这位道门第一人武功高绝,却一辈子没有杀过人。

第三,则是劝袁天罡去独尊堡一次。

周奕仔细斟酌一番,宁散人倒不是叫袁天罡站队,也没在信中表露支持谁,只是让袁天罡与解晖见一面。

解晖能否说服袁天罡,宁散人就没法管了。

不过,这封信的用处还是很大。

袁天罡多半会卖一个面子。

“听说巴蜀三大势力要重新议会,此事关乎巴蜀命运,贫道会在议会当天拜访独尊堡。劳烦几位转告。”

老道风轻云淡,郑纵心中叹息,暗道果然如此。

周奕笑了笑,老袁真是妙,会挑时间。

赶在巴蜀议会当天,那时风起云涌,哪有时间私聊。

这么一来,没与解晖交集,却又照着宁散人的信把面子给了。

袁大师就是袁大师。

“是。”

郑纵没有办法,只得抱拳相应。

袁天罡又道:“方才听两个小童说几位等候多日,贫道过意不去,便卜一卦送予堡主,几位帮忙带回去吧。”

话罢以周易卜算,丢龟甲得了乾卦。

郑老管家看不懂,见他卜完。赶忙问道:“袁大师,作何解?”

袁天罡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此爻“无咎”之果绝非天成,完全在于选择。若是不够谨慎,选择错误,将酿恶果。

老道拈须叮嘱:“解堡主凡事三思。”

他不仅送卦,也在逐客。

郑纵岂能不懂,他出声告辞,带着四名大汉离开。

走过百步,不禁驻足回看。

大都督与袁天罡,已经笑谈到一处。

此刻,这位老管家有些崩溃,与从成都出发时的心情一天一地。

于是朝身边几位得力兄弟问道:

“堡内的凉国西秦两家不论,李阀和江淮之间,若叫你们选,会选谁?”

四人沉默了一下,自觉私下议论不好。

但郑管家乃是堡主亲信,他都这样问了,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

“郑老,此前你若问起,还需犹豫,此时自然是选江淮大都督。”

“为何?”

受伤最轻的那名大汉露出忌惮之色:“黑风寨的三大当家没挡住一剑,我们也挡不住。郑老该劝堡主,哪怕谁也不支持,也不该站在江淮军的对立面。”

“是啊!”

其余三人齐声附和。

郑纵拍了拍脑袋,袁天罡的态度更让他揪心。

此中还有道统之争,袁天罡已舍了宁散人,选择了未来的道门第一人。

这位的脾性,可与宁散人截然不同。

“老夫只能向堡主详陈眉山郡之事,却没法改变堡主的意志。”

有一人提议:“郑老可将此事告知少堡主与少夫人,他二位能劝堡主。”

“没错。”

郑纵看了四人一眼,心说你们全不懂内情。

不过,想到少堡主也有些异议,这确实是个法子。

“走,速回成都。”

几人沿原路返回,不再回头

周奕与袁天罡相谈甚欢,首先便说起松隐子,这位朋友可谓是二人之间的纽带。

一说起松道长,彼此间的生疏感便快速消失。

周奕问起方才那卦象,他隐隐感觉是袁天罡故意留话给郑管家。

可听他的意思,卦是随手卜的。

“贫道若是提前去独尊堡,解晖一定会与我说命数,因为宁道友此前就提到过。”

袁老道看着他:“天师相信人之命数吗?”

周奕把那童子递来的茶端在手中:“我该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但对应人之命数,我更愿意提起陈胜吴广,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人的命数不该由天定,该自己把握。”

周奕话罢,笑望着沉思中的老道:“道友擅长相面,观我面相如何。”

袁天罡眉峰一紧,凝目在周奕脸上:“我观你命犯桃花。”

“哈哈哈,道友直接夸我长得俊就行了。”

周奕有些恬不知羞地笑了起来。

一旁认真听讲的石青璇也忍不住笑了,两位道门高人,怎么扯到“桃花”上去了。

“天师的心境已在相学之外,所谓大衍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的一无论如何也卜不出来。”

袁天罡不看他的面,转而看向他旁边的少女。

“这位姑娘易了容,也瞧不出面相。”

话罢抚须笑叹:“贫道自问有些相面本事,今日连番受挫。”

跟着,他又与周奕具体聊起如何相面。

聊着聊着,就说起《周易》。

袁天罡搬出经典,周奕立刻以典回应,二人越说越深奥,进入状态,不知不觉就延伸到了剑术。

这袁老道背着一柄长剑,他虽然不痴迷武学,但资质甚高,也练出了一身奇妙剑法。

他本以《周易》讲武,周奕就引入“遁去的一”。

在彼此武学心得的擦碰下,就将“不可预测的变数”和“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作为剑法的核心灵魂。

此刻研究的剑法,本身追求的不再是固定的招式威力。

而是在看似无懈可击的定势,即对手的攻势、环境的限制、甚至自身局限等等,精准地捕捉并利用那唯一存在的“遁去的一”

即破绽、生机、致胜点。

周奕兴致甚高,提出“无形无相,存乎一心”。

袁天罡延伸“后发先至,契机而动”。

周奕顺着他的思路,又提出了“变化无穷,唯变所适”。

袁天罡捡起一片落叶,那只是环境中的一个微小因素,却道出剑法中“绝境逢生,一线天机”的机理。

一直旁听的石青璇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道门高人论道。

二人进入状态后,浑然忘了时间流逝。

直至太阳下山,他们好像还有讨论不完的话题。

可惜,她只是听个乐趣,对于武道之学并不感兴趣。

却不知,这是天下用剑之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机缘。若叫那些用剑之人晓得她的际遇与心性,恐怕要嫉妒死,同时也要惋惜痛恨。

论道之后,周奕站在院中踱步,提出了一个设想.

“袁道友,按照我们方才说的剑法。一旦有极高的精神境界,那么用剑者心境澄明,近乎“无我”,也许就能更清晰地“感应”天地万物运行中那微妙的“机”与“变”,就如同卜筮者沟通天地。”

袁天罡露出惊色,看向周奕时带着浓浓欣赏:“这将是剑法中最完美的易,”

“嗯。”周奕点头,“这是心剑合一,感应天地。”

二人谈到这里,各有所思。

也就停了下来。石青璇提议吃饭,周奕欣然同意。

用过晚饭之后,又秉烛夜谈。

不过没有再聊武学,周奕把话题引到了邪帝庙与邪帝舍利上。

袁天罡问道:“你们可知道邪帝舍利从哪来的?”

周奕道:

“据说是第一代邪帝谢泊,为寻找一套有关医学的帛书,无意中于一座属于春秋战国时代的古墓内发现的陪葬品。此墓位于古齐国境内,宏大壮丽,陪葬品极其奢华。”

“邪帝舍利被谢泊发现时,是放在墓主所枕后颈之下,满布血斑,晶莹斑驳,因属晶状的半透明特质,故归类为黄晶。”

袁天罡点头,却追问道:“那么,在初代邪帝谢泊发现舍利之前,墓主人又从哪得到舍利?”

周奕陷入沉思。

他也不敢说舍利只有一颗,那假舍利如何吸引周老叹四人抢夺?

也许晶石是真,但是.

却没有历代邪帝朝里边注入元气,故而像是假的。

周奕正在思索,石青璇颇有兴趣,设想道:“舍利出自古齐国,这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那么,舍利会不会来自周天子?”

“周天子是黄帝后裔,广成子是黄帝之师,因此更有机会接触到舍利黄晶。”

袁天罡笑了笑:“我道门前辈,也是如你这般想法。而且,也得到了一些印证。”

不用周奕去问。

袁天罡返回屋内,不多时,他取来一颗黄色晶球。

不是很大,刚好能托在掌心,看上去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谢泊得到了那一颗来自古齐国,这一颗则是来自古蜀国,只不过,它没什么作用,里面也没有元精。”

周奕一看到这颗黄色晶球,就被吸引住了。

这玩意八成是真的。

那么石姑娘骗周老叹他们的假舍利,便是此物。

“古蜀国.”

石青璇平静倾听的眼神忽得亮起:“会不会是周天子分封,将这黄晶球当成了一种类似和氏璧的信物,给了诸侯王。而周天子是从黄帝手上继承,黄帝则是通过广成子,那么”

周奕接上话:“那么舍利来自战神殿。”

“据说战神殿在地底深处,自成空间,广成子在其中悟通了天地宇宙的奥秘,他重返地面,传授黄帝长生诀,顺便带出地底黄晶石也大有可能。”

“这也能解释,为何世上有如此神奇之物。”

袁天罡不断点头,这两个都是聪明人。

周奕不解问道:“道友这颗舍利是从哪得到的?”

“就在邪帝庙地底深处。”

袁天罡回忆:“邪帝庙乃是古蜀国一处遗址,曾有大墓现世,与古齐国的那颗舍利有些相似,后来,多代邪帝在此逗留。”

听他这么说,周奕一惊。

突然联想到向雨田。

老向能破碎虚空却还在逗留,也去过邪帝庙,他想做什么?

这么一想,像是有了个惊人发现。

周奕立时追问:“邪帝庙地底还有何物?”

袁天罡道:“有许多墨家机关。”

石青璇微微颔首:“我的墨家机关典籍就是在下方得到的。”

圣极宗一脉本就是出自墨家,这也对应了两人的话。

“有何不妥?”少女不明白他的情绪波动为何这般大。

“没有。”

周奕随口应了一声:“除了古蜀国遗址,道友可曾听过其他地方有类似舍利之物?”

“这倒是不清楚。”

袁天罡也无奈摇头:“不过,倒是有一些历代邪帝活跃轨迹。”

“他们曾多次出现在长安,以及”

“留马平原。”

留马平原!!

周奕浑身一震,有种顿悟之感。

留马平原,那岂不是惊雁宫所在?战神殿虽在地底,却能够移动。

就曾经出现在惊雁宫之下。

也就是说,向雨田大概率是在寻找战神殿!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能吸引他的,恐怕只有那四十九副雕塑,以及战神殿外的守护魔龙。

老向果然有追求。

周奕笑了笑,心中一宽,算是把事情想明白了。

可随着脑袋灵光一闪,他又坐直了身体。

长安?

也就是周天子所在的镐京,三百年的国都。

古齐国的邪帝舍利,此时就在长安。

杨公宝库,还有老鲁这个保密之王

周奕微微眯着眼睛,眼角的线条因思考而收紧,眼神中无意识地流出锐利锋芒。

见周奕盯着舍利,袁天罡笑了笑。

“这东西在贫道手中也无用,我也没法像邪极宗那般注入元气进去,便送给天师吧。”

周奕整理思绪,也没拒绝,顺手接了过来。

就在接过黄晶球的一瞬间,他心神大震!

与此同时,

成都内外,诸多老魔的心脏猛得跳动了一下。

城北义庄,恐怖的魔煞之气蒸腾而上。

“出现了!舍利就在巴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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